第137章 杀上

风吹雪紧,夜黑天高。

薛向看到家门上方阵旗的刹那,心里咯噔一下,身化残影,冲向家中。

在外面看,若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那张如风筝一般悬挂高空的阵旗。

宅院附近,也是一片安宁。

可当他跃入门内,便仿佛闯入一个阴灵恶鬼的世界。

院子内外,淡淡灰烟弥漫,如冤魂呼号,缠绕不散。

各种凄厉厉啸,沙沙窸窣,仿佛千百只老鼠在墙角乱窜,亦像夜风扫动干叶,难辨是物,却足以让人脊背发寒。

“姐姐当心,是异鬼。”

薛向眸光顿寒。

此物非散鬼堆叠怨念,而是鬼修祭炼,在山林野地蚕食死尸、熔炼残魂,所化而成。

最是诡异莫测,异鬼难以斩草除根,一旦闯入人居,轻则扰心魄,重则伤人命。

此刻,满庭阴影如潮汹涌,柳眉立于堂前,青衫猎猎,手中所持,正是薛向那把灵蛇宝剑。

凡有异鬼逼近,皆被她持剑斩杀。

然而异鬼本就无形,以阴障而聚,仅在近身刹那才显露形体,或如鹰喙狼爪,或如骷髅利骨,又快若疾风,或附于窗棂,或藏于梁柱,忽隐忽现。

若非柳眉所休息的息风剑,本就以迅捷见长,根本防不住这些异鬼的攻击。

“大兄,是你回来了么?快快救命,我怕。”

正堂内,传来小适的喊声。

“不怕,是大兄请人来变得戏法,友义,把门打开,让小丫头明着看。”

薛向招呼一声,阔步行来,异鬼皆避。

他身上散发着无形煞气,这是在试炼界瘴谷中,猎杀数百双翅鬼面猴而形成的。

一旦释放,足以让人遍体生寒,百鬼避退。

一时间,竟迫得一干异鬼不敢近前。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范友义顶在最前,将薛晚与小适护于身后,三人神情紧绷,气息急促。

而薛母面色煞白,双目含泪,正念念有词。

就在这时,一道轻捷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躲在暗处的一众异鬼,仿佛收到命令,全涌现而出。

小适吓得哇哇大叫,被薛向一把抱起,“这是皮影戏,大兄花了大价钱请人来演的,看着吓人,也就只能吓人。

你若实在害怕,就把眼睛闭上,听就好了。”

“我,我不怕。”

小适瞪圆了眼睛,一双手却死死挡在眼睛前面。

数头异鬼借着风势,狂飙而来。

它们有的形似枯犬,有的嘴裂至耳,有的口中缠着碎舌与鬼发,更多的是浑身皮肉破烂,骨节裸露。

这些异鬼贴地疾奔如电,从四面八方袭来,沿墙如履平地,竟形成合围之势。

“郎君。”

柳眉紧了紧手中宝剑,脸色发白。

与人斗,虽筑基,她也无惧。

但这阴森鬼物,她从心底里害怕。

能坚持到薛向回来,已经用尽她全部的胆气。

薛向轻轻揽着柳眉的肩膀,伫立风雪之间,衣袂翻飞,眸光沉如渊海,轻吐一字:“锁。”

声音不大,却如铁锤砸钟,震得虚空回响。

倏地,他体内文气猛然沸腾,翻滚如潮,自文宫中激涌而出,宛若万千金文飞掠,凝结于半空。

下一息,文气化作一条锁链。

那锁链通体莹白,似金非金,似玉非玉,链节之间铭刻着儒门箴言,每一字皆闪烁微光,宛若星辰倒悬。

锁链未动,风雪先止。

蓦地,那锁链如蛇出壶,陡然飞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倏忽之间,竟绕住了三只正自扑来的异鬼。

“吱——!”

三鬼厉啸连声,身形剧颤,试图逃遁,却猛然发现四周如壁,锁链每动一下,便有无形文气化作天罗地网,将它们牢牢困在原地。

锁链灵动异常,似有自主灵识,分出数股,钻入院中阴影,百步之内,一只只藏匿于梁上、瓦间、墙角的异鬼,纷纷被勾出。

或被锁住脖颈,或被锁住心口,或被缠住爪骨,束缚之中,连挣扎都发不出声响。

一时之间,院中鬼影翻滚,锁链游走穿梭,宛如神龙摆尾,霎那封喉!

不过几个呼吸,无数异鬼便被炼作阵阵青烟。

如今的薛向,早已修成字境三阶,体内文气可凭心化心。

而文气最是克制阴物,只要被锁链锁死,薛向根本不必要刻意施法,这些鬼物便会被自动炼化。

“大兄好厉害的文气。”

范友义一脸崇拜,参加过一次城考,他才知科举路上的艰辛。

更知道,文气是多难获得。

“好了,小适,皮影戏结束了。”

小晚扒拉着小适胖乎乎的小手。

小适放开一点指缝,正要松开手,却听薛向道,“还没呢?”

他目光投向院东。

花池附近,一片淡的看不见的雾气,正袅娜地飘腾而起。

若非身具玄夜瞳,他也断不可能发现那团雾气。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薛向轻声再吐,“斩”。

霎时间,文气激荡。

天地一暗,一道纯白剑光于他指尖爆裂而出,自虚空中倏地落下,凝成一道大儒之剑,笔直斩向鬼胎头颅!

剑光之盛,照得满院皓如白昼。

灰雾翻滚,如沸水中生出的气泡,一寸寸涨大,最终凝成一具婴儿模样的怪物。

通体灰黑,皮膜半透明,肋骨外翻,头大体小,四肢极长,周身缠绕着幽光与血丝,其眼窝深陷如井,目中却跳动着红色鬼焰。

“鬼胎!”

薛向大惊。

《异经》有载,鬼胎乃万鬼之母,非冥冥之士,不能炼之。

换言之,鬼胎既出,那幕后必有主使之人。

“赵欢欢!”

薛向惊怒之际,剑光已然斩落!

鬼胎竟发出一声刺耳尖啸,猛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只布满青黑筋络的鬼手自体内探出,硬生生抓住那道剑光。

轰!

便听一声巨响,气剑崩碎,鬼手亦寸寸炸裂,黑血迸溅,鬼胎连退数丈,跌落在雪中,挣扎间翻滚出一条深深血痕。

它身上赫然多了一道自肩斜至小腹的伤口,血肉翻卷,森白骨刺裸露在外,煞气滔天。

它负伤欲遁,身形骤然化作黑影,如鸟惊弦,疾向屋檐后窜去。

“竟已修至实体!更饶你不得。”

薛向话音未落,抬手一握,剑胆骤然轻鸣,倏忽暴涨,眨眼之间,剑胆化作百丈长剑。

剑锋之上,铭文涌动,丝丝文气灿然。

鬼胎遁速无敌,但剑胆化剑更是瞬息之间。

巨剑如穿豆腐一般,穿过院墙,正中鬼胎,宛若铁钎穿透肉串。

“嗷!”

凄厉鬼嚎才响起,一个文气化形的大网,便将之网住。

不消片刻,青烟泛起,鬼胎烟消。

头顶的阵旗,也随之掉落,整个遮掩阵法消失,昏暗的夜色也放入众人眼帘。

薛向敛目垂眸,揉了揉小适的小脑袋,“这回,皮影戏的表演,算是结束了。”

………………

夜如沉墨,寒星如屑。

宁家庄外山林深处,一间旧阁楼中,灯火昏昏,炭盆发出劈啪轻响,带着未燃尽的龙涎香气,缭绕于空。

阁中一案,两人对坐。

一人白衣如雪,唇角似笑非笑,正是宁千军。

一人则面皮灰白,衣袍内隐有鬼气翻卷,正是久不露面的鬼伯。

鬼伯倚坐于竹椅之上,肩膀微颤,右手不时按着胸口,脸上血色全无。

他嘴唇一抖,往口中塞一把丹丸,嘶声骂道:“那一剑,竟然伤我本源……他不是练气小辈吗,怎的如此厉害?”

宁千军斟了一盏温酒,推过去,道:“这混账向来古怪,他的文气恐怕到了字境二阶,可恨,我竟还未入门。”

鬼伯冷笑,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鲜血顺唇角滴下,“那鬼胎我炼了七年,今日毁在此贼手中,我真恨不能生啖了他。

公子,我就不明白了,你不是恨薛向入骨么?

为何只让我吓一吓他家人。

我完全有能力,在他回来时,让他见到他全家拴在一根根绳子上,吊在半空中,任恶鬼噬魂。”

宁千军缓缓起身,负手踱至窗前,外面松涛如潮,天色阴沉,一抹雪光从枝叶间透进来,映在他半边脸上,如寒霜冷刃。

“我也想如此。

但,他是官。”

宁千军转身,神情却分外平静:“鬼伯你来自边野,不知我大夏神国国朝体制。

有那么几则天条,是无人敢犯的。

犯,则案转文渊阁,天下共诛之。

其中之一,便是对官眷动手。

今日吓他家一吓,已是极限。

若真闹出伤亡,那便是血海的干系。

到时候,就不是破案,而是镇恐了。

而镇压恐怖,是不需要证据的,即便我堂堂宁家,累世家族,也必会被连根拔起。”

鬼伯倒吸一口凉气,“看来还是踏马的当官好,无怪,谁都削尖了脑袋,考科举。

不过,既然如此,你叫我演这一场,有何意义?

可惜了我的鬼胎啊。”

宁千军从怀中摸出一方锦帕,抖开,细细擦了擦指节,慢条斯理道,“意义自然是有。

他赴宴的时候,家里出事。

你说,他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鬼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好一个祸水东引,你想让姓薛的把账算在赵欢欢头上?

赵欢欢那小娘们儿,真是诱人,肉香四溢的。

一看她那张脸,我就忍不住想到床。

公子,为了弥补我的鬼胎,你享用完那娘们儿,可得让咱……嘿嘿……”

“自然不会忘了你。”

宁千军眼中掠过一丝淡淡讥讽。

鬼伯道,“公子,我还是不明白。

就算你不设这局,姓薛的也一样会拆那欢喜宗,到头来,他和赵欢欢还不是要势不两立。

我看不出,你加这一把火的意义。”

宁千军哼道,“我仔细研究过薛向此人。他生性护短,最怕旁人欺他家人、辱他门楣,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记恨。

在他的视角,赵欢欢敢对他家人来这一出,他是一刻也不能忍的。

如今,整个灵产清理室空空荡荡,他要行动,只能单枪匹马。

到时候,嘿嘿……新仇旧恨,一并报偿。”

鬼伯怔了怔,“公子适才还说他是官身,不好轻动。”

宁千军猛然转身,目光冷得仿佛连炭盆火焰都为之一黯,“所以啊,我那一把火才更显意义。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奔着赵欢欢去的。

他若死在凌云峰上,上面若较真,自有赵欢欢挡灾。”

“可赵欢欢未必会配合。”

“那可就由不得她了。”

宁千军眼中寒芒乍现,“你可知,那日郡试,我被那狗贼逐出试炼界,多少人嘲我,笑我。

我的脸,我的尊严,整个宁家的威仪,都被他踩在脚下!”

他陡然一掌拍在桌上!

案上竹盏飞起半尺,清酒洒落,落在炭盆边缘,吱啦一声,冒出一缕青烟。

鬼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瞬间,宁千军的掌心迸出一抹赤红血光。

他五指微张,掌心赫然浮现出一片燃烧羽纹,宛若一轮熔金太阳,自血肉之中透出威压。

鬼伯忽觉自己的呼吸都困难了,瞪大了眼睛,盯着宁千军掌中的红芒,“你……你炼了凤凰血?”

“不错。”

宁千军语气仍平淡,“凤族血脉,久已不见于世,我家长辈历三年,于魔障之地寻来一滴。

十日煎熬,历尽千辛万苦,炼入心脉,如今终于有成。”

话音一顿,“我等不了魔障之地的二次试炼了,我要他马上就死。”

…………

薛宅。

夜风渐息,雪光稀疏,风中似乎仍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冤魂余怨,在瓦楞之间低吟回旋。

屋内小适与薛晚已在薛母怀中沉沉入梦,唯有窗纸映出摇曳烛火,投下斜斜人影。

薛向站于院中,青衣猎猎,指腹轻摩剑胆,神情淡然,却眉心紧锁,久久未语。

柳眉走出堂门,来到薛向身侧,一手执了毛巾,正替他袖间拭去些许残雪,“宅中一切安好,幸无伤亡。

我也想过了,是那人不想取人性命,他若真想取性命,以鬼胎之威,我即便拼尽全力,也断不能保下大人全家周全。

那人此举,恫吓的成分居多。”

薛向点点头,心里也泛起嘀咕。

初冲入家中,他怒火万丈,下意识便想到是赵欢欢。

毕竟,是她设的鸿门宴,将自己调离家中。

而双方谈崩,她也最有动机,给自己点颜色看看。

可根据他和赵欢欢的短暂接触,他觉得这不是个短智的人。

这倒像是给极少布局的生手所为。

“不管了,这一遭,倒让我确信,在大夏神国境内,官眷的安全是无忧了。”

薛向长舒一口气,“以后能睡个安生觉了。”

“宁千军。”

柳眉低声道,“楼长青、沈南笙、吕温侯,应该不会脱出此四人。”

她逻辑和联系的能力无敌,衙门里的事儿,薛向也从不瞒她。

他去见赵欢欢,柳眉也知道。

“你的意思是,欢喜宗被他们拿着当枪使?”

“我算过账了,欢喜宗新起宗门,重新建些洞府,成本不会超过二三百灵石。”

柳眉道,“我相信赵欢欢也算得过来这笔账。

区区两三百灵石,她犯不着冒着杀头的罪,让鬼胎登门。

除非,她对穿凌云峰而过的两条灵脉生了非凡之想。

可据你所言,赵欢欢又是个极聪明的人。

以她筑基境的修为,当不会蠢到生此贪念。

综合以上,只能是她背后之人下的手段。

目的很简单,激怒你,让你恨上赵欢欢,进而做出过激举动。”

薛向若有所思,“不管怎么算,欢喜宗都是必须要拔除的毒疮,宜早不宜迟。

我还没急,他们居然先急了,那我就急给他们看。”

薛向到底没急成。

次日一早,他便赶到第三院,跟院尊赵朴报备行动。

未料,第九堂堂尊王伯当的命令下来了。

说,按律令,强拆行动,至少组织五人以上队伍参加。

灵产清理室,现在根本凑不齐这么些人,让薛向稍安勿躁,等大家销假,再展开行动。

薛向只能等待,这一等便是五天。

这日一早,他早早地登临冷翠峰。

清晨的冷翠峰,薄雪未融,晨光斜照在山腰一片苍翠之中,仿若琉璃间隐透墨影。

第九堂主衙,便在这雪线与翠意交接处。

上班时间才到,薛向便抵达了第九堂主衙。

他穿过一道银藤垂幕,脚步落在湿润石阶上,天青色官袍一角拂过冷玉般的台阶,微微荡开一圈寒气。

堂衙门前,几名书办,见得他来,赶忙行礼。

薛向点点头,快步走进主衙,直接进到王伯当的公房。

王伯当的公房不大,四面檀木书架,墙上挂一幅《诫子图》,书案上,火炉燃着黑漆炭饼,正散出淡淡草药香。

他半倚榻上,正眯着眼睛品茶,抬眼见薛向进来,原本和气的目光一滞,旋即缓缓放下茶杯,淡淡一笑,“薛副院这是又有什么紧急情况?”

他心中对薛向的戒备,已经完全放了下来。

早些时候,他检视薛向的履历,尤其是在绥阳镇和苏眭然斗的那一段,他还颇有些心惊。

但这段时间交手以来,王伯当不觉薛向有什么了不得。

五天前,薛向想对欢喜宗下手,被他轻松用“人手不足”的程序,给否掉,也不见薛向有什么回应。

薛向也不寒暄,袖中抽出一卷名单,放在案上,语气平淡,“灵产清理室诸人,连续请假超过五日,按律,应予除名。”

王伯当眉头微挑,“人家也非无故请假,伤情不恤,以后谁还敢为朝廷卖命。”

“伤情?灵产清理室何曾收到过他们的伤情报告,下吏也只好按律办理。”

薛向忍了五天,为的便是此遭。

能用程序正义,清理掉灵产清理室的绊脚石,五天时间,他觉得很值。

“开除的手续,我批不了,我王某人不能让下面人流血又流泪。”

王伯当大手一挥,“送客。”

薛向定住不动,“我来,也非是让王大人批准的。

手续我已经提交二堂了,二堂审核完毕,符合规制,已经用印了。

我和旷工的那些人都不熟,此来,便是希望王大人帮忙通知一声。

他们以后都不用来了。”

“你!”

王伯当一跃而起,愤怒已极。

他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直奔第二堂。

第二堂堂尊方佐不在,他径直找上副堂尊童天,一副兴师问罪模样。

童天双手一摊,“我们也不想受理,关键那薛向说了,符合规制而迁延不办,他就要闹上沧澜学宫。

他是新晋郡考魁首,在沧澜学宫肯定有倚仗。

谁也不肯为了几个旷工的家伙,担这血海的干系。

薛向的材料又很齐全,想不给他用印都不行。”

“你大可先通知我啊。”

王伯当气得眉毛都炸了。

灵产清理室,是补充室。

每次开设补充室,便是七大姑、八大姨,往里面塞人的大好时机。

被薛向开除的这拨人中,有七成是他的关系户。

“瞧您说的,好像我通知您,就能不安流程办事似的。您呐,要怨恨,怨薛向去。”

说完,童天借有公务要办,快步离开,留王伯当一人在房间内大生闷气。

王伯当怒喝一声,闪身赶回自己公房,正要将积攒的万千怒火倾泻而下,惊讶地发现,薛向竟敢没在原地等他,而是自行离开。

他巨怒难消,径直赶往第三院。

主衙高堂之上,赵朴正拿着一张文书。

王伯当怒喝,“薛向何在。”

赵朴似乎早知道王伯当要来,径直将那张文书递了过去。

王伯当一看,气得鼻孔都快冒烟了。

那是一张报备文书,薛向在文书上写明,因灵产清理室人员不足,已连续多日不曾署理公务,他多次报备九堂堂尊,皆无回应。

无奈,他只能单枪匹马,前往涉案点,办理积案。

“你,你怎么能签发这样的文书!”

王伯当瞪着赵朴,厉声道。

赵朴道,“他动辄就要上告,我若不签,他让我给写个字据,证明是我的缘故,耽误了公务。

如此,王大人,你说我能如何?”

他心中却想,我是收了多少好处啊,要为他们跟薛向这不要命的硬怼?

王伯当拂袖而去,才转入公房,一只金眼雕落在窗棱上。

他对金眼雕低语几句,那金眼雕仿佛能听懂人声,振翅高飞,瞬息在天际化作一个黑点,消失不见。清晨的凌云峰,阳光薄而冷。

山腰云雾未退,雪线与青翠交界处像被一柄冷刀划过,森然分明。

林间静极,静到连松针垂落时的轻响都仿佛被放大。

薛向在树根凸起与石骨嶙峋间穿行,步子压得很稳。

他本可借助文气御空而行,但考虑到欢喜宗必然会开启护阵,高来高去,更容易被发现。

故而,他选择盘山而上。

才行至半山腰,一道轻啸声传来。

忽地,一阵风从林梢压下来。

联想到前任灵产清理室室长宋畅,率队进入凌云峰的遭遇,薛向知道,正主来了。

果然,那一缕风宛若一层薄薄的膜,贴在脸上,有点凉。

下一瞬,膜被撕开。

妖风像蓄满的河决了口。

雪被整片掀起,化成无数碎亮的针。

干叶与砂砾被卷成一个个暗色的团,团中夹着极细的红光,像火星在灰里跳。

下一瞬,无数巨木,山石,皆被吹起,朝着他疯狂砸来。

“盾!”

薛向一声轻喝,文气化作一个环形护盾,将他牢牢护在当中。

他轻握剑胆,心意到处,剑胆化作一根钢钎,死死扎入地下。

他沉肩,双臂紧勒钩柄,脚下一横,借势把身体嵌进树根与石骨间。

那妖风似有魔力,竟从盾牌与大地的微小缝隙钻入。

只一缕缕邪风,便刺得他疲乏发麻,牙关都被动得打颤。

他用舌尖顶住上颚,稳定呼吸,气血涌动,热力奔涌全身。

十余息后,风停。

薛向撤去盾牌,送目四望,整座山林,已被摧毁,化作一片光秃。

西北方向,起了一层雾气,薛向凝眸,玄夜瞳发动。

立时看清,远处的林脊上,缓缓浮出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披着兽皮的斗篷客,宽大的兜帽下看不清面,但体态的松弛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人很容易把他与“猎人”三个字联起来。

他脚下,不是地面。

是一头怪兽的背。

那怪兽先只露出轮廓。

它的翼面大得惊人,收起来时像一面折扇,撑开时则像一条金黑的天幕,把局部的日光都挡暗了。

它的羽根并非纯黑,羽端有一线金红,逆光时像烧过的金属边。

它有四蹄,蹄踏地时,雪会被烙出很干净的凹痕,边缘微微焦黄。

它的双眼是琥珀色,瞳心深处却有暗红的火点在一明一灭。

“荒兽!金翎焰雕!”

薛向认出此怪,上次见它,还是在一本古籍之中。

所谓荒兽,是指有着洪荒神兽血脉的怪兽。

这金翎焰雕传闻便有上古神兽凤凰的血脉。

斗篷客冷哼一声,并不发话,掌心亮起一轮金阳。

霎时,金翎焰雕巨头昂扬,喉膜随之一合一张,整躯像上弦的弓。

下一息,它猛然贴地掠出,四蹄点雪仅留四点焦黄,身形却已如流星横切山腰。

翼锋先到,未触及人身,风压便把近身的雪面压成一条凹陷的沟槽。

薛向展开息风步,剑胆化剑,不退反进。

与此同时,文气率先显化巨大关刀,迎头斩下。

铛!

关刀仿佛斩在钢板上,巨雕几乎直接撞碎了关刀,一个瞬息,便俯冲到了近前。

金翎焰雕左翼陡折,翼肘如斧,贴着白纹斜劈而下。

薛向借助息风步,才勉强避开,巨雕羽毛割出的锋刃,便让他衣衫尽裂。

安坐于巨雕之上的斗篷客,虽已斗篷遮面,薛向还是从他的呼吸声中,听出了轻蔑的味道。

只一招,薛向便知道自己绝非巨雕之敌。

“宁千军,有种下来跟我一战。”

薛向厉声喝道。

斗篷客脖子一梗,才要应声,又生生止住。

在没成功猎杀薛向之前,宁千军是万不敢露面的。

他心中纳罕至极,都裹成这样了,还能被认出。

他掌心巨芒一闪,金翎焰雕忽地张口巨口,饱吸一通,无数空气皆化利刃,被它吸入口来。

紧接着,金翎焰雕的肚子迅速鼓胀,宛若山丘。

随即,它胀成山丘的身子猛地点燃。

恐怕到极致的压迫感,随即袭来。

“卧槽。”

薛向惊呼一声,息风步展开。

“太迟了。”

宁千军冷笑一声,霎时,金翎焰雕口中喷出一道亮度惊人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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