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陨神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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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神平原的名字是人族取的。
在神族的太虚天域那边，这片地方叫“净罪原野”，意思是罪人死后被净化之地。在魔族的黑渊裂隙，它叫“血食场”，直白得多。
人族取的名字没有神族那么虚伪，也没有魔族那么残忍。陨神，众神陨落之地。
洪荒大战打到最惨烈的时候，神族和魔族都在这片平原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尸体，几万年过去了，尸骨化为化石，血液浸透了土壤，连空气里都还残留着不肯散去的怨气。
江寒踏进陨神平原地界的那一刻，万物生自动运转了。
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周围的“死气”太浓了。浓到万物生像一条饿久了的鱼忽然被扔进鱼塘，瞬间张开了所有的感知。脚下的暗红色土壤中埋着层层叠叠的残骨碎片，有些大如房屋，有些细如沙砾。每一块残骨都在向外散发着极为稀薄但源源不断的死气。几万年了，死气还没有散尽。
“刚来的人都会难受一阵子，”顾长风走在队伍最前面，头也不回，“陨神平原的空气里有怨气，地仙境以下的修士初来时会被影响，头晕、胸闷、经脉滞涩。撑过头三天就好。”
江寒没有头晕。万物生在疯狂抽取周围的死气，将那些稀薄的、残留了几万年的亡者执念吸入体内，过魔门灵根碾碎，过佛门灵根净化，最后化成最纯粹的能量汇入丹田。他没有对顾长风说这些。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个数字，以万物生目前的运转效率，在陨神平原修炼一个月，效率至少是在东山静坐的三倍。这里的死气太浓了，浓到取之不尽。
队伍深入平原三十里后，地面上的骸骨变得越来越密集。有些骸骨属于江寒能辨认的生物，巨鸟的翼骨，巨蛇的脊骨，人形生物的头骨。但更多的东西他完全认不出来。一块半埋在土中的巨大肋骨，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两层楼那么高。肋骨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符文，是刀砍、斧劈、爪撕留下的战斗痕迹。几万年前有某种巨兽在这里被围攻致死，尸体倒下时直接砸出了一道至今仍隐约可见的凹谷。
“那是洪荒巨兽的肋骨，”顾长风见江寒在看那块骨头，停下脚步指了指，“神魔两族在洪荒战场上不止互相厮杀，他们还会奴役巨兽参战。那些巨兽有些是上古异种，有些是天地初开时自然诞生的先天生灵。它们的血肉可以用来炼器，魂魄可以用来修炼。一头成年洪荒巨兽的尸骨在轩辕城的拍卖行里能卖到十万灵石起步，前提是你能活着把它从陨神平原深处拖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头巨兽的尸体之所以还在原地没人动，是因为它埋在神族和魔族交界区的正中间。任何人想挖它，都会被两边同时发现。”
江寒的目光从巨兽肋骨上移开，投向更远的地方。陨神平原的地平线不是平的，它是起伏的，因为地面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陨坑、骨堆、塌陷的战场遗迹。有些陨坑里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般的光泽。那不是水，是渗出来的浊气凝结后液化的“浊泉”，凡人沾一滴便会七窍流血，散修境修士也要运功抵御才能靠近。
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沿人族光幕防线外三百里至六百里的缓冲带往返巡查。主要任务是三项：监测灵气异常波动，若有大量灵气聚集，极有可能是神族或魔族在调动兵力；清理沿途的浊气污染点，浊气会随风飘入人族疆域内污染灵田；记录任何可疑的神魔活动迹象，足迹、营地、阵法残余。
第一天的巡逻没有异常。队伍沿既定路线走了八十里，清理了三处浊气污染点。其中一处是半年前西线战场的浊气随风飘来沉积在浅谷中形成的，面积不大，被队伍里的阵法师用净化阵旗驱散了。江寒本想试试万物生清理浊气的效果，但看队友动作太快就没插手。不急，一个月长着呢。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巨兽头骨旁扎营。那头骨大得像一间屋子，下颌骨半埋在土中，眼眶孔洞里长满了不知名的暗红色苔藓。顾长风在头骨上拍了两掌，确认结构稳定后让大家把头骨内侧的空腔当避风处。
篝火升起来时另外四名队员江寒都认识了。阵法师姓孟，单名一个“平”字，是万里司孟婆婆的远房侄孙，不善言辞，整日抱着一叠阵旗反复检查。斥候姓辛，单名一个“烈”字，散修境巅峰，是飞升不满十年的新人，话最多但胆子最小，因为在上界还没被现实毒打过足够多次。队副姓秦，单名一个“岳”字，地仙境，沉默寡言，一双眼睛里藏着很深的戒备，他飞升前是某个世界的将军，到了上界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那份落差全压在眉心里。最后一个是医修，一个中年女人，叫苏禾，也是散修境巅峰，在队里负责处理伤口和解毒。
六个人，五条命加一个医修。这就是人族在陨神平原外围巡逻的全部配置。
“你们之前的巡逻有过减员吗？”江寒问。
篝火旁边安静了一瞬。辛烈正拿着一根枯枝拨火，手忽然僵住了。秦岳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寒，什么都没说又把头低了回去。孟平依旧在整理阵旗，手没停，但动作慢了半拍。
顾长风灌了一口酒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两个月前减了一个，”他说，“叫孙大石，地仙境，散修出身，在人间是泰山脚下的一户农夫。飞升时正好赶上西线一次反攻，接引台被浊气波及，他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一跤。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从地上爬起来说的第一句话，他说‘上界的天比我老家的天干净’。”
他沉默了几息。
“两个月前我们巡逻到一处干涸的河床，遇到一只从天仙级魔物尸体上诞生的怨灵。那只怨灵是魔物死后的残存意志凝聚而成，比普通怨灵大几十倍。孙大石被它的影触缠住了脚，孟平想用阵旗帮他脱身，阵旗刚插下去就被影触扯碎了。我把怨灵劈开的瞬间，孙大石已经被拖进了地缝。等挖到他的时候，半个身子已经石化了。”
“我没能把他带回来。”顾长风说完把酒囊盖拧上，“他的名字记在功德碑上。轩辕城功德碑第八千四百二十七位。”
篝火噼啪响了几声。辛烈把枯枝从火中抽出来，火星溅落在暗红色的土地上，很快就灭了。
“你问我有没有减员，有。上个月有，下个月也会有。”顾长风看着江寒，“你知道巡逻队最危险的不是遇到神魔，是自以为安全。觉得自己够强的人死得最快。觉得自己运气好的人死得莫名其妙。活下来的全是战战兢兢、每一步都当最后一步走的人。”
“你呢？”江寒问。
“我就是战战兢兢的那个。”顾长风说，“两百年。”
他躺下睡觉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今天没有怨灵。睡个好觉。”
这一晚确实没有怨灵。但江寒在万物生的感知中感应到了地底深处的动静，无数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从土壤深处传来。那不是心跳，是几万年积压在这片平原上的怨念在黑暗中轻轻翻了一个身。它们没有攻上来，只是埋在地底深处，像一片看不见的黑色海洋在慢慢涨潮。
江寒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巨兽头骨的颧骨凹陷处，万物生在黑暗中无声运转。怨气、死气、残留的微弱生机，三种气息在四象轮转中被同时抽取、碾碎、净化、重组。头顶的篝火快要熄灭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丹田的灵力又多了一缕。在东山修炼七日比得上别人二十年。在这里修炼六天就够了。
远处的天边开始泛光。陨神平原的日出也是暗红色的，日光穿透大气层时被残余的怨气和浊气过滤了一遍，落在暗红色的地面上时像一层更淡的血色。
天亮了。第五日的巡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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