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舰船内外
翌日。
美美地睡了一觉的欧扬，在悠扬的音乐声中睁开双眼，手指一划关闭闹钟，洗脸刷牙收拾利落，看着镜子里那一头清爽的短发，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多久没收拾过头发了，只知道在棕熊的时候，还是个帅气小伙，出疫区的时候，却是满脸胡茬加满头乱发。
欧扬也曾尝试自己修剪，但不管修还是剪，都跟狗啃出来的没多大区别，令他不得不感慨一句隔行如隔山。
穿好新发的工作服，欧扬和朱一鸣来到餐厅，吃早饭的同时汇合江雨薇，三个人在陆维的带领下进入左区。
今天是加入华佗号的第一天，没安排具体工作，以熟悉环境为主。
左右两区是完全与外界隔离的独立区域，进出的通道跟宇宙飞船似的，搞了个双层的隔离门。
内外两扇以气压封闭的隔离门，给人一种十分科幻的感觉。
进入隔间，外门关闭，系统自动运行消毒程序，又是吹又是照，等了整整五分多钟，嗤地一声响，内门缓缓打开。
欧扬立刻闻到了淡淡的孢子气味。
陆维道：“为了防止孢子泄露，隔离区里的气压一直比外面低。”
欧扬点头：“跟四级生物实验室差不多，对吧？”
“对！”陆维说，“你也可以把隔离区，看成一个大型负压箱。”
通道不算长，尽头是个面积不大，但非常热闹的活动间。
一眼看过去，满满的人头，起码上百人挤在一起，围着一对新人嬉笑调侃。
男的大概三十出头，女的也就二十五六。
看到陆维，众人立刻打起了招呼，很熟悉的样子。
陆维一脸惊喜：“呦，来得早不如来的巧，你们俩动作还挺快！”
新郎露出憨厚的笑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新娘倒是干脆得很，热情地邀请陆维参加二人的婚礼。
陆维笑着答应，并且为众人介绍欧扬等人的身份。
大伙纷纷表示欢迎，气氛融洽而热烈。
欧扬心有所悟：这些人只能在隔离区里活动，不能离舱，更不能上甲板，虽然舰方尽可能给众人提供必要的娱乐，可始终憋在船舱里，再坚韧的人也有坚持不住的时候。
坐牢还有放风的时间呢，可他们连见一见阳光都是种奢望，好不容易有个热闹，妆点一下单调的生活，自然是卯足了劲儿使劲闹腾。
若不是始终萦绕鼻端的孢子气味，提醒欧扬这里住的都是感染者，看起来就和普通人没多少区别。
朱一鸣看了一眼时间，低声道：“这么早就开始操办，时间是不是太早了？”
他的声音很小，但被旁边一位中年大叔听了个清楚，大叔笑着解释：“小伙子，我们都这样了，哪还有那么多穷？随意一点，自己高兴就好。”
朱一鸣有点尴尬，赶紧解释：“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大叔笑容和蔼，“我们这些人啊，有一天没一天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是吧？”
朱一鸣沉默了，欧扬和江雨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健康的人，永远无法体会身染不治之症是什么心情，感同身受什么的，全特么是扯蛋。
这时一对新人请陆维讲上几句，陆维乐呵呵地站在新人身旁，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同胞，大家好，今天是一对新人大喜的日子，我谨代表华佗号全体同仁，向新人献上诚挚的祝福……今天来的突然，事先没有准备，不过大伙放心，回头我一定补上一份贺礼！”
众人立刻鼓掌，大声叫好。
欧扬在心里点评，虽然这段讲话语调有些官方，内容也有些空泛，但态度十分热情，语气也非常诚恳，还算合格吧，评价不能再高了。
新娘突然捅了新郎两下，新郎的脸立刻就红了，登时惹来一阵调侃。
眼见新郎抽身不得，新娘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叫住陆维：“陆哥，贺礼就算了，能不能给我们俩批一点小雨伞？”
什么玩意？
大伙一听，闹腾得更欢了。
新娘不理这些动不动就往下三路走的无聊人士，难过地说：“你看我们俩这个样子，要是万一怀上了……”
陆维笑不出来了，郑重点头：“我想想办法，一定帮你们解决。”
“谢谢。”新娘微笑着感谢，可笑容背后，却是难以言述的辛酸。
欧扬从来没想过，可这个时候脑子里却冒出个念头：如果两个感染者在一起怀上了孩子，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毫无疑问，感染者怀孕，本身就是对后代的极度不负责任，就算孩子本身没有问题，父母却等不到孩子长大，一生下来就成了孤儿，这不就是天生的人间悲剧么？
反过来说，如果菌丝长进婴儿体内会发生什么？
对于某些疯狂的人来说，或许会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研究项目，但对欧扬来讲，只是想想就令他不寒而栗。
米国这么大，感染者那么多，感染幻肺菌的孕妇肯定不少，说不定已经有人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别说什么人不人道，在某些人眼里，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甭管人权还是人道，都特么是狗屁！
离开左区后，欧扬忍不住问道：“他们怎么选在这个时候结婚？”
“结什么婚啊，搭伙过日子罢了。”陆维叹了口气，“新娘叫张晓，今年二十六，来老米留学的高材生，家里还不知道她感染幻肺菌；新郎叫盛子晨，三十五岁，老婆孩子都让老米害死了，他自己也感染幻肺菌，整个人都垮了。”
“他们俩凑在一起，其实就是同病相怜，上面对这种结合也非常鼓励，怎么说也是个伴，就算将来人没了，也不至于孤孤单单一个人。”
一番话，说得几个人心头沉重，就像压了块石头。
陆维又道：“疫情之下，各种人伦惨剧数不胜数，我劝你们一句，别太往心里去，同情归同情，千万别共情，否则迟早抑郁。”
欧扬知道他说的对，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可思前想后，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离开左区后，三人又跟着陆维进了右区。
这边完全不同于左区，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全是铁笼，面积小得可怜，吃喝拉撒都在那一小片空间，空气里充满尿骚屎臭，还有食物腐败的酸臭味。
配上孢子的气味，呛得欧扬直扭脖子。
这时已经有几个免疫者开始工作，他们穿着全套的防护装备，逐个清理笼子里的污秽。
朱一鸣忍不住吐槽：“这环境也太差了吧？”
陆维叹道：“不是我们不想搞好环境，舰上的空间本来就小，这边又全是不能自理的重度感染者，控制不了吃喝拉撒，只能这么将就着。”
说罢，他叫来两个免疫者：“这几位是新来的同事，出两个人，演示一下工作内容。”
立刻有两个人站出来，带齐了装备站在铁笼外，一个人用钢叉控制感染者，另一个人用工具撬开感染者的嘴，先灌药再灌水，最后是流质食物。
欧扬脸颊直抽：“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对！”陆维面无表情，极力保持人设，“这边不少人，都是从左区转过来的，千万注意，别提起这边的情况。”
欧扬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能理解舰方的苦衷，可是这样真的好么？
仿佛是看出他的想法，陆维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啊，解释的再多，也掩饰不了真相，而且重度感染者十分危险，舰上的免疫人员又有限，因陋就简不可避免。
而且喂食只是工作的开始，接下来还要观察感染者的情况，情绪有没有变化，对声音、光线以及碰触是什么样的反应。
同样的药物，一些人吃过之后会比较安静，可另一些人用药之后却跟没吃一样，必须通过大量的对比，才能获得获药效的第一手资料。
而且不是所有感染者都要硬喂，其中一些状态好的，只要把食物送进去就会自己吃。
只是吃相太难看，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随意。
看着笼子里胡吃海塞的感染者，朱一鸣突然问道：“欧扬，你说他在想什么？”
陆维一愣，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提这样的问题。
欧扬想了想说：“如果他还有意识，只是陷入幻觉，一定觉得自己正在吃山珍海味；如果它彻底没了意识，就只剩下最基础的本能，那就无所谓想不想。”
不论环境还是话题都太沉重，朱一鸣猛地吐出一口气，故做轻松地说：“第一次看到成长期的感染者这么安静，我这心里还有点不太适应，哎，人啊！”
欧扬一想，还真是这样。
从前不论在哪里，遇到重度感染者都得拼死拼活。现在想想，能走到今天还真挺不容易。
既有实力的因素，也有运气的加持。
详细了解完免疫人员的工作内容后，一行人总算离开隔离区，包括陆维在内，四个人迫不及待地冲上甲板，靠着船舷远眺一望无际的大海。
烈烈海风扑面而来，吹掉了身上沾染的气味，却怎么也吹不掉心中的压抑，理不顺混乱的思绪。
等情绪平静下来，陆维又带着他们参观了研究区。
这里的环境比隔离区好了太多，干净、整洁，处处透着秩序，就是各种标本和器官令人不适。
欧扬一下子就想起了在地下堡垒被研究的那些日子。
不仅如此，角落里有个玻璃隔间，里面有个彻底菌化的感染者，又把三个人的思绪拉回了棕熊大学。
随着陆维的介绍，深入了解研究区后才知道，这里其实不比隔离区好到哪儿去。
隔离区是环境令人窒息，研究区则是气氛极度压抑。
没办法，幻肺菌太难搞了，研究人员始终找不到头绪，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遍遍地尝试，甚至连化疗和放疗都在实验范围之内。
简单点说，就是把肺里的菌丝当成肿瘤，或者其他类似的疾病来治，比如在肺里植入碘125微型放射源。
试来试去，结果发现唯一能彻底根治幻肺病的办法就只有肺移植。
嗯，不论华佗号还是其他什么号，压根儿就没人往这个方向想，还是从欧扬那里得到消息，才展开这方面的研究！
“如果菌丝已经扩散怎么办？”朱一鸣好奇地问。
“那就把被侵犯的器官一起换掉。”陆维说，“如果所有器官都被侵染，那就全换！”
“全身都换？”朱一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能行，哪有那么多器官供应？”
就算上黑市买，也买不到合适的吧？
“不用移植。”陆维说，“我们的研究方向是自体干细胞培育，然后以3D打印的方式制造新器官，再移植到患者体内……但是培育干细胞太慢了，又必须抢在病情发展到二期之前移植，简直就是解不开的悖论。”
“二期？是萌芽期么？”朱一鸣问。
“当然不是。”陆维摇头，“萌发成长这种粗糙的分法，只适合平时说说，不合适搞研究，我说的二期是指医学上的分类，这是研究部门为了方便，自己搞的分类。”
说着，他把三人组带到一排玻璃罐子前，罐子里泡着各种泛白器官标本。
陆维指着一个泡着肺脏的罐子说：“一期就是菌丝仍在肺里，未侵蚀其他器官。”
接着指向另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肺：“二期是菌丝已经长满肺部，有长出去的风险。”
然后是菌丝已经探出肺脏表面，探入其他器官的标配：“这是三期！”
“还有这个！”陆维又指向几块剥离肌肉的骨头，“四期就是菌丝已经长进肌肉骨骼……非常神奇的是，达到四期之后，病程的发展反而会减慢，似乎是真菌不希望宿主死的太快。等到宿主的身体彻底崩溃，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真菌又会突然爆发，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摧毁宿主的身体……而这就是第五期！”
“这还不是结束，接下来的六期！”陆维指向角落，“人体完全、彻底的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