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的时候，姜烬推开法医室的门时，李若曦正背对着门口削苹果。
“李法医。”姜烬清了清嗓子，“能谈谈吗？”
“没空。”李若曦头也不回，刀尖“咔”地扎进苹果核。
姜烬叹了口气，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拎出个纸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明平路那家的，全金鳞区最好吃的栗子。”
李若曦的耳朵动了动。
“李大法医要是不喜欢，我就去给老张了。”姜烬补了一句。
李若曦转身，一把走过来，抢过纸袋：“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
随后，她就坐下来开始剥栗子。动作又快又狠，像是跟栗子壳有仇。
姜烬拖了张凳子坐下，等她连吃三个才开口：“我和柳颜……”
“打住！”李若曦又剥开一个栗子，“我承认我反应过度了。你和谁结婚是你的自由，我就是——”
她抓了抓短发，罕见地词穷了。
“就是不甘心输给我这种一眼看到未来三十年的？”姜烬挑眉。
“滚蛋！”李若曦踹了他一脚，“真是便宜你小子了，不知道柳颜到底看上你哪一点！记住，你敢对她不好，老娘的解剖刀不介意剖一回活人！”
姜烬揉了揉被踹的小腿，嘴角却挂着笑：“哎呦，好可怕啊，求李大法医放过！”
李若曦瞪他，把手里的栗子壳捏得嘎吱响：“怎么，你不信？”
“信信信，李法医的刀工一流。”姜烬举起双手投降，“不过说真的，你明天生日会.”
“怎么？“李若曦挑眉，“怕我带把解剖刀去切生日蛋糕？”
姜烬心想：我会告诉你我差不多还给鬼喂了生日蛋糕吗？
“我是怕你把我当蛋糕切了。”姜烬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推过去，“喏，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李若曦狐疑地打开，里面是把精致的多功能瑞士军刀，刀柄上刻着“To the best forensic doctor”。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挑礼物了？”她的声音突然软了几分。
“柳颜和我一起选的。”姜烬老实交代，“这上面的字也是她让人刻的。”
李若曦盯着瑞士军刀看了很久，“啧”了一声，说：“行吧，看在这份心意，明天准你们夫妻俩来蹭饭。”
她站起身，又拿起一个栗子塞进嘴里：“不过警告你，敢在老娘面前秀恩爱虐单身狗……”
“不敢不敢，李大法医。“姜烬笑着摆了个投降手势。
他其实很了解李若曦，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骨子里很有正义感，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和姜烬成为好友。
第二天晚上。
姜烬和柳颜站在李家别墅门前，手里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一盒上好的龙井茶。
今天来这，不仅仅是为李若曦庆生，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来见一下李老爷子。
“紧张？”柳颜轻轻捏了捏姜烬的手。
姜烬摇头，但目光却扫过停在院子角落的一辆辆轿车，车牌有不少是燕京的。
不愧是李老爷子，他可是霂墟市官府的监察大员。
开门的是李若曦的哥哥李若风，看到姜烬，顿时笑容爽朗：“来了？老爷子念叨你们半天了。”
李若风作为李家长孙，也在官府担任要职。他这个职务，很可能是知道轮回者的，自然也就知道姜烬和柳颜如今是涅槃团队的成员。
客厅里，李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泡茶，灰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身旁站着李若曦的父亲，同样穿着正式的深色西装，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小姜，小柳，你们来了？坐。”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自给他们斟茶，“尝尝，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
李若曦这时候也过来迎客，看到爷爷如此热情，也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爷爷和姜烬柳颜很熟悉？
姜烬看老爷子这个态度，就知道，大概率他是知道他们身份的。而老爷子的敬意，应该是冲着他们背后的喻团长。只可惜……老爷子今年就要退休了。
姜烬双手接过茶杯，余光却扫向餐厅方向——那里站着一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和李若曦的母亲寒暄。
梁志远，燕京朝廷钦差团的副团长。
姜烬的指尖微微收紧。
之前逼迫喻团长的梁姓官员，就是此人！
朝廷派遣他们过来，是配合霂墟当地官府做好轮回者的管理工作，协助模因污染监测部防治模因污染。
“李老爷子，你这茶不错！”梁志远晃着酒杯走过来，脸上的肥肉堆出虚伪的笑，“比起燕京的特供，也差不了多少了。”
李老爷子眼皮都没抬：“燕京的特供茶，我可没那福分消受。还有，叫我老李就行了。”
梁志远碰了个软钉子，目光转向姜烬：“这位是？”
“金鳞分局的姜烬，若曦的同事。这位是他太太，柳颜。”李若风介绍道。
“哦——”梁志远拖长音调，突然“恍然大悟”，“久仰大名啊，姜警官。”
他的眼神在姜烬和柳颜身上扫了一圈，意味深长。
客厅里逐渐热闹起来，原本宽敞的空间因不断涌入的宾客而显得拥挤。
李若曦的母亲忙着招呼客人，精致的瓷盘里堆满了各色点心，桌上也开始摆上了各种精美菜肴。
“老张！这边！”李若曦冲着刚进门的同事们挥手，对方手里拎着个夸张的礼盒——显然是队里那群糙汉子集体凑钱买的。
就连她和姜烬的顶头上司，金鳞警局局长王振国也来了，他一进门就直奔李老爷子：“李老，打扰了。令孙女生日，我们局里特意准备了些小礼物。”
老爷子接过那个烫金信封，不用拆就知道是长明区那家赫赫有名的瑶池会所的储值卡，当即推了回去：“王局长客气了，家里粗茶淡饭就很好，这就不必了。”
王振国额角渗出细汗，正想再劝，突然瞥见站在角落的姜烬，立刻转移话题：“小姜也来了？你哥最近那个连环盗窃案办得漂亮啊！唉，他今天不来？”
姜烬举杯致意：“王局过奖，我哥最近确实抽不开身。”
餐厅方向突然传来哄笑。梁志远正被好几个人围着敬酒，从这个角度看，他那啤酒肚把衬衫撑得实在是太紧绷了。
“我其实知道你们的事情，”李若风不知何时站到姜烬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子也没办法，他马上也快退下来了，有些事情，他能干涉的也有限。”
姜烬点头表示理解，今天来这一趟，确实有想找李老爷子扯一扯虎皮拉大旗，震慑一下血腥团队的意思，毕竟他们随时可以侦测到自己的猎杀印记，没想到，今天这姓梁的也来了。
李若风继续压低声音说：“燕京目前也在搞整肃，总有一日，朝廷会焕然一新。”
姜烬点点头，但内心并不怎么抱希望。
话本里都说：“都是奸臣蒙蔽圣听，皇上其实是好皇上”，但其实不过是给老百姓一点安慰罢了。
开席以后，梁志远故作熟络地和李老爷子搭话：“老李，监测部的龙部长本来也打算过来的……”
“我和龙部长说过，我们之间是监督和被监督的关系，不适合来往。他的心意，我领了。”李老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要我说，有些事没必要太较真。”梁志远压低声音，“模因污染这种事，本来就该特殊部门处理，咱们何必外行指导内行呢？”
“外行？”李老爷子放下筷子，“模因污染我是不太懂，但老百姓身家性命的事情，我算内行还是外行？”
饭桌上顿时一片死寂，只有寿星李若曦依旧在那干饭。
梁志远脸上的笑僵住了，肥厚的下巴抖了抖：“老李啊，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爷子端起茶杯，“咱们做官的，要对得起头顶乌纱。尤其，是我们干政法的。”
姜烬和柳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老爷子果然两袖清风，刚正不阿！
紧接着，梁志远就说道：“是啊，您说得没错。但现在形势变化快，大家也都难做啊……其实龙部长的心里面，也是装着老百姓的。”
李老爷子回答：“是不是装着百姓，还得百姓来评判。我今年也就退下来了，也管不了多少了。”
听到这句话，姜烬和柳颜都是心头一紧。
梁志远的目光看向姜烬和柳颜，眼神意味深长，意思再明白不过：想找李老爷子保你们，就别多想了！
随后，老爷子拿出一包烟来，说：“我去抽根烟。”
走到姜烬身边，问：“小姜，你跟我过来一下。”
“好！”
二人走到了阳台，李老爷子点燃了香烟，对姜烬说：“喻团长现在还好吧？”
“他……现在实在算不上好。”
李老爷子叹了口气。
“他是霂墟市功臣啊！我说到底，也帮不了他什么。毕竟，我们也没办法插手太多轮回者之间的事情。”
“李老，我们是真的已经被逼到绝路了。”
姜烬很清楚，就算对血腥团队奉上怨念碎晶，现在也不可能善了。
“小姜，”李老爷子正色道：“你恐怕还不了解。上面其实就是希望你们这样的民间轮回者能减少，官方轮回者可以增加。至于有些人是不是在这过程中牟取私利，上面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李老爷子把话说那么露骨，也是因为他知道，姜烬这一波大概率是在劫难逃了。
燕京朝廷的内部可以说是派系林立，斗争不断。即使是当今圣上，也无法一言定鼎。
看多了古装剧，普通人总是下意识觉得，好像皇帝坐在龙椅上，发布一道圣旨，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但事实是，皇帝发布的圣旨要能满足其统治基本盘的利益，圣旨才能推行下去。如果最高决策者的政令不能保证其统治集团的利益，那么他们为什么拥护你做他们的主子？除非你是超级赛亚人，大家都打不过你！
同时，皇帝只在意圣旨能不能顺利推行，并不在意要付出多少代价。所以嘉靖搞改稻为桑，下面的人毁堤淹田，如果可以顺利推行，他也是并不在意的。按照他嘉靖的话说，黄河长江，不可偏废，都要驾驭使用。
朝廷要的是轮回者都能为他们所用，能成为他们手中的利刃！
“所以我们就是‘代价’？”姜烬心头冰冷。
“毕竟你们的存在，本身就很危险。”老爷子说道。
是啊，对朝廷来说，贪官污吏再多也不可怕，不服他们管束的水泊梁山，那才是心腹大患！唯一的出路，就是招安！
但姜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梁山好汉受了招安，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