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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日光从木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石砖地面上拖出几道暖黄色的光带。他躺了几息，没动。
脑子里那层昏沉彻底消失，视野角落，那行灰白文字安安静静地浮着。
【理智：140/140】
理智彻底恢复到了满格，自己那个破损许久的理智屏障，也终于能自动修复了...
陆渊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息，掀开被子坐起来。
栎林城的住所比他预想的舒服，两层小楼，砖石砌墙、木料作架，窗台上搁着两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片厚实翠绿，沾着一层细密的露水。
青铜城几乎看不到这种东西，满城的青铜锈味和铭文纹路，连街边的杂草都长不出来，这儿不一样，推开窗往外看，目光所及全是绿意，墙根底下长着蔓草，屋脊上爬着什么藤，远处连成片的稻田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
他收回目光，穿好衣服。
昨晚失联的事还压在心底，通讯水晶显然是被干扰到了，可人在栎林城，够不着，急也白急。
他要做的事排在前头，先去栎林城守夜人分部把交接走完，人送到、文书归了档、跟当地分部对接清楚，然后自己在赶紧回去。
下了楼，博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睡得好？”博尔靠在门框上，嘴角叼着一根草茎，见陆渊出来，把草茎吐了。
“好。”
“那就对了，出城这几天你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今天总算有点人气了。”
陆渊没搭腔，朝院门口走，博尔跟上来，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分部方向去。
栎林城白天的样子和昨晚暮色里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整座城建在一座大而不高的缓坡山顶上，山势缓缓抬升，城铺在平阔的坡顶上，往四面看，视野开得极远，城墙外头连着的田垄一层一层向下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不靠山林，四周全是平坦的稻田和药田，中间穿着灌溉的水渠，阳光底下水面一闪一闪的。
这种地形要藏诡异，几乎是不可能的，近万亩的良田铺在四面，连个能躲的角落都找不到，难怪这儿太平，和青铜城那种满墙铭文、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压抑的铜锈气截然不同。
分部在城东，隔着两条街就能看到守夜人的徽记挂在门楣上。
规模不及青铜城，但五脏俱全，一进门就看得出是正经的分部建制，值班室、档案室、武器库一样不少，几个守夜人进进出出，穿着和青铜城那边一模一样的深灰制服。
陆渊进门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分部的编制不小，驻守的兄弟少说三四十人，跟青铜城比起来差远了，然后坐镇的最高级别到一位大队长为止，没有副总长。
一个男人从里头迎了出来。
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似的皱纹刻得很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袖口卷到肘弯上头，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前臂。
乍一看不像分部的话事人，倒像刚从田边收了一趟药草回来的老头。
可陆渊一靠近就感觉到了，这人身上的超凡波动沉得吓人，那股沉稳厚重的气息和克劳斯身上的完全是同一个层次。
“你就是陆渊？”老头朝他伸出手来，“我是奥托，这地方我看着。”
陆渊握了回去。老头的手粗糙，掌心里的力道沉而稳。
“护送文书带了吧？过来坐，把手续走了。”
奥托领着他们进了里间。分部里头收拾得干净利索，和青铜城那边常年弥漫的紧张气氛不同，这儿的守夜人见了陆渊点个头、该忙什么忙什么，脸上没什么绷着的劲。
文书摊在桌上，陆渊递上克劳斯那边备好的交接函，奥托翻了两页，核对了印章和人数，提笔在归档页上签了名。
“二百多人，一路护过来，不容易。”奥托把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陆渊的眼神带着几分打量，“克劳斯那老家伙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陆渊答得简短。
“老样子就是不好。”奥托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个人啊，自己扛着一座城，面上半分不露，背地里累成什么样子，谁也看不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可用词里带着一种只有共事多年才有的了解。
陆渊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
克劳斯的事，他比大多数人清楚得多。
这老头旧伤缠身，底下压着食尸鬼，塔顶锁着壁上之人，城里几方势力还搅在一处，可这些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讲。
奥托也没追问，他把文书归了档，站起身来。
“行了，手续齐了，你这趟算是走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伊莎贝拉那边应该还要找你一趟。”
口气平平的，可说“应该”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
陆渊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客气得过头了，从进门开始，他的态度、接待的规格，没一样像是对着一个普通的护送队长，倒更像在接一个早就打过招呼、知道底细的人。
克劳斯和伊莎贝拉提前交代了什么，他心里大概有了谱。
走出分部的时候，博尔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这位前辈不简单。”
陆渊嗯了一声，没多说。
交接完了，手续齐了，他现在只想回青铜城。
视野角落那条【青铜城现状】的情报已经逼近上限了，回去之后把这条刷满，指不定能给出新的东西。
可走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办。
伊莎贝拉那边，得打个照面，二百多号人是他送过来的，后续的去向总得问清楚再走。
陆渊还没来得及主动去找，伊莎贝拉那边已经差人来请了。
来的是昨天那个管事，话还是不多，领着陆渊出了分部，穿过大半个城，到了城南一处靠着药田的庄子前。
庄子不大，石墙木门，院子里晒着一片刚收的药草，空气里飘着一股甘苦的香气。
伊莎贝拉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两杯茶。
她今天换了一身，和昨晚那件深绿长裙不同，穿了件偏灰的短袄，袖口挽上去，手臂上沾着几点泥土的痕迹，看样子刚从田里过来不久。
陆渊在她对面坐下来。
落座的时候，他留意到一件事。
伊莎贝拉身上有一层微弱的超凡气息。
和奥托那种沉得吓人的波动不同，她身上的气息温润、薄而绵，带着一种“被庇护着”的味道，不像战斗用的路数。
他凝神看了一眼，视野角落的灰白文字浮了出来。
【检测目标：伊莎贝拉（栎林城城主）（伯爵）（信徒超凡）】
【一个信仰毫无威慑力的人类，或许在其他方面颇有天赋】
陆渊看着眼前的提示愣了愣，毫无威慑的信仰？看来帝国隐藏着的东西还蛮多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晚歇得好吧？”伊莎贝拉笑着问。
“好。”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你们一路赶过来不容易，我原本想多让你缓两天再谈正事的。不过看你的样子，估计今天就打算走了吧。”
陆渊没否认。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正了正身子。
“匠人那批人，后续怎么安排，你想问吧？”
“嗯。”陆渊开了口，“二百多号人是我送过来的，后头怎么安置、去向如何，我总得问清楚再走。”
伊莎贝拉打量了他两息，斟酌片刻，末了还是选了直说。
“克劳斯副总长在送人之前，跟我交过底。”
她的声音放平了几分，不再是昨天那种轻松爽利的调子。
“这批匠人，未来的家就在栎林城。日后不必再接回去。”
陆渊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克劳斯的安排？”
“他的原话。”伊莎贝拉点头。
“匠人知道吗？”
“知道。克劳斯走之前挨个交代过。愿意留的留，将来想回青铜城的也随他们，我这边可以派人送回去，不强求。”
陆渊把茶杯慢慢放回桌上。
他回过了味。
难怪一路上那些匠人情绪低沉。出城的时候他以为是离家的不安，那种谁都会有的背井离乡的紧张。可现在想想，那不只是暂时的离开。克劳斯早把话挑明了，你们不回来了。
这批人是克劳斯精挑出来的，真正送上车、一路护到这儿来的，都是肯走、有手艺的人。木匠、铁匠、泥瓦匠，旅馆歇脚的时候就有人钻到车底下敲车轴，一看就是懂行的。
克劳斯把他们送出来，是给青铜城留种子。
城守得住，将来接回去重建。城守不住，这批手艺人在栎林城也能扎下根来。
陆渊替这群人松了口气，比起眼下还不知道会烂到什么程度的青铜城，留在栎林城，安全得多。
“我明白了。”他点了下头。
伊莎贝拉看着他的反应，确认他真的想通了，才把话往下接，语气一转，多了几分正经。
“陆渊，有件事我想直说。”
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到陆渊脸上。
“栎林城守夜人分部只有奥托一位大队长，底下的兄弟不少，可能压住场面的人就他一个。你要是肯留下来，守夜人这边除了奥托，就数你说话最管用。”
她顿了顿。
“资源我可以给你倾斜，药材、器具、人手，栎林城别的不多，这些东西不缺。”
陆渊听出来了，这是招揽。
话说得含蓄，没有直接甩一个头衔出来，可意思摆在了台面上，伊莎贝拉的分寸拿得准，她是城主、是伯爵，不会用“来给我当副手”这种话压人，可开出的条件实打实的。
而且她单独点了一句“药材”。
栎林城盛产药材这事，陆渊昨天已经看在了眼里。
城外那片绿沉沉的药田铺开几千亩，他自己会炼药、懂药学，在青铜城最缺的就是原材料。伊莎贝拉把这句话扔出来，是冲着他的短板来的。
算盘打得不差。
可陆渊没犹豫。
“伯爵大人抬爱。”他摇了摇头，“青铜城那边还需要我。兄弟朋友都在那儿，做不到在这安生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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