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命如草芥

房车。

狭窄的厨台上，火焰舔砥锅底，桶帽式的不锈钢锅里水气升腾。

江雨薇调成小火，等水凉一些，撕开一个小小的纸包，把葡萄糖粉倒进水里，再把一颗维生素片扔进去，完全化开之后端到床边：“来吧，开饭了，用不用喂你？”

朱一鸣翻了个白眼：“谢了，在下无福消受，我自己来！”

江雨薇扶着朱一鸣坐起来：“这可是你自己不愿意的，不是我不管！”

说罢，将糖水递过去。

朱一鸣接到手里，只用勺尖舀了一点，仔细吹凉后送进嘴里抿了几下，点点头说：“还不错。”

江雨薇担忧地说：“你悠着点，要是哪里不舒服，抓紧时间告诉我！”

虽然已经排过气了，可手术的时间太短，这个时间不该给朱一鸣吃东西。

但这里条件有限，没有注射营养药剂的条件，只能给他喝点葡萄糖水。

但糖水只能补充能量，不能补充营养，让江雨薇很是头疼。

突突突……

窗外陡然传来一阵枪声，朱一鸣吃东西的动作一顿：“又来？”

江雨薇叹了口气：“没事，吃你的。”

朱一鸣继续：“这都第三波了吧？怎么还不长记性？”

“还能因为什么，没打疼呗！”江雨薇也有些头疼。

紧挨着房车的装甲车上，欧扬正操纵M249，朝公路方向打出一个长点射。

几个试图往这边走的老米听到枪声，立刻停住脚步，乖乖退了回去。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回来。

遗弃在公路上的车辆那么多，好东西着实不少，除去食物之外，欧扬还想再收集一些有用的东西，为即将开启的远行提前做一点准备。

比如卡式炉，比如丁烷气罐，再比如汽油柴油。

未雨绸缪总比临时抱佛脚要好。

然而他正在一辆车上翻找，江雨薇忽然发现远处的公路上出现一群老米。

她立刻拿起对讲机：“欧扬，有人来了！”这玩意是在装甲车上找到的，一共四台。

欧扬立刻停止翻找：“哪个方向？”

“南边！”

欧扬从车里跳出来，往南一看，几十个老米正在车辆的空隙之中往北走，速度不快，男女老少皆有，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但大批人马很快就进入他的视线，初步估算，最起码也有几百个，而且除去年纪太小的孩子，所有人都随身携带武器，长枪短炮，不一而足。

江湖险恶，不行就撤！

欧扬立刻离开公路，迅速上车撤离。

返回临时营地，他把装甲车开到房车侧面，两辆车并排停在一起，用结实的装甲车挡住房车。

装甲车更安全，但房车更舒适，欧扬哪一个都不想放弃。

停车的位置虽然不远，但是因为地形的关系，看不到公路的全貌。

欧扬立刻冲进房车，把正在充电的无人机取出来，通过镜头关注公路方向的情况。

人群自南而来，向北而去，径直涌向卡迈德。

大包小裹，拖家带口。

很多老米一边走，一边钻进路上的车辆中翻找。

没锁的车直接打开，锁上的当场砸开，一路上不知道打碎了多少车玻璃。

一个面带凶相的老米，刚砸碎一辆越野车的玻璃，后方忽然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匆匆赶过来，男人二话不说摘下步枪，激动地大喊大叫。

凶相米举起双手后退，但脸上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退开后死性不改，又去砸其他车辆的玻璃。

那对夫妻一脸愤恨，取出钥匙打开车门，先把孩子送上车，又从后备箱里取出胶带，勉强封住车窗。

很明显，这些老米就是昨晚逃走的那些人。

人流很快抵达岔路口，绝大多数人继续前进，但包括凶相米在内的几个家伙突然离队，踩着装甲车留下的脚印，往临时营地走来。

欧扬脸色一沉，立刻钻到后面打开车顶盖，架起M249，等离群的老米进入视线，立刻扣下扳机，朝公路方向打了个长点射。

子弹嗖嗖飞过，几个老米立刻乱作一团，一秒后枪声传来，他们才知道究竟哪里开的枪。

凶相米怒目而视，毫不犹豫地开火还击。

间隔不过二三百多米，几颗子弹打在装甲车上，乒乓乱响。

早就缩回车里的欧扬脸色一沉，打开装甲车侧面的射击孔架起M27，手指都压住了扳机，又突然松开：“捂上耳朵！”

江雨薇一怔：“什么？”

欧扬拿起一个战术耳机：“这个。”

江雨薇顿时恍然，赶紧给朱一鸣戴上，发现朱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江雨薇扯出一个笑容，紧紧地捂住耳朵，点头示意可以了。

欧扬再次架起步枪，瞄准一个探头探脑的老米扣下扳机，砰地一声闷响，目标应声而倒。

余下的老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开，欧扬又开枪击倒两个老米，看着其他人脱离视线。

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赶尽杀绝。

与此同时，公路上的老米也都听到枪声，全都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但没人离开公路。

片刻后，逃过一劫的老米返回公路，个个心有余悸，挥舞着胳膊激动地说着什么。

凶相米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不断指向临时营地。

一些人停下来听了一阵，但大多数人只是默默经过，半点不关心那几个老米的遭遇。

越接近卡迈德，找回爱车的老米就越多，也有的人直接鸠占鹊巢，抢占其他人的车辆。

部分人和抢车的老米发生冲突，甚至为此动了枪，打死了几个抢占他人车辆的老米。

少数车辆发动起来，沿着装甲车撞出来的通道开向卡迈德，逐渐接近城区。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么走太慢了，一个老米站出来，组织起一大群老米清理挡在路上的车辆。

能开走的开到一旁，开不走的掀到一边，严重堵塞的公路渐渐畅通。

然而包括凶相米在内的几个家伙，却没跟随人数前往城区，而是继续留在岔路口，口沫横飞地说个不停，时不时从人流中揪出个人来。

绝大多数人只是听了几句就表示拒绝，重新回到人流之中，只有极少被说动的老米选择留下。

欧扬一阵无语，心说这些老米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苏醒的朱一鸣看看欧扬，再瞅瞅江雨薇：“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江雨薇马上取出些吃的，但她马上发现，没有一样适合现在的朱一鸣。

她立刻扭头看向欧扬：“能回房车吗？我给老朱弄点容易消化的。”

欧扬点头：“可以！”

装甲车上有副担架，打开后门两人一抬，没费多少力气就把朱一鸣送进房车。

江雨薇留下照看伤员，欧扬返回装甲车继续监视老米。

这个时候，凶相米和他的狐朋狗友，已经纠集了一群老米，大概十五六个人，气势汹汹地下了公路，又一次摸过来。

而且对方吸取了上一回的教训，没再凑成一堆，而是搞了个不伦不类的散兵线，分头寻找掩体，悄悄躲在各自的隐蔽点后面偷偷窥视。

这一幕全都被无人机拍下来，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欧扬面前。

正琢磨对方想干什么，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忽然出现剧烈的摇晃，一连转了好几圈才重新稳定下来。

欧扬心头一跳，赶紧把无人机收回来，发现螺旋桨护圈上有道清晰的弹痕，只差一点就击中螺旋桨。

对面的老米也有了动作，但不是发起无脑冲锋，而是躲在各自的藏身处，朝装甲车打黑枪。

命中率还不低，乒乒乓乓地响。

欧扬心里窝火，抄起M27搜索目标，立刻在一道土坎后面发现小半个脑袋。

瞄准开枪，一气呵成，土坎后面的敌人应声而倒，脑壳都被子弹掀开半边。

其余的老米立刻还击，其中几发子弹打开射击口附近，差一点就打进装甲车。

欧扬不为所动，很快又在十多米外的树桩后面，发现一点点异常，好像是有个人趴在地上，只把一只眼睛探出来，也就一个巴掌那么大的面积露在外面。

二百好几十米，那么一丁点大的目标，是个不小的挑战。

担心目光缩回去，欧扬不敢犹豫，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目标上方扣下扳机。

子弹命中树桩，炸开一片干燥的树皮，一根崩飞的木茬扎进老米的眼睛，疼得他满地打滚，哇哇乱叫，捂着眼睛不敢放开。

附近的老米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掩体后面缩了缩。

他们本打算跟过来占点便宜，哪成想点子这么扎手，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很快，七八个老米宣布退出，灰溜溜地回到公路上，加入北上的人流。

还有六个凑在一起商量几句，都不想放弃，于是回到路上继续拉人，各种好处许下一大堆，很快就拉起一支20多人的队伍。

欧扬有点不耐烦了，抄起M249就是一个长点射，接着左左右右，连续开火。

子弹嗖嗖地从老米头上飞过，一群人大惊失色。

这是机枪啊，机枪！

但凡有点见识的，都知道这是对方发出的警告，若是继续执迷不悟，就得面对机枪的无情打击。

老米都是从小就和枪械打交道，非常清楚机枪的威力，不止新来的立刻退出，就连之前那六个，也都头皮发麻。

这特么可是机枪，别说这二十几号人，就是上百人一起往上冲，能不能冲过去都不好说。

思前想后，还是小命更重要，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

欧扬再次放飞无人机，镜头里的人流继续向北挪动。

城南已经烧成一片白地，诸多老米对此视而不见，一路穿城而过。

欧扬……

合着这些老米只想通过城区？那还打什么阻击啊，放他们过去不就好了？

但他很快就得到答案。

穿成而过的老米只是一部分，还有很多老米像脱缰的野狗一样撒进城中，像蝗虫过境一样四处搜索，见到一处完好的建筑就要冲进去看看，大肆搜刮一番。

很多人进城的时候身无长物，离城的时候盆满钵满。

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很多老米一脚踢在铁板上，被本地居民当场打死。

经过一整夜的混乱，当地居民死伤惨重，却还是有一部分人幸存下来。

他们或是躲在家中，或是藏在暗处，昨夜的经历让他们不敢相信任何人，都是独自一人默默舔砥伤口。

就像一群受伤的孤狼，星星点点地隐藏在破败的城市之中。

若是无人招惹也就算了，偏偏有一群不长眼睛的老米主动撞到枪口上。

稀疏的枪声重又变得密集，就连那些只想赶紧通过城区的老米，都被这场交锋波及，不少人倒在横飞的流弹之下。

原本的卡迈德说不上有多好，但起码还有最基本的秩序。

如今的卡迈战火纷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受伤、死亡。

放眼望去，城市里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烧毁的房屋和惨死的尸体。

哪怕隔着屏幕，都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

欧扬说不上同情哪一方，但亲眼目睹这一幕，心中不免生出人命贱如草芥的感慨。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只有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混乱和动荡，才会明白和平是多么的可贵。

沉默半晌，欧扬幽幽地开口：“要是有机会回去，打死我我都不再出来！”

江雨薇闻言，沉默良久：“咱们还有机会回去吗？”

已经撤出去的同胞全都安置在岛屿和船上，根本没送回本土，他们几个凭什么例外？

“一定有的！”欧扬表面上说给江雨薇听，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咱们几个免疫病毒，只要坚持到底，早晚有一天能回去。”

幻肺菌毕竟是真菌，而不是病毒，只要环境合适，很快就会生根成长，潜伏期最多也就个把月。

不像病毒，潜伏期长达几年甚至十几年的都不罕见，潜伏期只有几个月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原则上来说，只要隔离一段时间，确定没被感染就能返回本土。

不过理论只是理论，实际上，必须考虑的问题还有很多。

欧扬觉得，除非找到对付幻肺菌的有效手段，否则上面绝不会贸然把撤出米国的同胞接回本土。

无他，太冒险了。

一旦本土出现感染，哪怕是从其他渠道传播的孢子，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把感染归罪于归国的同胞身上。

就算查清事实，仍然会有那么一些人固执己见。

所以，回家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花的时间，必定比想象中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