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孟玉楼入府收官 【两章齐发!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爱车的z第 184 / 540 章15,298 字

第184章 孟玉楼入府收官 【两章齐发!

【白天那章晚上一起发了,不然又被老爷们骂断在这里】

孟玉楼只觉浑身血都倒涌上来,四肢百骸如浸冰窟,指尖儿冰凉彻骨。

那滴洇开的朱砂,鲜红刺目,活似从她心尖上剜下的一块肉,兀自在那纸上淌着血痕。

她猛擡起头,一张粉脸煞白,全无血色,两只杏眼儿却似要喷出火来,死死钉在杨守礼那张脸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到底是哪个?李员外?你分明姓杨!缘何诓我姓李?」

厅堂里死寂了一霎,落针可闻。

忽地,不知哪个角落里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如同热油锅里溅进一滴水,「刺啦」一声,登时炸开了锅!

满堂哄笑不止。

杨家那几个老棺材瓤子,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眼缝里挤出的尽是毫不遮掩的嘲弄与得意,仿佛看猴戏一般。

后头那群青壮子弟,更是笑得揉肠子打跌,捶胸顿足,话都说不囫囵:

「哎哟喂……我的亲娘老子!李……李员外?哈哈哈哈哈……哪门子的李员外哟!!」

「好嫂子!您这眼神儿……啧啧啧,怕不是叫猪油蒙了心窍?」

「哎唷唷!可憋煞俺了!这出戏……真真儿是绝了!比那瓦舍里的唱本还精彩!」

杨守礼脸上那点子装出来的敦厚老实,早被这哄笑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油光水滑、市侩轻佻的本相来。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方才「情急」时扯开的绸衫衣襟,手指头在那光溜溜的缎面上摩挲了两下,嘴角一歪,勾出个又玩味又狠戾的笑。

眼皮子撩向孟玉楼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腔调拖得又慢又懒,带着股子刻意的轻佻:

「孟娘子问我是谁?这话儿问得……你倒不如问问在座的列位叔伯兄弟?」

众人的笑声渐渐歇了,一双双眼睛,含着戏谑,都投向了上首那位端着茶盏、老神在在的杨四叔。

那杨四叔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虚伪怜悯和赤裸算计的笑容,向前踱了一步,对着孟玉楼,声音洪亮,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侄媳妇儿啊,事到如今,四叔我这心里头……唉,也实在不忍心再瞒着你啦!」

他捋着山羊须,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这位杨守礼杨大官人,并非外人!乃是咱们杨家远在京城的一支远房宗亲,论起来,也是你亡夫宗锡的族兄!更是……嘿嘿,更是当朝杨戬杨大人府上,沾亲带故的体面亲戚!」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孟玉楼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的灰败,才慢条斯理地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宗锡侄儿去得早,留下你这如花似玉的寡妇,守着偌大家业,孤儿寡母,多不容易?咱们这些做长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啊!」

「这万贯家财,你一个妇道人家,终究守不住,难免招来觊觎,惹祸上身!再说了,他话锋陡然转冷,山羊须也捋得带了狠劲:

「宗锡既死,这些黄白之物、铺面宅院,根子上就是我杨氏宗族的产业!岂能容你将来带着嫁妆,便宜了外头那些野汉子?!」

杨四叔冷笑连连,一口一个「祖宗规矩」、「族中体面」,把那龌龊心思裹得严严实实:「咱们费这番周折,设下这个局,全是为着你这未亡人着想!让你顺顺溜溜、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至于你名下那些东西嘛……」

他浑浊的老眼登时放出攫取的光,像饿了三天的老狗见了肉骨头:「这些产业银钱,根儿上就姓杨!自然该留在咱们杨家本支手里,这才是天经地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转向杨守礼,脸上堆着谄媚又心照不宣的笑:「守礼贤侄,咱们可是说好的!你帮衬着演这出戏,哄得她签了婚书,摁了手印。」

「事成之后,她那间最值钱的布庄归你!剩下的绒线铺子、她房里所有的金银细软、连同这处宅院,可都是要留在咱们杨家本支手里的!你可不能反悔!」

杨守礼潇洒地一抖袖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

「四叔放心!侄儿我虽是京城里来的,可最重信义!区区一个布庄,够我在京里打点人情,攀附杨大人门路也就罢了。」

「这绒线铺、银两、宅子,本就是你们杨家的东西,我杨守礼岂会贪图?」

他斜睨着摇摇欲坠的孟玉楼,语气轻佻,「玉楼……哦不,现在该叫娘子了!」

「娘子您瞧,这安排,可是我们杨家上下,一片苦心,为您着想啊!您这『嫁』入我杨家,虽说是继室,可也是正头夫人,日后跟着我进京,享不尽的富贵,不比守着这点死物,当个被人惦记的寡妇强?」

孟玉楼听到这些,已然明白过来。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张张脸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扭曲变形,发出贪婪的绿光。

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哆嗦着,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彻骨的绝望与恨意:

「苦心?……为我着想?……呵……呵呵……」她发出一串凄厉又空洞的惨笑,眼中却无泪,只有烧尽一切的死灰,

「好一个杨家!好一群宗亲!好一个……远房族兄!你们……你们这是吃绝户!啃我夫君的尸骨!喝我孟玉楼的血!」

住口!」一个杨家的后生猢狲般跳将出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孟玉楼鼻尖上,满脸鄙薄腌臜,「兀那贱妇,忒不识擡举!四叔并守礼大哥费尽心思替你寻个下家,免你孤鬼似的飘零,你倒反咬一口?」

「甚幺『吃绝户』?那产业本就是杨家祖上骨头里熬出来的油水!你一个外姓的孤孀,还想霸着独吞?真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正是这话!」旁边一个帮腔的,唾沫星子横飞,「守礼大哥肯收留你这破落户的『回头人』做填房,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敢挑肥拣瘦?也不撒泡臊尿照照自家影儿,真当自个儿还是那掐得出水的黄花闺女不成?」

「有人肯接手你这『穿剩的破鞋』,就该偷着乐,早晚三炷香磕头谢恩了!」

「进京去,那是跳进福窝窝里!杨大人府上的亲眷,指头缝里漏下点渣儿,也够你吃香喝辣受用不尽!摆这副哭丧脸给谁看?平白带累祖宗晦气!」

「手印儿摁了,便是杨家的牲口!生是杨家的骡马,死是杨家的死狗!由不得你反悔!再敢胡唚,仔细你的皮肉,一顿好家法打你个皮开肉绽!」

一句句,一声声,毒蛇吐信,钢针扎心,轮番抽打在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子上。

孟玉楼孤零零戳在厅堂当央,恰似那狂风恶浪里一茎脆弱的芦苇,眼见着就要摧折。

环顾四周,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贪婪、算计、冷漠与残忍的快意。

祠堂里供的是祖宗牌位,底下跪的却是啃尸骨的豺狗!

什幺宗亲?什幺情义?全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饿红了眼的豺狼,正将她分而食之!

她浑身冰冷,连指尖都麻木了。

她孟玉楼,连同她的一切,已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眼前,唯余一片望不到头的、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死的……黑!

然而,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玉石俱焚的狠劲猛地从心底炸开!她猛地,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屋顶:

「我不嫁!这桩婚事,我反悔了!这婚书,不作数!」

这声绝望的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厅堂里更猛烈、更肆无忌惮的爆笑狂潮!

「哈哈哈哈哈……反悔?你说反悔就反悔?」

杨守礼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夸张地拍着大腿:

「我的好娘子!你怕是气糊涂了吧?这婚事,从头到尾,是谁谈的?是谁点头应允的?是谁亲手一笔一画在婚书上写上自己名讳的?又是谁,当着这满堂宗亲的面,亲手摁下那朱砂指印的?啊?」

他猛地收起笑容,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和冷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残忍快意:

「是你!孟玉楼!你自己就是这桩婚事的主婚人!按律,凡女家主婚悔婚者——杖六十!杖六十啊,我的娘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油腻的脸上是猫戏老鼠般的恶意:

「好啊!你去衙门告!尽管去!只要你挨得住那六十杀威棒,不死在衙门口,爬着回来,这婚……就算你退了!如何?」

他环视一圈哄笑的族人,阴阳怪气地问:「列位叔伯兄弟,你们说,这细皮嫩肉的,能挨得住六十杖,还剩下几口气儿?」

杨氏族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

「怕是一杖下去,那娇滴滴的屁股蛋儿就开花咯!」

「六十杖?啧啧,直接打成一滩烂泥,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哈哈哈!就算阎王爷开眼,留她半条贱命爬回来……,那也是个筋骨寸断、下头稀烂的废人!往后啊,连给野汉子暖炕的物件儿都算不上了!」

杨四叔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觑着孟玉楼面无人色、摇摇欲倒的凄惨模样,心下甚是得意,这才慢条斯理地捻着几根稀须,补上那最阴毒致命的一刀:

「侄媳妇儿,你可得把心肝肠子都掏出来,好生掂量掂量!便算你豁出去半条贱命,真个退了这门亲,又能如何?」

他喉咙里发出低笑,「你瘫在那破炕上,只剩下一口气儿吊着,还能拦得住我们杨家拿回祖上留下的产业不成?」

「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拿甚幺跟我们斗?指望衙门青天大老爷?」

「你们……你们这是设局坑骗!天杀的诈婚!」孟玉楼浑身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嘶声力竭,「欺诈成婚,我能退婚!能告倒你们这群豺狼!」

「诈婚?!」杨守礼像是听见了阎王殿里的笑话,夸张地一摊手,对着满堂族人挤眉弄眼,「列位高邻!叔伯兄弟!你们可都听见了!我杨守礼何曾诓骗于她?那『李员外』三个狗屁字眼儿,可是从我嘴里蹦出来的?」

「我打头一遭露面,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姓杨!是你们杨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是你孟玉楼自个儿眼瞎心迷,猪油蒙了心,错把我这『杨大官人』认作了甚幺『李员外』!」

杨四叔立刻接上话茬,老脸上堆满假惺惺的无辜,如同庙里的泥胎:「说的是啊,我的好侄媳妇儿!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家跟这位『杨大官人』眉来眼去,谈婚论嫁!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几时给你引见过一个姓李的员外爷?」

「没有吧?我们不过是念你孤苦,好心好意,替你张罗操持这终身大事罢了!这『欺诈』二字,从何说起?从何说起哟!」他摇着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正是这话!」另一个獐头鼠目的族人怪声帮腔,腔调油滑,「人是你自家勾搭上的,甜言蜜语是你自家灌进耳朵的,婚书上那墨黑的名讳是你自家一笔一画写上去的,那红彤彤的指头印儿,更是你自家心甘情愿、蘸着朱砂摁上去的!」

「我们哪个逼你了?哪个骗你了?你倒是拿出个人证物证来呀?红口白牙就想诬赖良善,泼我们杨家一身的脏水?真真是黑了心肝的毒妇!」他啐了一口。

「你没有证据我可有!」杨守礼的声音得意道:「物证在此!这白纸黑字、朱砂手印的婚书,就是铁板钉钉的王法!至于人证嘛……」

他得意洋洋地环视着满屋子带着狞笑、如同看戏的杨家族人:「这满堂的杨氏宗亲,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亲眼看着你孟玉楼,如何欢欢喜喜、心甘情愿签字画押的活人证!我们所有人,都能拍着胸脯对天发誓,是你——孟玉楼,自愿主婚,嫁入我杨家为妇!何来欺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的疯话!」

「哈哈哈哈!对极!对极!我们都是人证!看得一清二楚!」

「千真万确!自愿得很!恨不得立时就洞房花烛呢!」

「想倒打一耙?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满厅堂登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恶意。

厅堂里,杨家族人得意忘形的笑声和喧嚣。

红烛高烧,烛泪堆积如血红的坟冢。

孟玉楼瘫倒在地,如同一株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折的牡丹,残破地委顿于冰冷的尘埃。

她眼前只有一片血红的、旋转的黑暗,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那些豺狼接下来的话。

杨四叔志得意满地捋着胡须,浑浊的老眼扫过地上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如同在看一件待处理的破烂货物,声音里带着事成之后的不耐烦和彻底的冷漠:

「行了!守礼贤侄,这妇人,如今已是你的家室。归你了!你这就带走吧!是卖给南来北往的人牙子换几两银子也好,还是自己留在屋里头慢慢『调理』、『享用』也罢,都随你的便!省得留在这里,哭哭啼啼,惹人晦气!」

这话如同冰冷的判决,彻底剥去了孟玉楼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外衣,将她贬低为一件可以随意处置、买卖的私产。

杨守礼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市侩又淫邪的笑容。他几步踱到孟玉楼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人,而是像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带着赤裸裸的垂涎和亵玩,啧啧有声:

「四叔放心!这等上好的『货色』,侄儿岂能暴殄天物?」

「这双腿……这身段……啧啧,放在京城,那也是勾栏瓦舍里顶顶拔尖儿的头牌料子!侄儿我嘛,自然是要先『验验货』,好好『把玩』些日子,等腻味了……」他故意拖长了腔调,带着残忍的得意,

「再找个识货的牙婆,卖进那最下等的窑子里去!就凭这双腿挂在勾栏的绣楼栏杆上,保管能引得那些王孙公子、富商巨贾争相竞价!侄儿我呀,还能发一笔横财呢!哈哈哈!」

这番毫无廉耻、将孟玉楼视作玩物与商品的言论,非但没有引起任何斥责,反而如同点燃了干柴烈火,瞬间引爆了厅堂里更下流、更猥琐的哄笑!

「哈哈哈!守礼大哥好眼光!好手段!」

「就是就是!这双腿,啧啧,老子……咳,我们早就……」

「对对对!卖到哪里?守礼大哥可千万记得知会一声!兄弟们也好去『光顾光顾』,给大哥捧个场!」

「嘿嘿嘿,不瞒大哥说,兄弟我……早就想试试这双腿缠在腰上的滋味了!想想就销魂呐!」

污言秽语如同粪坑里翻腾的秽物,劈头盖脸地浇在孟玉楼身上。

那些个自诩「宗亲」的腌臜泼才,此刻将最后一点遮羞的布片儿也扯得粉碎,露出底下赤条条、腌臜臜、憋闷了不知多久的兽心狗肺!

孟玉楼只觉喉头一甜,一股子腥气直冲上来,五脏六腑都似被这腌臜言语绞做了一团烂泥!

她浑身筛糠也似的抖,却连一丝气力也无,只剩那透骨的寒、灭顶的恶,将她死死地钉在这冰冷砖地上

杨守礼在一片淫邪的哄笑声中,志得意满地说道:

「我的肉儿!戏文也唱罢了。这地上阴寒,仔细冰坏了你这身细皮嫩肉……」他猥琐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如同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若是冻僵了手脚,卖相不好,可就不值当大价钱了!」

「乖乖儿的,随你家汉子我走吧。」

他向前一步,带着一股油腻的汗酸气,声音压低,却透着赤裸裸的威胁,「莫要逼得为夫……叫人寻根麻绳来,将你捆了手脚,人拿麻绳捆了你,死狗也似的拖将出去。那模样儿,可好看幺?嗯?」

孟玉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残存的一点清明里,只余一个念头:

我孟玉楼,宁——死——不——从!

孟玉楼也不知何处生出一股子横劲,竟踉踉跄跄,慢慢从地上挣了起来!

她站得极不稳当,身子晃荡,恰似那风中残烛,眼看就要熄了。

脸上全无血色,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下唇早被咬破,殷红的血珠子渗出来,挂在惨白的唇上,更添几分凄厉鬼气。

她眼珠定定,谁也不瞧,只死死盯着前方,眼神空茫茫又执拗得怕人。一步,一步,挪得极慢,却又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直朝着门口挨去。

那形容,倒像是押赴刑场的死囚,透着一种认了命的、叫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哼!这才是个知趣的!」杨守礼只道她终于怕了、服了,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搓着两只手,跟在她后头。

杨家族人见了,也都松一口气,只道这小寡妇终究是妇道人家,骨头软了,脸上重又挂起那副等着看热闹的猥琐嘴脸。

岂料,就在孟玉楼脚步虚浮,蹭过厅堂侧边那张摆着针线笸箩的矮脚桌儿时——异变陡生!

她那只方才还似绵软无力的手,竟快如鬼魅般探向笸箩!

电光火石间,一柄冷森森、沉甸甸、专用来铰厚布的大号裁衣剪子,已死死攥在她那双纤纤素手之中!

她猛地拧身,脊背紧贴冰冷墙壁,双手倒握那剪子,那寒光瘆人的尖头,竟半点不犹豫,死死抵在了自家那粉嫩细弱的喉管之上!

「哎呀呀——!」「这贱人要做甚?!」「疯了!这淫妇疯了!」

厅堂内登时炸开了锅!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杨家族人,一个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瘟鸡,惊得眼珠子几乎要迸出眶外!

杨守礼脸上那等得意的淫笑,登时僵得如同冻住的猪油,顷刻间褪作一片死灰!下意识就往后一缩!

杨四叔更是惊得三缕山羊须直撅撅地翘起,那对浑浊的老眼珠子几乎要鼓出眶来,里头塞满了不信邪的惊怕和没防备的慌恐!

真个是做梦也想不到!

这方才还瘫软如泥、娇滴滴任人揉搓的小寡妇,骨血里竟藏着这般刚烈泼天的狠劲!

孟玉楼背脊死死抵着冰凉的粉墙,可那双握着大剪子的手,却稳得如同生了根!十根指头因着死命用力,骨节都泛出青惨惨的白!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群瞬间慌了神的豺狼,声音嘶哑却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混合着血沫挤出来的:

「我!退!婚!」

「我宁愿被衙门的杀威棒活活打死!也绝不跟这禽兽走!这笔婚书,我孟玉楼——不!认!」

这声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震得满堂皆惊!

「真个是失心疯了!失心疯了!」

「天爷!快!快放下那劳什子!有……有话好生商量!」

「你这疯婆娘!何苦来哉!衙门口的杀威棒,六十杖下去,便是铁打的罗汉也熬成肉泥!你……你还有命幺!」

杨四叔急得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他哪里是怕孟玉楼寻死?他是真怕这小贱人血溅当场,死在这厅堂里!逼死寡妇、强夺家当的恶名传扬出去,尤其还牵扯着「杨大人」那房远亲,这泼天的麻烦可就糊上身了!

更要紧的是,一旦闹出了人命,凭那李县尊素来「刮地皮」的名声——这孟氏偌大的家私,还能剩下几文钱落到他们这些族人的荷包里?

「就是!快放下!值当为了一口气把命送了幺?」旁边有人跟着帮腔,声音里却透着虚,喉咙里发狠,脚下却不敢挪动半分。

杨守礼一张脸气得铁青,又惊又怒,更多是煮熟的鸭子要飞的不甘:「孟玉楼!你这作死的贱婢!还不快放下!」

孟玉楼只当耳旁吹过一阵腌臜风。

她双手死死攥着那柄寒光瘆人的大剪子,眼珠子定定地扫视着这群豺狼,脚下如同生了根,异常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贴着那冰冷的墙壁,向着门口的方向蹭去。

满厅堂的杨家族人,竟真个被她这副不要命、豁出去的架势镇得魂飞魄散!

没一个敢上前硬夺,只怕逼得紧了,那剪子尖儿立时就要戳穿那粉嫩的喉咙!

一干人等只得虾弓着腰,你挤我我挨你,亦步亦趋地围着她,跟着她一寸寸地挪动,嘴里翻来覆去地嚎着些恐吓劝解的屁话,活像一群围着将死猎物打转、却又不敢下口的鬣狗!

「放她去!由她滚去衙门!」人群中,杨四叔恼羞成怒,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压着嗓子低吼道,「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贱骨头浪货!」

「真当那衙门口敲骨吸髓的杀威棒是挠痒痒?让她去挨!看她那身娇肉贵的,能挺得住几棍子!待会儿打成一团稀烂肉泥,看她还硬气个屌!」

「四叔说得极是!放她去!衙门口打死这淫妇正好!省得污了咱们清白地方!她便是死了,那家私铺面、金银细软,还不是乖乖落进咱们兜里?!」旁边立刻有人帮腔,声音里透着股子迫不及待的狠毒。

孟玉楼对这些刮骨剜心的毒咒置若罔闻。

她所有的精气神,都死死钉在一个念头上:退婚!

便是死,也要死在去退婚的路上!

终于,她一寸寸挨到了通往后院的角门。

院子里,原本伺候的仆妇下人,早被杨家族人如狼似虎地驱赶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穿着洗得发旧的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兰香,孤零零地缩在墙角旮旯里发抖。

这是孟玉楼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个死心塌地的贴身丫头。

此刻,兰香早已吓得小脸煞白,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眼瞅着自家小姐死死抵在喉咙口的寒光剪子,真真是心如刀绞!

可被那群凶神恶煞的杨家人盯着,她既不敢上前,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都憋在喉咙里,憋得小脸都扭曲了。

就在孟玉楼一步一挪,堪堪经过兰香身侧,两人身影交错的电光石火间!

孟玉楼的身子似乎因着剧痛或是眩晕,猛地一个踉跄!

她极其自然地、仿佛要扶住什幺稳住身形一般,那握着大剪子的手肘,极其隐蔽地、快如白驹过隙般,在兰香的细胳膊上轻轻一触!

与此同时,一缕微弱得如同游魂的气息,带着刻骨的绝望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几乎看不见的指望,钻进兰香的耳朵:

「求……西门庆大官人……县衙……救我!」

兰香浑身剧震!泪眼模糊中,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强逼着自己不发出半点声响,只拼尽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头往下微微一点!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孟玉楼得了这细微到极致的回应,眼中那决绝的死火,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旋即便沉入更深的冰潭。

她再不迟疑,双手紧攥那柄索命的剪子,死死抵着自家咽喉,一步一挨,朝着那通往县衙八字墙的府门方向,艰难地挪去。

身后,杨守礼、杨四叔并那一大群杨氏宗族的腌臜货,个个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偏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紧紧地、一步不落地「缀」着她。

不敢逼得太紧,怕这烈性的小寡妇真个血溅五步;又绝不敢让她脱了视线,定要亲眼「送」她「自愿」走进那县衙大门,去「领受」那足以将她这副好皮囊打成肉酱的六十杀威棒!

这条通往县衙、铺着青石板的街道,此刻显得格外漫长腌臜。

一个双手死死攥着柄寒光剪子抵在喉咙口的绝色妇人,身后寸步不离地缀着一群面色不善、眼藏凶光的汉子,这诡异腌臜的队伍,引得路人们纷纷围观,缩在墙根下交头接耳指指戳戳,脸上俱是惊骇狐疑,却又没一个敢上前问个究竟。

那边小丫鬟兰香,眼瞅着自家小姐那凄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登时如同离了弦的箭镞,转身就朝着西门大官人府邸的方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没命价狂奔!

她那小小的身子里爆出一股子横劲,两条腿甩开了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心里头只烧着一个念头:快!再快些!

小姐的命悬在西门大官人手里!迟一步,小姐就要被那群天杀的恶棍在衙门口活活打杀了!

她跑得钗环散乱,发髻歪斜,气喘吁吁、肝肠寸断地冲到西门府那气派非凡、紧闭着黑漆角门的大宅前。

也顾不得什幺体面,用那哭岔了音、带着血沫子腥气的嗓子嘶嚎起来:「求见西门大官人!救命!救救我家娘子性命啊——!」

两个把门的小厮一愣,还未等开口,这小娘子又喊道。

「求求两位爷!行行好!通禀一声!我是狮子街孟玉楼孟娘子家的贴身丫头兰香!我家娘子……我家娘子遭了大难!性命就在须臾之间!求大官人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娘子吧!」

兰香「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额头死命地磕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孟玉楼?」另一个小厮斜着眼,似乎想起点影子,「哦,那个死了汉子的俏寡妇?她遭了难,关我们大官人鸟事?去去去!少在这儿嚎丧触霉头!」

兰香急得三魂七魄都要离了窍,哪来时间解释。

电光火石间,兰香猛地擡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嗓子都喊破了音:

「大官人亲口许了要擡举我家娘子的!你们敢拦着不报,耽误了大官人的好事,叫娘子有个三长两短,看大官人不剥了你们这两张狗皮——!」

这话真个如同晴天一个霹雳!两个小厮登时僵成了木雕泥塑!你瞅我,我瞅你,都从对方那绿豆眼里瞧见了惊疑不定和后怕!

那孟玉楼是个绝色的寡妇,家私又厚,被自家那风流成性的老爷瞧上,再寻常不过!

况且这小蹄子喊得如此斩钉截铁、连「擡举」的话都嚷出来了……万一真个是老爷心尖上的肉,他们拦着不报,坏了老爷的「好事」,那下场……

其中一个小厮眼珠转了转,扯了扯同伴袖子,压低嗓子:「……宁可信其有?你腿脚快,跑一趟?横竖传个话.」

另一个小厮咽了口唾沫:「你这小贱婢!若有一句虚言,仔细你的皮!等着!」说罢,转身撩起袍角,火烧屁股般朝着内宅方向飞奔而去。

兰香依旧死死跪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浑身筛糠也似的抖着,只能拼命祈求漫天神佛:西门大官人千万要在府中!

县衙大堂,一派肃杀阴森。

孟玉楼被那群豺狼一路「押」来,脸色白得如同糊窗的素纸,嘴唇不见半分血色,整个人虚脱得如同风中残烛。

直到双脚踏上衙门那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她那根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寸寸断裂的心弦,才仿佛微微松了一丝。

「哐当——!」

那柄沾着她殷红血迹的大剪子,终于从她绵软无力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瘆人的脆响!

毕竟孟玉楼在清河县也算薄有声名,往日里与这些衙役门子打交道,出手从不吝啬,颇有人缘。

「孟娘子!您……您这……」一个相熟的衙役看清她颈上凝固的血痕和死人般的脸色,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杨守礼和杨四叔等人见此情景,心头暗骂一声「贱人」,却也着实松了口气——这不要命的疯婆娘总算把凶器丢下了!

他们立刻如同见了血的苍蝇般抢上前去,七嘴八舌、唾沫横飞地将事情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禀告」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指向孟玉楼背信弃义、无理取闹。

不多时,三班衙役齐声低喝,李县尊升堂。

他端坐明镜高悬之下,阴沉的目光扫过堂下形容枯槁、摇摇欲坠的孟玉楼,又瞥了瞥那白纸黑字、盖着鲜红指印、条款清晰的婚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自然认得孟玉楼,也知晓这妇人平素颇懂规矩,并非那等泼赖刁民。可眼前这婚书铁证如山,人证言之凿凿……

「孟氏,」李县尊的声音带着官威的沉肃,「杨氏宗亲所言,可有虚妄?这婚书,可是你亲笔所签?这指印,可是你亲手所按?」

孟玉楼低声说道:「回禀青天大老爷……婚书……确系民妇所签,指印……亦是民妇所按……」

杨家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狞笑!

「……然则!」孟玉楼猛地吸了一口气,「此乃杨守礼假冒他人、杨家上下合谋欺诈所成!民妇是被逼无奈,才签下这绝户的卖身契!」

李县尊眼皮微擡:「哦?可有凭证?」

孟玉楼绝望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微乎其微,却重若千钧。

李县尊心中了然,这寡妇是被人做局坑了。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更沉:「既无凭证……本官就只能按律法行事,以退婚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落在孟玉楼那惨白脸上:「孟氏,你可真想清楚了?女家主婚悔婚者,杖六十,一杖也少不得!就凭你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十杖便要瘫昏!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退?」

孟玉楼缓缓闭上双眼,两行冰凉的清泪终于滚落那毫无生气的面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民妇……想得清清楚楚。求大人……行刑。」

杨守礼和杨四叔等人脸上,那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如同鬣狗盯上了垂死的猎物。死了才好!死透了才干净!

李县尊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只是要处置一件寻常公事,伸手便去抓那惊堂木:

「既如此……来人啊……」

「且慢——!」

一声如同平地炸雷般的威猛喝声,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气势,骤然从衙门口滚滚传来!

满堂的杨氏族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煞气压顶而来!

瞬间将那堂上凝滞的死寂撕得粉碎!

满堂之人,上至县尊,下至皂隶,连同那群幸灾乐祸的杨家人,齐刷刷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衙门口光影错动处,西门大官人身披一领玄狐大氅,内衬华贵锦缎,腰缠玉带,龙行虎步,旁若无人地踏入这肃杀的大堂!

其威势之盛,恰似那下山猛虎,一步踏入了狗窝!

那真真是:阎罗撞破森罗殿,小鬼判官齐噤声!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杨家众人,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纷纷让开道路,一个个虾弓着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攀扯关系喊一声「大官人」了!

众人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惊疑万分:这清河县的活阎王,怎地亲临这小小的县衙公堂?难道……难道这孟玉楼寡妇,与西门大官人……有首尾?!

堂上那些杨氏族人,心中如同滚油泼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如同偷腥的老鼠,鬼鬼祟祟地在西门庆与孟玉楼之间来回逡巡,揣测着这杀神与那寡妇之间,究竟藏着何等见不得光的勾当!

只见那西门大官人脸上带着惯常的风流笑意。

他眼风先是扫过地上那如同破败绢偶般跪伏着的孟玉楼——此刻,那孟玉楼正猛地擡起头,一双枯槁绝望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望与他对视!

听得西门大官人那一声「且慢」,于她来说,真真是晴天里炸了个霹雳,又似那十八层地狱底下忽地透进一线天光来!

她浑身一软,那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儿「噗」地散了,膝盖骨早酥了半边。

对视中,自家那瞳孔里:映着大官人的气宇轩昂,通身一股子说不出的威势!恰似那庙里的金刚降世,又似云堆里捧出个托塔天王!那县尊老爷在他跟前,缩着脖子拱着手,倒似个听差的帮闲!

孟玉楼心窝子里「轰」地一声,如同滚油泼进雪堆,炸开一片滚烫!

那身影,那威风,透过她模糊的泪眼,透过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不偏不倚,直直地烙进了她瞳仁最深处!

更似一把烧红的铁钳子,「滋啦」一声,硬生生楔进了她那颗早已冻僵的心坎儿上!

她喉头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把一张美艳的脸儿贴在在冰凉的地砖上,脑袋又磕了下去。

大官人眼皮子也不多撩一下,只把眼光慢悠悠转向堂上端坐的李县尊。

李县尊哪还敢托大?赶紧一撩袍角站起身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客气笑容。

如今这位西门大官人,可不是他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能轻易拿捏、甚或得罪的人物!

人家身上挂着显谟学士的虚衔,和王招宣三品结亲,更与那两淮盐道的林御史过从甚密,说不得哪一日就一飞冲天!

李县尊拱了拱手道笑道:「西门大官人怎得来了衙门?」

大官人潇洒地略一回礼,开门见山:「不瞒县尊大人,在下此来,正是为了此女!」

他故意顿了顿,迎着县尊眼中闪过的了然和杨家人脸上骤然升腾的惊疑、恐慌,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锦缎袖袍中,掏出一张折迭整齐的纸。

他动作从容优雅,轻轻将那纸张展开——赫然是一张格式完备、鲜红指印赫然在目的卖身契!

「此女孟玉楼,」大官人淡淡说道:「早已卖身于我西门府为奴!乃是我西门庆家中签了死契的使唤丫头!这白纸黑字、指印鲜红的卖身契在此,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他目光转向孟玉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审视中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看戏般的玩味。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扬声问道:

「孟玉楼!擡起头来!你自己说,是也不是?!你可是心甘情愿,签押画押,卖身入我西门府为婢的?!」

此言一出,真个是石破天惊!震得满堂之人魂飞魄散!

杨四叔等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扼住了喉咙,眼珠子暴凸出来,几乎要夺眶而出!

一张张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截胡的、噬心蚀骨的狂怒!

李县尊捋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了然——这西门大官人,好一招釜底抽薪!好狠的手段!这一桩吃绝户,就被他这幺轻而易举的截胡了!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齐刷刷钉在了孟玉楼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上!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擡起头颅,仿佛顶着千钧重担。

万万没想到,救自己的代价,竟然是从此进入西门府上成为死契的婢女!

那张惨白如金纸的脸上,泪痕交错,血污刺目。

此刻,又是她做最后抉择的时刻!

上次她拒绝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大堂之上,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孟玉楼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先回答西门庆,反而将冰冷得如同淬毒匕首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群如遭雷击的杨家族人,嘴角竟扯起一丝极其惨澹、却又带着无尽快意的冷笑,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呵……任你们机关算尽,敲骨吸髓……又能如何?我孟玉楼那两个铺子,那一箱箱的金银细软……你们这些豺狼,一分一毫……也休想沾手——!」

这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鞭子,抽得杨家人心胆俱裂!还不等他们从这恶咒般的诅咒中缓过神。

孟玉楼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向县尊,嘶声喊道:

「是——!县尊大人明鉴!民女正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丫鬟!这卖身死契千真万确!民女……是自愿签押的!自愿成为西门大官人府上的婢女,此生此世,永不背弃!」

一言既出,如同丧钟敲响!满堂杨氏族人,面如死灰,万念俱灰!

西门大官人闻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上前一步,对着县尊朗声道:「县尊大人明察秋毫!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扫过地上跪着的孟玉楼,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不守规矩的贱婢!竟敢背主私逃,擅自与人签下婚书,妄图嫁人!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岂有此理!」

他声音不大,刺得杨家人心头滴血——他们费尽心机图谋的婚约,在西门庆口中竟成了丫鬟的「背主私逃」!

「县尊大人,」西门庆转向李县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等背主忘恩、胆大妄为的奴婢,按律自当严惩!不过嘛……她终究是我西门府签了死契的奴才,生死皆由我府上发落。今日,我便要将她带回府去,好生『伺候』管教!」

李县尊何等精明,心中早已雪亮。

这西门大官人哪里是来要什幺「公道」,分明是看上了这寡妇的身子和家私,又借势彻底碾碎杨家的妄想!

既然这寡妇心甘情愿,自己顺水推舟也就是了。

他捋须沉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依法办事」的严肃:

「嗯……大官人所言,倒也在理。这孟玉楼既是贵府奴婢,背主私嫁,按律确该由西门府严惩,然国有国法.这杖刑不可废!」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杨家众人,又看向西门庆,话锋微妙一转:

「不过嘛……念在她已认罪伏法,且这婚约之事,杨家也……嗯,颇有纠缠不清之处……本官便折中处置:此婢背主之罪,责三十杖,以儆效尤!此乃律法所定,不可全免。」

他话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极为「体恤」,对着西门庆拱了拱手:

「然则!大官人乃显谟学士,身份贵重,体面攸关。府上奴婢犯事,自有家法约束。」

「这三十杖……权且记下。大官人可将此婢先行带回府中严加管教执行家法,待其伤势稍愈,择日再来领受这三十杖刑便是!如此,既不违国法,也全了显谟阁学士的体面。西门显谟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西门庆天大的面子,又用「择日领刑」的空头支票维护了律法的表面尊严,更是把「伤势稍愈」这个遥遥无期的由头递到了西门庆手里。

家法还没执行完——那三十杖,自然是永远不必再打了。

西门庆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着李县尊潇洒地一拱手:

「县尊大人明断!如此处置,既彰国法之威,又顾念人情之常,实乃两全其美!西门庆在此,谢过大人周全之德!」

「周全之德」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一场足以杖毙孟玉楼的泼天祸事,就在这两位大人物的三言两语、心照不宣之间,轻描淡写地化于无形。

只剩下堂下那群面如死灰、如坠冰窟的杨氏族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处心积虑谋夺的「肥肉」,就这样被西门庆这只猛虎,一口叼走!

那杨四叔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急得眼珠子通红,如同输光了本钱的赌棍,猛地从人堆里蹿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堂前青石板上,扯着嗓子嚎道: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这孟氏贱妇,早已许配给我杨家嫡亲侄儿杨守礼为妻!婚书在此,三媒六证俱全!她生是我杨家的人,死是我杨家的鬼!那西门府的卖身契,定是这贱人走投无路,勾结外人伪造的!求大老爷明鉴!」

他一边嚎,把脖子一梗,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厉:

「况且!我那侄儿守礼,乃是当朝宣政使杨戬杨大人的远房族侄!!」

「宣政使杨戬」这五个字,如同一个炸雷,劈在李县尊天灵盖上!

李县尊惊得「噌」一下从太师椅上弹起半截身子,脸色「唰」地白了!他这七品芝麻官,哪里惹得起这等通天的人物?!

杨戬,那可是官家身边一等一的亲信大太监,专为官家照顾这天下奇花异石、珍禽宝兽!

手指缝里漏点沙子,都能压死他这小小县令!更别提杨戬心狠手黑的名声在外……

李县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角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惶惑不安地望向西门大官人,眼神里满是「这如何是好?」的惊惧。

西门庆初闻「杨戬」之名,心头也是一凛!

这阉竖权势熏天,确实是个硬茬子。

他眼风如刀,闪电般扫向人群里那个被杨四叔推出来、强撑着挺起胸膛的杨守礼。

只见那杨守礼,虽一副的倨傲模样,可那眼神却如同受惊的老鼠,躲躲闪闪,畏畏缩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市井小民硬充大头蒜的虚怯,哪有半分高门纨绔的跋扈底气?

大官人心中顿时雪亮,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讥诮,非但不惧,反倒上前一步,对着那杨守礼扬声问道:

「哦?原来这位,竟是杨戬杨大人的族侄?失敬失敬!」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杨守礼脸上来回逡巡,「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官家恩赏,授了在下这显谟直学士的虚衔,杨戬杨公公……呵呵,就在御前伺候,还与在下寒暄了几句,甚是亲切。」

「不知小哥儿是杨公公哪一房的侄儿?姓甚名谁?赶明儿见了杨公公,在下倒要好好替小哥儿问个安,攀攀亲,叙叙『族谊』!」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直直轰在杨守礼头顶!

他哪里见过什幺杨戬?不过是祖上不知隔了多少代、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落户,仗着都姓杨,在乡里招摇撞骗罢了!

如今被西门庆这真见过杨戬的煞星当面点破,还要去「问安攀亲」,这岂不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杨守礼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那强装的倨傲瞬间垮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死人一般灰败!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如同被抽了筋的癞皮狗,拼命地摆手摇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尖叫道:

「没有!没有的事!青天大老爷!小人……小人根本不认识什幺杨公公!都是……都是杨四叔他胡唚!他……他为了霸占孟寡妇的家财,硬逼着我冒充的!小人冤枉啊——!」

这一嗓子,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你个刁滑奸诈、狗胆包天的杨四!」李县尊方才的惊惧瞬间化为滔天怒火!

他感觉自己像被当猴耍了,还是当着西门大官人的面!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官还做不做了?!他气得胡须乱颤,抓起惊堂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公案上!

「啪——!」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好一群不知死活、攀诬上官、扰乱公堂的刁民!竟敢假冒杨公公亲族,欺瞒本官!真真是罪该万死!来人啊——!」

李县尊须发戟张,指着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的杨四叔和一众杨氏族人,声嘶力竭地咆哮:

「给我将这群无法无天的杨家刁棍,叉出去!重责二十大板!枷号衙前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再有敢咆哮公堂、攀诬上官者,定打不饶!退堂——!」

杨氏族人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有几个敢拍着胸脯说硬扛二十大板的,更别说如此冷的深冬竟然枷号衙前示众三日!这还有命活吗?

「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杨四叔首当其冲,方才那点扯虎皮做大旗的狠厉劲儿早被抽得干干净净,此刻活像一条被踩住脖子的癞皮狗,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额头「咚咚咚」死命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眨眼间便是一片血糊糊的污渍。

他这一嚎,如同开了闸的污水沟,后面那群杨家族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顿时炸了锅!方才还如狼似虎想分一杯羹的嘴脸,此刻全变成了丧家之犬的惶怖。

「老爷饶命!不干小人的事啊!」一个瘦猴似的后生,吓得裤裆都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他瘫在地上,只会筛糠似的磕头。

「都是杨四撺掇的!是他逼着我们来的!」

「大老爷明鉴!我们就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啥也不知道啊!」

哀嚎声、求饶声、哭喊声、互相指责的唾骂声,混作一团,如同滚沸的泔水缸,臭不可闻,把个庄严县衙大堂,生生搅成了屠宰场前的牲口圈!

而跪在风暴中心的孟玉楼,此刻却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她依旧跪伏在地,那身伤沾满了尘土,可她的背脊,却在这片混乱的哀嚎声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挺直了起来!

她缓缓擡起头。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泪痕交错,下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绝望、如同死水的眼睛,此刻却像又带着一近乎疯狂的快意!

她死死地盯着那群在地上翻滚哭嚎、丑态百出的杨氏族人。

还有那杨守礼——他早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裤裆里也是一片狼藉,眼神涣散,嘴里只无意识地喃喃着「别打我……别打我……」,活脱脱一滩烂泥!

看着这群处心积虑要吸干她骨髓、将她逼入绝境的豺狼,如今像蛆虫一样在尘埃里翻滚哀鸣……

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畅快,猛地从孟玉楼的心底最深处炸开!

她猛地张开嘴冷笑不停,想要大声骂,却只是轻描淡写的啐了一口,囫囵吐出两个字来:

「报—应—!!」

浊泪汹涌顺着白皙美艳的小脸而下,砸落在冰冷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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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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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共 540 章
2 / 6 书籍详情
第101章 最适当的人选第102章 又起风波第103章 林太太心有所属第104章 收为义子名声加持第105章 任务达成第106章 拜访王招宣第107章 京城来的泼皮第108章 脱离贱籍,三品义父第109章 内宅起风云【大章!明天还有】第110章 内宅风起云涌第111章 奸相蔡京第112章 京城势力第113章 西门庆孙二娘和武松【爆更求月票!第114章 武松斗西门,二娘酸坏眼第115章 一波再起,黛玉之始第116章 孙二娘张青之死第117章 武大郎娶老婆第118章 蔡京的礼物《蜀素帖》第119章 收债,求药第120章 乌进孝的诡计第121章 下人吞噬贾家第122章 【闻山语】盟主贺,加更大章!第123章 素描功底第124章 官家近臣,贾蓉之死第125章 林大人的欣赏和招揽第126章 父女重逢第127章 九牧林宗亲第128章 林如海爱女心切第129章 贺【万醉伊】盟主加更大章!第130章 幕后京城凶手第131章 权能通天,大官人金山入手第132章 凶手是谁,金山犯难第133章 京城黑手浮出水面第134章 绸缎铺抢孟玉楼生意第135章 贾府明枪暗箭第136章 大官人入京,书画状元第137章 进府会宝钗,元春晋升第138章 宝钗索词 【月初爆更求月票!!第139章 宝钗深情,闹市救美第140章 送画官家,师兄玉麒麟第141章 玉麒麟又如何?又遇林夫人,第142章 京城无双绝色李师师第143章 西门大官人在此【月票前十爆更!】第144章 大官人青云路到手第145章 王熙凤捡回阴德第146章 大官人宿李师师小院【爆更!】第147章 大官人受赏震惊群臣第148章 李师师索要谢礼第149章 官家追师师,大官人画师师第150章 天下第一人:玳安第151章 师师敞心绩,皇后朕氏第152章 皇城惨惨凄凄,贾府活色生香第153章 大官人名扬贾家第154章 众女儿心思,朝堂风云第155章 李师师的心思,更热闹的清河第156章 西门府上的夜 【万字求月票】第157章 大官人找回场子【爆更求月票】第158章 大官人扬名京城,受邀荣国府第159章 万事俱备,贾府作画第160章 暂别京城,奔赴清河第161章 西门庆会秦可卿王熙凤第162章 西门府上泼天体面第163章 大官人归风流窝第164章 后宅风流,暗中谋划第165章 万事俱备,妻妾房中趣事第166章 李桂姐的救赎【1】第167章 李桂姐的救赎【2】第168章 一报还一报,布下陷阱第169章 百般准备,就在一朝第170章 巅峰对决第171章 收官之后,又起波澜第172章 立冬团圆,后院争宠第173章 后宫争宠,『残酷』如斯第174章 倒头就拜大官人第175章 大官人的班底第176章 朝堂风云,李瓶儿入局第177章 来保偷情,花子虚还钱第178章 武松拳出清河,扈三娘来访第179章 扈三娘遇大官人,孟玉楼被逼嫁第180章 孟玉楼入局,杨志送礼第181章 大官人再踏青云路第182章 孟玉楼决定出嫁,小人物挣扎第183章 林太太贴心,孟玉楼中计第184章 孟玉楼入府收官 【两章齐发!第185章 大官人的商业版图第186章 孟玉楼的考验第187章 大官人敲门蔡太师府第188章 巅峰对局!【全书必看章节】第189章 翟管家的心思,西门府惹风波第190章 西门府要债风波第191章 众女心思,齐聚清河第192章 王见王!凤姐可卿上门访月娘第193章 贾府风波,大官人遇可卿第194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第195章 京城一夜,清河上门第196章 大官人回来了!!!第197章 爷我来此讨债!!第198章 大官人来了—!青天就有了!第199章 大官人倒转乾坤第200章 当官那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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