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报还一报,布下陷阱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爱车的z第 168 / 540 章8,433 字

第168章 一报还一报,布下陷阱

武松用那张破草席卷了孙二娘尸身,夹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脚下发力,专拣那人迹罕至的荒僻小路疾行。一口气奔出清河县,骑着马直钻入一片远离官道的深林子。

此地唤作“三里凹”,虽名三里,实则幽深,树木葱茏,山溪潺潺,倒也算得上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

武松也未走深,浅浅到一处背风朝阳的土坡下,滚鞍下马。

他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解开几层,露出个粗陋不堪、半朽的薄皮匣子——正是从乱葬岗万骨堆中刨出的张青骨殖!

先将孙二娘的无头尸身小心放入,又将那颗怒目圆睁、兀自带着不甘与怨毒的头颅,端端正正安放在脖颈断口处。

又将这匣子与孙二娘的尸身、头颅并排放了。

他挥动戒刀,奋力掘土。不多时,一个浅坑已成。

看着坑中这对曾经叱咤十字坡、令过往客商闻风丧胆的夫妻,如今身首异处,血污狼藉地躺在这荒郊野土之中,武松心中百味杂陈。

他撮起一捧黄土,却未立刻撒下。沉默半晌,这铁塔般的汉子竟对着土坑,深深作了一个揖,声调低沉而复杂:

“二娘,张兄弟……武二今日将你二人合葬于此,也算全了当年在十字坡一碗酒的些许情分。实不忍看你们曝尸荒野,喂了野狗秃鹫。”

“你二人地下有知,若恨我武松未曾出手相救,断了你们夫妻二人的生路,怨我武二是个薄情寡义的杀才……尽可夤夜来寻我絮叨,我自摆酒相迎!”

“我武松自幼便是个不安分的胚子,拳头硬过脑袋,更快过脑袋,闯下的塌天大祸,自家也记不清爽。偏生老天爷好似见不得我安生,每每刚寻个落脚处,躺个安生窝想,过两天安稳日子,便又横生枝节,平地起波澜!那没头官司、血光之灾平地卷来!由不得我安生!”

“这辈子,我武二无甚大志,也无甚贪求。唯有两件事,日夜悬在腔子里,沉甸甸坠得慌,不敢或忘:”

“其一,是我那苦命大哥武大郎,他一口米汤一口炊饼把把我这不成器的兄弟拉扯成人,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我未能亲眼见他娶妻生子,此恩未报,生死难消,乃武二第一桩不甘!”

“其二,是授我拳脚、教我立身做人的周侗恩师。若非他老人家当年在街头把我这泼皮从烂泥里拽出来,传我本事,点我迷津,我武松今日,也不过是烂赌坊里一滩发臭的脓血,乱葬岗上一具无名的倒卧!焉能有这快意恩仇的本事?此恩此德,武二粉身难报,岂敢有半分忤逆!”

“故而那日……刀光血影在前,你二人恨我入骨在后……武二也只能做个睁眼的瞎子,充耳的聋子!这手……出不得!这事……做不成!”

“二娘,张兄弟,黄泉路黑,奈何桥窄……你们……挽着手儿,好走!”

“若有来世……莫再托生为人罢!”武松的声音带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悲凉与愤懑,“做人……太苦!太熬!”

“不如做那同巢的雀儿,并蒂的儿,便是那山野里挨挨挤挤、纠缠到死的连理枯藤烂树……也好!只盼你们……还能在世世一处厮缠!”

言罢,武松不再多话,默默将黄土覆下,堆起一座新坟。又去寻了块半朽的松木板,用戒刀削平一面,刀刻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张青、孙二娘夫妻合葬之墓。

将木板深深插在坟头,权作标记。

武松最后望了一眼这荒林孤冢,浊气一吐,长叹一声,再无半分留恋。

转身跨上马背,鞭子一响,那马儿四蹄翻飞,驮着他魁伟如铁塔的身影,顷刻间便出了林子,不见了踪迹。

可叹这世道轮回,报应不爽,竟来得如此之快!

武松离去不过半个时辰光景,一队行商驮着货物,恰巧路过这三里凹,见此处林荫清凉,溪水甘冽,便远远地停下歇脚打尖。

那驮货的马儿、驴子被解了鞍辔,撒在溪边啃食青草。其中几匹性子顽劣的畜生,啃着啃着,便溜达到了武松新堆的坟包附近。

许是那新翻的泥土气息,或是插着的木板碍了它们的眼,一匹青骢马率先不耐烦地甩起碗口大的铁蹄,“啪嗒”一声,竟将那写着名姓的木板子踢得飞了出去!

另一匹枣红马见状,也凑到坟堆旁,竟抬起后腿,“哗啦啦”对着那新坟滋了一泡又臊又热的马尿!

商客们远远看见,只当是畜生无智,笑骂几句,并不在意。歇息够了,便吆喝着牲口,继续赶路。留下那被踢飞的木板歪在草丛,坟头被马尿浇得湿漉漉一片,腥臊扑鼻。

这腌臜气还未散尽!

约莫又过一个时辰,另一队贩运山货皮子的客商也在此处落脚。他们的驴骡更是粗野下作,见那坟堆土质松软湿润,竟纷纷扬起铁蹄,没头没脑地乱刨起来!

一时只见蹄影翻飞,尘土如烟,将那新坟刨得坑坑洼洼,如同癞痢头一般!更有几头蠢驴,学着马样,撅起屁股,对着那狼藉的坟头又是一番“添臊加臭”!

想他夫妻二人,在那十里坡前,剥了多少行商的人皮?剔了多少好汉的白骨?剁了多少冤魂做馅?熬了多少膏油点灯?真真是血海滔天,孽债如山!

如今在这三里凹,新坟未干,便遭来往的畜生反复践踏、污秽淋头,日复日,年复年,这种日子,怕是多少年也未必消停,真真是:

苍天无耳目,畜牲证轮回!

武松了却心头要紧勾当,胸中戾气稍平,胯下那匹快马四蹄生风,驮着他直奔京城。

京中禁利器。

及至京郊,寻得一片僻静林子,武松翻身下马,将那柄刀连鞘裹了,寻棵歪脖子老树,依着标记,深深埋了。

事毕,他整了整身上寻常布衣,大喇喇便朝着那京城的门洞走去。

武松常年在外,来这京城也不多,进了城,问路摸到了城西那片乌烟瘴气的“边子巷”。

他在这巷子口一打量,只见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地上污水横流,尿臊屎臭混杂着劣酒和廉价脂粉气,熏得人脑仁疼。两旁的破屋烂棚里,影影绰绰,尽是些面目模糊、眼神闪烁的汉子。

武松艺高人胆大,并未曾像大官人一样小心谨慎在外找人传话!就这么梗着脖子,挺着胸膛,如同半截黑铁塔般,硬生生“塞”进了边子巷!

这尊凶神,猿背熊腰的身子,横在那本就狭窄得只容两人错身的巷子当中,一步步夯了进来。那股子无形的煞气,早把巷子里的腌臜气都压下去三分。

巷子里这些泼皮杀才,是何等人物?能在这“阎王怕”里讨食的,纵然手上没沾血,拳没揍过人,但那挨过别人的拳脚也足够开个跌打铺子!

个个都从刀尖上滚过、粪坑里爬出,只要不是灌多了马尿,那鼻子眼睛耳朵,比庙里的泥胎可灵醒百倍!

几个倚在墙根晒太阳、或是蹲在门槛上剔牙的泼皮,抬眼一看武松这身板煞气,心里先自怯了。

莫说是上前拦路盘问,便是其中有几个眼尖的,觑见武松腋下夹着个沉甸甸的包裹,布料底下硬邦邦地显出棱角,刚动了点歪心思,想凑上前去搭个讪,套套近乎,或是讹诈几句。

可目光再往上抬,正撞上武松那对寒星也似的眸子,冷飕飕扫将过来,再瞧他那两只钵盂也似、骨节粗大的拳头,此刻肚里那点贪念,登时被这拳头吓得缩回娘胎里去。

武松就这么连骚扰都无,安安稳稳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

正所谓:猛虎下山百兽藏,黄狗见棒自缩头。

行至中段,他脚步不停,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两侧阴影。忽地,他左臂如毒蟒出洞,“唰”地探出,五指箕张,精准无比地扣住一个缩在墙角、正假装系草鞋泼皮的脖颈!

那泼皮瘦得像根麻杆,被武松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双脚离地,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他双手徒劳地去掰那铁箍般的手指,却纹丝不动,只觉颈骨欲裂,吓得魂飞天外!

“瘌头三在哪?”武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寒意,如同三九天的冰棱子,扎得那泼皮浑身筛糠:“带路!”

那泼皮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七拐八弯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巷子更深、更黑的一处——那里隐约可见一扇歪斜的木门,门口还戳着两个抱着膀子、眼神阴鸷的汉子。

“谢了!”武松眼皮也不抬,只把手里那沉甸甸包袱一拎,便直戳戳撞向那扇歪斜破门:“寻瘌头三!”

门口两个泼皮汉子,互丢个眼色,侧身引他入内。

门内是个比巷子更腌臜的所在,小小院落,一股子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汗酸馊味,还混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直往人鼻孔里钻。

天光黯淡,只见院中一张瘸腿破桌旁,歪着个粗大汉子。那脑壳上几块铜钱大小的癞痢疤,油光锃亮,在昏暗中竟也隐隐反光——正是此间地头蛇,绰号“瘌头三”的。

瘌头三一把推开怀里搂着的一个涂脂抹粉、粗蠢不堪的妇人,那妇人踉跄一下,啐了一口,提上裙子,扭着腰闪到一旁。

瘌头三这才起身,脸上挤出三分笑,七分却是虚的,拱了拱手,嗓门拔得老高,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江湖腔调:

“这位好汉,面生得紧!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光降兄弟这‘盘口’,有何贵干?是‘走水’还是‘过风’?亮个‘万儿’,划个‘道儿’,兄弟们也好尽心伺候着!”

武松哪耐烦与他絮叨这些虚头巴脑的江湖切口。他抬手,随意地在那沉甸甸、硬邦邦的包裹上拍了两拍,发出“嘭嘭”的闷响,隐隐竟似有银锭碰撞之声:

“有一东家雇我来你这交割,清河县,西门,事成这包里的银子,便是你们的‘草鞋钱’!”

瘌头三一对眼珠子,早如苍蝇见了血,缠上了那满当当的包袱,贪婪之色在眼底一闪即没,喉头微动:“好!爽快人!明日卯时三刻,城南门口候着!切记,骑马!”

武松面上古井无波,只略一点头,转身便走,步履带风。

待武松身影消失在门外,一直缩在角落、眼神闪烁的张三,这才凑到瘌头三耳边,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子不安:

“大哥!这厮……这厮身上好重的煞气!瞧他那身板,那拳头疙瘩肉……怕不是个硬得硌牙的练家子?”

瘌头三闻言,脸上那点假笑登时如潮水般褪尽,换上一脸混不吝的戾气,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

“练家子?哼!瞧你那点老鼠胆子!”

“便是那绿林铁臂的周侗亲自来了,马战也不是我义父的对手!再配上那五十保甲骑!他那身板便是铁打的,也经不住一轮冲锋!碾碎了便是!怕他作甚?”

“更别说就算是那西门庆请了护镖又能怎样,在义父的保甲骑下,便是再多散勇也是土鸡瓦狗。”

却说武松出了边子巷,找了个旅店入住。

那头西门府里月娘独坐房中,手里捻着一串伽楠香的老菩提佛珠,珠子油亮温润,偏生那葱管似的指尖捻得死紧,指甲盖儿都掐得发了白。

她哪里念得进半句经文!早上官人使唤着来保、来信、来旺并玳安等几个心腹老人,将银票兑成了白、沉甸甸的雪官银,足足抬回十数口钉了黄铜角的大樟木箱笼。

大官人更是脚不沾地,晌午饭食都不曾沾牙,只在府门口匆匆丢下三两句囫囵话,便又引着那几位老人,风也似的旋了出去。

直捱到日头没尽,鸦雀归巢,方踏着暮色转回府来。晚膳时分,竟破天荒一头扎进书房,将那两扇楠木门扇关得铁桶也似,连那小肉垫儿伴读香菱也被搡了出来。

月娘的心呐,便似那秤砣落井,咕咚咕咚直往下坠。这等阵仗,必有大事!

“问不得!”月娘牙关暗咬,心里头对自家发狠,指尖那串佛珠捻得飞快,咔咔作响。她将这疑团死死摁回腔子里,恰似将一块千斤的太湖石,“扑通”一声闷响,直投入那不见底的深潭。

她是当家主母的体面,行止坐卧须得端正,本分更要守得牢靠。

官人既不肯吐口儿,自有他不便言说的干系。她能做的,便是将这偌大的西门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稳得如同那定海的神珍铁。

当下强按下心头那阵突突乱跳,唤过贴身丫头小玉,声气儿却刻意放得四平八稳:

“去,叫厨下孙雪娥拣几样清爽可口的送书房。卤鹅、银苗豆芽菜、醋浸的脆芹,再配上新蒸的荷饼。将那金华来的好酒,烫得滚热,用那套‘竹报平安’的锡壶温着,一并给大官人送去。官人今日在外头奔波劳碌,怕是乏透了筋骨。”

略顿一顿,又道:

“再传我的话,重阳、冬至几个大节眼瞅着连上了,各处采买、裁衣、备礼,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针头线脑、柴米油盐,样样仔细着点卯,休要出半点纰漏!若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当口惹得官人心里不自在,仔细他的皮!”

小玉喏喏连声,领命急急去了。月娘起身,款步踱至雕窗棂前。

庭院里暮色如墨,几盏牛皮灯笼已次第挑起,昏黄的光晕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投下幢幢鬼影,摇曳不定。

连那金莲、香菱并新进府没几日的李桂姐儿,也都觉出这府里平白添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促气儿,各自屏息敛气,不敢高声。

却说第二日,天光尚未透亮,四野里还是一片黑黢黢。西门府那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来保、来旺、来信并玳安等几个府里积年的老伙计,引着三十来个精壮护院,押着十数辆厚毡蒙得严严实实的骡车,悄没声息地打南边去了。

来保几个肚里揣着明白,面上却也跟着笑,只把那点焦灼死死压在舌根底下,指东打西,装得与平常奉命出去采买货物一般无二。

那些护院汉子,多是粗夯的武夫,只道是趟寻常的肥差,乐得一路说说笑笑。

车马辚辚,紧赶慢行,绕过了京城出南边二十里地,眼前豁然现出一片去处:

但见两林夹峙,中间一条仅容车马的羊肠小道,道旁尽是黑压压、密匝匝的百年老松,枝桠虬结,遮天蔽日,那日光到了此处,也似被吸尽了,只漏下些阴惨惨的绿影。

来保觑着这地势,心知肚明,暗喝一声:“便是此地了!”面上却故作疲态,高声对曾经的护院头子王三道:

“王三哥!这日头毒,人困马乏,牲口也要喘口气、饮口水!前面林子正好歇脚打尖!”

王三抹了把汗,粗声应道:“着啊!弟兄们,靠边歇了!看好牲口!”

众护院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将骡车赶进那松林的阴影里,拴马的拴马,取水袋的取水袋,寻块光溜石头,便歪倒下来,解衣松带,兀自说些村话、浑话。

唯来保、来旺、来信、玳安四人,虽也靠着车辕坐下,耳朵更是竖得比兔子还尖,捕捉着风声中一丝一毫的异响。手早已悄悄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刀硬木柄上,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腻的冷汗。

四下里,松涛依旧呜咽,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聒噪,更衬得这死寂的林间,平添了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肃杀之气。

却说五更鼓才过,鸡鸣三遍,京城南薰门那两扇包铁的巨大门扇,在守门军卒“嘎吱嘎吱”的费力推搡下,缓缓开了一道缝。

门洞里尚是黑黢黢的,晨雾带着深秋的寒气,湿漉漉地贴着地皮翻滚。

武松早已勒马立在城门侧的阴影里。他一身半旧的皂布直裰,外罩件无袖的羊皮袄子,腰悬一口用粗麻布裹了鞘的朴刀,头戴一顶遮住半张脸的宽檐毡笠,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只那笠檐下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寒光四射,死死盯着官道。

约莫一炷香功夫,听得城内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那蹄声初时杂乱,渐渐却汇成一片低沉而齐整的闷响,如同闷雷滚过冻土。

只见一队保甲骑兵,约莫三四十骑,排着虽不算严丝合缝、却也颇有章法的两列纵队,马头衔着马尾,左右间距如同拿尺子量过一般齐整,簇拥着一位顶盔掼甲的军官迤逦而来。

为首的,正是那史大人!

细观这队人马,端的是穷酸凑数的行头,配着行伍里练出来的筋骨:

人身上披挂的,多是浆洗得发白、打满各色补丁的粗布“纸甲”或鞣制粗糙的硬皮甲。

那甲上缀着的铁片,稀稀拉拉,聊胜于无,显是年深日久、东拼西凑的货色。

然那甲片虽旧,却都擦得干净,系带也勒得紧实,无半分拖沓。

胯下的坐骑,倒也是北地常见的中等战马骨架,筋骨粗大,显见底子不差。

只是毛片缺乏打理,显得杂乱无光,马膘也欠了几分圆润。

鞍鞯俱是制式的皮木混制马鞍,形制尚存,然皮面磨得油黑发亮,边角绽出线头。

铜铁的马镫、嚼环,磨损得厉害,遍布铜绿与暗沉的锈斑。可那辔头、肚带,乃至鞍后的捎带,收拾得倒也算利落停当。

人手一杆丈余的制式骑枪,枪杆是硬木所制,用得久了,握手处油浸汗渍,颜色深暗。

枪头狭长带棱,形制锋锐依旧,只是刃口处蒙着一层擦不去的暗红锈迹,寒芒内敛。

腰间或马鞍旁,必挎一口厚背薄刃的制式朴刀,刀鞘陈旧,裹皮开裂,露出里面的木胎。

兵卒们面上虽带着晨起的倦怠,呵欠连连,缩着脖子抵御寒气,然在马上的身姿,却是腰背挺直,控缰的手稳如磐石,双腿夹紧马腹,任凭那劣马如何颠簸,身形也只微微晃动,绝无东倒西歪之态。

一眼望去,这支团练保甲骑,虽无禁军的衣甲鲜明、兵器精良,但那股子沉默中透出的整肃之气,与寻常乌合之众迥异,分明也是下过操练底子的!

紧挨着这队保甲兵的右翼,另有一队二十来骑的散兵游勇,阵型歪歪扭扭,松松垮垮,人马喧哗笑骂,正是瘌头三纠集的那伙泼皮无赖。

他们骑术稀烂,有人死死抱着马脖子,身子贴在马背上,仿佛粘住一般。

有人被颠簸得龇牙咧嘴,口中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胯下畜生。

两厢一对比,直引得那守城门的老军,嘴角撇得老高,忍不住从鼻孔里嗤出一声冷笑来。

城门官是个油滑老吏,堆着满脸褶子笑,迎上史大人马头,拱手道:“哟!史大人今儿个又起得恁早!可是奉了上峰钧令,出城操演这些…呃…勤勉的儿郎去?”

史大人脸上青气一闪,旋即又压下去,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从贴肉的怀里,摸出一块黄铜腰牌来。那腰牌边缘都被磨得圆润发亮,分明是常用之物。

他递过去,声音沉涩:“大人取笑了。奉杨大人手令南郊查验新设烽燧基址。勘合腰牌在此,请大人验看。”牌上錾着“提举保甲司”几个小字,鲜红印信犹湿。

城门官草草一瞥,指尖在那冰凉的铜牌上一触即收,便递还,笑道:“使得,使得!大人请早去早回!”说罢侧身挥手放行。

那队保甲骑兵,得令即动,蹄声复又响起,依旧是那般低沉齐整,不疾不徐地鱼贯出了城门洞。

大队人马鱼贯出了城门洞,行不过一箭之地,史大人便勒住缰绳,那队保甲兵也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武松一磕马腹,那马便小跑着混入了瘌头三那伙泼皮的队伍之中,如同一滴水落进了油锅,毫不起眼。

瘌头三此刻正腆着脸,骑着一匹还算精壮的黄骠马,紧挨在史大人马镫旁。见武松已到,他贼忒兮兮地凑近史大人耳根,压低声音道:

“义父大人!今日全仗您虎威!我已从清河县那边得了准信儿!那西门大官人府上,天不亮就放出了十数辆大车,蒙得严严实实,一路往南奔了!”

“嘿嘿,肥得流油的大羊牯啊!护送的人手嘛,比往常是多出了一倍不假,可小的打探得真真儿的,不过是些西门府里养着混饭吃的寻常护院,拳绣腿,中看不中用!比您老手下这些‘虎贲’那是差得远了去!”

“什么虎贲!”史大人听罢,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腔子里压出来的沉渣:

“京城倒是繁华锦绣,可这骑兵的披挂鞍鞯,虽说只是保甲团练的体面,算不得强兵猛将,但细看却连北地那些豪强庄子步骑的一半光鲜硬扎都赶不上,真真是驴粪蛋子外面光,一斑窥全豹,可见这天下武事颓废至此!”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浊气,那气在寒晨里凝作一团白茫茫的雾,半晌才散:

“唉!想我史某当年在北军阵前,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刀口舔血,挣那份泼天也似的军功前程!谁曾想……造化弄人,落到这东京城里,做了个不上不下、有名无实的保甲团练头子!端的憋屈煞人!”

“若非在此安了家,有了你义母和孩子拖累……老子早他娘的拍马西去,寻老种、小种相公帐下效力了!何至于……何至于今日要做这下三滥的勾当!”

言语间,尽是英雄末路的愤懑与不甘,如同困在笼中的猛虎,爪牙虽利,却无处施展。

瘌头三忙堆起一脸谄笑,身子躬得如虾米:“义父息怒!您老这是猛龙困在了浅水滩!可不都是为了这一家老小的嚼谷,图个安稳么?您且放宽心!小的早替义父谋了条通天也似的退路!”

“北地那曾家庄,曾大官人!上回进京,久慕义父当年在北边杀出来的威名,是千般仰慕,万般渴求!情愿奉上一份‘棍棒总教头’的体面闲职!”

“束脩银子,嘿嘿,”瘌头三搓着手:

“是您眼下这份鸟差事的数倍不止!雪大银,月月足秤!更在庄里备下了一个齐整小院,三明两暗,青砖到顶,专给义父、义母还有我那小哥哥住用!日后小哥哥启蒙进学,那曾家庄里自有上好的西席,笔墨纸砚、四书五经,一应都是顶好的!”

“那曾家庄的势力,啧啧!”瘌头三咂着嘴,仿佛回味着珍馐美味,“小的可是亲眼见识过了!端的是泼天的富贵,泼天的威风!庄墙高厚赛过州府,庄内铁骑如云,步卒似蚁!”

“那些庄客步骑,一个个披着上好的铁甲,映日生寒;跨下坐骑,皆是腰肥体壮的河曲名驹,油光水滑!操练起来,刀枪并举,棍棒生风,呼喝之声震得地皮都颤!比这京城里空架子般的团练保甲,强胜何止百倍?简直一个是活虎生龙,一个是泥塑木雕!”

“义父您这身经百战的真本事,去了那里,恰似蛟龙入海,猛虎归山!正好大展手脚,让那曾家庄赫赫有名的‘曾家五虎’也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神将出世,真佛手段!保管教他们心服口服,奉您如神明一般!”

“等今日这趟‘活计’交割清楚,”瘌头三压低了声音,“义父您正好带着家眷,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去那曾家庄上任!这劳什子保甲团练头子,屁大点的品级都没有,那几两散碎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干他作甚?不干也罢!曾家庄那才是真富贵、真快活的好去处!”

秋风卷着尘土,扑打在那斑驳的城砖上,刮得人脸上生疼。

史大人勒住身下马儿。他眼风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瘌头三,目光落在他那油光锃亮、疤痕结痂的头顶:

“你这声‘义父’,里头有几斤几两真心,几钱几两算计,我在边关滚过刀口,在东京熬过油锅,眼不瞎,心不盲。”

他顿了顿,眼神如鹰隼般盯住瘌头三,“可这两年,你鞍前马后,忙里忙外,为我这一家三口操办琐事,这‘义子’的差事,倒也做得瓷实。”

瘌头三虾米也似佝偻着腰,赔笑道:“义父,这原是俺的份内事体!”

史大人说道:“那曾头市……倘若真如你所说……你也甭回那耗子洞般的边子巷了!收拾你那几把见不得光的家伙事,点齐你那几个敢拼命的兄弟,随我投奔曾头市!

“我保你在庄内谋个正经教头副手!日子也算安稳,强似你在这东京汴梁,给那些脑满肠肥、心黑手毒的公侯贵人们,干那些见血封喉、断子绝孙的腌臜勾当!”

“有了根基,你再寻个清白庄户人家的健硕女儿,成家立户,传宗接代。岂不强过你如今,像条阴沟里的瘌皮狗,舔着刀口上的剩饭残羹?”

瘌头三听着,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只为讨赏的“馋色”如同被冷水泼过的猪油,瞬间凝固、剥落。

他抱拳当胸,指节捏得发白,哑着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义父说的是!小三子听义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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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共 5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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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最适当的人选第102章 又起风波第103章 林太太心有所属第104章 收为义子名声加持第105章 任务达成第106章 拜访王招宣第107章 京城来的泼皮第108章 脱离贱籍,三品义父第109章 内宅起风云【大章!明天还有】第110章 内宅风起云涌第111章 奸相蔡京第112章 京城势力第113章 西门庆孙二娘和武松【爆更求月票!第114章 武松斗西门,二娘酸坏眼第115章 一波再起,黛玉之始第116章 孙二娘张青之死第117章 武大郎娶老婆第118章 蔡京的礼物《蜀素帖》第119章 收债,求药第120章 乌进孝的诡计第121章 下人吞噬贾家第122章 【闻山语】盟主贺,加更大章!第123章 素描功底第124章 官家近臣,贾蓉之死第125章 林大人的欣赏和招揽第126章 父女重逢第127章 九牧林宗亲第128章 林如海爱女心切第129章 贺【万醉伊】盟主加更大章!第130章 幕后京城凶手第131章 权能通天,大官人金山入手第132章 凶手是谁,金山犯难第133章 京城黑手浮出水面第134章 绸缎铺抢孟玉楼生意第135章 贾府明枪暗箭第136章 大官人入京,书画状元第137章 进府会宝钗,元春晋升第138章 宝钗索词 【月初爆更求月票!!第139章 宝钗深情,闹市救美第140章 送画官家,师兄玉麒麟第141章 玉麒麟又如何?又遇林夫人,第142章 京城无双绝色李师师第143章 西门大官人在此【月票前十爆更!】第144章 大官人青云路到手第145章 王熙凤捡回阴德第146章 大官人宿李师师小院【爆更!】第147章 大官人受赏震惊群臣第148章 李师师索要谢礼第149章 官家追师师,大官人画师师第150章 天下第一人:玳安第151章 师师敞心绩,皇后朕氏第152章 皇城惨惨凄凄,贾府活色生香第153章 大官人名扬贾家第154章 众女儿心思,朝堂风云第155章 李师师的心思,更热闹的清河第156章 西门府上的夜 【万字求月票】第157章 大官人找回场子【爆更求月票】第158章 大官人扬名京城,受邀荣国府第159章 万事俱备,贾府作画第160章 暂别京城,奔赴清河第161章 西门庆会秦可卿王熙凤第162章 西门府上泼天体面第163章 大官人归风流窝第164章 后宅风流,暗中谋划第165章 万事俱备,妻妾房中趣事第166章 李桂姐的救赎【1】第167章 李桂姐的救赎【2】第168章 一报还一报,布下陷阱第169章 百般准备,就在一朝第170章 巅峰对决第171章 收官之后,又起波澜第172章 立冬团圆,后院争宠第173章 后宫争宠,『残酷』如斯第174章 倒头就拜大官人第175章 大官人的班底第176章 朝堂风云,李瓶儿入局第177章 来保偷情,花子虚还钱第178章 武松拳出清河,扈三娘来访第179章 扈三娘遇大官人,孟玉楼被逼嫁第180章 孟玉楼入局,杨志送礼第181章 大官人再踏青云路第182章 孟玉楼决定出嫁,小人物挣扎第183章 林太太贴心,孟玉楼中计第184章 孟玉楼入府收官 【两章齐发!第185章 大官人的商业版图第186章 孟玉楼的考验第187章 大官人敲门蔡太师府第188章 巅峰对局!【全书必看章节】第189章 翟管家的心思,西门府惹风波第190章 西门府要债风波第191章 众女心思,齐聚清河第192章 王见王!凤姐可卿上门访月娘第193章 贾府风波,大官人遇可卿第194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第195章 京城一夜,清河上门第196章 大官人回来了!!!第197章 爷我来此讨债!!第198章 大官人来了—!青天就有了!第199章 大官人倒转乾坤第200章 当官那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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