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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班岗从夜幕降临时分开始。
江寒坐在营地外侧一块凸起的巨兽肩胛骨上，面前是暗红色的荒原，背后是篝火将灭的余烬。辛烈和孟平已裹着毯子靠在头骨内侧睡着了，苏禾在清点药囊中的灵草储备，秦岳斜倚在骨壁上一动不动，闭着眼但呼吸频率不是睡眠的节奏。
顾长风没有睡。他从篝火旁站起身走到江寒旁边的骨面上坐下。刀依旧横在膝上，酒囊已经空了。陨神平原的夜晚很吵，不是鸟叫虫鸣，是风声。风从北边神魔交战的主战场方向吹过来，穿过无数骸骨间的缝隙，发出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叹气。
两个人在沉默中坐了好一阵。
“你那是什么功法？”
顾长风没有绕弯子。他的语气不是在审问，也不是在打探秘密。一个老兵看到一个新人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一口气灭了四十只怨灵，问一句是正常的。不问才不正常。
“万物生，”江寒说，“自创的。”
“自创总纲？”
“在下界跟我一位长辈共创。到了上界之后我做了一些适配，用引灵诀提供的上界灵气运转规则做底子，把万物生的核心架在上面。”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自创总纲。在上界这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事情。奢侈是因为绝大多数飞升者到了上界后连原有的功法都保不住，天地规则一变，人间那套运行了半辈子的内功心法当场就废了，必须从头学引灵诀，从头适应，从头积累。能把人间体系完整搬到上界的人已是百里挑一。能把人间体系和上界规则融合成一门新功法的人，他活了两百年从未亲眼见过。
危险是因为，自创总纲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在边境两百年，”顾长风缓缓开口，“见过三个自创总纲的飞升者。第一个叫贺归雁，北唐世界的第一剑修，花了八十年把自己的人间剑道和上界规则融合成了一套‘归雁九转剑诀’。他的剑确实很强，天仙级便能力压普通金仙初境。然后他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被神族三名金仙围杀，尸体被运回神族太虚天域挂在城墙上示众，挂了整整三十年。直到神族换了城防将领才被人取下来。”
“第二个叫宋无锋，南明世界的刀法宗师。他用了六十年自创‘斩天刀纲’。在地仙巅峰时一刀劈开了魔族的前哨据点，消息传回轩辕城时议会全体起立为他鼓掌。三年后他在一次单人任务中被魔族金仙级魔将‘魇’盯上，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们通过情报确认，他的尸体被魔族制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的战傀，至今还在黑渊裂隙内。”
“第三个是无名客。没有人知道他原来的名字，他自己也不说。他散修境时就创了一套掌法，能把神族灵甲的防御力场从内部瓦解，原理我不懂，但他的掌法很好用。我们那支巡逻队靠他的掌法在陨神平原多活了三年。三年后他在一场怨灵潮中为了给队伍争取撤离时间，一个人挡在骨台上撑了整整两炷香。等怨灵潮退后我们回去找他，骨台上什么都没剩下。”
顾长风说到这里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手指抚过刀刃上一处不起眼的缺口。
“所以你说你自创了万物生，我心里有两句话。第一句是‘好’。第二句是‘小心’。”他转头看向江寒，“你那个功法，抽取生死之气。我观察了你整场战斗，你不是在净化怨灵，你是把怨灵体内的死气抽走变成自己的东西。对怨灵好用，对浊气好用。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能碰魔族和神族都不喜欢的东西。”
“对。”顾长风的目光重新投回暗红色的荒原，“在上界，神族觉得抽取死气是染指冥府权柄。冥府是什么？是他们神族天庭的下属机构。你碰死气就是碰他们的禁脔。魔族那边刚好反过来，他们觉得抽取生气是偷窃万灵本源。在他们眼里，万物的生命力属于天地的，天地是属于他们的，所以天地万物的生命力也该由他们来分。”
“所以？”
“所以你那套功法两边都不会喜欢。神族会想杀你，魔族会想把你炼成丹。”他顿了顿，“我建议你以后在外人面前用万物生的时候保留三分。尤其是在神族面前，一个字都别让他们看出来你能抽取死气。”
江寒把这个建议记下了。顾长风不是那种会对每个人都说“小心”的人。他对辛烈说的是“别怕”，对秦岳说的是“撑住”，对孟平说的是“插好旗”。只有对可能会死的人，他才会说“小心”。
“三年前无名客消失后我有一个遗憾，”顾长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创的那套掌法让我多活了三年。我以为日子还长，总有下一次扎营的时候可以说。然后他就没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
“你那个万物生，很厉害。趁你还能听的时候我先把这句说了。睡吧，我替你接着站岗。”
江寒没有推辞。他躺下的时候看了眼顾长风的背影，这个在边境守了两百年的上仙，站在陨神平原暗红色的夜色里，肩背挺得很直。身后是正在熄灭的篝火，面前是一片埋了太多战友的荒原。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向前。
接下来三天的巡逻路线比较平稳。经过白骨滩的怨灵潮之后，队伍进入了陨神平原中段偏南的高地区域。这一带地势较高，地下水位深，浊气难以凝结，怨灵的数量少得多。沿途清理了两处浊气污染点，都是在浅谷中沉积了半年的浊雾。这次江寒出手了，万物生将浊气当死气处理，吸纳入体后转化效率极高。原本需要孟平用阵旗配合苏禾净化一个时辰的浊气污染点，江寒一个人不到半炷香就清完了。
孟平看得直发愣：“我那一叠阵旗……你一个人顶我二十面。”
苏禾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的经脉吸收这么多浊气真的没问题？”
“浊气的本质是负面能量，”江寒解释道，“和怨灵的死气原理相似。只要能把浊气中的攻击性成分分解掉，剩下的能量就是普通灵力。”他没说的是分解浊气需要四象轮转，佛光净化戾气、魔意碾碎攻击性意志、道教太极分解阴阳、星辉提供终极转化场。普通人只会一样，所以只能用净化阵法慢慢消磨。
辛烈看江寒的眼神已经从“新人”变成了“大腿”。吃饭时主动把最大的肉块夹给江寒，宿营时主动帮他铺毯子。秦岳依旧沉默，但他昨天扎营后做了一件以前从不做的事，他在江寒打坐修炼的时候无声地在旁边站了半个时辰。不是监视，是观察。
到了第十日，巡逻路线转向东部。
东部是神族太虚天域的势力范围方向。越往东走，地面的颜色就越来越浅，从暗红色变成淡红色，再慢慢变成一种带着淡金色调的黄褐色。空气中残留的死气浓度也在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神力”残留。与魔气和死气不同，神力残留在空气中不会让人头晕胸闷，反而会略微加快灵力的运转速度。但它的本质上是一种排他性能量，它在空气中占据的位置会排斥其他属性的灵气，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扔进一碗水里，会把水全部吸走。
“神力的气息让人不太舒服，”江寒道。
“因为它不是给你用的。”顾长风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神族的力量体系和人族完全不一样。我们的灵力是‘借用’天地之力，神族的神力是‘占据’天地之力。当他们释放神力时，周围天地规则会临时偏向他们，同境界下，人族修士对抗神族修士会额外消耗两到三成灵力才能抵消神力带来的主场优势。”
他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东西。”
队伍迅速伏低。辛烈作为斥候先探了出去，身形贴着地面前行了百来丈后猛地伏在一块风化的巨兽肋骨后面，然后回头朝队伍打了个手势，五个人。神族。距离三里。
顾长风皱起了眉。陨神平原中部偏东的区域虽然靠近神族势力范围，但通常不会有神族小队深入到这个位置，按不成文的势力划分，这一带属于人族和神族之间的缓冲带。神族小队出现在这里，要么是巡逻路线偏移了，要么是有别的原因。
“保持警戒，”顾长风压低声音，“不到万不得已不主动出手。”
三里外的神族小队也发现了他们。五名神族战士齐齐停下脚步，朝人族队伍的方向看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地仙境巅峰的神族队长，身着银白色灵甲，甲上刻着神族太虚天域的太阳纹章。他的目光在人族队伍身上扫了一圈，在江寒身上停了一瞬，这目光不像是在观察，更像是扫描。江寒感应到一股类似神识的力量快速扫过自己周身，被万物生化解掉了。神族队长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皱，似乎没探测到预期中的信息。
然后他转身，摆了摆手，率队朝东北方向离去。神族战士的步伐整齐划一，甲片碰撞的声音在荒原上远远传响。他们走后很久那股神力残留气息还凝在空气中没有散尽。
顾长风等神族小队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后才站起身。他脸上的表情比遇到怨灵时更严肃。
“算他们今天心情好。要是遇到巡视猎场的神族公子哥，就没这么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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