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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第六日，队伍进入了陨神平原中段的骸骨密集区。
这片区域的骸骨密度比外围高了数倍。地面上几乎没有裸露的土壤，全被碎骨和风化甲片覆盖了。走上去时脚下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就像踩在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味道，不是普通的腐臭，是灵魂层面的腥。顾长风走得很慢，刀已出鞘三分之一。
“这片区域叫白骨滩，”他压低声音，“洪荒大战时神族的一支主力在这里被魔族围歼，半日之内死了三万多神族战士。他们死后神力没有消散，和地下的浊气结合形成了怨灵。白骨滩是陨神平原外围怨灵最多的地方。”
话音未落，孟平手中的阵旗忽然自行亮了起来。旗面上的感应符文自动闪烁，有阴气正在急速接近。
“地下！”孟平厉声道。
六人瞬间结成战斗阵型。顾长风在前，秦岳和辛烈护住两翼，苏禾和孟平在中间。江寒被安排在右侧翼位，这是顾长风在出发前分配的阵位，散修境新人的标准位置，既能参与防守又不承担主攻压力。但江寒没有站在原地等指示。他在阴气冒出来的同一瞬间已经将万物生的感知铺进了脚下的土壤。
感知反馈回来的画面让他微微皱眉。
地底三十丈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不是一个，是一群。它们的形态像人，又不完全是人，半透明的身体在土壤中穿行时不像在挖掘，更像是在渗透。每个个体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像被人揉皱的纸团又勉强摊平，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分辨出身形。它们在无声地尖叫。那种尖叫不通过空气传播，直接作用于神魂。
“怨灵，”苏禾脸色发白，“好多。”
第一只怨灵破土而出时带起了一阵灰黑色的雾气。它从辛烈脚下不到三尺的地方钻出来，半透明的身体在日光下发出刺耳的呲呲声，怨灵不喜欢日光，日光中的阳性力量会灼伤它们的魂体。但白骨滩上空的日光是暗红色的，其中蕴含的阳性力量已被几万年沉积的浊气稀释了大半，不足以对它们形成真正的威胁。
辛烈反应不慢，手中长剑灌注灵力一剑斩出。剑气穿过怨灵的胸口，穿过，不是斩中。怨灵的半透明躯体被剑气搅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原状。辛烈脸色变了。
“物理攻击对怨灵效果很差，”苏禾一边给辛烈补上护身禁制一边快速解释，“怨灵是死气和执念的混合体，没有实体。要用阳性功法或者净化类法术。”
“阳性功法？我修的是巽风剑法啊，”
辛烈的话还没说完第二只第三只怨灵从他脚边钻了出来。三只怨灵同时张开模糊的手臂朝他抱过来，怨灵的攻击方式不是击打，是侵蚀。它们会直接穿过肉体，带走神魂的温度。
顾长风的刀到了。
刀光不是斩击，是横切。刀身上附着了一层淡金色的灵力，不是佛光，是以纯粹的阳刚灵力模拟出的净化效果。刀光掠过三只怨灵，将它们的半透明躯体切成两截。被切断的怨灵发出一阵无声的惨嚎，上半身在空中翻腾了几下后缓缓消散，下半身重新沉入地下。
但在顾长风出刀的同时，更多的怨灵从地底涌了出来。
十只，二十只，三十只。骨滩像一块活过来的海绵，把埋在地底几万年的死气一次挤了出来。队伍立刻陷入苦战。顾长风的刀光在怨灵群中来回扫荡，每次出刀都能斩灭两三只，但涌上来的速度远比被消灭的速度快。秦岳以地仙灵力催动一面灵盾护在队伍正面，灵盾上已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辛烈的剑不敢再直接砍，只能以剑风维持距离。孟平的净化阵旗插了五面，五面都在同时闪烁，消耗速度远超他的预判。
江寒一直在观察。
怨灵的本质他在万物生感知到它们的第一时间就看清了，死气加执念。死气是它们的力量来源，执念是它们的存在形态。两者缺一个都不能成形。普通修士对付怨灵的方式是用阳性灵力净化死气，或者用攻击打散执念结构。但这两个方向都是消耗战，死气太浓了，净化不完。
而他有一招更直接的办法。
万物生中的“抽取”不是净化，不是驱散。是把死气从怨灵体内抽走，纳入自身循环，变成自己的东西。少了死气，怨灵就只剩下一团没有力量的执念。执念本身无法独立存在。这就像把人体的骨架抽掉，皮肉再完整也会塌成一摊。
江寒一步踏出。万物生在他体内急剧运转，四象轮转的速度从“日常”跳到了“战斗”。
他抬起右手。
掌心虚握，万物生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漩涡。漩涡的目标不是怨灵的躯体，而是它们体内的死气核心。感知精准锁定，抽取目标明确，每一缕死气的牵引方向都精确到毫厘。最近的三只怨灵同时僵住了，它们的半透明躯体开始剧烈颤动，体内的灰黑色死气像被抽水泵吸住的水流一样疯狂涌向江寒的掌心。
一息，两息。
三只怨灵体内的死气被抽空了。失去死气支撑后它们的半透明躯壳瞬间失去了形态，像被戳破的水泡一样无声地瘪了下去。残存的执念碎片在空中飘了几缕，那是一个神族战士临死前的最后念头，是一声持续了几万年的“我不想死”。然后连这最后一声也散了。
江寒掌心收回。抽取的三股死气入体后自动分成三路，魔门灵根碾碎其中的意志残片，佛门灵根净化残留的戾气，最后的纯净能量汇入丹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下一批怨灵身上。
顾长风在战斗中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那三只怨灵在江寒掌前消散的最后残影。他的目光在江寒的掌心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去继续斩杀正面的怨灵。
“所有人，”他在刀光中提高声音，“江寒清左边，秦岳守正面，辛烈往回收！”
阵型迅速调整。江寒从右翼变成了左侧的主攻手。他不需要剑，不需要掌，只以万物生的抽取之力逐一扫过左侧的怨灵群。被他的“抽取”锁定的怨灵没有一只能撑过两息，死气一旦被抽走，它们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连挣扎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左侧涌出的四十余只怨灵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右侧和正面的怨灵也在顾长风的刀光和孟平的净化阵法协助下被逐一击溃。最后一只怨灵钻回地底之前被江寒以万物生隔空拽住了脚，它是一只个头比其他怨灵大了一倍的怨灵首领，体内的死气浓度堪比其他怨灵的十倍以上。
江寒把它的死气也抽走了。
怨灵首领消散时发出了一声真正的尖叫，不是无声的神魂尖啸，是空气振动产生的嘶哑哀鸣。然后它碎了。像一块干裂的泥巴在太阳底下崩成齑粉。
白骨滩终于安静下来。
篝火边六个人各自歇息。辛烈瘫坐在巨兽腿骨上大口喘气，手里的剑还在抖，不是累的，是后怕。苏禾挨个检查每个人的经脉，到江寒面前时停了一下。
“你的经脉一切正常。吸入那么多死气居然没有半点异常反应？”
“处理掉了。”
苏禾又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巡逻队里有个不成文的默契，不追问别人的功法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尤其是在上界，底牌就是命。
秦岳依然沉默。但他的眼神在战斗结束后明显有了变化，戒备还在，戒备的对象却从“那个新人会不会拖后腿”变成了“那个新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只有顾长风没说话。他坐在巨兽头骨上喝着酒，刀横在膝上，刀刃上的怨灵残渣还没有擦干净。他喝光最后一口酒后把酒囊往腰后一挂，偏过头看着江寒。
“你不是普通的散修境。”
这句话不是评价，是陈述事实。一个散修境修士能在半炷香内清掉四十多只怨灵，其中还包括一只怨灵首领，这种事情在顾长风两百年的巡逻生涯里从未见过。他想说的是“你到底瞒着什么”，但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新人不是瞒，只是还没到时候说。
接下来的话顾长风是对全队说的。
“白骨滩后面还有三片类似的区域。今天打掉的怨灵只是最浅层的一拨，它们每隔一两个月就会从深层涌上来一批，下次再来还是一样多。”他顿了顿，“所以巡逻才有必要。不清理这批怨灵，浊气就会随风飘入人族疆域。灵田废了，大家都没饭吃。”
辛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队长，你每次都能说得这么淡定吗？”
“我淡定是因为我已经在害怕中活了两百年。”顾长风站起身，把刀插回鞘里，“天快黑了。找个高点的地方扎营。今晚轮流放哨。江寒，你站第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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