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开始品尝这已经烤得外酥里嫩的韩牛。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不愧是从济州岛空运过来的。
但这时候，正元却有些食不知味。
一旁的美子时不时在烧烤架前忙碌着，等有烤得差不多了的肉，就送到餐桌上来。
“我来给大家倒酒吧，”这时候，美子拧开她自酿的覆盆子酒的罐子，说道：“大家往年也都最喜欢喝覆盆子酒了。”
世浩第一个举起酒杯，说：“还是美子了解我们！美子，拜托了，把大家的酒杯满上吧！”
“是啊！”明浩也是说道：“去年总统还在APEC首尔峰会的国宴对外国人推荐了我国的覆盆子酒呢，现在这酒已经都走向国际了！”
江原道地区的酒虽然是以清酒为主，但覆盆子酒这样的果酒也颇受当地人喜爱。学生们都是这个小镇出身，家里长辈基本都是会存着一些这样的酒。
这酒外观为偏黑的深红色，乍一看和红酒倒是有点类似。
正元这时候立即想起了之前许吟秋说的话，她为什么那时候提及这酒？
就在美子要给许吟秋倒酒的时候，后者却摇摇头，说：“这酒，我就不喝了。”
“唉，为什么不喝？”一旁的顺熙不解地问：“我还是开车来的呢，都照喝不误，反正今晚我们都会在这住一夜再走的。而且，你好像也不开车啊？”
“可能吟秋喝不习惯吧。”达峰憨厚地打着哈哈，说：“美子啊，既然如此，那就先给我倒酒吧。”
许吟秋看着大家一个个喝下这果酒，视线不断扫视着每一个人，让正元觉得非常诡异，她好像就想观察一下大家喝完酒后的反应一样。
她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觉得这酒会有什么问题？
“嗯！”世浩夸奖道：“美子你酿的覆盆子酒味道果然一如既往的好，口感甜润，又不会太酸。”
朴老师的身体状况，自然不能饮酒，只是喝着美子给她煮好的海带汤。
此时，明浩似乎是看气氛差不多了，就已经打开了生日蛋糕的盖子。
那是一个双层的奶油蛋糕，通体雪白，表面装饰着精致的花纹，顶部用红色果酱写着“朴老师生日快乐”的字样，周围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樱桃。
然而，看到那樱桃，他下意识就会想起血。
就好像当初母亲出车祸那天，她就死在学校门口的马路上，大量鲜血从她身下涌出。
正元发疯地冲向母亲的遗体，可是无论怎么摇动，母亲都没办法醒来了。
而那蛋糕的颜色，也一样是白得刺眼，白得……像是母亲葬礼上的白花。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
那么多年过去了……那只是一个意外的事故，是母亲没仔细看清楚交通信号灯。但那段痛苦的记忆，还是深深烙印在正元心头。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
他抬头望去，发现许吟秋正冷冷地盯着他和美子，眼神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敌意。
正元一愣，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记忆里，他过去学生生涯和许吟秋也会是关系一般啊，甚至很多记忆现在都彻底模糊了。
“怎么了？”他小声问身旁的达峰。
达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估计是因为姜烬和柳颜没有来，不太愉快吧。”
正元更莫名其妙了，这和他跟美子有什么关系呢？
许吟秋的眼神太过尖锐，仿佛在无声地指控着什么。难道她觉得，姜烬和柳颜没能来，是自己和美子的责任不成？
“好了，该点蜡烛了！”明浩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正元的思绪。
美子从蛋糕盒里取出8根蜡烛——象征朴老师的年龄：48岁。
随后，她把颜色各异的蜡烛，开始一根又一根插在了最上层的蛋糕上面，动作很是小心，担心会插坏裱在上面的字样。
“美子，我来帮你。”正元站起身，拿过蜡烛，正要插上去，注意到了旁边许吟秋的眼神。
她的目光依旧如此冰冷，几乎是掩饰不住。
她到底怎么了？今年第一次来老师的生日会，就非要给大家摆脸色吗？
“正元，你来点蜡烛吧。”
所有蜡烛都插好了以后，南美子微笑着将打火机递给正元。
正元店点点头，打开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火苗在微风中摇曳，把蜡烛一根根点燃。
每一年，这个步骤都是正元和美子负责的，他也早就习惯。但是不知怎么的，今年的他，总感觉不太对劲。
然后，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地下室窗户位置。
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窗户。
他有种奇怪的直觉，似乎那边有着一道目光投射而来。
而每次点燃一根新的蜡烛，这种感觉就会增强一分。
最后，蜡烛全部点燃了。
“来，大家一起唱生日歌！”世浩拍了拍手。
众人站起身，围在蛋糕周围，齐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祝您生日快乐）……”
正元注意到，许吟秋虽然也跟着唱，但嘴唇只是稍微动着，眼睛始终盯着他和美子。
歌唱完毕，朴老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她要开始许愿了。
所有人都按照第六条规定，迅速捂住了耳朵。
其实，这条规定真的很奇怪。生日许愿，如果不想让人听到，那么在心里默默说不就行了吗？可是老师又要说出来，又要不让大家听到。
无奈，大家也只好照做，就和往年一样。
正元抬起手，将耳朵死死捂住，只等着朴老师许愿结束。
朴老师的嘴唇继续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咒语。
不知怎么的，正元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他抬头看向天空——不知何时，太阳被一片乌云遮住，整个院子开始笼罩在诡异的阴影中。
蜡烛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明明没有风，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拨弄着。
正元的心跳加速，一种不知为何而来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终于，朴老师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和学生们一起吹灭了所有蜡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飘散。
“好了，切蛋糕吧。”
朴老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似乎她刚才说出来的愿望，让她轻松了不少。
美子拿起蛋糕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分割。
按照第七条规定，必须留一块给朴老师死去的儿子，所以这个本应由现场的九人分享的蛋糕被切成了十块。事实上，明浩以为今年会来十个学生，所以买的这双层蛋糕尺寸也大，要切成十二块完全是戳戳有余的。
看着美子的刀刃切入奶油时，坐在正元旁边的明浩，忽然抬起手，覆盖住他的大半张脸。
而且，正元还发现，明浩的眼神似乎有些……躲闪，甚至……
有点恐惧？
“怎么了？明浩？”
“嗯……那切蛋糕的刀……”明浩看着美子手上的刀，“不知道怎么的，每年切蛋糕这个过程，我心里都不太舒服。”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你觉得好不容易裱好的字切了就都没了？”
“也，也不是……”
明浩凑近正元，压低了声音说：“正元，也就是我们的关系不错，我才和你说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嗯，你，你说……”
在正元的印象里，明浩一直是一个性格爽朗，有一说一的人，怎么会说话变得如此扭扭捏捏的了？
“我总感觉，那刀就好像是在切割着人的身体，而不像是在切蛋糕……”
“啊？”
这就让正元觉得很荒唐了，明浩怎么会有那么怪异的想法？
接着，美子将第一块蛋糕恭敬地递给朴老师，然后是世浩、恩英、明浩、顺熙、达峰、许吟秋，最后才是正元和她自己。
第十块蛋糕被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摆在餐桌最前端——那是留给英敏的位置。
不仅如此，在蛋糕前面，也摆着一张座位，就好像英敏真的坐在那里一样。
“来，大家开动吧！”朴老师笑着说，“记得必须吃完你们分到的蛋糕，一点都不要剩下，这是规则。”
说到“规则”二字的时候，朴老师加重了读音。
正元低头看着自己盘中的蛋糕。
由于刚才明浩的话，导致他感觉自己好像也很难直视着蛋糕了。
白色的奶油，红色的樱桃，蛋糕的切口，宛如是一个被剖开的伤口。
他拿起叉子，勉强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蛋糕倒是好吃，就是这奶油有些甜得发腻。
“怎么了？正元，你觉得蛋糕不合胃口？”朴老师突然问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元。
这个问法，宛如这蛋糕是朴老师准备的一样。
“不，很好吃。”正元赶紧又吃了一大口。
明浩困惑地看向正元，问：“正元，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有……”
正元机械地咀嚼着口中的蛋糕，感觉太甜腻，又拿起一片生菜，卷了一块刚烤好的韩牛塞进嘴里，试图冲淡那股甜得发慌的感觉。
随后，大家开始聊起当年学生时代的趣事。
“说起来，”世浩擦了擦嘴角，笑着看向未婚妻恩英，“当年选班长的时候，我可是险胜啊。”
恩英抿嘴一笑：“是啊，两票之差赢了我。然后他当了班长，我当了副班长。”
“我记得当时美子也有一票来着？”顺熙突然插话，眼睛微微眯起，“是谁投的啊？”
餐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秒。
美子摆摆手，笑道：“可能是有人投错了吧。”
正元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叉子。
只有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一票是他投的。
当时他只是觉得美子比世浩更细心，更适合当班长，但碍于世浩在班里的威望，他没敢公开承认。不过，这只是表面的原因，实际上是因为什么，正元自己再清楚不过。
“说起来，”明浩突然拍了拍正元的肩膀，“正元，你那时候……投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