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躺在值班室休息。无论周围多吵，他都能安然入睡——这项绝技让他能随时随地蓄精养锐。
醒来时，床头已堆了不少水果，都是兄弟们特意给他留的，还洗得干干净净。他拿起一个苹果吃完，洗了把脸，想起下午三点还有病例讨论。
两点四十，杨平走进示教室，里面已坐了不少人。小五、张林和方炎老远就朝他招手，指着预留的空位示意他过去。
示教室也是科室的会议室，病例讨论常在这里进行。除非有急诊手术，全科人员都要求参加，将一周内的疑难病例、死亡病例拿出来集中讨论。
对年轻医生而言，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对资深医生，则是展示理论功底的时候。手术做得如何，台上见真章；知识是否扎实，讨论见高低。这时候关起门来，唇枪舌剑、甚至拍桌子争论，都是被允许的。
宋子墨走进来，挨着杨平坐下，低声说：“上次那个早产儿血管太脆，我弄了只刚出生的小白鼠，用药模拟血管脆化，练了好几天，现在勉强能缝上了。有空指导一下？”
杨平惊讶：“你中午没休息，在练显微操作？”
宋子墨笑笑：“是啊，你这师兄不能白当。下次有婴儿手术，让我主刀，你帮我兜个底？”
“你这声‘师兄’叫得可真有分量。”杨平打趣。
不过宋子墨天赋高、肯用功，心胸也开阔。这人骨子里有傲气，却能正视差距。能有这样的同事，是件幸事。如今只要排班允许，宋子墨都会主动给杨平当一助。
“行，下次让你配台。”杨平答应。
宋子墨搂住他的肩，压低声音：“那个器械护士，怎么样了？有进展没？”
杨平肩膀一抖，甩开他的手：“你怎么也这么八卦？看看场合。”
宋子墨挑眉：“我就不是人了？当师兄的，生活经验也得传授，别藏着掖着。”
杨平嗤笑：“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宋大才子？走街上回头一笑，立马有人心律失常。”
人陆续到齐，韩主任也走了进来。宋子墨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韩主任旁边坐下——他是科室秘书，得负责记录。
大家按医疗组就座，示教室挤得水泄不通。几位主任坐在第一排，每人面前摆着一瓶矿泉水。医生办公室用投影仪，这里则是高清大屏幕。
“大家静一静，这周没有死亡病例，有几个疑难病例，拿出来讨论一下。这周从欧阳主任组开始——”
欧阳主任组里的住院医师开始汇报病历：
“XXX，男，14岁，因‘四肢多关节反复肿痛3年’就诊。3年前无外伤及其他诱因下出现左腕关节肿痛，后逐渐累及双肩、双肘、右腕、双髋、双膝及双踝……既往史：4年前曾因左腕舟骨陈旧性骨折行切开复位植骨内固定术，术后骨折愈合，功能恢复良好……查体：四肢多关节肿胀、压痛……辅助检查：双肩、肘、腕、髋、膝、踝关节MRI均提示滑膜增厚、关节积液……”
住院医师汇报完毕，欧阳主任手下的金主治补充道：“这孩子家境不错，辗转全国多家知名医院，看过不少专家，中医西医、内科外科都试过，但关节肿痛一直没解决，现在连正常行走都困难。各家医院始终未能明确诊断。请大家一起讨论，看看如何进一步明确诊断和治疗方向。”
金医生是老主治了，四十多岁，比欧阳主任小不了几岁。按年资本该升主任医师了，但他为人耿直，从不弄虚作假，论文写不出来，课题也拿不到，至今连副主任医师都没评上。可论真实水平，他早已达到主任医师级别。
金医生说完，几个年轻医生开始挠头——这种非典型病例最棘手，极考验医生的诊断功底，而这恰恰是许多外科医生的弱项。
很多骨科医生习惯把X光片往阅片灯上一挂：“开刀！”干净利落，懒得费神琢磨诊断——那不是内科医生的事吗？
“这个病例拿出来讨论很有必要，”韩主任开口，“平时我们遇到这类关节痛、又不典型的病例，找不到原因往往就不了了之。我一直强调，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不仅手术要做得好，临床思维也要跟上。现在大家讨论一下，这个病人该怎么诊断，如何治疗。”
医学上查不出原因的疾病太多了。诊断就像破案，要靠病史、查体和辅助检查，顺着逻辑线索一步步追踪。有破不了的悬案，也就有查不出的疑难病。
平时病例讨论都从低年资医生开始，逐步升级。可今天这个病例，年轻医生们面面相觑，接不上话。
“内分泌、代谢、营养、血液、风湿……所有能想到的都查遍了。X光、彩超、CT、核磁也都做了，光核磁就做了几十次。”
“诊断也是五花八门：滑膜炎、类风湿关节炎、自身免疫性关节炎、反应性关节炎……还有一家医院干脆写了个‘疑难杂症’。”金医生见没人发言，主动接话，避免冷场。
他知识渊博，像头老黄牛般任劳任怨。欧阳主任有他这员大将，已经好几年没值过急诊班——大的急诊手术都由金医生处理。
“反应性关节炎就像个大箩筐，查不出的都往里装。可这孩子并没有泌尿系或肠道感染的病史。”欧阳主任说。
“临床上很多一过性滑膜炎也找不到原因，这个确实诊断困难，不然人家也不会气得写个‘疑难杂症’。”白主任接话。
“做过关节穿刺取滑膜活检吗？”田主任问。
“在帝都一家医院做了，病理报告是‘炎性滑膜组织’。”金医生回答。
杨平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宋子墨用胳膊碰碰他：“不说几句？你不是很擅长出奇制胜吗？”
杨平听着，心神已悄然进入系统——现实中不过一瞬，他现在已能自如切换。
点开新解锁的“图书馆”功能，他迅速检索与滑膜炎相关的书籍、期刊和论文，尤其是罕见病甚至个案报道。
滑膜炎其实只是个症状诊断，而非病因诊断。就像发热，很多疾病都能引起，关键是要找到发热的根源。
杨平心里嘀咕：系统也真会折磨人，给这么大一个图书馆，不如直接帮我诊断，我也好潇洒地“秀”一把。现在还得辛辛苦苦查资料……
好在系统检索功能强大。他终于搜到一批相关论文，其中一篇五年前由奥地利医生撰写，发表在一所不起眼的医学院学报上，原文是德文。系统贴心地提供了翻译。
这篇论文提到一种“金属离子反应性关节滑膜炎”——通常出现在体内有金属内植物（如钢板、人工关节，甚至金属假牙）的患者身上，因滑膜对金属离子过敏引发炎症。这种病极为罕见。杨平进一步检索，发现除了这位奥地利医生，几乎无人报道。
有意思。杨平仔细研读论文，忽然想起那个患儿四年前做过左腕舟骨手术，X光片上还留着金属螺钉！难道是螺钉释放的金属离子进入血液，沉积在关节滑膜，引发了炎症？
孩子的症状与论文描述高度吻合。但这只是推测，毫无证据。不过查来查去，也只有这个方向最接近了。杨平没再找到更多资料，便退出了系统。
“杨平、宋子墨，你们两个躲那儿说什么悄悄话？来讲几句！”韩主任见全场沉默，直接点名。
被主任点名，再不说话就不合适了。
宋子墨推推杨平：“师兄，上！”
杨平暗骂这家伙，“师兄”叫得比谁都甜。
赶鸭子上架，他只好坐直身子，怎么也不能在兄弟们面前掉份儿，于是故作深思熟虑状：
“嗯，这个病例我仔细听了。考虑可能是‘金属离子反应性关节炎’，一种非常罕见的疾病，目前报道极少。”
金属离子反应性关节炎？没听说过啊，教科书上有这个病吗？台下顿时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