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复科会诊出来，杨平刚迈进电梯，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苏宜璇。
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她带着急促的嗓音：“杨医生，你在哪？能不能来一趟儿科门诊？我在十七号诊室外面……我表姐的孩子胳膊出问题了，哭得厉害，你能不能过来帮忙看看？”
她语气里压着慌，问得又轻又小心，像是怕打扰他，又实在没别的办法。
“我马上到。”
杨平二话不说，电梯门一开就冲了出去，只匆匆跟老韩和宋子墨丢下一句“我去儿科有急事”，便转身往儿科门诊方向走。老韩和宋子墨面面相觑，一脸懵。
“这小子，风风火火的，出啥事了？”
杨平没解释，一路快走，差点在转角撞上一个人——是张林。
他手里拎着一袋零食跟水果，眼圈发黑，一脸憔悴，边走边往太阳穴上抹风油精。
“你也去儿科？”杨平问。
“我女朋友早上晕在诊室了，刚打完点滴又回去坐诊了，我不放心，得去看看。”张林声音沙哑，“这几天流感高峰期，儿科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儿科门诊，刚踏进大厅，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脚步一滞。
这哪是医院？根本是失控的菜市场加难民营！
挂号的人龙从前台一路蜿蜒，拐出大门，在停车场里绕了好几个S弯。孩子的哭嚎、家长的哄劝、家属之间的争执咒骂混杂成一片噪音背景墙。地上散落着尿不湿、用过的退热贴，还有个奶瓶滚到杨平脚边，里面半瓶奶晃来晃去。
有的全家老小齐上阵，有人占位排队，有人在地上铺个垫子让孩子躺。更夸张的是，角落居然支了个野营帐篷！一个女人坐在里面喂奶，她丈夫正端着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跟保安激烈理论：
“我从半夜排到现在，十多个小时了！你们讲点人道主义行不行？”
保安一脸无奈，想劝他收起来，那哥们寸步不让。
就在这混乱的节骨眼，旁边诊室突然一阵骚动。一个老教授脸色惨白，被两名护士搀扶着走出来，门上挂了块“暂停就诊”的牌子。
人群瞬间炸锅：
“我孩子还没看呢！”
“专家号说换就换？我花了五十块挂的！”
“你不能走啊！”
接替的医生勉强维持秩序：“老教授撑不住了，后面的我看完。”
“换医生？你看看现在哪个诊室不是人挤人！”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叹气。
杨平很少来儿科，这场面着实让他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脑门上一片星星。
张林在旁边低声说：“住院部也一样，过道电梯间全是加床，走路都得侧身。我这几天电话被打爆了，全是托关系挂专家号的……”
在张林的指引下，杨平挤进人潮里去找十七诊室。
儿科医生忙、钱少、风险高，挨骂挨打是常事。就连三博这样的大三甲也留不住人，招人更是难上加难。病人如潮水，医生像礁石——不够硬，就被冲垮。有些医院儿科实在撑不下去，想关？上头一句“必须开”。
必须开，缺人手，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有医院被逼急了，调内科医生顶岗，一出事，就被扣上“非法行医”的帽子。医生们也懵了：支援兄弟科室还支援出罪来了？
杨平正往前走，抬眼瞥见二楼栏杆边站着两个人——夏院长和儿科主任。
夏院长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盯着楼下这片混乱，眉头拧得死紧。
“分流呀！别全堵在这儿！”他对儿科主任说。
“分流？现在孩子打个喷嚏家长都往三甲冲，赶都赶不走！省市儿童医院比这儿还夸张！我把刚毕业的住院医都拉出来坐诊了……再这么下去我真顶不住了。我们昨天晕一个，今天晕俩，尿不湿都用上了，不吃不喝也看不完！”儿科主任越说越激动，“不瞒您说，我现在就系着尿不湿！”
夏院长沉默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会搞死人的……不限号？不限号会死人的！”
他突然抬高声音：“限号！他妈的给我限号！”
儿科主任一愣：“您不是说笑吧？上头明令禁止限号……”
“明天我就拉他们来门诊陪坐！”夏院长怒火冲天，“他们来坐一天试试！”
这位院长是出名的硬骨头，全国劳模、人大代表、百佳院长，人民大会堂领过奖的主。他敢说，就敢做。
儿科主任眼睛一亮，压低声音确认：“院长，您说的啊，我只是执行。”
他立刻抓起电话打给前台：“限号！他妈的给我限号！对，我说的——不，是夏院长说的！”
挂断电话，儿科主任长舒一口气，通体舒泰，下意识伸手摸头发——可惜头顶早已光溜，只剩年轻时那头浓密的回忆。
夏院长瞪了他一眼：“下周周会，重议儿科特殊补贴政策。”
“上周不是议过了吗？好几个主任不同意……”
“不同意？就让他们轮着来儿科帮忙，也垫垫尿不湿！”
夏院长说完，大步流星往前走，儿科主任小跑着才能跟上。
杨平没再多听，顺着刚刚张林指出的方向继续走，稍一打听就找到了十七诊室。果然，在小型滑梯旁边，看见了苏宜璇那道优美的身影。
她正焦急地张望，一见到杨平，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招手：“杨医生！”
她身边站着个气质秀雅的女子，怀里抱着个哭个不停的小女孩。
“姐，这是我们骨科的杨医生，他医术特别好，让他看看。”
杨平蹲下来，放轻声音：“几岁啦？怎么回事？”
孩子只是哭，怯生生地躲，右胳膊半屈着动也不动，左手紧紧护着右边。
“四岁，刚才从滑梯上摔下来，我拉她一把，就这样了……”表姐语气里全是自责。
“别急，我看看。”
杨平慢慢哄着，轻轻卷起孩子的衣袖。没有肿胀，前臂旋前，肘部半屈。
他心里有数了。
“叔叔只是摸摸，不怕，摸一下就好啦。”
他一边哄，一边托住孩子的肘部，拇指稳稳按在桡骨头处，顺势一旋一屈——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弹响。
桡骨小头半脱位，复位成功。
“来，动一动看？”杨平鼓励她。
小女孩起初不敢，试探性地动了动，真的不痛了！她胆子大起来，挥了挥胳膊，咧嘴笑了，转身就要再去滑滑梯。
“没事了，好了。”杨平直起身。
表姐又惊又喜：“晓璇，你这同事太神了！摸一下就好了？”
“那当然，我说了他很厉害的。”苏宜璇扬起下巴，笑得两个酒窝深深漾起，眼里像落了星光。
“谢谢你呀，杨医生。”她轻声说。
杨平笑笑：“小事。”
他不便多留，转身要走。苏宜璇却悄悄举起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的界面。
——微信联系哦。
杨平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点了点头，转身没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