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煞气凝聚,诡怪横行
天牢,丙字号牢房。
空气中弥漫着比往日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官银案的余波还在京城内肆虐,大批涉案的官员、商贾以及江湖人士被源源不断地押送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丙字号牢房,此刻已经人满为患。
陈然提着沉重的木桶,面无表情地穿梭在狭长的过道里。
“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我要见圣上!”
“我可是户部侍郎的内侄,你们敢这么对我,等我出去要你们好看!”
“给点水喝吧,求求你了,狱卒大哥……”
牢房两侧,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或是疯狂叫嚣,或是痛哭流涕,丑态百出。
陈然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他熟练地拿起长柄木勺,在木桶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散发着馊味的糙米粥,精准地倒进牢门下的破碗里。
“吃饭。”
陈然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送饭机器。
然而,在没人注意到的角度,他的眼底却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愉悦。
【探查之眼】悄然开启。
【姓名:王富贵】
【身份:京城富商(官银案从犯)】
【罪孽值:深重(强买强卖,逼死人命)】
【状态:惊恐、绝望】
……
【姓名:刘大刀】
【身份:黑风寨余孽】
【罪孽值:极重(杀人越货)】
【状态:重伤、怨恨】
……
陈然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新入狱的犯人,就像是在看着一片长势喜人的韭菜地。
“全都是经验宝宝啊。”
陈然在心里默默感叹。
官银案牵扯甚广,林琬在外面抓得越狠,天牢里的“租客”就越多,他能薅到的羊毛也就越丰厚。
这种不用自己动手,每天只要按时送饭就能稳步变强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送完一圈饭后,陈然回到狱卒休息室。
子时已过。
脑海深处,那本古朴神秘的【镇狱天书】缓缓翻开,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坐镇天牢一日,获得基础奖励:一年功力。】
【参与囚犯王富贵因果(送饭),参与度低,获得额外奖励:三个月功力。】
【参与囚犯刘大刀因果(送饭),参与度低,获得额外奖励:四个月功力。】
……
一连串密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如同仙乐般悦耳。
随着结算完毕,一股股精纯的内力凭空出现在丹田之中,迅速汇入他体内那条奔腾的真气长河。
陈然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总功力,八十七年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距离九十年功力的大关,只差最后一点点积累。
不过,随着功力的不断深厚,陈然也渐渐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体内的真气虽然庞大无比,但却显得有些驳杂和狂暴,隐隐有一种要溢出体外的感觉。
“六品内息境的极限快到了,必须找个地方好好发泄一下,顺便淬炼一下新买的刀。”
陈然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沉重的黑铁长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深夜,城外乱葬岗。
夜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这里是京城外专门用来掩埋无名尸体和死囚的地方,常年阴气森森,煞气冲天。
寻常人若是靠近这里,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煞气冲撞,当场毙命。
但对于陈然来说,这里却是一个绝佳的练刀场所。
他换上了一身夜行衣,脸上戴着那张熟悉的戏曲面具,宛如幽灵般悄然出现在乱葬岗的边缘。
“这里的煞气,比天牢里还要浓郁几分。”
陈然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种阴冷刺骨的气息,不仅没有感到不适,反而觉得体内的真气变得更加活跃起来。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黑铁长刀。
“铮——”
一声清脆的刀鸣在夜空中回荡。
黑铁长刀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铁锈,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在陈然六品内息的灌注下,刀身却隐隐透出一股暗红色的光芒。
“呜呜呜……”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乱葬岗深处的煞气开始剧烈翻滚起来。
浓郁的黑雾中,隐隐浮现出几道扭曲狰狞的虚影。
那是煞气和怨念凝聚而成的诡怪,虽然没有实体,但却能直接攻击人的精神和灵魂。
“来得正好。”
陈然看着那些张牙舞爪扑过来的煞气诡怪,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兴奋。
他双手握刀,体内的真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狂虎刀法》!
“吼!”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陈然一刀劈出。
狂暴的刀气化作一头下山猛虎,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地撞入那群煞气诡怪之中。
“嗤啦——”
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那些狰狞的诡怪在接触到刀气的瞬间,便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随后被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太弱了。”
陈然摇了摇头,有些意犹未尽。
这些由煞气凝聚而成的诡怪,对于普通武者来说或许是致命的威胁,但在他八十七年的深厚功力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他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继续挥舞着手中的黑铁长刀。
一刀接着一刀。
刀光如电,刀气纵横。
陈然将《狂虎刀法》的刚猛霸道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刀劈出,都会在乱葬岗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在利用这里的煞气,淬炼自己的刀法,同时也借机发泄体内那股狂暴的真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铁长刀表面的铁锈开始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暗沉如墨的刀身。
刀锋处,隐隐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轰!”
陈然猛地跃起,双手持刀,凌空劈下。
一道长达数丈的恐怖刀气呼啸而出,狠狠地斩在乱葬岗中央的一块巨大石碑上。
“咔嚓!”
坚硬的石碑瞬间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随后轰然碎裂,化作一堆碎石散落一地。
陈然稳稳落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的真气终于平复了下来,那种胀痛感也随之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黑铁长刀,满意地点了点头。
经过这番淬炼,这把刀似乎变得更加锋利,也更加契合他的真气了。
“该回去了。”
陈然收刀入鞘,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刚才那块被他劈碎的石碑缝隙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不属于这片乱葬岗的气息。
那是一丝淡淡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暗红色气息。
红莲业火的残余。
陈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大魏宣和三十年,冬。
天牢丁字号的走廊里,寒气比往日更重了几分。墙壁上的火把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将狱卒们拉长的影子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陈然提着木桶,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没有像其他狱卒那样凑上前去看热闹,而是微微低着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新任校尉李长风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他身后,四名膀大腰圆的镇魔卫正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的琵琶骨被两根特制的黑金锁链粗暴地贯穿,锁链的另一头被镇魔卫死死拽在手里。每走一步,锁链都会在男人的骨肉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鲜血顺着他的脚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扔进去。”李长风冷冷地吩咐。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像一条死狗般被扔进了丁字七十二号牢房。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陈然收回目光,提起木桶,开始例行送饭。
听他们说这次送来的犯人,可不一般。
当时为了抓捕这等犯人,镇魔司派了不少高手才将其捉拿归案。
估计也是一个实力高深的主。
没多久,
李长风从中走了出来,冲着陈然开口:
“小陈啊,这个犯人过段时间就要斩了,你这段时间叮一下。”
“他现在经脉破碎实力已废,你也不用担心暴起伤人。”
陈然拱手:“交给我吧。”
……
咚,咚,咚。
脚步声回荡在牢房内,陈然不急不缓在朝前走。
当走到丁字七十二号牢房前时,陈然停住了脚步。
那个男人正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他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陈然面无表情地拿起木勺,舀了一勺散发着馊味的糊糊,倒进牢门下的破木碗里。
“吃饭。”陈然的声音没有起伏。
男人没有动。
陈然也不在意,转身准备离开。在这天牢里,每天都有人死,他早就习惯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布满血丝,眼球浑浊,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偏执与疯狂。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在临死前死死咬住最后一根稻草。
陈然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探查之眼,开。】
一道只有陈然能看见的淡金色光幕,在男人的头顶缓缓展开。
【姓名:王海龙】
【境界:六品(已废)】
【身份:前朝廷暗卫,权贵私人刽子手】
【罪孽值:滔天(杀人如麻,死有余辜)】
【状态:濒死、偏执(守护)】
【武学:《琉璃金身功》(顶级横炼,残缺)】
陈然的瞳孔微微一缩。
《琉璃金身功》?
他在这天牢里待了这么久,见过的功法不知凡几,但能被天书评价为“顶级横炼”的,这还是头一个。
看来这个囚犯身份不简单啊,估计是有大背景的。
陈然的呼吸平稳,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这种级别的功法,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死囚能拥有的。这个王海龙的背后,牵扯着极大的麻烦。
“狱卒兄弟……”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然转过身,看着角落里的王海龙。
“有事?”陈然的语气依然平淡,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怕惹麻烦的底层狱卒。
王海龙死死盯着陈然的眼睛。
他阅人无数,杀过的高官显贵比陈然见过的死囚都多。他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年轻的狱卒,虽然穿着最破旧的衣服,干着最下贱的活,但他的眼神太稳了。
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王海龙不知道陈然的实力,他只是在绝望中,本能地觉得这个狱卒或许能帮他。
“帮我个忙。”王海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微不可闻,“我给你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神功。”
陈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活不成了。”王海龙惨笑一声,牵动了琵琶骨上的伤口,疼得浑身抽搐,“他们锁了我的琵琶骨,废了我的修为,最迟下周,就会有人来灭口。”
“这天牢里,每天都有人死。”陈然淡淡地说道。
“但我不能就这么死了!”王海龙突然激动起来,双眼圆睁,像是一头护崽的野兽,“我老婆和女儿还在城外!他们不会放过她们的!那些畜生,他们会把她们卖到教坊司,让她们生不如死!”
王海龙剧烈地喘息着,死死抓住牢门的铁栅栏。
“帮我……把她们送走。送到南边,越远越好。”王海龙盯着陈然,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你答应,我就把《琉璃金身功》的口诀告诉你。那是能肉身成圣的顶级功法!”
陈然沉默了。
顶级横炼功法,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他现在的功力已经达到了九十年,距离五品只有一步之遥。但他的肉身强度,却渐渐跟不上功力的增长。如果能得到《琉璃金身功》,他的防御力将产生质的飞跃。
只要防御够高,就没人能破他的防。这才是真正的稳健。
但是,风险太大了。
王海龙是权贵的弃子,那些人既然能把他弄进天牢,就一定派了人盯着他的妻女。现在去救人,无异于虎口夺食。
“我只是个狱卒。”陈然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我连城门都出不去,怎么救人?”
“你可以的!”王海龙死死盯着陈然,“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有办法的。”
王海龙松开手,颓然地靠在墙上,声音变得微弱:“城外,乱葬岗往西三里,有一座破庙。她们就藏在破庙后面的地窖里。地窖的入口,压着一块刻着‘卍’字的青石。”
“我只求你,给她们一条活路。”
王海龙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底牌全亮出来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陈然深深地看了王海龙一眼,提起木桶,转身离开。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走在阴暗的走廊里,陈然的脑海中不断盘算着得失。
九十年的功力,配合《翻云掌》和《敛息诀》,只要不遇到上三品的高手,他有把握全身而退。
而《琉璃金身功》的确实能够弥补自己肉身的不足。
“死马当活马医么……”陈然在心底轻笑了一声。
他走到值班室,将木桶放下。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陈然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买卖,风险确实很大。
但收益,更大。
寒风呼啸,陈然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座黑黢黢的山丘,那边是天牢的后山。
按照王海龙的交代,他的妻女就躲在那乱葬岗的附近。
“看看情况再说。”
陈然顿了顿,抽身穿衣,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夜色如墨,寒风在京城的街巷间穿梭,发出呜咽的声响。
陈然换下了那身沾着馊味和血腥气的狱卒服,穿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袄。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天牢后方一处隐蔽的洞口钻了出去。
九十年的功力在体内流转,让他的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夜猫。
《敛息诀》运转到极致,陈然的气息完全融入了这深冬的寒夜之中。
哪怕是同境界的武者,只要不刻意探查,也极难发现他的存在。
乱葬岗在京城西郊,距离天牢有十几里路。
陈然没有施展轻功狂奔,而是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他需要时间来观察,来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半个时辰后,乱葬岗那股特有的腐臭味顺着风飘进了陈然的鼻腔。
这里是京城最污秽的地方。无名尸体、病死的乞丐、被处决的死囚,大多被草草掩埋在这里。
野狗和乌鸦是这里的常客,偶尔还能看到几点幽绿的磷火在坟头跳跃。
陈然停下脚步,隐入了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后。
前方三里,就是王海龙所说的那座破庙。
破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半边屋顶已经塌陷,连供奉的神像都看不清面目。
陈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闭上眼睛,将听觉和感知提升到了极限。
风声、树叶的摩擦声、远处野狗的吠叫声……
突然,陈然的耳朵微微一动。
在破庙周围的几处废墟和枯树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不是野兽,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陈然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几处阴影。
一共五个人。
他们分散在破庙的四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从他们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可以判断,这五个人都是好手,至少也是七品以上的武者。
“果然有埋伏。”陈然在心底冷笑。
王海龙的妻女,不过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权贵们如果要杀她们,随便派个地痞流氓就够了,何必出动五个七品武者?
这五个人,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来“钓鱼”的。
他们在等。等那个可能会来救人的人。
王海龙在天牢里待了这么久,权贵们不确定他到底把秘密告诉了谁。
所以,他们用王海龙的妻女做饵,想把那个潜在的知情者引出来,一网打尽。
陈然的目光越过那五个暗桩,落在了破庙后方的一处空地上。
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卍”字。
地窖的入口就在那里。
陈然能感觉到,地窖里有两道微弱的呼吸声。一粗一细,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那是王海龙的妻女。
她们就像是两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兔子,只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等待着猎人的屠刀。
陈然收回目光,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
救,还是不救?
如果现在转身离开,他依然是那个平庸的狱卒陈然。每天送送饭,签签到,安稳地苟在天牢里。
但《琉璃金身功》就彻底与他无缘了。
而且,王海龙一旦死了,权贵们发现没有人来救他的妻女,这五个人就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五个七品……”陈然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如果正面对抗,他有把握在十招之内解决战斗。但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巡夜的城防军。
必须速战速决,一击必杀。
陈然深吸了一口气,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青面獠牙的戏曲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
面具贴合着他的脸颊,遮住了他原本清秀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睛。
陈然拔出了腰间的制式长刀。
这把刀很普通,刀刃上甚至还有几个缺口。但此刻,在陈然九十年功力的灌注下,刀身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森寒的白光。
《敛息诀》运转。
陈然的身影,仿佛融化在了老槐树的阴影中。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向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个暗桩。
那个暗桩正趴在一座半塌的坟头后,百无聊赖地盯着破庙的方向。他怎么也想不到,死神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陈然没有用刀。
他伸出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捂住了那个暗桩的嘴巴,同时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地切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暗桩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随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解决掉第一个,陈然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闪,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第二个、第三个……
陈然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在自己的领地里,有条不紊地收割着猎物的生命。
他的动作简单、直接、致命。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对力量和时机的绝对掌控。
当第四个暗桩倒下时,最后一个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也是这五个人的首领。
他猛地转过身,拔出腰间的长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老三?老四?”他压低声音呼唤着同伴的名字。
没有回应。
只有乱葬岗凄厉的风声,在回应着他的呼唤。
汉子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遇到硬茬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隐藏在青面獠牙面具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汉子怒吼一声,举起长刀,朝着那张面具狠狠劈去。
陈然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制式长刀。
“当!”
两刀相交。
汉子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刀身涌来,他的虎口瞬间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然的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一道血箭喷涌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汉子捂着脖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怪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
陈然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迹,还刀入鞘。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破庙周围。
陈然没有去看他们,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块刻着“卍”字的青石。
他伸出手,按在青石上。
九十年的功力爆发,重达千斤的青石被他单手推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地窖里,传来了两声惊恐的尖叫。
陈然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窖里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出来。”陈然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和沙哑。
王海龙的妻子死死护着怀里的女儿,惊恐地看着这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你……你是谁?”她颤抖着问道。
“受人之托,送你们上路。”陈然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歧义,王海龙的妻子顿时面如死灰,以为是仇家派来的杀手。
陈然懒得解释,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扔进了地窖。
那是一块沾着血的碎布,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龙”字。
这是王海龙在牢房里咬破手指写下的信物。
看到这块碎布,王海龙的妻子眼泪夺眶而出。
“走吧。”陈然转过身,背对着地窖入口,“去南边,别回头。”
王海龙的妻子咬了咬牙,拉着女儿,艰难地爬出了地窖。
她们没有道谢,也没有问陈然的名字。她们知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看着母女俩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陈然重新将青石推回原位。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五具尸体,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转身朝着天牢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交易,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一半。
接下来,就看王海龙的了。
翌日上午。
陈然提着木桶,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走在巡视的走廊上。
他的脚步很轻,呼吸平稳,仿佛昨晚在乱葬岗连杀五名七品武者的人根本不是他。
走到丁字七十二号牢房前,陈然停下了脚步。
牢房里,王海龙依然保持着昨天的姿势,蜷缩在干草堆里。只是他的气息更加微弱了,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听到脚步声,王海龙艰难地睁开眼睛。
当他看到陈然那张平静的脸时,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陈然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顺着牢门的缝隙扔了进去。
那是一缕用红绳绑着的头发。
王海龙的瞳孔猛地放大。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将那缕头发死死攥在掌心。
那是他女儿的头发。
“她们……安全了?”王海龙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往南走了。”陈然淡淡地说道,“我给了她们一些盘缠,只要不回京城,隐姓埋名,活下去不难。”
“好……好……”
王海龙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滚动,却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权贵的走狗,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他这辈子造的孽,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
但他终究还是保住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狱卒兄弟,你是个信人。”王海龙抬起头,死死盯着陈然,“我王海龙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服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都压榨出来。
“听好了,《琉璃金身功》的口诀是……”
王海龙的声音极低,语速极快,将那晦涩难懂的口诀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陈然的耳朵里。
陈然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脑海中。
当最后一个字吐出,王海龙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瞬间萎顿下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牢房顶部的气窗,那里透进了一丝微弱的晨光。
“小兄弟,我不耽误你,乱世将至,希望你能活到最后。”
王海龙喃喃自语了一句,自主断绝了经脉,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陈然站在牢门外,看着王海龙的尸体,眼神有些意外。
这个世界没有人能保守秘密,除去死人。
王海龙知道了他的秘密,必须得死。
不过却没有想到,王海龙居然自己选择了放弃生命。
就在王海龙咽气的瞬间,陈然的脑海中,那本古朴的【镇狱天书】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书页疯狂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犯人王海龙已死亡。】
【参与度:极高(完成其临终遗愿,救其妻女】
【结算奖励:获得《琉璃金身功》(残缺版补全,直接入门)】
【结算奖励:获得功力五年。】
金光从天书中涌出,瞬间流遍陈然的四肢百骸。
陈然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一座火炉被点燃,炙热的能量在经脉中疯狂奔涌。
他的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琉璃色光泽。肌肉、骨骼、甚至内脏,都在这股能量的冲刷下发生着质的改变。
《琉璃金身功》,入门!
陈然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强度比之前提升了数倍不止。如果现在再让他面对昨晚那五个七品武者,他甚至不需要闪躲,仅凭肉身就能硬抗他们的攻击。
“这就是顶级横炼功法的威力吗……”陈然在心底暗自惊叹。
除了功法,他还获得了五年的功力。
加上之前的积累,他现在的功力总量,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九十五年!
九十五年功力,这在六品武者中,绝对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数字。
但陈然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功力虽然庞大如海,但在质量上,却依然停留在六品的层次。
就像是一大缸水,虽然量多,但本质上还是水。
而那些五品、四品的高手,他们的功力经过压缩和提炼,已经变成了冰,甚至是铁。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陈然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他从来不迷信什么“越阶挑战”、“功力精纯”。在他看来,只要我的水足够多,一样能把你的冰砸碎,把你的铁淹没。
九十五年不够,那就一百年、两百年!
只要苟在天牢里,他的功力就会无限增长。
总有一天,他能用这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功力,碾压世间一切敌。
陈然睁开眼睛,眼底的琉璃光泽一闪而逝,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眼神。
他提起木桶,转身离开了丁字七十二号牢房。
回到自己的住处,陈然关好门窗,迫不及待地想要测试一下《琉璃金身功》的威力。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把精铁匕首。
这把匕首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也足够锋利。
陈然深吸一口气,运转起《琉璃金身功》。
刹那间,他的左臂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琉璃色光泽,肌肉线条变得如同岩石般坚硬。
他右手握住匕首,没有动用任何内力,只是凭借纯粹的肉身力量,狠狠地朝着自己的左臂划去。
“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在屋内响起。
陈然低头看去。
锋利的匕首在划过他左臂的瞬间,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他的皮肤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有破。
“好强的防御!”陈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还只是入门级别的《琉璃金身功》。如果能将其修炼到大成,甚至圆满,那他的肉身岂不是真的能做到金刚不坏、万法不侵?
陈然放下匕首,又走到墙角,搬起了一块用来压咸菜的青石板。
这块青石板足有两百多斤重,平时他搬起来虽然不费力,但也需要动用几分内力。
但现在,他只是单手一抓,就像抓起一块豆腐般,轻轻松松地将青石板举过了头顶。
“力量也提升了至少一倍。”陈然在心底默默评估着。
《琉璃金身功》不仅提升了防御,还极大地强化了他的肉身力量。现在的他,就算不使用内力,仅凭肉身力量,也能轻易碾压普通的七品武者。
“九十五年功力,加上《琉璃金身功》……”陈然捏了捏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仿佛能摧毁一切的力量。
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六品巅峰的范畴。
就算是对上五品高手,他也有一战之力。甚至,如果对方轻敌,他完全有机会将其杀死。
“不过,还是不能大意。”陈然很快冷静下来。
天牢里藏龙卧虎,朝廷和江湖的水更是深不可测。他这点实力,在那些真正的大佬面前,依然不够看。
“继续苟着,继续变强。”陈然在心底定下了基调。
只要他不主动惹事,每天按时送饭、签到,他的实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强。
总有一天,他能苟到天下无敌。
陈然散去功法,身上的琉璃光泽渐渐隐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的狱卒。
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天牢外阴沉的天空。
秋后问斩的日子,快到了。
这几天,天牢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那些被判了死刑的重犯,有的在绝望中哀嚎,有的在疯狂中咒骂。
夜色深沉,六扇门的一处偏僻卷宗室里,烛火摇曳。
林琬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后,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她面前摊开的,是关于官银案以及近期京城几起离奇命案的卷宗。
“神秘高手……”林琬低声喃喃,手指在卷宗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从官银案中那惊艳的一刀,到后来几次暗中出手,这个神秘人就像是一个幽灵,游走在京城的阴暗角落。他实力高强,行事果断,却又偏偏不留任何痕迹。
林琬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些零碎的线索。
死在神秘人手下的,无一例外都是些罪大恶极、且与某些大案有牵连的亡命之徒。而这些人,在死前或多或少,都曾与天牢有过交集。
“天牢……”林琬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地方,煞气冲天,是整个京城最藏污纳垢的所在。寻常武者避之不及,但如果是一个想要隐藏身份、又需要不断接触重犯的高手呢?
天牢,简直是完美的藏身之所。
“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不透风的墙。”林琬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她要亲自去天牢走一遭,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
……
第二日清晨,天牢丁字号。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散不去的霉味和血腥气。陈然坐在值房的木椅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随着修为日渐深厚,他的气质也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原本消瘦的身形变得匀称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沉稳。即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狱卒服,也难掩那份从容。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新任校尉李长风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生面孔。
“陈然。”李长风招了招手,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威严。
陈然放下手中的杂记,站起身,神色平静地迎了上去:“校尉大人,这位是?”
“新来的狱卒,林小婉。”李长风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上面分派下来的,以后就跟着你做事了。你带带她,教教规矩。”
陈然目光微转,打量了对方一眼。
一身崭新的狱卒服,穿在这人身上显得颇为合体。她并没有刻装扮,只是将原本高高束起的马尾放了下来,换成了一个温婉的长发发型。原本那股子英姿飒爽的锐气被柔和的线条冲淡了不少,反而透出几分邻家女孩的可爱。
陈然目光扫过对方的眉眼,突然愣了一下。
这眉眼……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陈然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影,最终定格在官银案时,那个在街头英姿飒爽的六扇门女捕头身上。
林琬?
陈然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这姑奶奶怎么跑到天牢来了?还化名林小婉?
不过,不得不说,这女人换了个发型,穿上这身狱卒服,收敛了那股子官威后,倒别有一番温婉可爱的气质,比穿捕头服的时候还要惊艳几分。
陈然心思电转,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大人放心,我会教好她的。”
李长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值房里只剩下陈然和林小婉。
林小婉,也就是化名潜伏的林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人她倒是有几分印象,好像是某次天牢暴动生存下来的小狱卒。
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平静。
林琬在心里暗自诧异。
她本以为给自己分配的都是些粗鄙不堪、满脸横肉的莽汉,没想到带自己的师傅居然长得这般……顺眼。
不过,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在这吃人的天牢里,靠的是实力和手段。
“林兄,是吧?”陈然坐回木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既然校尉大人发话了,以后你就是我手底下的兵。天牢的规矩多,你可得记牢了。”
“请陈大哥指教。”林琬抱了抱拳。
“第一条规矩,少看,少听,少问。”陈然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平静,“这牢里关的,都是些不要命的狠角色。你多看一眼,可能就惹上杀身之祸。听见什么动静,就当没听见。”
林琬点头。这条规矩倒算中肯。
“第二条规矩,走路要贴着墙根。”陈然指了指阴暗的走廊,“牢房中间煞气最重,走多了折寿。咱们拿这点俸禄,犯不着把命搭进去。”
林琬微微皱眉。这人看着沉稳,骨子里还是个怕死求安稳的。
“第三条规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陈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既然你是我带的新人,那值房里的杂活,以后就全归你了。”
林琬愣住了。
她看着陈然那张一本正经的俊脸,差点没反应过来。她堂堂六扇门名捕,跑到天牢来是为了查案的,结果这人居然把她当杂役使唤?
“怎么?不愿意?”陈然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新人入职,多干点活是规矩。你不干,难道让我这个师傅干?”
“愿意。”林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就对了。”陈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指了指墙角的扫帚,“先去把地扫了,然后把桌子擦一遍。弄完我带你去巡房。”
林琬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拔刀的冲动,拿起扫帚开始干活。
陈然则靠在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杂记,看似在看书,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林琬。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六扇门名捕,此刻正憋着一肚子气给自己扫地,他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暗爽。
这日子,似乎没那么无聊了。
半个时辰后,林琬黑着脸干完了活。
“走吧,带你去巡房。”陈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串,晃了晃。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阴暗的甬道里。
陈然走得很稳,步伐不急不缓。他一边走,一边给林琬介绍两侧的牢房,顺便继续指使她干活。
“去,把那边的恭桶倒了。”
“那个犯人的饭碗拿出来洗洗。”
林琬强忍着怒火,表面上顺从地照做,心里却已经给陈然打下了一个大大的标签:长得人模狗样,实则胸无大志、好吃懒做、喜欢摆谱。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那个神秘高手。
巡完一圈,两人回到值房。
陈然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行了,今天就到这。你先去熟悉熟悉环境,别走远了。”
林琬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值房。
听着脚步声远去,原本闭目养神的陈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六扇门的林琬……有点意思。”
而在值房外。
林琬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这是她用来记录线索的密扎。
她拿起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了几笔。
【陈然:丁字号狱卒,胸无大志,贪图安逸,喜欢使唤人,毫无威胁。】
记完后,她将本子贴身收好。
天牢的煞气在四周弥漫,阴冷刺骨。
林琬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我就不信,这天牢里真得毫无破绽。”她低声自语。
天牢丁字号的甬道里,阴风阵阵。
林琬提着一桶馊水般的牢饭,挨个牢房分发。
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三天,每天除了干杂活,就是借着送饭的机会,旁敲侧击地向囚犯们打探消息。
“喂,问你个事。”林琬走到一间牢房前,用木勺敲了敲栅栏,压低声音对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的囚犯说道,“最近这牢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高手出没?或者,有没有哪个人深藏不露?”
囚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他上下打量了林琬一眼,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黑的烂牙。
“高手?深藏不露?”囚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连带着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小丫头片子,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天牢!进了这里的,不管是龙是虎,都得盘着卧着!还高手?老子当年在江湖上也是一号人物,现在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关在这里吃馊水?”
林琬眉头微皱,强忍着心中的不悦:“我问你有没有见过,没问你当年有多威风。”
“没见过!滚滚滚!”囚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后又凑近栅栏,眼神变得猥琐起来,“不过,你要是肯让大爷我摸摸小手,大爷我倒是可以给你编几个高手的段子听听,怎么样?”
林琬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她堂堂六扇门名捕,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腌臜气?若是在外面,她早就拔刀把这囚犯的舌头割下来了。
但现在她必须隐藏身份,不能冒然暴露,以防打草惊蛇。
林琬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冷冷地看了囚犯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陈然提着一串钥匙,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狱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与这阴暗肮脏的天牢格格不入。
“陈爷!陈爷您来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满嘴污言秽语的囚犯,一看到陈然,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着木柱,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声音都变得尖细起来。
“陈爷,您今天气色真好!简直是玉树临风,英明神武啊!”
林琬愣住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囚犯,又看了看走过来的陈然。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陈然走到牢房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理会囚犯的马屁,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牢饭。
“怎么?今天的饭不合胃口?”陈然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合!太合了!”囚犯赶紧端起那个破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牢饭,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陈爷赏的饭,那就是山珍海味!好吃!真好吃!”
陈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馒头,随手扔进了牢房。
“赏你的。”
囚犯如获至宝,一把接住馒头,连连磕头:“多谢陈爷!多谢陈爷赏赐!陈爷您长命百岁,步步高升!”
林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费尽心思打探消息,不仅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被囚犯出言调戏。而陈然只是往那一站,什么都没做,囚犯就恨不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看什么呢?”陈然转过头,看着发呆的林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天牢里的规矩,犯人的日子好不好过,全看咱们狱卒的心情。你对他们客气,他们就蹬鼻子上脸;你把他们当狗,他们反而会摇尾乞怜。”
林琬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她不得不承认,陈然这番话虽然糙,但在这天牢里,确实是生存的真理。
只是,看着陈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服气。
……
中午,天牢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个搭在院子里的破棚子。
陈然端着一碗米饭,面前放着一盘的红烧肉,正埋头苦干。
林琬端着饭菜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
她看着陈然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暗自盘算。这几天她观察下来,陈然除了长得好看点,干活喜欢使唤人之外,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普通的狱卒,怎么可能在天牢这种煞气冲天的地方,保持如此清爽干净的气质?
难道他真的深藏不露?
林琬决定试探一下。
她端起面前那碗滚烫的肉汤,假装手滑,汤碗猛地朝陈然的方向倾斜过去。滚烫的汤汁眼看就要泼在陈然的身上。
这一下若是泼实了,少说也得烫掉一层皮。如果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必然会下意识地运转内力震开汤汁,或者以极快的身法躲避。
林琬紧紧盯着陈然的反应。
“哎哟!”
陈然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往后一躲。动作虽然狼狈,但好歹避开了大半的汤汁,只有几滴溅在了他的衣摆上。
他一边拍打着衣服,一边没好气地瞪了林琬一眼:“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干什么?这可是我刚换的干净衣服!”
林琬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刚才陈然躲避的动作,虽然比普通人稍微敏捷一点,但也仅仅是九品武者的正常反应。没有内力外放,没有精妙身法,完全就是一个底层狱卒该有的水平。
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这陈然,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九品武者?
“对不住,陈大哥,我一时手滑。”林琬赶紧递过去一块手帕,装出歉意的样子。
“算了算了,算我倒霉。”陈然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下,重新坐回长凳上。
林琬看着他那副挑剔的模样,心中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陈然眼角的余光瞥了林琬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点小把戏,也想试探他?
他刚才不仅看清了汤汁泼洒的轨迹,甚至连林琬手腕发力的细微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用一百种方法让那碗汤原封不动地飞回去。
两人各怀心思地吃着饭。
就在这时,食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新任校尉李长风带着几个文书,大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神色肃穆。
原本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狱卒都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都听好了。”李长风展开公文,声音洪亮,“刑部刚下的批文,秋后问斩的名单已经定下来了。
丁字号这边,有三个犯人要在三日后押赴法场。”
“宋玉书、张大彪、张玉龙这三人好好看管,不要在最近惹出是非。”
听闻此话,整个食堂的都静了下来。
陈然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开始斩首了,倒是比我想的要快。”
行刑是三天后的事。
但断头饭,今天就得送。
这是天牢的规矩。
最后这顿饭,不拘什么山珍海味,但必须由狱卒亲自端进去。一来是留个体面,二来是方便最后核对一遍囚犯的状态,看看死之前会不会有什么临时招供。
陈然拎着食盒,在甬道里走得不紧不慢。
食盒里装了一碗白米饭、两个菜——一盘红烧猪蹄,一碟腌萝卜。
猪蹄是厨房特意备的,油亮亮的,味道还算正经。
林琬跟在他身后半步,提着食盒的另一角,走得比他快半拍。
"陈兄,咱们要去几间牢房?"
"三间。"陈然没回头,"宋玉书、张大彪、张玉龙。挨个来。"
林琬应了一声,随即把"张玉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名字她熟。官银案里,就是这个户部员外郎的公子,中间转了五十万两银子。后来在这天牢里被她亲手审出了口供。现在,轮到他上路了。
前两间牢房送得顺畅。宋玉书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张大彪冲着碗里的猪蹄咬了一口,嗯了一声,算是谢过。
陈然检查了一遍铁链,登记在册,走人。
到了第三间。
张玉龙的牢房在靠里的位置,墙缝里渗着水,地面常年返潮。陈然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了门上的锁扣。
"开饭了。"
牢房里有动静,但没人应声。
陈然站起来,将食盒推进门缝。他正准备转身,里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哑的,但很清晰。
"……等一下。"
陈然脚步顿了顿。
张玉龙从牢房深处挪了过来。
他比林琬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颧骨高高突出,双手十根手指都裹着发黄的布条,是先前审讯留下的。他把脸贴近栅栏,视线落在陈然身上,定了足有三秒。
"我认识你。"
陈然没动,也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当初把我押进来的,就是你。"
张玉龙眼眶有些红,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记得,你那天穿的是这身衣服。你押着我从大门进来,走了这条甬道,一路走到这间牢房。"
林琬站在陈然身后,悄悄打量着陈然的背影。
陈然仍旧没有说话。
张玉龙换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楚的弧度。
"那我问你,当初从我身上搜出来的那批金叶子,你记得吗?足足十二两,不少了。"
这是要干什么?林琬心里警觉了一下。
"我在外面还有财路。"
张玉龙声音压得更低,"帮我传一个信,牢房外埋的一坛银子就归你。一千两银子,够你在京城买一套院子了。只要帮我把信送出去,你什么风险都不用担,就说是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陈然已经弯下腰,把食盒最后一点推进了栅栏里。
"吃吧。"
就这两个字。
没有拒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张玉龙多看一眼的兴趣。
陈然拍了拍手上的灰,提起空食盒,转身就走。
张玉龙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越说越急。
林琬快走了两步,跟上他。
她悄悄打量陈然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就跟刚才送饭给宋玉书是一个表情。
……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一千两银子,够寻常百姓过十辈子了。
"那个……陈兄,"林琬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人出价不低啊。"
"嗯。"
"你不动心?"
陈然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动什么心?"他嗤了一声,语气里有点懒洋洋的困惑,"他拿什么担保他的话是真的?再退一万步讲,就算银子是真的,我替死人跑腿,能拿到手里的可能性有多少?"
林琬一噎。
这倒不是义正言辞的拒绝,甚至有点……纯粹是觉得不划算。
陈然已经重新迈开步子,往甬道深处走去。
"行了,别在这儿想那些没用的。接下来带你去转转,丙字号还有几个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
"关进来的不全是坏人。"陈然语气平平,"有些比较奇怪,你见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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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字号往深处走,煞气比丁字号要重一些,走道两侧的墙角长着一种黑色的苔藓,踩上去软得出奇。
陈然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林琬跟着停下来,往里瞥了一眼。
牢房不大,但比旁边几间干净不少。地上铺了一张破席,席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头发花白,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捏着半截炭条,低头在地面上写着什么。
写字。
林琬眼神微缩——是在地砖上写字。密密麻麻的,写了满地。
"苏先生。"陈然站在栅栏外,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老人抬起头,看了陈然一眼,又看了看林琬,点了点头。"新来的?"
"带教的。"陈然把食盒往栅栏边一放,往旁边站了站,"她刚到天牢,让她见见世面。"
苏远山放下炭条,目光落到林琬脸上。
那双眼睛不像个囚犯的眼睛,倒更像是在朝廷上坐惯了高位的人,看谁都有一种把你往里打量三层的感觉。林琬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
"大魏御史中丞,苏远山。"陈然随口介绍,语气跟报菜名差不多,"因参劾某位权贵的密折被截获,以"私通外敌"的罪名关进来的。"
"关进来多久了?"林琬轻声问。
"七年了。"苏远山自己答的,声音平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七年零四个月,再加十一天。"
“小姑娘你还年轻,没有必要去干狱卒这个活。”
林琬心口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看来这就是他所说的好人。”
"走了。"陈然招呼她。
林琬最后看了一眼苏远山的背影,跟上了陈然的步伐。
出了丙字号,沿着侧廊往东走,是一片堆着杂物的空地。
空地再往里,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后是一片向下的缓坡,斜坡底部堆着枯草和碎石,积了一层厚厚的腐叶。林琬走近了,看清楚了——那是个坑,坑边还有几根朽了大半的木桩。
处决之后抛尸的地方。
陈然站在矮墙边上,向她介绍:"行刑之后,按规矩,家属来认领的,移交家属。无人认领的,就抬到这里,填埋了事。"
林琬没说话,翻过矮墙,走下缓坡。
她蹲下来,在腐叶里翻了翻,没翻出什么。往旁边挪了挪,又翻。
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手边的一块碎石引住了她的目光。
那块碎石不大,但石头的断面不对——不是压碎的,也不是自然风化的缺口,而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过的。
林琬把那块碎石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截面的方向。
是从右到左,斜切的。
她的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又找到了两块类似的石头。三块,方向一致,角度相同,散落在方圆三步之内。
刀劲。
有人在这里用过刀。而且不是普通的刀,留在石头截面上的那种干净利落。
林琬站起来,把碎石放进袖袋里,没有出声。
这条规律放进脑子里转了一圈,越转越清晰:按天牢的规矩,能进出这片区域的,只有天牢内部的人。
换句话说,那个神秘高手,他就在这里面。
林琬回头,往坡上看去。
矮墙边上,陈然靠在墙壁上,低头在拨弄一串钥匙,神情散漫,像是在等她回来一起收摊。
“不可能是他。”
林琬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转向那片斜坡。
还真是天牢内部的人,难道是镇魔司的高手?
行刑定在正午十二点。
法场设在城南刑台,四周用木栏围起,六扇门的人手早就布下去了。
林琬今天换回了那身深红劲装,把腰间的佩刀往右移了半寸,扣紧了刀鞘。
她站在法场北侧的高台上,把整片开阔地收在眼底。
百姓已经把木栏外围挤了个满当当。
卖糖葫芦的,卖瓜子的,甚至有人扛着小孩站在后头垫脚往里看。法场两侧的官兵列队肃立,刑台正中竖着今日的名单木牌,墨迹黑得发亮。
林琬往左看了一眼,招来身边的捕头陈六。
"四个方向各盯紧了,十步一个岗,有异动立刻上报,不要擅自行动。"她顿了顿,"今天人多,场面一乱容易踩踏,让靠外侧的弟兄先顾着疏散百姓。"
陈六应了一声,下去传令。
林琬重新抬起头,视线在人群里缓缓扫过。
看热闹的百姓,表情里带着那种复杂的兴奋,不是什么恶意,就是普通人对"大场面"的本能好奇。
但她的手仍旧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那个神秘高手就在天牢里——她已经近乎确定。问斩当日,天牢该出来的人都会出来,这是难得的机会。她今天来,不是为了什么维持秩序。
陈然挤在人群里,斗笠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他今天没穿狱卒服,换了身普通的黑色粗布长衫,在人堆里往那一站,跟旁边嗑瓜子看热闹的闲汉没什么两样。
他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不远不近,刑台上的动静一眼就能看清楚。
他其实对今天的行刑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牢里进进出出这么多年,送走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看多了就是这样.
死亡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是一个结算,账做完了,翻页,完事。
他今天来,只是想看看这笔账最后怎么收的。
快到午时,押送的队伍才出现在法场北端的甬道口。
领头的是两个手持长枪的镇魔司校尉,后面跟着几个五花大绑的死囚,依次被人架着往刑台走。
走在最后的是张玉龙。
他被两名官兵夹着,双脚几乎是拖着走的,膝盖软得像没骨头。
路过百姓聚集的那段,有人往这边吐唾沫,骂"贼子"、"狗官",还有烂菜叶子砸过来,啪地糊了他半边脸。
他脸都没擦。
刑台上,监斩官已经就位。
张玉龙被人按着跪下来,脑袋前面是一截发黑的木墩子,旁边站着刽子手,刀背搭在肩上,在日头下反着光。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人群,木栏,旗帜。
高台上神情漠然的监斩官。
没有熟悉的脸。
那些门客,那些平日里吃他喝他、拍他马屁的人,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张玉龙盯着地上那截木墩子,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狱卒——一千两,他开出了一千两,对方连眼皮都没抬,食盒往里一推,转身就走了,像扔了把没用的垃圾。
他当时还在想,等出去了,要找人收拾那个狱卒。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可笑的打算。
监斩官从袖中摸出令牌。
张玉龙两条腿开始抖。
他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只有一股气从胸腔里漏出来,细得像被扎破的皮袋。
就在这时,法场西北角传来一声闷响。
林琬的眼神先一步扫过去。
木栏从外侧被整段掀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黑衣人从缺口处涌进来,人数不少,十几个人,一进来就分头行事——一拨冲向两侧官兵,刀剑出鞘,铿锵声炸开;另一拨直奔刑台,步伐稳,速度快,目标明确。
"有人劫法场!"
号哨声骤然大作。
林琬跳下高台,拔刀出鞘,身上气势如云还是翻涌。
百姓炸了锅,四散奔逃,哭叫声踩踏声混成一片,整条街瞬间乱成一锅粥。
她侧身让过几个冲过来的百姓,往法场中心切进去。
迎面来了两个黑衣人,出手不慢,刀势狠。
林琬接了两招,脚下错位,格开第一刀,刀背磕在对方手腕关节。
咔嚓一下,对面惨叫一声,捂着手臂向后倒飞而出。
转身迎第二个,刀鞘横扫,击中对方肋骨,对方闷哼一声。
两个敌人,几个呼吸间就被林琬打成了重伤。
……
陈然静静看着法场乱象,没有行动。
那群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冲刑台去的那一拨,是为了救张玉龙。
他看见张玉龙被人解了绳索,裹在黑衣人中间往缺口方向撤,脸色还是灰的,整个人像一块被人拖着走的烂泥。
陈然扫了一眼,移开视线,继续看其他方向的乱局。
这摊浑水,跟他没关系。
他没有出手的理由,也没有出手的必要。
黑衣人救不救得走张玉龙,张玉龙死不死,都不在他的账本上。
周围百姓乱得像炸了窝的鸡,他往原地站着,也没人注意他。
张玉龙被人夹着往外跑,腿还是软的,几乎是被黑衣人架着走。
耳边全是嘈杂的打斗声,脑子里轰轰的,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刽子手的刀都举起来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谁救了他?
他不认识这些人,面具遮着脸,看不出来路,但来势冲冲的,身手了得,怎么看都是有备而来。
张玉龙顾不上多想,跟着跑。
林琬往刑台方向看了一眼——张玉龙已经被裹走,往西北角的缺口撤出去了。
断后的还有七八个,把追上去的官兵死死缠住。
追,还是不追。
她快速算了一遍:追出去,地形不熟,对方有高手接应,风险大。
林琬转身,目光在乱哄哄的法场里快速扫过。
奔跑的百姓,厮打的官兵,倒在地上的伤者,散落的木桩碎片——
她的眼神在法场东北角顿了一下。
那里有个人,站着没动。
黑色长衫,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面,正在看着刑台这边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像是在看一出戏,轻松得让人齿冷。
林琬手握刀柄,眼神锁死在那个身影上,没有移开。
虽然没有看清具体脸面,但她却没来由的来了第六感。
“好熟悉的感觉,他到底是谁?”
林琬思索片刻,眼神一凝。
张玉龙被劫走,六扇门的人已经追上去了。
她现在的目标,是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黑袍人。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比张玉龙重要百倍。
她提着刀,身形如燕,踩着倒塌的木栏借力,直接掠过混乱的人群。
几个起落间,她已经逼近了法场东北角。
那个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那人没有慌乱,也没有拔腿狂奔。
他只是微微朝这边瞥了一眼,整个人脚步一闪,身影如同一道飞影转瞬消失。
林琬冷哼一声,脚下发力,轻功催动到极致。深红色的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追那个黑色的背影。
两人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脱离了现场。
顺着城中小巷,不断腾挪,几分钟后。
两道影子急掠出了城门,那边一片荒郊。
林琬越追越觉得不对劲。
她已经把轻功运转到了极限,耳边风声呼啸,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
前面的黑袍人明明只是在走,步子迈得也不大,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保持在十丈左右。
拉不开,也追不上。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画面。
林琬急躁起来,内力疯狂涌入双腿,速度再次提升。
黑袍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一眼,斗笠下的阴影里,似乎透着一丝戏谑。
林琬咬紧牙关。
这种缩地成寸般的轻功,绝不是普通武者能施展出来的。
必须拿下他。
荒郊的树林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黑袍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背对着林琬,双手负在身后。
林琬在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胸口微微起伏。
她握紧刀柄,刀尖斜指地面,眼神锐利如刀。
"阁下好俊的轻功。"林琬冷冷开口,"既然引我出来,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黑袍人转过身。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势,却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压迫感。
林琬刚看到的瞬间,就认出了此人便是那天的神秘人。
她没有废话,直接拔刀。
刀光如练,划破夜空。
她施展的是六扇门的绝学《断水刀法》,刀势凌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逼黑袍人的面门。
这一刀,她用了十成内力。
黑袍人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拔出任何武器。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斗笠的瞬间,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林琬瞳孔微缩。
她的刀被黑袍人稳稳夹在两指之间。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刀劲,在接触到对方手指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
她试图抽刀,刀身却纹丝不动。
"小丫头,脾气挺大。"黑袍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慵懒和调侃。
林琬脸色铁青,左手化掌,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击黑袍人的胸口。
黑袍人轻笑一声。
他夹着刀身的手指微微一弹。
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导过来,林琬只觉得虎口剧痛,长刀脱手而出,掉在远处的草丛里。
紧接着,那股巨力撞在她的胸口。
林琬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体内气血翻涌,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
黑袍人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奇心太重,会死人的。"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琬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是谁?潜伏在天牢里有什么目的?"
黑袍人蹲下身,凑近了一些。
"天牢里的事,少管。"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恶趣味,"再查下去,我就把你抓回去当暖床丫头。"
林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交加:"你无耻!"
黑袍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记住我的话。"
他转过身,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林琬坐在地上,看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双拳紧握。
耻辱。
她堂堂六扇门名捕,竟然被人轻易击败。
更让她愤怒的是那句暖床丫头。
这若是传出去恐怕要名动四方了。
这个人太强了,她连对方的底细都摸不清。
到底是怎样的肉身强度,居然能硬抗住自己的全力一击。
过了许久,林琬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站起身来。
她走到草丛边,捡起自己的佩刀,刀身上竟然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光靠肉身就硬抗我的兵器,这种横炼水平,整个京城内能做到的人绝对很少。”
这是一个线索,如此强的横炼功法绝对是出自大家门派。
如果顺着查下去,说不定能找到关于他的线索。
嗯,调查方向没有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刀收回鞘中,转身往城里走去。
回到六扇门驻地,时间已经过半个时辰了。
陈六带着几个捕快迎了上来,脸色难看。
"头儿,张玉龙被劫走了。"陈六低着头,不敢看林琬的眼睛。
林琬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问:"伤亡如何?"
"兄弟们伤了十几个,没出人命。"陈六咽了口唾沫,"那些劫狱的黑衣人,我们留下了几个活口,但……"
"但什么?"
"他们都是死士。"陈六咬牙道,"被抓后直接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全死了。
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查不出是哪方势力派来的。"
林琬皱起眉头。
张玉龙不过是个贪官的儿子,谁会花这么大代价,派死士来劫法场?
"头儿,你那边怎么样?"陈六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黑袍人抓到了吗?"
林琬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由得想起几分钟前发生的画面,想起那句充满调侃的警告。
"没追上。"林琬面无表情地说道。
陈六愣住了。
他可是知道自家头儿的实力的。六扇门年轻一代的翘楚,轻功更是数一数二,竟然连个人都没追上?
"那人武功极高。"林琬没有解释太多,"把张玉龙被劫的案子整理成卷宗,我要亲自查。"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另外,给我调集所有人手,暗中排查天牢里所有的官员,看有没有人是修炼横炼功法的。"
陈六一惊:"头儿,查天牢?这可是镇魔司的地盘……"
"按我说的做。"林琬打断了他。
她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身上的指印现在还清晰可见。
神秘高手,死士劫狱。
这两件事,她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一想到半个时辰前的事情,
林琬脸色微微不自然,冷哼一声:
"暖床丫头?"
“等我抓到你了,看你是什么态度……”
天牢,丁字号。
陈然推开自己休息室的木门,反手落锁。
他脱下那件宽大的黑袍,连同斗笠一起塞进床底的暗格里。动作熟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狱卒服,陈然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温和,带着几分苍白。
任谁看了,这都是一个在天牢里混吃等死、毫无存在感的底层狱卒。
绝不会有人把他和那个在荒郊野外,两指夹住六扇门名捕长刀的神秘高手联系在一起。
陈然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属于"黑袍人"的气息。
林琬直觉敏锐得可怕,自己仅仅是观看了一下斩首现场,居然就被认出来了。
“这是什么人形雷达?”
陈然喃喃自语。
虽然自己刻意改变了身形和嗓音,甚至连出手的武功路数都完全隐藏,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做完这一切,陈然盘腿坐在硬木床上。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味刚才那短暂的交手。
林琬的《断水刀法》确实凌厉,刀势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如果换做普通的六品武者,面对那一刀,恐怕只能暂避锋芒。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那一刻,陈然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肉身的强悍。
《琉璃金身功》虽然只是入门,但配合他体内那庞大到恐怖的真气,他的肉身已经强横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刀锋触及手指的瞬间,真气自动护体,宛如实质般的屏障将那股排山倒海的刀劲尽数化解。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碾压。
"这就是绝对力量带来的底气吗?"陈然喃喃自语。
他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真气。
那是一种极其厚重的感觉。真气在经脉中流淌,如同江河决堤,生生不息。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这种不断变强、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人沉醉。
"嗡——"
脑海深处,镇狱天书微微震动。
陈然心神一敛,意识沉入识海。
古朴的青铜古书缓缓翻开,书页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犯人:宋玉书】
【罪孽:贪墨赈灾粮款,致使数万百姓饿死,罪大恶极。】
【状态:已处决】
【参与度:中(送断头饭)】
【结算奖励:半年功力】
……
【犯人:张大彪】
【罪孽:杀人越货,劫掠商旅】
【状态:已处决】
【参与度:低(送断头饭)】
【结算奖励:一年功力】
两道金光从天书上飞出,没入陈然的体内。
轰!
陈然只觉得丹田处猛地一热,一股精纯至极的内力凭空生出,瞬间融入他原本的真气之中。
经脉被进一步拓宽,真气的运转速度再次提升。
陈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流如箭,在空气中打出一声轻微的气爆。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他抬眼一看。
【累计功力:97.6年】
距离百年大关,只差最后几年。
陈然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百年功力,在武道界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
一旦突破,真气将发生质的蜕变,实力会迎来一次飞跃。
"快了。"
陈然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砰砰!"
房门被用力敲响。
"陈然,快出来出大事了。"
是李长风的声音。
陈然收敛气息,起身打开房门。
李长风站在门外,面色凝重,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此刻却显得异常焦虑。
"李校尉,怎么了?"陈然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
"法场惊变。"李长风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张玉龙被劫走了!"
陈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震惊:"什么?在六扇门和镇魔司的眼皮子底下劫法场?"
"不仅如此。"李长风深吸了一口气,
"劫狱的都是死士,全死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现在上面震怒,六扇门那边发火了,正在全城搜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
"镇魔司也下了死命令,天牢即日起进入一级戒备。
所有狱卒取消休沐,十二个时辰轮班巡视。
任何可疑人员,杀无赦!"
陈然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李长风看着陈然淡定的模样,苦笑了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现在整个天牢都人心惶惶,生怕那些劫狱的疯子杀个回马枪,冲进天牢里来。"
"天牢重地,有镇魔司的高手坐镇,他们不敢来吧?"陈然随口说道。
"谁知道呢。"李长风叹了口气,
"张玉龙不过是个贪官的儿子,竟然有人花这么大代价劫他,这背后牵扯的水,太深了。"
他拍了拍陈然的肩膀。
"总之,这段时间招子放亮一点,遇到不对劲的情况,立刻发信号,千万别逞强。"
"多谢校尉提醒。"
李长风匆匆离去,他还要去通知其他狱卒。
陈然站在门口,看着李长风焦急的背影,眼神深邃。
张玉龙被劫,天牢戒严。
虽然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倒也觉得正常。
这种权贵家族势力庞大,信息面广,指不定有什么手段可以打通关系。
在面对生死危机之下,花费重金找人劫狱也正常。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狱卒。
天塌下来,有镇魔司和六扇门顶着。他只需要每天按时送饭,安安静静地积攒功力就够了。
"五年……"
陈然在心里盘算着。
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再过几天,他就能突破百年功力的大关。
到时候,就算这天牢真的乱起来,他也有足够的底气自保。
陈然转身准备回房,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
那里空荡荡的。
林琬已经一天没出现了。
自从那天在荒郊被自己教训了一顿后,这个心高气傲的六扇门名捕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天牢半步。
"这丫头,怕是受挫不轻啊。"
陈然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关上房门,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天牢的戒严,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清净罢了。
几日之后。
天牢的铁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林琬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进来。
她发丝有些凌乱,那身宽大的狱卒服穿在身上,显得越发单薄。
整整三天。
六扇门几乎把附近翻了个底朝天,连那个黑袍人的半点线索都没摸到。
对方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而唯一接触过对方的自己还没有打过,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恐怕自己早就成了一具尸体了。
挫败感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林琬从小长大,还从来没有收到如此重的打击。
“哟,回来了。”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陈然提着一串钥匙从走廊深处走来。
他手里还端着个茶碗,热气腾腾。
林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陈大哥。”
“脸色这么差,生病了?”陈然喝了一口茶,随口问道,
“还是被外面的阵仗吓到了,听说前几天法场那边出了大事,连镇魔司都惊动了。”
林琬眼神一黯。
“没……没什么。”林琬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陈然看着她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
这丫头要是知道那个把六扇门耍得团团转的黑袍人就站在她面前,估计会直接拔刀拼命。
不过笑归笑,陈然还是决定安慰几句。
毕竟这可是个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犯人的“优质渠道”。
要是她一蹶不振,以后谁去外面抓那些江洋大盗送进天牢?
“行了,不用纠结之前的事情了,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无心插柳柳成荫。”陈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琬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陈然那张平静的脸。
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走吧,带你去巡房。今天有几个新来的刺头,得去敲打敲打。”
林琬看着陈然的背影,心里的郁结莫名散去了一些。
她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昏暗的走廊一路向前。
两侧的牢房里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和恶毒的咒骂,秋后问斩还没有结束。
那一次斩首只是先挑选了几个身份高的,后面的人会根据调查出来的结果进行分配。
那些涉世不深的参与者大多只用坐牢就行,参与案件过深的人就会排队执刑。
可以预料到,在随后的几日里,他的功力还会再度暴涨一段。
陈然熟练地用刀鞘敲击着铁栅栏,换来短暂的安静。
直到他们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前。
这里的煞气比其他地方都要浓郁,房间也与之前的牢房不同。
一眼看去,就能看见整间牢房周围都是空着的,没有囚犯敢接近这里。
林琬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感觉有些熟悉。
“这里是?”
牢房内,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破烂红衣的女子慵懒地靠在墙角。
她双腿交叠,赤裸的双足在阴暗的环境中白得晃眼,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挂着两枚精致的银铃。
听到脚步声,女子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呼吸停滞的脸,五官妖媚入骨,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魅惑。
即便身处这暗无天日的天牢,依然掩盖不住她身上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林琬呼吸一滞。
同为女人,她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竟然生出了一丝自惭形秽的感觉。
不过很快这种感觉就彻底从脑海中消散。
“好强的魅功!”
林琬瞳孔微缩,这种魅功浑然天成与身体融为一体,若不是自己有修为在身,恐怕早就被诱惑了。
“这位是红莲魔教的圣女,修为强大,你小心一点平日里不要靠近。”陈然语气平淡。
林琬看向这位红莲魔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之前倒是听说过红莲魔教有一位圣女被关入天牢,却没想到还关在丁子号牢房。
按理来说,这种级别的重犯,应该被关押在天牢更深处才对,怎么会一直关在最外层?
“陈大哥,她怎么会关在这里?”林琬忍不住问道。
“上面的决定。”陈然随口答道,“咱们只管看人,别的不多问。”
俩人的对话,也惊动牢内的美人。
江梦璃睁开双眸,目光在陈然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林琬身上。
在看到林琬那精致的容貌后。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哟,陈大狱卒。”江梦璃的声音娇媚入骨,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几天不见,老树开花啦?从哪儿拐来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徒弟?”
林琬脸色一红,羞愤地瞪着对方:“你胡说什么!”
“哎呀,还挺凶。”江梦璃轻笑一声,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这身皮囊倒是生得不错,可惜了,穿上这身狗皮,平白糟蹋了这副好身段。”
她微微前倾。
“小妹妹,这天牢可不是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该来的地方,这里的男人,可都不怎么懂得怜香惜玉呢。”
江梦璃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陈然。
林琬被她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放肆!”林琬上前一步,手按刀柄,“进了镇魔司的天牢,还敢如此猖狂!”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江梦璃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娇笑。
“小妹妹,你年龄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行了。”
陈然适时地开口,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他用刀鞘敲了敲铁栅栏,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陈大哥这是心疼了?”她娇滴滴地说道,“奴家不过是教教她这天牢里的规矩罢了,怎么,怕我伤了你的小徒弟?”
陈然懒得理她,转头看向林琬。
“走吧,去下一间。”
林琬狠狠地瞪了江梦璃一眼,这才不甘心地收回手,低着头快步朝前走去。
陈然摇了摇头,转身跟上。
牢房内,江梦璃脸上的娇媚渐渐收敛。
她靠在冰冷的铁栅栏上,看着陈然逐渐远去的背影。
江梦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狱卒,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虽然现在修为被封,但凭借之前的经验,还是能一眼看出这个新来的女狱卒身上气息惊人,恐怕到了六品往上的境界,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这天牢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江梦璃沉默片刻,开始运转功法,抓紧时间恢复实力。
现在的镇魔司对自己的安排没什么反应,可不代表后面就没有安排了。
下一次动手,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
夜色深沉,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幕,将整个京城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陈然盘膝坐在休息室那张略显坚硬的木床上。
昏暗的油灯在墙角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镇狱天书】在脑海中缓缓翻开,古朴的书页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参与丁字号重犯日常巡视,镇压牢狱煞气,获得一年功力。】
随着这行字迹的浮现,一股精纯至极的热流凭空出现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中。
这股热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顺着他的经脉奔涌而下,宛如决堤的江水,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声,最终百川归海般汇入丹田。
陈然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慑人的精光。
他张开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竟然化作一道白色的气箭,直射出三尺多远,才渐渐消散。
“九十九年功力。”
陈然低声呢喃,感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怖力量。
距离百年大关,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已经浓郁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如果说以前的真气是一条小溪,那么现在就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
稍一运转,真气便在经脉中发出犹如雷鸣般的声响。
“在这天牢里修炼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几分自保的本钱。”
陈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狱卒服,将腰间的佩刀扶正。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侧的牢房里偶尔传来几声囚犯痛苦的梦呓,或是铁链拖拽在地面上的刺耳摩擦声。
陈然一路走过,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在睡梦中的囚犯。
直到他走到走廊的最尽头。
丁字号最深处的牢房。
这里的煞气比外面要浓郁数倍,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江梦璃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靠在冰冷潮湿的墙角。
她双眼微闭,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熟睡之中。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惊心动魄的魅惑。
陈然停下脚步,提着灯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表面上看,这位红莲魔教的圣女没有任何异常。
但在陈然的感知下。
她体内的气息,正在以一种奇特的韵律缓慢流转,一点一滴地冲刷着镇魔司设下的封印。
“这魔女果然没那么老实,竟然在偷偷恢复实力。”
陈然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镇魔司的封印非同小可,换做一般的武者,别说恢复实力,连调动一丝真气都做不到。
但江梦璃不愧是红莲魔教的圣女,竟然能找到这种钻空子的方法。
陈然站在牢房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转身去向上面汇报。
换做几个月前,他若是发现这种事,恐怕会立刻惊出一身冷汗,然后毫不犹豫地去禀报校尉。
毕竟,一个随时可能破封而出的魔教圣女,对他们这些底层狱卒来说,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但现在……
陈然感受着体内那九十九年的雄厚功力,心中毫无波澜。
就算江梦璃现在立刻冲破封印,恢复到全盛时期,他也有绝对的把握,将其重新镇压下去。
两人明面上的身份,依然是天差地别。
一个是曾经叱咤风云、让无数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魔教圣女,如今的阶下囚。
一个是身份低微、每天只能在天牢里混吃等死的小狱卒。
但真正的实力对比,早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修炼中,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你慢慢练吧,希望你脱困的那天,能给我带来点更大的惊喜。”
陈然心中暗自想道。
就是不知道这从天牢当中跑出来的犯人,如果再被我抓回去算什么奖励?
他提着灯笼,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内,就在陈然转身的那一刻,江梦璃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
傍晚时分。
十几个刚换班下来的狱卒,被临时召集在这里。
他们站成两排,队伍松松垮垮,不少人脸上还带着疲惫和不解,正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
“这大晚上的,不让人回去歇着,把咱们叫到这儿来干嘛?”
“谁知道呢,估计又是上面有什么新规矩要宣布吧。”
“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
李长风走到众人面前,扫视了一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狱卒们纷纷挺直了腰板,收起了脸上的散漫。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李长风声音洪亮,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镇魔司上面刚刚传了调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近因为各地妖魔作乱频繁,加上前阵子法场的事情,镇魔司人手严重紧缺。上面决定,准备从咱们天牢抽调几个人过去,补充到内勤队伍负责帮忙。”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像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去镇魔司?!”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个要命的差事啊!”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上个月刚调过去的王麻子,听说前天帮镇魔司处理犯人,连尸体都没找全、”
“就是啊,咱们这点微末道行,去了镇魔司不是给那些妖魔送菜吗?”
狱卒们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抗拒和恐惧,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镇魔司的待遇确实好,俸禄是天牢狱卒的数倍,地位也高,走在街上连六扇门的人都要给几分面子。
但那可是拿命换来的!
天天要和那些凶残嗜血的妖魔邪祟、穷凶极恶的江湖大盗打交道,稍有不慎就是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在天牢里当狱卒,虽然环境压抑,煞气熬人,但只要小心谨慎些,不惹怒那些重犯,好歹能安安稳稳地保住一条命。
实力不够去镇魔司,纯纯就是去送死。
李长风看着众人的反应,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差事不好干?
这些狱卒都是他带出来的,有几斤几两他最清楚。
把他们送到镇魔司,确实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都给我安静!”
李长风猛地拔出半截腰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刀鸣。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但众人眼中的恐惧却更甚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长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这是上面的调令,谁也违抗不了,去镇魔司也是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只要能立下功劳,赏赐的功法、丹药,是你们在天牢里干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众人。
“有没有人主动报名的?主动去的,我私人再赞助他十两银子安家费!”
狱卒们纷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生怕和李长风的目光对上,被强行点到名字。
李长风等了半晌,见无人应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知道指望这些人主动是不可能了。
正当他准备狠下心,直接翻开名册强行指派几个倒霉蛋的时候。
一道淡淡的声音,突然从人群的最后方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参加。”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样貌俊朗,身材挺拔的男人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陈然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周围的狱卒齐刷刷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张文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他伸手扯了扯陈然的衣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你疯了?那可是去送死!”
其他狱卒也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
李长风同样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会是哪个走投无路、急需银子救命的愣头青站出来,却没想到是陈然。
这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没啥存在感的丁字号狱卒。
“陈然,你可想好了?”李长风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镇魔司的差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刀剑无眼,妖魔无情。”
陈然神色平静,迎着李长风的目光,微微拱手。
“回校尉大人,属下想好了。在天牢待久了,想去外面见见世面,搏个前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然心里却有另一番盘算。
丁字号牢房的羊毛,已经被他薅得差不多了。
那些普通囚犯提供的功力越来越少,连江梦璃这种级别的魔教圣女,短时间内也榨不出更多油水。
想要继续快速变强,就必须接触更高等级的囚犯,去更深层的牢房。
镇魔司,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跳板。
李长风深深地看了陈然一眼,似乎想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眼中透出几分赞赏。
“好!有胆识!”李长风拍了拍陈然的肩膀,“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将你的名字报上去。回去好好准备,明日一早,参加考核。”
……
夜幕褪去,晨曦微露。
陈然盘膝坐在床上,呼吸绵长。
【镇狱天书】在脑海中缓缓翻开。
【参与丁字号重犯日常巡视,镇压牢狱煞气,获得一年功力。】
一股精纯的热流凭空出现,汇入丹田。
轰!
体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被瞬间冲破。
一百年功力!
真气在经脉中奔腾咆哮,粘稠如水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六品巅峰的瓶颈开始松动,五品的门槛近在咫尺。
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立刻跨过那道门槛,踏入一个全新的境界。
陈然硬生生地忍住了。
突破五品,动静绝对不小。
尤其是他修炼了《红莲业火经》,一旦突破,很可能会引动业火异象。
在这人多眼杂的天牢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得找个隐秘的地方。
陈然缓缓睁开双眼,将体内躁动的真气强行压制下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上下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虽然没有正式突破,但百年功力的底蕴,让他的实力再次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
天牢外院,十几个被选中的狱卒站成一排。
除了陈然以及极少数狱卒外,其他人大多是被强行指派的,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不多时,几名镇魔司校尉大步从远处走来。
为首的一人,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赵无极。
他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
看到那些实力不高,面容苍白的狱卒后。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就这些歪瓜裂枣?”赵无极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天牢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狱卒们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
“废话少说,跟我走。”赵无极转身便走,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一行人跟着赵无极,穿过重重关卡,进入了镇魔司内部的演武场。
陈然跟在人群中间,饶有兴致的打量这片区域。
他略微感知了一下其余的狱卒,发现他们的实力也都大多九品而已,只有极少数到达了八品境界。
陈然着重看了一眼那几个八品的狱卒,他不认识,应该是天牢其他区域的。
虽然他现在负责看管叮丙丁号牢房,但也并不是所有狱卒与犯人都会关在这里,一般是按照就近原则处理。
简单来讲,就是分为分部与总部的区别,他所在的天牢是距离镇魔司比较近的一个分部。
嘭!
一道沉重的声音吸引了众人,只见有几个汉子搬着巨大的石锁扔到地上。
“第一关,试修为。”
赵无极指着场地中央的一排木桩和几个巨大的石锁,“镇魔司不养废物,连九品都达不到的,趁早滚蛋。”
考核方式简单粗暴:打桩,举铁。
狱卒们硬着头皮上前。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演武场上回荡。
结果惨不忍睹。
十几个狱卒,大半连最轻的石锁都举不起来,打在木桩上的拳头更是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赵无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滚,都给我滚!”
转眼间,场上只剩下了七八个人。
轮到陈然了。
他走到一个中等大小的石锁前,深吸一口气,单手握住石锁的把手。
体内真气微微运转,一股巨力涌入手臂。
起!
几百斤重的石锁,被他轻描淡写地举过了头顶。
接着,他走到木桩前,随手打出几拳。
砰!砰!砰!
木桩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陈然刻意控制了力道,只展露出堪堪达到八品的实力。
赵无极瞥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
……
“第二关,试胆量。”
赵无极带着剩下的七八名狱卒,来到了一处阴森的地下入口前。
刺骨的寒意从洞口深处涌出,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凄厉哀嚎,让人不寒而栗。
“这里是天牢深层,关押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妖魔邪祟。”赵无极冷冷地说道,“你们的任务,就是进去走一圈,活着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森然。
“提醒你们一句,里面很危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几名狱卒面面相觑,脸色苍白。
天牢深层,那可是连镇魔司的高手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禁地。
“我……我退出!”一个狱卒终于承受不住压力,颤抖着声音说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转眼间,又有几人选择了放弃。
最后,只剩下了四个人。
陈然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如水,缓缓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同伴。
除他以外,留下的三人正是极少数达到八品境界的狱卒。
不过此刻这些狱卒们也大多心神不宁,望着天牢深处不敢行动。
黑黢黢的洞口之下,阴风呼啸。
陈然眯起眼睛,缓缓踏入。
阴风从地道深处一阵阵往上顶,像有人躲在黑里头,对着众人的脚踝吹冷气。
眼前陈然带头,剩下的几名狱卒也算是有了勇气跟了上去。
“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白来吧。”
一个脸黑的狱卒狠狠干笑两声,搓了搓手,故作轻松道:
“听说只要能在里头撑过半个时辰,出来就能进镇魔司内勤,虽说还是干杂活,可那也是镇魔司的饭碗。”
另一个瘦高狱卒接话:“杂活怎么了?在天牢熬一辈子,也未必能熬出头。
进了镇魔司,若是运气好,得上头看重,学个一招半式,往后路就宽了。”
“路宽不宽我不知道。”
第三人吞了口唾沫,往洞口瞥了一眼,“我只知道,这下面不像人待的地方。”
他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人嘴上说着前程,声音却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下面什么东西。
陈然站在一旁,听着他们闲聊,神色平静。
这些人能走到这一步,图的无非两样。
要么是银子。
要么是机会。
说得再好听,终究还是想往上爬。
这倒没什么不好。
人活着,本就是为了给自己争一条更宽的路。
洞口深处,赵无极站在前侧,懒得听他们废话,只冷冷开口。
“考核开始。”
“半个时辰后,能自己走出来的,留下。”
“走不出来的——那就不用出来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守在两侧的镇魔司校尉立刻打开铁门。
咔嚓一声,厚重铁锁弹开。
三人彼此看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
地道比想象中更长。
墙壁全用黑沉沉的石砖砌成,砖缝里渗着潮气。
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油灯。
灯火发绿,照得人脸色也发青。
四周安静得过分。
安静到只能听见脚步声,和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刚开始,几人还勉强凑在一块。
那脸黑的狱卒不住回头,小声道:“别散,千万别散,人多些,好歹壮胆。”
瘦高狱卒嗯嗯应着,脚下却越走越快,像是恨不得赶紧找到出口。
陈然没说话,只借着昏暗灯火,默默打量四周。
这里不像寻常牢道。
太宽了。
也太深了。
而且岔道极多。
往前不过十几步,就出现一处分岔。
再走几十步,又是一处分岔。
地道层层套着地道,像一张埋进地下的大网。
“不愧是天牢深层,就是跟普通牢房不一样,如果是一个普通人”
几名狱卒本就心神紧绷,拐过两次弯后,便有人踩错了路。
“哎?人呢?”
“刚才不是在后头?”
“你别吓我!”
一阵低低的惊呼过后,前头的人影一晃,转眼只剩下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火。
再下一刻,连灯火也不见了。
陈然停住脚步,左右看了一眼。
周围人全部消失,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若换了旁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头皮发麻。
陈然却反倒轻松了些。
如今只剩自己,倒省事。
他沿着左侧通道继续往里走,步子不快,神情也颇为闲适,像不是来参加考核,而是进来逛一圈。
越往深处,牢房便越大。
先前丁字号的牢房,关一个成年汉子都嫌狭窄。
可这里的牢室,一个个却像是掏空山腹挖出来的石窟,别说关人,便是关一头牛,一头熊,甚至一辆马车,都还有富余。
陈然扫了一圈,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寻常犯人,当然用不上这么大的地方。
能关在这里的,多半就不是“人”。
念头刚起,他脚步忽地一顿。
前方一间牢房,铁门半掩。
里面空荡荡的。
地上散着几截发黑的白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嚼碎了又吐出来。墙角则挂着一层层灰白蛛丝,薄得像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忽然,两点幽绿的光,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陈然眯了眯眼。
下一瞬,一团庞大的阴影缓缓从房顶倒垂下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通体漆黑,八条长足比长枪还要粗,甲壳上布满暗紫色的花纹,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它腹部鼓胀,口器一张一合,滴落下黏稠的透明液体,落在地上,顿时嗤嗤作响,腐出一个个小坑。
冰冷,恶毒,像看食物一样盯着陈然。
若是刚进来的狱卒,光被它这样盯上一眼,腿都得软。
这是一只妖怪!
可陈然只是看了两息,心里甚至还有点新鲜。
“原来真关着妖物。”
就在这时,那蜘蛛妖猛地往下一扑。
动作极快,腥风扑面。
可它刚扑到一半,虚空中骤然哗啦啦响起一串锁链声。
数道乌黑锁链从石壁、地面、穹顶同时绷直,死死缠住它的长足与腹部,将它整个身子狠狠拽回原处。
砰!
地面一震。
灰尘簌簌落下。
蜘蛛妖暴躁地嘶鸣,八条长足疯狂挣扎,把锁链扯得哗哗乱响,却始终挣不开半分。
陈然见状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那蜘蛛妖。
蜘蛛妖见这蝼蚁不跑,反而靠近,顿时更怒了,口器开合,发出刺耳怪叫,幽绿双眼里满是凶戾。
陈然却连刀都懒得拔。
锁成这样,它要还能伤人,那镇魔司的人也不用混了。
就在这时,他脑海微微一震。
熟悉的古朴气息浮现。
【镇狱天书】无声翻开。
一行行字迹在识海中缓缓显露。
【犯人:黑面鬼蛛】
【种族:妖】
【修为:六品后期】
【状态:重伤、囚禁】
【罪孽:吞食活人七十三名,血祭村寨两处】
【可参与因果:巡视、看押、喂食、处决】
【可获得奖励:妖躯精元、天赋神通】
陈然眼皮一跳。
果然!
妖物也算!
他原本还只是猜测,如今算是彻底坐实了。
【镇狱天书】不管是人是妖,只认是不是犯人。
这一下,陈然心头都热了几分。
他继续往下看。
【该目标无传承功法】
【可掠取方向:妖族天赋神通】
【当前可探知天赋:天网】
天网?
陈然目光微动。
名字听着倒是唬人,可具体有什么用,天书上却没再细写。
不过不重要。
只要能拿到手,往后总有机会试出来。
尤其这还是妖族天赋。
人族武学靠修炼,妖族神通更多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镇狱天书】连这种东西都能薅出来,那就有点吓人了。
蜘蛛妖还在怒吼。
那声音尖厉得能钻进人耳朵里,若是寻常八九品武者,久听之下,气血都得发乱。
“你有点凶了。”
陈然眼皮微抬,一股无比恐怖的气势自身上爆发开来,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整间牢房。
以他现在掌握的功法与功力,组合起来远超同阶武者数倍。
若是体魄孱弱的普通人,光是在气势冲击下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咔嚓。
蜘蛛妖怪如遭雷击,整个躯体僵硬在原地,浑身战栗不止。
渐渐地它整个身体弯曲成一团,以表臣服。
“乖,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陈然拍了拍黑面鬼蛛的头颅,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原地。
半个时辰过去。
地道口前,阴风还在往外灌。
四个进去的人,到现在只出来了两个。
先出来的那个黑脸狱卒,已经坐都坐不稳了,后背贴着石壁往下滑,嘴唇一直打颤。
另一个更惨,冲出地道后扶着石柱吐了半天,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守在旁边的镇魔司校尉看得直皱眉。
“这点胆子,也敢来报名。”
黑脸狱卒想回嘴,嘴一张,先吸进去一口冷风,喉咙当场卡住,只能低头干咳。
又过了一阵。
第三个也出来了。
这人比前两个强些,至少是自己走出来的。
可也仅仅只是走出来。
他脚刚迈出地道,膝盖就是一软,扑通跪在石板上,额头全是冷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旁边人跟他说话,他都没反应,过了几息,才抬手抹了一把脸。
赵无极扫了他一眼。
“还剩一个。”
旁边校尉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派人进去看看?”
赵无极没有立刻接话。
深层牢区的考核,本来就不是给一般人准备的。
往年不是没出过事。
有些人修为够了,胆子不够,进去没多久就被里头的煞气冲垮,也有人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自己把自己吓死。
这次毕竟是公开选人,真死在入口前,总归有点难看。
他刚要开口。
地道深处忽然响起脚步声。
嗒。
嗒。
嗒。
地道口前几人同时转头看去。
昏暗通道里,一道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陈然。
那三个从里头出来的狱卒看见他,呼吸都停了一下。
只见一个面容平静,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从里面缓缓走出。
不同于他们的狼狈,这人只是像下去转了一圈,脚步没乱,身上也没什么伤。
赵无极目光落在陈然身上,头一回多看了两眼。
“是你。”
陈然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见过赵大人。”
赵无极问:“怎么待了这么久?”
陈然语气平平。
“回大人,属下进去后和其他人走散了,后来索性找了个地方先待着,等时辰差不多了再往外走。”
旁边那个跪在地上的狱卒听得嘴角一抽。
找个地方待着?
那地方是能随便待的吗?
他们几个在下面连方向都分不清,只顾着往外逃。这小子倒好,居然还能自己停下来熬时辰。
赵无极继续问:“撞见东西了没有?”
“撞见了。”
“什么反应?”
“还好。”
陈然只回了两个字。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几息,扯了扯嘴角。
“你倒是心态好。”
陈然低头回道:“属下觉得,既是镇魔司的考核,里头关着的东西再凶,也总归有规矩。只要不乱碰,不乱跑,便没什么大事。”
这话一出口,赵无极看他的目光又变了一点。
胆子大,不算稀奇。
知道为什么能活着出来,才算有脑子。
这种人放到镇魔司里,未必最能打,但一定最省心。
赵无极抬手一点。
“叫什么名字?”
“陈然。”
赵无极嗯了一声。
“从今日起,你调入镇魔司内勤组。”
“平时负责深层牢区的送食、巡查、看押协助、钥匙交接、阵纹登记,事情不算少,做得好,镇魔司不会亏待你。做不好——”
他朝地上那几人看了一眼。
“就换人。”
陈然拱手。
“属下明白。”
赵无极没再废话,冲身后一名校尉摆了摆手。
“给他换腰牌。”
“是。”
很快,一块黑铁腰牌送了上来。
正面刻着“镇魔”二字,背面是一头张口咆哮的异兽,边缘磨得发亮,入手很沉。
陈然接过腰牌,挂在腰间。
赵无极转身往里走,走出两步,又丢下一句。
“今夜跟内勤的人值第一班。”
“正好熟熟路。”
“别刚进来就把命丢了。”
……
入夜后。
深层牢区外的第二道石门打开。
一个穿黑色短甲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左眉骨有一道旧疤,正靠着墙等人。
听到远处的脚步声后。
他略微抬头看向对面腰间的新牌子,抬了抬下巴。
“新来的?”
“是。”
“我叫刘明宇,内勤组三队的,今夜你跟着我。”
陈然点头。
“刘哥。”
刘明宇听见这称呼,没说什么,转身就往里走。
“跟紧点。”
“第一次下乙字号,别东张西望,也别乱开口。”
石门后头的通道比白天更冷。
两侧石壁上嵌着一盏盏铜灯,火头压得很低,光线发青。
地面并不平,铺着一层厚黑石板,板缝里能看见一道道暗红色纹路,一路延到通道尽头。
刘明宇拿脚点了点地面。
“看好了,这些线是锁灵阵的阵路。”
“墙上那些铜钉,是压煞用的。”
“门上的黑符,是封门之后防冲撞的。”
他说一句,陈然就看一处。
镇魔司的深层牢区,和丁字号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关的东西,显然都不一般。
刘明宇继续道:“内勤平时干的活,其实就那几样。查房,送食,换水,登记异常,再帮着上头盯守几个重点囚犯。”
“听着简单。”
“可你要真把这活当成普通狱卒差事,那你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边走边说。
“丁字号关的是普通犯人,乙字号关的,多半都不是省油的灯。
有的是名气大的江湖高手,有的是修了邪门法子的妖人,还有几个干脆就不是人。”
“修为被封,不代表就废了。”
“有些人一张嘴能害人,有些人一抬头能乱人心神,还有些东西,哪怕被锁死了,你站近一点,也够你难受半天。”
陈然问:“内勤每年死多少人?”
刘明宇瞥了他一眼。
“真想听?”
“想。”
“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刘明宇声音平稳。
“按规矩做事,新人活过一个月,不难。活过三个月,也不算奇怪。”
他抬手往前一指。
“你今天先跟我熟一遍路。眼下还轮不到咱们单独看整层,我们组先负责东角那一排,就四间牢房,活不算多,正适合新人练手。”
两人穿过一处弯道,前方通道更安静了。
这里的牢门全是黑铁浇铸,只留出一条细窄投食口。
每扇门旁边都钉着一块木牌,写着囚犯名字、来历和注意事项。
门外还立着一根短铜柱,上面挂着不同颜色的小铃。
刘明宇见陈然多看了一眼,顺口解释。
“红铃是禁声,黑铃是封门,白铃是紧急报码。”
“以后真出事了,先拉铃,再退。”
说着,他停在东角第一间牢房前。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缺无花。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
魔音门真传,乙字十三。
刘明宇的声音低了些。
“先记住这个。”
“他进来才半个月,名气不小,手段也阴,靠的是一门音功。”
“折过两个狱卒,不是假话。”
他说完,伸手拨开观察铁板。
牢房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白衣。
长发用一根玉白色木簪束在脑后。
手脚都锁着链子,腰间也缠了两道乌黑锁环,可他坐在黑石椅上,背脊依旧很直,衣摆铺开,有点像世家公子在自家书房里闲坐。
他的脸也生得极好。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肤色偏白,嘴角天然带一点弧度。
若是不看那些锁链,谁也不会把他和魔门凶徒扯到一块去。
陈然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这种人最容易骗到新人。
外表太干净。
说话又不见凶气。
不了解底细的,真会把他当成一个被冤枉关进来的贵公子。
就在这时。
石椅上的缺无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他先看了刘明宇一眼,又看向陈然,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又来了个新面孔?”
“刘队头,这回挑的人倒顺眼。”
声音不高,温温和和。
像在跟旧友打招呼。
与此同时,声音伴随着一股特殊的精神波动,直奔向自己的面门而来。
“这位小兄弟既然新来,不如进来坐坐,我——”
陈然瞳孔微缩。
“好奇异的武功。”
还未等对面说完。
陈然已经抬手,直接按下牢门旁边的黑色铜把手。
咔!
黑铁牢门一震。
投食口外又落下一层厚板。
墙角四枚封音石同时亮起,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一下就被压住大半。
缺无花后头的话,顿时含糊起来。
刘明宇愣了一下,随即吐出口气。
“你反应倒快。”
陈然收回手。
“刘哥不是说了吗。”
“能封门就先封门,不要听他讲完。”
刘明宇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牢门后头,缺无花像是笑了一声。
隔着厚板,已经听不清词句。
只能看见他嘴唇还在动。
陈然表面不动声色,识海中却已经翻开一页古朴金书。
【犯人:缺无花】
【身份:魔音门真传】
【修为:六品中期】
【状态:囚禁】
【罪孽:以魔音惑众,害人性命十七条】
【可参与因果:巡视、看押、送食、审讯、处决】
【可获得奖励:功力、魔音秘术】
陈然目光微微一顿。
魔音秘术。
这东西有点意思。
他现在手上的手段,多数都偏正面。
若真能从缺无花身上薅出一门音功,往后遇到某些场面,说不定会有奇效。
而且这人还活着,往后接触的机会多得是。
刘明宇已经重新拨回机关,带着陈然往前走。
“缺无花还算好应付。”
“前头那个,才真麻烦。”
刘明宇提着灯,脚步不停。
越往里,阴气越重。
再过一道拐角,空气里多了一股血腥气。
这里的牢门比前头更厚,门上黑符贴了三层,投食口只开了巴掌大。
最里头那间门外,还多钉了两根乌铁横柱,地面锁着数条黑链,一直钉进石缝。
陈然刚停下,里头就传出一声闷响。
砰!
像是有人拿身子去撞墙。
又是一声。
砰!
刘明宇抬起手,示意他别过去。
“看见没,这就是乙字十九。”
他抬灯往木牌上一照。
【牛洪】
【横练武夫】
【妖血侵体】
【禁近身】
刘明宇压着声音开口。
“这人以前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练的是横炼路数。
后来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妖血,硬往自己身上灌,结果肉身是更强了,脑子也跟着坏了。”
“平时不一定认人。真疯起来,谁靠近谁死。”
他说着,拨开门上的铁板。
牢房里坐着一个壮汉。
不,是钉在那里。
两根乌铁锁链从他琵琶骨穿过去,左右一拉,把整个人死死定在石柱前。
上身没穿衣服,皮肉青黑,旧伤压着新伤,胸膛和双臂鼓得吓人。地上扔着半只木碗,已经被捏成碎片。
牛洪低着头,嘴里含糊不清,不知道在念什么。
陈然只看了一眼,识海中金书一震。
【犯人:牛洪】
【身份:江湖散修】
【修为:六品前期】
【状态:疯癫、妖血侵体、锁骨重创】
【罪孽:重伤十七人,生撕武者三名】
【可获得奖励:功力、横炼功法】
【当前可探知功法:铁煞锻骨功】
陈然目光一顿。
横炼功法。
而且能被镇狱天书单独点出来,说明不会差。
他如今肉身路子才刚起步,虽然有《琉璃金身功》打底,但如果能多一门横炼印证,总归不是坏事。
就在这时,牛洪猛地抬头。
两只眼里全是血丝。
下一刻,他整个人往前一挣。
哗啦!
锁链绷直,石柱都晃了一下,一股可怖的气势朝前席卷而来。
“给我开门!”
牛洪喉咙发出一阵沙哑的低吼。
“老子还能打!”
“开门!”
他一边吼,一边用肩膀去顶锁链。
眼见此人又要进入发疯状态,两人索性撤了出来。
陈然没有太过着急。
牛洪跑不了。
这门功法,后面有的是机会慢慢取。
倒是关押犯人的实力让他有所好奇,他这里仅仅是乙字号的牢房一角。
所关押的居然都是达到六品境界的武者,更不用提天牢深处关押的什么存在。
“莫不是会有传说中的上三品武者?”
陈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种境界的存在非常尊贵,如果要关在天牢里,也不知道要犯多大的罪。
两人继续往前巡。
又走了几间,陈然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刘哥,咱们乙字号,是不是也关妖?”
刘明宇脚步一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然随手扶了扶腰牌。
“昨晚试炼下深层时,隔远看见一道影子,像个大蜘蛛,我还以为自己看岔了。”
这话一出,刘明宇脸色明显变了点。
他先朝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
“以后这种东西,少提。”
“你现在只是东角轮值,别没事往妖魔地段凑。”
陈然顺着问下去。
“真有?”
刘明宇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有。”
“乙字号分区不少,你现在走的是东角,再往西去过第三道铁门,有一条下行石阶,下面接丙妖廊,关的就不是人了。”
“你说的蜘蛛怪,多半是黑面鬼蛛。”
陈然没出声,继续听。
刘明宇提着灯,声音更低。
“那东西会吐毒,会结网,还吃过活人,平时阵纹压着,看着不动,真要出事,第一个死的肯定是离它最近的人。”
说到这儿,他盯着陈然。
“听明白没有?”
陈然点头。
“明白,就是随口一问。”
刘明宇这才把灯提回去。
“随口一问也少问。”
“妖魔地段不是新人该惦记的地方,你现在身份不够,实力也不够。真走错一步,死了都没人替你喊冤。”
陈然没再追问。
但那条路线,已经被他牢牢记下。
蜘蛛精的线索算是摸到了。
只是现在确实不能去。
他眼下还只是刚进乙字号的小内勤,连正式编进小组都算不上。
真要往妖魔地段钻,太显眼。哪怕真能靠近,也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对那只蜘蛛精有兴趣。
既然如此,不如先压着。
等真正入了组,手头更稳一些,再找机会伸过去。
两人巡完最后一段,去换符石台做登记。
钥匙交接,黑铃查验,符纸更换,木册补记。
每一样都不算难。
但每一样都不能错。
等这一轮忙完,后半夜已经过去大半。
交班时,外头天色发白。
乙字号的阴冷散不出去,直到走过第二道石门,胸口才松了点。
陈然去杂务房领了一碗薄粥,又拿了两烧饼,转身往外走。
刚出门,就撞见了两个丁字号的老狱卒。
一个姓孙,一个姓马。
都算老面孔。
当初陈然还在丁字号混日子时,这两人见了他,谈不上刻薄,却也没多高看。
孙老三先看见他,愣了一下。
“哟,这不是陈然吗?”
马六跟着转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你小子怎么从里头出来了?”
“昨晚不是说乙字号抽人,听说你自己主动参加了?”
马六的语气带着些许揶揄,
目光落到陈然腰间那块新牌子上,先是没反应过来,又往前多看了一眼。
脚步当场停住。
孙老三也顺着看过去。
黑铁腰牌。
牌面刻纹比普通狱卒的木牌、铜牌都重,边角压着镇魔司的暗纹。
两人对着那牌子看了两息,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马六先咽下嘴里的饼,声音都低了半截。
“你……你进镇魔司了?”
陈然嗯了一声,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昨晚刚过去。”
孙老三脱口而出。
“真过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像是觉得不太对,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边不是向来挑得严吗?”
陈然端着粥,语气平平。
“运气还行。”
马六干笑两声,脸上挂上一抹谄媚的笑容:
“这可不是运气,这叫熬出来了。”
“我早就说你小子沉得住,原来是早有准备啊。”
孙老三立马接上。
“对,对,我也这么看。”
“以前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做事稳,话也少,迟早得往上走。”
陈然看了两人一眼,也没拆。
这话要是放在半个月前,他们自己都未必信。
不过镇魔司的皮确实好用。
仅仅是套上了一层关系,对于这些普通狱卒来说,也是无法想象的职位了。
孙老三热情的伸手把旁边的凳子拽了过来。
“来,坐这儿吃。”
陈然道:“不用,吃完就走。”
正说着,杂务房里又走出几个人。
前头那个是管采买的老周,后头还跟着两个年轻狱卒。
其中一个年轻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孙老三和马六都围着陈然,先愣了一下,随口冒出一句。
“陈然?你怎么坐这儿了?这位置不是——”
话没说完,老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那年轻狱卒捂着脑袋,刚要回头,老周已经朝陈然腰间瞥了一眼。
下一刻,老周脸上那点随意收得干干净净,冲着身旁两人点到:
“陈兄弟昨晚进乙字号了,现在算镇魔司内勤的人。”
那年轻狱卒听得一怔,眼睛一下睁大。
“啊?”
旁边另一个反应更快,立刻拱手。
“恭喜陈哥。”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旧人。”
先前挨了一巴掌的那个,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脸上有些发热,赶紧跟着改口。
“陈哥,我刚才嘴快,您别往心里去。”
陈然低头喝了口粥。
“没事。”
他这边话不多,旁边几人反而更客气。
“陈兄弟,你现在既然进了乙字号,以后怕是要常往深处走了。”
“不过再怎么往里走,白天若没轮值,能歇还是歇。真要练武,也别在城里瞎折腾。”
陈然抬头看他。
“周叔对京外熟?”
老周摆摆手。
“熟不敢说,跑腿跑得多,知道些路。”
旁边马六立刻接话。
“周叔年轻时还跟商队出过城,京外哪条路不好走,他门儿清。”
陈然顺势问道:“若是想找个清净点、少人去、适合外出的地方,京外哪边合适?”
这话一出,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老周先开口。
“那得看你要多清净。”
“若只是避人耳目,城西几十里外就有庄子和废庙,可真要论人少要我说,还是五岳山。”
陈然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老周掰着手指往下数。
“第一,远。”
“第二,山里路杂,外人少。”
“听说山里还藏着老猎道,真出了事,往里一钻,追都不好追。”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然却把这几句话都记住了,他可没有忘记自己还要突破的事情。
他如今距离五品随时都可以突破,继续压着,不见得稳妥。
可要在天牢附近破境,动静一大,太容易惹人盯上。
若先去五岳山踩一遍点,确认地形,再选机会过去,就稳得多。
想到这里,陈然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把碗放回木盘。
妖魔地段里的黑面鬼蛛。
还有京外的五岳山。
他按了按腰间那块黑铁牌,直接朝外走去。
明天,先去五岳山看一眼。
天刚亮,镇魔司外院就散了值。
陈然把腰牌收进衣襟,先去杂库领了几样东西。
止血散,驱寒丸,两包干粮,一只旧水囊。
管库的小吏拨着算盘,抬头看了他一眼。
“拿这么齐,出远门?”
陈然把东西卷进包袱。
“白天没差,出城转转。”
小吏没多问。
镇魔司的人能活着轮到放假,出城透口气,再正常不过。
陈然回住处换下狱卒服,穿了件灰青劲衣,外头罩旧棉袍,又戴上一顶斗笠,把脸遮去大半。
这趟出去,既是去五岳山踩点,也是给自己找个破境的地方。
……
……
五岳山属于京城外,不受城内管制,安全性不是很高。
尤其是出了京城,官道上的人很快稀了。
雪还没化净,冻土发硬,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路边枯草直晃。
偶尔有几辆运货马车经过,也都走得飞快,不愿在这一段多停。
近来这边不安稳。
黑风寨被剿以后,山里并没彻底清净。
原先那些逃散的匪徒,又被一伙新冒出来的人拢到了一起,换了山头,换了头领,照样在偏路上劫人。
京城脚下,他们不敢大张旗鼓。
可真撞上落单客商,下手比从前还狠。
山门前,一辆双驾马车正压着雪慢慢前行。
车厢坐得很稳,外头跟着十余名护卫,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短弩。最前头的中年汉子按着刀柄,时不时往两侧林子扫一眼。
“都提着点神。”
“过了岔山口再歇。”
后头众人低声应是。
车帘掀开一角。
里面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素色长裙,玉簪束发,膝上放着一卷书。
车马颠簸了一路,她的衣角却没乱多少。
炉火就在手边,她也没往前凑,只把翻开的那页压平。
前头那中年汉子放慢马速。
“大小姐,再有半日就到京城了。”
苏青禾合上书卷。
“赵统领,让大家别松懈。”
“等到了京城,替我给他们多十两银子。”
“那就多谢小姐了。”
领头的男人笑着应道。
他们这次可算是护送到了个好客户,从盛海赶路到京城这一路来。
这位苏家的大小姐,对他们可是万分客气,根本不像是往日的那些商人油滑。
不愧是盛海有名的才女,身上一股读书人的气质,怪不得就连圣上也对苏小姐作的诗很感兴趣。
忽然,一道冷风吹过。
赵刚猛地勒马。
“停!”
话音刚落。
咻!
一支冷箭钉进车辕,箭尾乱颤。
两侧林中呼啦啦冲出二十多道人影,刀斧棍棒全亮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披着狼皮坎肩,扛着九环刀,站在山道中间没动。
赵刚脸色一沉。
“你们是哪一路?”
光头壮汉咧嘴一笑。
“黑风寨倒了,总得有人接这片地盘。”
“老子姓彭,弟兄们赏脸,叫一声彭老大。”
他朝车厢看了一眼。
“有人递了消息,说苏家大小姐今天进京。”
“赵统领,把人交出来,弟兄们也省点力气。”
赵刚一句废话都没接,直接拔刀。
“结阵!”
刀光顿时撞在一起。
雪泥乱溅。
苏家这次请来的护卫可不是一般家丁,都是入了境界的武者,前排两人一个照面就劈翻了冲得最快的匪徒。
可对面人数更多,后头还藏着几个弓手放冷箭。
只几个回合,苏家这边就只能往后缩。
车厢内,苏青禾抬手按住快被震翻的炉盖,脸色微变。
赵刚一刀逼退对面来人,回头喝道:“大小姐,别出来!”
双方人马顿时交战在了一起,激烈的打斗声响彻在此。
……
五岳山外围,陈然踮起脚尖,看向声音的来源。
这一趟,他本打算先看看寒潭,再找背风石洞,确认好突破位置。
谁知道刚绕过一段山坡,前头就撞来一片兵刃交击声,中间还夹着惨叫。
“有人在交手?”
陈然脚下一停,抬手压了压斗笠,顺着声音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乱石,前头空地立刻露了出来。
一辆马车被堵在山道上。
地上已经躺了几具尸体,剩下还有几名护卫还在硬撑,可阵型已散,最多再顶片刻。
陈然往车边扫了一眼。
帘子半掀。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素裙,玉簪,手里没兵器。
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哪个世家的大小姐。
陈然也确实没有从她身上感知到什么练武的境界,反而倒是有一股很奇特的气息。
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读书人?”
陈然微微抬眼,这种气息只有大魏的官员才有。
不过此刻这个大小姐却是脸色微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袖。
陈然又扫视了那些匪徒,见到几人境界不过七品而已,嗤笑一声。
“才这个境界,就敢占山为王,真是不知死活……”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混乱当中,也有几名匪徒朝他这边看来。
在看到这个带着斗笠,身着灰色劲装的人影后,几名匪徒皆是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在这里居然敢有一个普通人出现。
“那边还有个活口!”
“别让他跑了!”
两个匪徒提刀就冲了过来。
车边的苏青禾也看见了陈然。
灰袍,斗笠,孤身一人,身上背着一道长方形布袋。
怎么看都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还是冲着身边的人开口。
“拦住他们!”
旁边一名护卫才架开一刀,闻言硬生生抽身,扑到陈然前头。
“快退!”
一时间,那两个匪徒顿时笑出了声。
“你们自己都快死了,还护别人?”
“早就听闻苏才女颇具善心,没想到传闻居然是真的。”
嘭!
一道巨大的金属嗡鸣声传来。
彭老大一刀劈得赵刚连退三步,嘴里还在骂。
“苏才女,书念得多有个屁用!”
“今天有人买你的命,你还顾得上一个过路货?”
赵刚肩头中刀,半跪在地,还想起身去拦,却被背后冲来的匪徒一棍砸得又矮了一截。
一瞬间局势就从劣势变为了绝境。
苏青禾见到此处,将手中经书放下,看向不远处的陈然。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努力朝外跑吧,如果能活下来,劳烦帮我在京城文心堂,就说弟子苏青禾恐怕无法继续研究了。”
苏青禾说完,冲着身旁的护卫说道:
“你们去护送这人逃吧,不用继续护我了。”
几名护卫一时间愣住了,没有想到自己护卫的对象居然如此坦然就接受了结局。
陈然没接话,看向车厢内那由于紧张衣服都捏皱起的清秀女子。
“有意思。”
陈然忽的一伸手,身前护卫手中的长刀不知何时就出现在他手中。
咔哒。
陈然拉了拉斗笠,遮住半边脸颊,淡淡开口:
“苏小姐,这件事还是由你亲自说比较好。”
话音落下,陈然缓缓抬起手中长刀,身上浑厚的内力如同实质的海啸,自体内朝刀身上狂涌。
嗡!
一道清脆的刀鸣声在众人耳边回响。
光头汉子见陈然握刀,脸上的嘲弄更甚。
“怎么?一个路过的泥腿子,还想英雄救美?”他扛着九环大刀,吐了口唾沫。
“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下辈子投胎,别多管闲事!”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手下动手。
两名劫匪狞笑着举刀劈下。
刀风呼啸,直奔陈然面门。
陈然没有退,只是缓缓抬起头。
“你们做匪徒的难道不知道要见人下菜么?”
原本收敛到极致的气息,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一股冰冷、肃杀的真气波动,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周围的积雪被无形的气浪卷起,纷纷扬扬地倒卷向半空。
浓郁的气势在背后凝聚,最后汇聚而成了一个猛虎虚影。
光头汉子脸上的嘲弄瞬间僵住,脸色微变。
这股气势……不对劲!
唰!
就在刀锋即将触陈然额头的一瞬,他动了。
速度太快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灰色的残影骤然拉长。
“噗嗤!”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两名劫匪的动作僵在半空。
脸上的狞笑还未褪去,脖颈处便齐刷刷喷出两道血柱,身体啪的一下跌落在原地。
陈然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神色平静。
全场死寂。
光头汉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具尸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拔刀的,那两个跟着他刀口舔血多年的弟兄就这么没了?
只用了一刀。
两个悍匪就身首异处。
这种速度简直骇人听闻,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一起上!”光头汉子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咆哮。
剩下的二十多个劫匪放弃了围攻护卫,如狼似虎地扑向陈然。
陈然叹了口气。
“真吵。”
他脚下一踏,地面瞬间凹陷出一个巨坑,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入人群。
嘭!
在他落地瞬间,就如同狼入羊群。
刀锋翻转间,带起一片片血花。
每一击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每一刀都精准地带走一条人命。
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染红了雪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二十多个劫匪全灭。
只剩下光头汉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双腿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再看看缓步走来的陈然,手里的九环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大侠饶命……”
陈然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下辈子注意点。”
陈然随手将卷刃的长刀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赵刚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张大了嘴巴,连身上疼痛都忘了。
他可是堂堂七品巅峰境武者,对付这群劫匪都险象环生。
可眼前这个连兵器都是随手捡来的年轻人,居然砍瓜切菜般杀光了所有人?这等实力,至少也是六品以上的高手!
这种存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应对范畴。
剩余苏家护卫们握着兵器,僵在原地,看向陈然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等杀伐果断的手段,简直比那些亡命之徒还要可怕。
谁也不知道这个路过的灰衣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杀人不眨眼,武功高得离谱。
万一他也是冲着大小姐来的呢?
赵刚强撑着站起身,挡在马车前,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苏家必有重谢。”
陈然瞥了他一眼。
“顺手而已,不用谢。”
他转身欲走。
“公子请留步。”
马车里传出苏青禾清冷的声音。
车帘掀开,苏青禾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看着陈然,微微睁大眼睛,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对面带着斗笠,看不清具体面容,不过从脸颊下侧与声音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年轻人。
“公子实力高强,倒是我让人看了笑话。”
她本以为这只是个无辜卷入的普通百姓,还想着让护卫拼死保他一命。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过路人,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道强者。
在这个妖魔乱世,能有如此实力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的随身铭牌,公子若在京城遇到麻烦,可凭此牌来苏家找我。”
她递过一块玉质铭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陈然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苏家在京城势力不小,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他伸手接过铭牌,揣进怀里。
“行,我记下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身影消失在原地。
苏青禾刚想继续说什么,却见对面已经没了人影。
只能无奈叹道:“还真是一位奇人,也不知后面能否再遇到了。”
看着陈然消失的背影,赵刚则松了口气。
“大小姐,这人武功深不可测,来历不明,您把铭牌给他,会不会有风险?”
苏青禾摇了摇头。
“他若想害我们,刚才就不会出手。
这样的人,绝不是池中之物。
“可惜了,文心堂召集我们在即,没时间结交这位高人。”苏青禾轻声叹息。
她转身回到马车。
“收拾一下,尽快赶路。”
……
陈然在山里转悠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空间还算宽敞。
正适合用来突破。
他刚走进山洞,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眼睛亮起。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体型庞大的棕熊人立而起。
此熊身躯比寻常庞大近一倍,几乎快要顶到山洞顶部,身上的气息也极为妖异。
这是一头快要成精的棕熊。
平日在山中横行惯了,此刻见到有陌生人闯入,自然是恼怒万分。
它挥舞着脸盆大小的熊掌,狠狠拍向陈然的脑袋。
陈然神色平静,右手握拳,迎着熊掌一拳轰出。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洞内回荡。
棕熊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岩壁上,滑落下来。
它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方才威风凛凛的棕熊精转眼化为了一具冰冷尸体。
陈然随意将棕熊尸体踢向外界,随意找了一处地方盘坐而下。
他看向苏青禾最后消失的位置,身上的气势逐渐翻涌,身后的黑发无风自动。
“妖怪横行,占山为王,邪教起义,文心堂……”
“这京城真是越来越乱了,也是时候该突破了。”
陈然盘膝而坐,闭上双眼。
体内积攒了整整上百年的真气,如同蛰伏已久的怒龙,在经脉中缓缓游走。
六品到五品,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六品内息境真气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强健体魄。
而五品则需要打破肉身的桎梏,让真气透体而出,凝练如丝,化作实质的攻击手段。
陈然没有借助任何外物。
他只是静静地运转《红莲业火经》,将体内那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真气,一点点压缩、提纯。
数百年的功力底蕴,实在太深厚了。
深厚到他根本不需要去刻意冲击瓶颈,那层无形的阻碍,在浩瀚如海的真气面前,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真气在经脉中奔腾咆哮,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声,宛如闷雷在体内滚动。
陈然的皮肤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随着真气的不断压缩,他体内的经脉也被拓宽、加固,变得更加坚韧,足以承受更加狂暴的力量冲击。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在经历某种脱胎换骨的蜕变,每一寸血肉都在贪婪地吸收着真气的滋养。
陈然的呼吸变得悠长而深邃,每一次吐纳,都仿佛能引动周围天地灵气的共鸣。
山洞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着,连光线都发生了微微的扭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然体内的真气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仿佛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星辰。
“破。”
陈然在心中低喝一声。
“轰!”
体内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原本平静的真气瞬间沸腾,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了那层桎梏。
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从陈然身上轰然爆发。
山洞内凭空刮起一阵狂风。
陈然身上的灰布衣衫猎猎作响,无风自动。
狂暴的真气以他为中心,化作实质般的涟漪,向四周疯狂席卷。
“咔嚓!咔嚓!”
坚硬的岩壁上,竟被这股气浪硬生生刮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碎石簌簌落下,地面的积雪被瞬间蒸发,露出下方焦黑的冻土。
这股动静极大。
甚至连山洞外的树木都被震得剧烈摇晃,积雪簌簌而落,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
方圆百丈之内的飞禽走兽,皆是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威压,纷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然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山洞里,仿佛亮起了两道刺目的冷电,摄人心魄。
他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一丝暗红色的真气从指尖透体而出,如同灵蛇般缠绕在指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炽热与毁灭气息。
五品通脉境。
真气外放,凝练如丝。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仿佛能一拳轰碎山岳的澎湃力量。
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感知,都比六品时提升了数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真气外放意味着他可以隔空伤人,攻击手段将变得更加诡异莫测,杀伤力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这就是五品吗?”
陈然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世道,总算有了几分自保的本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迈步向洞外走去。
刚走到洞口,陈然停下了脚步。
那头被他随手打死的棕熊尸体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体型硕大的猿猴精怪。
这猿猴浑身长满黑毛,双臂过膝,正趴在熊尸上大快朵颐,撕扯着血肉。
听到脚步声,猿猴猛地转过头。
它满嘴是血,冲着陈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露出满口交错的獠牙,眼中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光芒。
这只猿猴精怪的实力不弱,身上散发的气息要比那棕熊精还要恐怖,显然是这片山林里的一霸。
若是换作突破前的陈然,或许还要费一番手脚。
但现在……
陈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缓缓抬起右手,隔着数丈远的距离,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推。
【翻云掌】!
“砰!”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
一股无形的掌力呼啸而出,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狠狠轰在猿猴精怪的胸口。
猿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胸腔瞬间塌陷,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将那棵松树拦腰撞断,随后滑落下来,再也没了动静。
同样的武功,可所施展的效果却远超之前数倍。
陈然收回手,不再刻意压制身上的气息。
五品武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实质般的风暴席卷四周。
原本寂静的四周,突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些隐藏在暗处、被血腥味吸引过来准备伺机而动的妖兽,此刻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
草丛中、树冠上,十几道兽影惊慌失措地向四面八方逃窜。
陈然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嗤了一声。
“算你们跑得快。”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踏着积雪向山下走去。
山林间的风雪已经停歇,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给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风雪渐渐停了。
陈然沿着山路走了一段,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前方的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
几辆马车倾覆在路边,车厢被暴力劈碎,木屑散落一地。
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陈然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地上的尸体。
这些人大多是被一击致命,伤口平滑整齐,显然是死于武道高手之手。
有的被一剑封喉,有的被重掌震碎了心脉,死状极惨。
他蹲下身,在其中一具看似首领的尸体上摸索了片刻。
一块染血的木质令牌被翻了出来。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文”字,背面则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
陈然挑了挑眉。
这令牌的样式,和之前苏青禾提到的“文心堂”极为相似。
“看来不是普通的劫财。”
陈然将令牌扔回尸体旁,站起身。
苏青禾刚说文心堂召集人手,这边就有疑似文心堂的车队被截杀。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而且,袭击者的实力极强,下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他们甚至没有搜刮车队里的财物,显然是冲着杀人来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水,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陈然耳朵微动。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密林。
“嗖!嗖!嗖!”
几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林间传出。
陈然眯起眼睛,极强的目力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在树冠间飞掠的残影。
一共五个人。
身法极其高明,气息绵长深厚。
他们风格不一,衣服也不同。
有背着酒壶的老叟,有玉面乘风的公子,也有壮如铁塔的大汉……
这些人没有理会官道上的惨状,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那个方向,是京城。
陈然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视线尽头,摸了摸下巴。
平时难得一见的高手,今天怎么跟大白菜一样往外冒?
先是截杀文心堂车队的神秘高手,现在又是这群行踪诡秘的武林中人。
他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灰蒙蒙的天空下,那座庞大的城池轮廓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京城恐怕要出大乱子了。
陈然握住腰间的刀柄,加快了脚步。
可他却不知密林顶端,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前行的人影。
苍白男人舔了舔嘴唇。
“吞了他,我的伤势应该就能恢复了……”
白雪皑皑,寒风呼啸。
沈万均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渐行渐远的灰衣背影。
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刀伤,疼得面容扭曲。
“该死的六扇门……该死的林琬……”
沈万均咬牙切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本是通缉榜上的江洋大盗,修炼了一门残缺魔功,靠吸食人血肉增进修为。
原本在江南一带逍遥快活,谁知一时大意,被六扇门那个疯女人盯上,一路追杀到了这荒郊野岭。
若不是他拼着损耗本源施展血遁,早就身首异处了。
“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沈万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透着贪婪与疯狂。
下方那个灰衣斗笠男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赶路人,身上也没有强者的气息。
“只要吸干了他的气血,我的伤势就能恢复大半。”
“等我恢复了实力,定要让那林琬生不如死!”
沈万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的伤痛,将残存的真气汇聚于双腿。
他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蜘蛛,死死锁定着猎物。
距离越来越近了。
十丈。
五丈。
三丈。
“就是现在!”
沈万均眼中凶光大盛,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树冠上俯冲而下。
他干枯如鬼爪般的右手探出,指尖冒着腥臭的黑气,直取那灰衣小子的天灵盖。
“小子,乖乖成为老子的血食吧!”
狂风呼啸,沈万均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鲜血的腥甜味。
嘭!
下一刻,只见那斗笠男人微微抬手,一道裹挟着浓郁死亡气息的拳影在视线当中极速放大,
沈万均脸色剧变,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身体下意识告诉他赶快逃离这里!
……
……
天牢内。
“老实点,别乱动!”
几个狱卒将手中气若游丝的男人朝牢门内一扔,也不管那个男人是死是活直接离去。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
方才的狱卒聚在一起,对着那间新牢房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这新来的家伙,被抓进来的过程可真是邪门了。”
一个瘦猴狱卒压低声音说道。
“怎么个邪门法?不就是个重伤的犯人吗?”旁边的人不解。
“你懂个屁!”瘦猴狱卒一拍大腿,“这是林神捕前几天要逮捕的犯人,可惜让他当时给跑了。
但是在今天午时,六扇门的兄弟在城外巡逻,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天上突然‘吧嗒’掉下来一个人!摔得那叫一个惨,浑身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进气多出气少。”
瘦猴狱卒比划着,“六扇门的人上去一查验身份,好家伙,正是当初从林神捕手中逃脱的‘血手’沈万均!”
周围几个狱卒面面相觑。
“这沈万均可是个狠角色,连六扇门的银牌捕头都在他手里吃过亏,怎么会落得这般田地?”
“谁知道呢?六扇门的人也纳闷啊。看他那伤势,像是被人随手一巴掌给拍碎了全身经脉,然后像扔垃圾一样给扔到了官道上。”
“随手一巴掌?这得是多高的修为?难道是哪位路过的高人出手相助?”
“肯定是!这沈万均也是倒霉催的,这下好了,下半辈子只能在这天牢里等死了。”
牢房内。
沈万均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干草堆上,浑身缠满绷带,迷茫的看着天花板。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俯冲而下,眼看就要捏碎那个灰衣小子的脑袋。
然后,那个人连头都没回。
只是随意地向后挥了挥手。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力量砸在他身上。
他引以为傲的魔气护体瞬间碎裂。
再醒来时,就已经躺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了。
怪物……
那个人绝对是个怪物!
……
“陈队,您怎么来了。”
“听说有个新犯人,我来看看。”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丁字号牢房的铁门被推开。
陈然穿着狱卒差服,腰间挂着长刀,走了进来。
他看着瘫在干草堆上的沈万均,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回京的路上,他正琢磨着五品境界的真气运用,突然感觉头顶有个人带着腥臭味扑下来。
他当时也没多想,反手就是一巴掌。
等把人拍飞了,才发现是个练了魔功的武者。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陈然顺手封了这人的心脉,提溜着扔到了六扇门巡逻的官道上。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人最后还是落到了自己负责的丁字号牢房里。
这算什么?
缘分吗?
陈然摇了摇头,走到牢门前,双眼微眯。
【探查之眼】,开。
一行行虚幻的文字在沈万均头顶浮现。
【姓名:沈万均】
【境界:六品内息境(经脉尽碎,修为全废)】
【生平:江南人士,偶得残缺魔功《化血大法》,为求速成,残杀无辜百姓吸食血肉,后被六扇门追杀,逃窜至京城郊外】
【罪孽:罪大恶极】
【状态:重伤濒死、极度恐惧】
陈然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沈万均是吧?”
听到声音,原本瘫在地上的沈万均勉强抬起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狱卒差服的年轻人,眼中满是警惕。
“你……你想干什么?”
沈万均声音嘶哑。
“嘘。”
陈然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的话。
“我问,你答。”
陈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一个江南的通缉犯,不在南方好好躲着,大老远跑到京城来做什么?”
沈万均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辈子逃不出来了,干脆就将一切全盘托出。
“我来京城,是为了……为了那门绝世武功……”
“绝世武功?”陈然眉头微挑。
“是……是的。”沈万均结结巴巴地说道,“江湖上最近传疯了,说是有位顶尖的武道宗师,从一处上古大墓中带出了一本绝世神功的残卷。”
“那位宗师不通古文,便将残卷交托给了京城的文心堂,让他们招揽天下才子进行翻译补全。”
沈万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陈然一眼,继续道:“本来这事做得很隐秘,但不知怎么的,前些日子突然有消息流传出来,说那门神功已经被文心堂的人彻底谱写完成了!”
“现在整个江湖都轰动了,无数武林高手、邪魔外道,全都像疯了一样往京城赶,都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那神功抢到手……”
陈然听完,轻笑一声。
绝世神功?
上古大墓?
这种烂大街的传闻,也就骗骗这些利欲熏心的江湖草莽。
真要有那种能让人一步登天的神功,哪位武道宗师自己不偷偷练了,还会大张旗鼓地交给文心堂去翻译?
怪不得最近在京城看到那么多武林中人,原来都是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传闻而来。
就当他想更进一步审问时,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陈然微微侧目,只见天牢走廊内。
在众多捕快的拥簇下,一位英姿飒爽,眉眼如霜的单马尾女子,正朝这边赶来。
天牢丁字号区域,
墙壁上的火把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琬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六扇门捕头劲装,腰悬长剑,迈步走入这阴暗的甬道。
她刚处理完城外的一桩命案,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天牢,提审那个被神秘高手废掉的“血手”沈万均。
刚走到丁字号牢门前,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牢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镇魔司内勤差服的年轻狱卒。
陈然。
林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两人已经分别好几日了,居然没有想到再次见面居然是在这种环境下。
她之前为了查案,化名潜伏在天牢,跟着陈然熟悉环境,没少受这个“老油条”的白眼和使唤。
听说这小子运气不错,前些日子通过了镇魔司的内部选拔,成了内勤小队的一员,也算是有个好前程。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上了。
陈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他看到林琬那身标志性的暗红色劲装,立刻低下头,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礼:“见过林捕头。”
态度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琬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小子,平时在天牢里滑头得很,使唤起她来一套一套的,现在倒是老实。
“他肯定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六扇门名捕,就是前几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被他嫌弃笨手笨脚的跟班吧。”
林琬心中暗自发笑。
她突然很期待,等哪天这小子知道了真相,脸上会是什么精彩的表情。
“开门。”林琬收敛心绪,声音清冷,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是。”陈然掏出腰间的钥匙,熟练地打开了丁字号牢房的厚重铁门。
牢房内,沈万均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干草堆上。
听到铁门开启的动静,他艰难地抬起头。
当看清林琬那身暗红色的劲装时,沈万均浑身一颤,眼中满是绝望。
“是你……”
林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沈万均,城外废你修为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沈万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牵扯到胸口的伤势,疼得直抽冷气。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林琬眼神一冷,手按在剑柄上,“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被废了全身经脉?”
“他……他太快了!”沈万均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眼中满是恐惧,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随手一挥的恐怖身影,“我只看到一个灰衣背影,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年轻男人?”林琬眉头微皱。
“对!而且他的肉身极其恐怖!”沈万均急促地说道,生怕林琬不信,“我拼尽全力的一击,连他的护体罡气都没打破。他绝对修炼了某种顶尖的横炼功法!”
林琬陷入沉思,
神秘男人。
顶尖横炼功法。
京城里符合这两个条件的高手,屈指可数,不自觉让她想到一个人。
“怎么又是跟他相关的?”
林琬柳眉微皱,思索良久。
她年轻时久居家族修炼,不问世事。
长大后虽然修为有成,但是对于京城的了解还真不如某些混久的老油条。
忽然林琬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陈然,忽的开口:
“陈然,你经常在天牢工作见多识广。”
“你觉得这京城附近,有哪个年轻高手符合这些特征?”
陈然脸色有些古怪,这算是问对人了。
他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
“林捕头,小人只是个狱卒,哪里懂什么江湖高手。”
“不过……”陈然顿了顿,做出一副努力思索的模样,“小人以前听牢里的犯人吹嘘过,说城西的铁骨帮,还有城外的金刚门,都有一门极其厉害的横炼功法。”
“听说他们门中的真传弟子,都是年纪轻轻就练得刀枪不入,能生撕虎豹。”
林琬眼睛一亮。
铁骨帮。
金刚门。
这两个门派确实以横炼功法著称,而且行事霸道,门中弟子经常在京城附近活动。
“有道理。”林琬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两个门派确实有嫌疑。我会让人去查。”
她深深地看了陈然一眼。
这小子,虽然贪财怕死,但脑子确实好使,总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陈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查吧。
去铁骨帮和金刚门慢慢查吧。
最好把京城的水搅得更浑一点,别来烦他。
林琬没有审多久就退出来了,沈万均的身体受伤太重了,根本扛不住连续审问。
现在能吊着一口气,都是凭他之前的身体素质苦苦支撑。
在临走之时,陈然走到那年轻女子身旁,低声开口:
“林捕头,我又想到了一些事情,之前审问他时,听说他是为了京城内的神功来的……”
“神功传闻……我会注意的。”林琬略微沉思,又安排道:“你之后如果有其他线索,立即汇报给我。”
陈然微微颔首,开口应道:“好。”
……
几天后。
问斩的最后一天。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
人头滚滚,鲜血染红了刑场的青石板,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陈然站在人群外围,穿着厚实的棉衣,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拖走。
【参与处决重犯,获得功力半年。】
【参与处决重犯,获得功力半年。】
……
一行行虚幻的文字在他眼前浮现。
陈然嘴角微微上扬。
这几天后续的官银案的成员也都被结算,
加上每天在天牢打卡的固定收益,他的总功力已经累计到了一百一十年。
……
夜深人静。
天牢丁字号值房内,炭火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然盘膝坐在木床上,双目微闭。
最近修炼之时,他发现了一个特殊之处。
他所获得的一年功力,除去转换为寻常的内力真气外,还可以转换为武道练习经验。
也就是说,他可以每次修炼功法,就相当于普通人一年苦修的经验。
这个速度可谓极快,可以快速提高他的战力。
在这个世界里面,武功是极为重要的。
光有境界而没有对敌武功是没有用的。
之前京城内就曾流传一位上三品的年岁已高的武者,平日里仗着境界欺大压小,作恶多端,直到有一天竟然被落后一个大境界的少年郎给斩杀了。
而那个少年当时也名震江湖,最后收归于朝廷,号称武威侯……
跨境界杀敌,一战成名!
此消息在京城内流传数年,直到现在也影响着很多武者。
陈然运转《琉璃金身功》。
淡金色的真气游走于四肢百骸,不断淬炼着他的皮肉、筋骨。
同时他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一幕幕记忆。
记忆当中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着一种动作。
时而站立,时而仰卧,摆出一幅幅奇特练武姿势……
与此同时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金属般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一尊铜浇铁铸的罗汉。
咔嚓。
体内传来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桎梏被打破。
陈然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
“不愧是顶尖的横炼功法,就算投入了普通人十年的锻炼效果,也才堪堪修炼至小成。”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爆炸般的力量。
不过就算是小成的《琉璃金身功》,给他带来的增幅效果的也极为强大。
力量几乎翻倍,防御力也远超同阶武者。
外如琉璃,内如金身,修至大成,即可练成金刚不坏之身……
陈然静静感受着身体变化,喃喃自语:
“快了,按照这种速度,将这门功法修炼至大成也就只需一个多月时间了。”
天牢乙字号,
陈然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跟在刘明宇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他身上穿着一身新的镇魔司制服,腰间挂着制式长刀,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比之前精干了许多。
“陈兄弟,这边。”刘明宇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一间牢房。
两人已经相处了几日,关系也差不多熟络起来。
帮助镇魔司监管乙字号牢房,虽然看起来凶险,但是只要掌握规律,却也没有那么难。
陈然点点头,提着灯笼走上前。
牢房里,缺无花正端坐在一张石椅上。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白净,五官俊朗,透着一股子优雅贵公子的气质。
最关键的是,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明显的伤痕。
这在天牢乙字号,简直是个奇迹。
“哟,两位巡房呢?”缺无花抬起头,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他语气温和,举止从容,仿佛他不是身处阴暗潮湿的天牢,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品茶。
刘明宇没搭理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牢门的锁扣,确认无误后便转身离开。
陈然站在一旁,目光在缺无花身上扫过。
这几日来了解下来,他倒是发现这位魔音门真传居然是这里最老实的,不同于隔壁那个发疯的炼体武者,时不时失去理智暴走。
这缺无花自从上一次试探一次后,就再也没有动用过功法了。
而是真的跟普通人一样,在这里静静等待。
这种态度对于陈然来说有些难整,他还是对缺无花身上的功法挺感兴趣的。
可是没有正当的理由,根本没法大幅提升参与度。
陈然收回目光,跟着刘明宇继续往前走。
“刘哥,这缺无花……”陈然压低声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看着跟没事人一样?这乙字号的刑具,难道对他不管用?”
刘明宇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凑到陈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陈兄弟,你刚来乙字号,有些事还不清楚。
这缺无花,快出狱了。”
“出狱?”陈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眼睛微微睁大。
“可不是嘛。”刘明宇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魔音门那边,花了几万两银子,硬生生打通了镇魔司上面的一位大人物,过几天,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人捞出去。”
陈然沉默了。
几万两银子,买一条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缺无花所在的牢房方向,心中暗自感叹。怪不得这老小子身上没伤,就连武功都没废除,原来是早就打点好了。
这天牢,号称铜墙铁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高层们威逼利诱、权钱交易的筹码罢了。
只要银子给够,天牢也能变成客栈。
“行了,别看了。”刘明宇拍了拍陈然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咱们这种小人物,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上面的事,少打听,活得长。”
陈然点点头,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
巡完乙字号,陈然又去了丙字号帮忙。
最近京城里乱得很。
自从那部绝世神功的线索传开后,各路武林人士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一样涌入京城。
为了争夺线索,街头巷尾几乎天天都有人火拼。
六扇门和镇魔司忙得焦头烂额,抓了不少闹事的武林中人,全都一股脑地塞进了天牢丙字号。
陈然提着食盒,穿梭在丙字号的牢房之间。
“吃饭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一碗碗馊水般的牢饭倒进破碗里。
“狗官,放老子出去,老子可是铁掌帮的堂主!”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抓着铁栏杆,疯狂地咆哮着。
“等老子出去了,非把你们这些镇魔司的走狗杀个干净!”另一个瘦骨嶙峋的剑客咬牙切齿地咒骂。
牢房里骂声一片,陈然充耳不闻。
他一边发饭,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这些武林人士的交谈。
这些新关进来的犯人,倒成为了他平日里信息的来源。
“听说了吗?文心堂那边好像有大动作,据说那些成员真的翻译出了什么。”
“废话,神功残卷就在他们手里,能没动作吗?我听说,连红莲魔教的人都掺和进来了。”
“红莲魔教?他们不是早就被镇魔司打残了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他们憋着什么坏水。”
陈然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京城的水,越来越浑了。
整理完天牢新入驻的犯人,陈然识海处的镇狱天书缓缓翻动。
【参与度提升,获得奖励:三个月功力】
一股热流融入他的体内,又很快就消失不见。
……
发完饭,陈然提着空食盒,走到了丙字号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沈万均瘫在地上。
他浑身缠满绷带,鲜血已经将绷带染成了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拉风声,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陈然站在牢门外,静静地看着他。
若不是林琬这几日忙于查张玉龙与那神秘人线索,让天牢医者先吊着其的生命,恐怕他早在入牢当天就死亡了。
【犯人:沈万均】
【罪孽:极恶】
【状态:濒死(存活时间不足三日)】
【参与度:高(重创,审问)】
这是他亲手重创,并逮捕回来的犯人。
陈然看了一眼镇狱天书上的记录,沈万均的参与度,竟然出奇的高。
“血手沈万均……”陈然轻声呢喃。
这家伙作恶多端,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不过,陈然更关心的是,
自己这种将犯人打了个半残,再扔给六扇门居然参与度这么高。
也不知等沈万均咽气的时候,镇狱天书会爆出什么奖励。
一个六品内息境的魔修,而且参与度这么高,奖励绝对不会差。
陈然深深地看了沈万均一眼,转身离开。
他很期待。
……
夜幕降临,京城外的一处破败城隍庙内。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庙中,动作轻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为首的一人,身穿一袭宽大的红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只露出一双犹如毒蛇般阴冷的眼睛。
红莲魔教,朱雀堂堂主,裴九。
“堂主。”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恭敬地汇报道,“已经查清楚了,张玉龙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只要时机一到,就能通过他那条线,把消息递进天牢。”
裴九负手而立,红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圣女的情况如何?”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堂主,天牢那边防守严密,我们的人进不去。不过,根据张玉龙那条线打探传出的消息,圣女目前还活着,被关押在丁字号最深处。”
“那里只排了一个狱卒负责看管,没有其余人。”
裴九神色好转不少。
“活着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庙外深邃的夜空。
“镇魔司那帮蠢货,以为把圣女关在天牢里就万无一失了?简直可笑。”
裴九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传令下去,让所有人做好准备。等神功消息安排妥当后,京城大乱之时,就是我们营救圣女之日!”
“是!”
黑衣人领命退下。
裴九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身上的红袍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真气旋转,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凭空燃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镇魔司……竟然敢拿圣女做陷阱。”
裴九猛地握紧拳头,火焰瞬间熄灭。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天牢门口,今日天牢的气氛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甬道两侧,十几个狱卒屏气凝神,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尽头的那间重犯牢房。
伴随着“咔哒”一声沉闷的机括弹动声,那扇由百年玄铁打造、刻满镇压符文的厚重牢门,缓缓向外敞开。
一只穿着云纹锦靴的脚,不紧不慢地踏出了阴暗的牢房。
缺无花。
这个让无数狱卒闻风丧胆的邪派高手,此刻却没有半点阶下囚的狼狈。
他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青色长袍,虽然衣衫陈旧,却被他穿出了一种名士般的风流写意。
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皮肤带略带苍白,但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诸位,这段时日,承蒙关照了。”
缺无花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每一个狱卒的耳畔响起。
几个胆小的狱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在缺无花的前方,站着一名身穿灰布长褂的老者。
老者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看起来就像是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
但能在这天牢重地畅通无阻,甚至亲自来提走缺无花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公子,走吧。”老者声音沙哑,连看都没看周围的狱卒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缺无花轻笑一声,双手负在身后,如同闲庭信步般跟在老者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众狱卒敬畏交加的注视下,就这么渐渐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甬道里才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我的老天爷,这煞星竟然被放出去了?”
“那老头是谁?连镇魔司的校尉大人刚才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谁知道呢,这等邪派高手也能被提走,这京城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陈然提着木桶,站在不远处的拐角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参与狱卒们的讨论,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提着木桶继续往前走。
几日下来,京城的局势愈演愈烈。
就连林琬最近都很少来天牢了。
听说外面关于绝世神功的传闻已经沸沸扬扬,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神功残卷被藏在了京城南边的一处废弃粮仓里。
现在所有的武林人士就像是疯狗闻到了肉味,红着眼睛四处乱窜。
就连镇魔司都不得不抽调大量人手去镇压各地滋事的武者。
但在陈然看来,这完全是明晃晃的假消息。
谁会把能引起江湖血雨腥风的神功残卷,随便扔在一个破粮仓里?
陈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铭牌,
也不知道那个叫苏青禾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这几日他顺手在狱卒们闲聊时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苏青禾是盛海知名的才女,在文坛名声极盛。
如果这件事真的跟文心堂有关,那么这些负责翻译的学者们处境估计不太好。
摇了摇头,陈然收回心思,提着木桶来到了沈万均的牢房前。
沈万均躺在干草堆上,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的伤势太重了,本来就被陈然一掌拍碎了经脉,加上这几天在天牢里煞气入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陈然打开牢门,将饭菜放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万均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看着眼前的饭菜,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一口黑血。
生机迅速消散。
沈万均的脑袋重重地砸在干草堆上,彻底没了动静。
【犯人沈万均已死亡。】
【参与度结算:重创、关押看守、送终】
【结算奖励:三年功力,《化血大法》】
镇狱天书在陈然脑海中翻开,金光闪烁。
陈然闭上眼睛,仔细感悟着脑海中多出来的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门《化血大法》非常奇特。
它的核心理念是将自身的真气通过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炼化成一种名为“赤血”的能量。
这种“赤血”不仅极具破坏力,能轻易腐蚀对手的护体真气,还能操纵血液在战斗中吸收对方的血气来反哺自身,可谓是越战越勇。
但问题是,炼化“赤血”的先决条件,是需要吞噬大量生灵的血肉作为引子。
吞噬的血肉越强,炼化出的“赤血”就越精纯。
“怪不得沈万均好好的内息境武者不当,非要去当吸血怪物。”
陈然看着沈万均的尸体,心中冷笑。
这功法虽然威力强大,但修炼方式实在太过于残暴邪门。
一旦修炼,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心智,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而且一旦在人前展露这种功法,绝对会被立刻打上妖魔邪道的标签,遭到全天下的追杀。
“可惜了。”
陈然摇了摇头,将沈万均的尸体用破草席卷起,转身走出了牢房。
深夜,天牢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然盘膝坐在自己的居室内,体内精纯功力如同江河般奔涌。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化血大法》的运转路线。
“必须吞噬生灵血肉吗……?”
陈然喃喃自语。
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镇狱天书】奖励的功力,是世间最纯净、最本源的能量。
既然《化血大法》需要生灵血肉作为引子来提炼真气,那如果直接用这种纯净无瑕的百年功力强行灌注呢?
陈然思索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一年的功力,小心翼翼地按照《化血大法》的经脉路线运转起来。
没有血肉作为引子,这门功法的运转显得极其晦涩和痛苦。
但他的功力太过于庞大且纯粹。
在庞大功力的强行碾压下,那道晦涩的真气硬生生被推过了所有窍穴。
“嗡!”
陈然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摊开右手,一缕暗红色的气流在掌心缓缓凝聚。
这缕气流没有丝毫沈万均身上的那种腥臭味,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灼热与纯粹。
“赤血。”
陈然眼神一亮。
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不需要击杀任何生灵,不需要吞噬血肉,仅凭【镇狱天书】奖励的纯净功力,他就能直接跳过这门邪功最残忍的步骤,将其炼成。
陈然看着掌心翻涌的赤血真气,忍不住感叹一声。
“真是世事难料。”
他普通的狱卒,现在不仅练了魔教的【红莲业火经】,又练了这邪门的【化血大法】。
自己的功法配置,怎么看都比外面的反派还要像邪修。
不过……这种感觉还不错。
陈然嘴角勾起笑意,手掌一握。
赤血真气瞬间收敛入体,原本残留在身的气息迅速归于平静。
入夜后,天牢内部寒气涌动,就连囚犯们也大多进入沉睡了。
陈然提着食盒,脚步轻缓地走在青石板上,缓缓朝着牢房深处走去。
他停在江梦璃的牢房前,这里平日里只有他一个人看管。
看守红莲魔教的圣女可是个烫手山芋,没有人愿意接管,
但凡这圣女出了差错,不管结果如何,红莲魔教肯定会发疯一样报复回去。
所以镇魔司的人不敢亲自动手,只能安排狱卒来进行监管。
此刻。
这位红莲魔女正盘膝坐在干草堆上,周身隐约有暗红色的真气流转。
虽然被封印了修为,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陈然猜测这位魔教圣女估计已经恢复了不少实力了。
陈然站在铁栅栏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随着他突破五品,尤其是练成《化血大法》后,对真气质量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这功法,倒是比想象中要精纯得多。”陈然忽然开口。
江梦璃睁开眼,眼底的一抹红芒迅速隐去。
她看着栅栏外的陈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陈大人也懂功法?这业火经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狂暴易燃,唯有真正练过的人才知道,那是百炼成钢的劲道。”
陈然微微颔首。
他最近也给这门功法投入了几年功力,修炼下来确实感受到这门功法的玄妙,外表的狂暴只是表象,内里的真气质量极高,远超普通功法数倍。
“练到深处,真气如丝,业火内敛。”陈然随口说了一句,右手不经意地搭在铁栅栏。
指尖微动。
一缕极其细微、却凝练到了极致的暗红真气在指缝间一闪而逝。
那真气没有散发出任何热量,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江梦璃的原本随意的坐姿瞬间变得僵硬,紧紧盯着陈然收回的手指。
“业火化丝……”
江梦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作为红莲魔教圣女,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精细的控制程度是【红莲业火经】达到小成境界的标志。
可陈然拿到功法才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月。
这种进境速度,即便是在前朝皇族那些顶级天才中,也从未听说过。
“陈大人,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江梦璃再次看向陈然。
“几个月时间便能小成,这种天赋,待在这阴暗的天牢里当个狱卒,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栅栏前,绝美的容颜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妖艳。
“陈大人,你可知这功法的真正来历?”
陈然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这是前朝大周皇族才能修炼的秘传。”
江梦璃压低声音:“自大周覆灭,这功法便成了禁忌。如今这世上,除了我红莲魔教,再无他处可寻。
只要被大魏朝廷发现你练了这门功法,你便是叛党,诛九族的重罪。”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铁栅栏上,身体前倾:“陈大人,你已经上船了。不如随我入教,到时候这天下大可去得,何必守着这方寸之地?”
陈然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被威胁的感觉,更不喜欢麻烦。
“我可是听说红莲魔教被镇魔司镇压的很惨,更何况他们还并不知道你们真正的秘密吧?
如果知道你的身份,恐怕朝廷对红莲魔教态度就不是这般平和了……”
陈然语气平淡,直接拒绝了邀请。
江梦璃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不过她却莫名地笑了一下,声音幽幽。
“时间不多了,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
陈然心中一动,察觉到不对,刚要开口。
忽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天牢外围传来。
整个丁字号牢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
……
天牢外侧。
夜色如墨,寒风中夹杂着一丝肃杀。
天牢正门外,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八名镇魔司精锐校尉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一阵诡异的异香随风飘来。
“什么味道?”一名校尉抽了抽鼻子,脸色骤变,“不好,有毒!敌袭——”
他的话音未落,黑暗中陡然亮起数十道猩红的刀光。
数十名身着红衣的蒙面人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杀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狠辣无情。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名最先出声的校尉甚至来不及拔出腰间的长刀,便被一柄带着倒刺的弯刀贯穿了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石狮子上。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八名镇魔司精锐便倒在了血泊中,连求救的信号都没能发出去。
为首的男人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他戴着一张狰狞的红莲面具,身披黑色大氅,手中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刀。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转向前方那扇刻满镇压符文的玄铁大门。
“护法,外围暗哨已全部清除。”一名红衣教众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红莲护法微微点头,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冰冷的杀机。
“动手。”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几名精通阵法的教众迅速上前,将数枚特制的“震天雷”精准地安放在天牢大门的阵法节点上。
“退!”
随着一声低喝,所有人迅速后撤。
“轰——!!!”
狂暴的火光冲天而起,撕裂了京城的夜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要将整个地面掀翻。
那扇号称坚不可摧、镇压了无数犯人的玄铁大门,在剧烈的爆炸中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厚重的铁块四下飞溅,砸碎了周围的石墙。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镇魔司。
“杀进去,迎圣女回教!”红莲护法长刀一挥,厉声怒喝。
“杀!”
数十名红衣教众如同嗜血的狼群,顺着缺口疯狂涌入天牢。
天牢内部,彻底乱了。
大门被破,维持天牢运转的核心阵法瞬间失效了大半。
随着嗡的一下,陈然发现江梦璃身上的锁链符文暗淡了许多。
这代表着封锁修为的阵纹快失效了。
“吼——!”
“门破了!杀出去!”
囚犯们感受到了阵法的消失,瞬间陷入了疯狂。
他们拼命地撞击着铁栅栏,嘶吼声此起彼伏。
陈然站在甬道中央,眉头紧锁。
在他的感知中,上方正有数股极其恐怖的气息在激烈碰撞。
陈然转过身,深深地看向后方红衣女子,淡淡开口:
“江小姐,看来你的人来接你了。”
……
轰隆隆。
剧烈的震动声在上方不断翻涌,整个天牢底部如同地震一样颤动起来。
谁也不知道天牢外侧战斗情况到底有多激烈。
居然能穿透十几米传到地底下。
在不断的震动共鸣下,天牢的囚笼摇摇欲坠。
直到咔嚓一声,几个牢房门口的栏杆支撑不住扭曲变形。
一瞬间,原本还在沉睡的囚犯全都惊醒,惊恐的盯着上方,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丁子号的囚犯实力较弱、身上还未被刻下镇压阵纹,实力没有得到封印。
此刻见到牢门意外轰塌,那几个牢房内的囚犯都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
“牢门怎么破开了?”
“不知道,好像是上面在打架。”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左右环顾,谨慎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
在确认没有人后,他尝试性的向前迈出一步,踏出了天牢门口。
他们没有立刻逃向出口,而是原地活动了几下身子。
在天牢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重获自由的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嘿嘿……门破了,老子终于出来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一个瞎了左眼的壮汉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的牢房深处。
“今天老子要好好发泄一下。”
随着越来越多的囚犯尝试出走,整个狭窄的通道内,最后居然聚拢了数十名囚犯。
不过牢门内也有些还在观望的囚犯,他们依靠在墙壁上,冷冷地注视着面前杂乱的人群。
不是所有人都想冒险的,因为就算今天牢门破开了。
但是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冒然出去,大概率得到的也不是自由。
而且天牢内部森严,挣脱出牢门只是第一步,还不如就安心等着呢。
……
牢房内最深处的一间房间。
江梦璃盘膝而坐,她身上的阵纹暗淡了许多,整个人的气息也好了不少。
可是被镇魔司刻下的镇压符文哪有那么简单,她现在的实力依旧被封印了大半,无法使用。
江梦璃柳眉微皱,轻啧了一声。
“现在还没有恢复实力,有些麻烦了。”
在她原本的设想下,这个时间段自己已经挣脱了束缚,却没想到这阵纹居然如此顽固。
陈然靠在墙壁的阴影侧,神色阴晴不定。
他放开感知,静静感受着天牢上方的战斗波动。
上方的战斗异常激烈,劲气四射,真气席卷了整片场地。
在其中有四道特别强势的气息,正在碰撞交手。
他还从中感知到了一股很熟悉的真气气息。
那是独属于红莲业火的气息,看来确实是红莲魔教动的手,这倒是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哒哒哒。
还在思索之际,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陈然收敛心思,抬眼看起。
只见前方黑黢黢的通道当中,几个身穿囚服,样貌癫狂的犯人走了过来。
那些犯人刚刚靠近,视线就被眼前的绝美女子给吸引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红衣的美人,此刻的江梦璃肤若凝脂,气质清冷当中还带着一股极强的魅劲。
就算被关在牢房当中数日发丝有些凌乱,可非但没有影响美貌,反而让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仅仅是看了一瞬,在众的囚犯便感觉气血上涌,一股热流自小腹涌起。
“哟,还真让你说对了, 咱们这里居然还真关着个美人!”为首的独眼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淫邪的光芒。
旁边几个刚挣脱枷锁的囚犯也围了上来,发出阵阵怪笑。
“大哥说得对,这娘们儿可是极品。死之前能尝尝这滋味,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独眼龙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抓牢房的铁锁。
阵法失效后,这普通的铁锁在他八品武者的身体面前形同虚设。
江梦璃冷冷地看着他们,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她虽然被封印了修为,虚弱不堪,但骨子里的高傲却未曾减少半分。
“滚。”她声音冰冷。
“还挺辣!”独眼龙大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铁栅栏上。
铁栏啪的一下碎裂开来,开出一道豁口。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囚犯忽然停下动作,目光越过牢房,看向了另一侧的阴影。
阴影当中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常服,衣衫上刻着一个圆形妖魔图案的俊朗的年轻人。
那是镇魔司的人才有的服饰。
“镇魔司的人!”
一瞬间囚犯们脸色慌张,镇魔司的成员在他们印象当中那可是大人物,平日里都是跟妖魔打交道的狠人。
不过在那阴影当中的人影彻底暴露烛火之下,众人看清脸面后,神色一怔。
“我当是谁,原来是平时给咱们送饭的那个小狱卒。”
独眼龙狞笑一声,认出来此人是谁,在几个月前还经常给他们喂饭的小狱卒而已。
说好听点是进入了镇魔司的后勤队,说难听点就是换了个地方打下手而已。
他拔出地上的一根断裂铁条,“小子,算你倒霉。老子在里面吃了你几个月的馊饭,今天正好拿你祭天!”
江梦璃此刻也注意到了陈然还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眉头瞬间皱紧。
在她看来,陈然满打满算才修炼了几个月,就算天赋再高,顶天了也就是个八品。
面对这几个穷凶极恶、实打实有着八品巅峰实力的亡命徒,留下来纯粹是送死。
“你还站着干什么?快走!”江梦璃冷喝一声,准备强行动用功法。
本来这种手段是想等关键时刻在使的,看来现在必须提前耗费一些力量了。
嗡!
刻在她身上的阵纹感受到功力运转,眨眼间爆发出光芒,试图阻挡运转。
江梦璃闷哼一声,脸色微白。
显然这种强行动用功法,对于她来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陈然却没有理会江梦璃的“保护”。
而是看着逼近的几个囚犯,轻轻叹了口气。
“哎,我只想要平淡的生活,为什么总会有不长眼的人来靠近……”
陈然喃喃自语,身体却依旧站立在原地。
江梦璃见陈然没有动作,急忙提醒道:
“你往后退,这里交给我。”
在囚犯们的视角里,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狱卒,此刻的动作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装腔作势!”独眼龙啐了一口唾沫,眼神残忍,“兄弟们,把他剁成肉泥!”
下一刻他身体化为一道残影如同饿狼般扑向陈然。
陈然的眼神平静,右臂向前,五指张开,一掌向前慢慢推出。
他的速度不快,就像是随意向前推了一下。
独眼龙看到这一幕,神色狰狞笑道:“找死!”
可是在陈然手掌快要接触的瞬间,他猛的掌心向下,盖向了对面的头颅。
撕啦!
一声清脆的爆鸣声骤然响起,压过了甬道内的所有嘈杂。
独眼龙脸上的狞笑还未褪去,举起的铁条还停在半空。
下一秒。
“噗嗤!”
独眼龙的头颅如同烂掉西瓜一样,左右剧烈形变最后啪的一下爆开。
猩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斑驳的青石墙壁上。
无头尸体晃了晃,颓然倒地。
安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丁字号甬道内,原本嘈杂的叫嚣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唯有浓稠的血水顺着斑驳的青石地砖缝隙,滴滴答答地流淌,在昏暗的油灯下折射出暗红的光泽。
所有囚犯的视线都僵住了,死死盯着那具无头尸体。
那是独眼龙。
一个实打实的八品武者,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狠角色,此刻却被人随手拍碎了脑袋。
在众人的视线中,那个平时只会低头送饭、连大声说话都少见的年轻狱卒,此刻正缓缓收回右手。
陈然看着指尖沾染的一点红白之物,眉头微微皱起。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素白的手帕,动作不紧不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拭着。
“脏了。”
陈然轻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平淡。
他随手将染血的手帕扔在独眼龙的尸体上,视线微微抬起,扫过前方那十几个呆若木鸡的囚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快……快跑!”
“他不是人!他绝对不是人!”
惊恐的尖叫声终于撕破了死寂。
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此刻却像是见到了天敌的家畜,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出口挤去。
“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别回去了。”
陈然冷哼一声,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黑铁长刀柄上。
他没有动用任何华丽的刀法,甚至连真气都没有刻意催动。
只是最基础的挥砍。
“铮——”
钢铁嗡鸣声骤然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尖叫。
一道璀璨到近乎刺眼的白色刀光,如同月牙般在昏暗的甬道中横扫而过。
速度太快,快到视网膜只能捕捉到一抹残留的白痕。
每一道刀光都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所过之处,坚硬的青石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达数寸的裂痕。
咚!咚!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拥挤的甬道再次空旷了下来。
十几个囚犯,无一例外,全部身首异处。
猩红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片地面,浓郁的血腥味在密闭的空间里迅速发酵,令人作呕。
陈然甩掉刀刃上最后一点血珠,手腕一抖,长刀精准入鞘。
【你处决了犯人刘二虎,参与度:高。奖励:半年功力。】
【你处决了犯人赵流通,参与度:高。奖励:3个月功力。】
【你处决了犯人刘贾然,参与度:高。奖励:3个月功力。】
……
脑海中,那本古朴沉重的【镇狱天书】疯狂翻动,一道道只有陈然能看见的金光从尸体上迸射而出,汇聚成一股洪流,没入他的眉心。
这些丁字号的囚犯大多是下三品,提供的奖励确实寒碜。
但胜在数量多。
积少成多之下,一股澎湃的热流自丹田升起,瞬间冲刷向四肢百骸。
【当前功力:115年→120年】
陈然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真气的质变。
原本如小溪般流淌的真气,此刻变得更加凝练,隐隐有化作汞浆的趋势。
肌肉在震颤中变得更加紧实,骨骼深处传来阵阵酥麻感,那是力量在全方位提升的征兆。
这种变强的快感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陈然睁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种收割方式虽然快,但天牢里的‘庄稼’长得太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了牢房深处。
江梦璃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她樱唇微张,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媚意或高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浓浓的疑惑。
她没看错。
这个每天准时给她送饭、被她戏称为“小狱卒”的男人,刚才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她最初的预料。
“七品锻骨?不……绝对不止。”
江梦璃的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见到陈然时,对方分明只是个气血稍微旺盛点的普通人,顶天了也就是刚入九品的门槛。
三个月,从九品跨越到七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江梦璃声音有些沙哑,她死死盯着陈然,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破绽。
陈然顿了顿,没有回答。
……
……
轰隆隆!
天牢上方的震动愈发剧烈,仿佛整座山头都要崩塌。
夜幕之下,四道残影在半空中疯狂碰撞。
每一次交手,都会引发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建筑物震成粉碎。
那是四品与五品高手的战场。
“红莲魔教堂主,裴九!”
一声怒喝响彻云霄。
说话的是镇魔司的一名统领,此刻他正半跪在屋顶上,一身玄色官服早已破烂不堪。
他的右臂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焦黑坑洞,那是被《红莲业火》正面击中的痕迹,诡异的暗红色火焰正顺着伤口不断朝经脉深处钻去。
“欺人太甚?是你们镇魔司先动的手。”
半空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面色森寒。
他穿着一身绣满红莲的长袍,周身环绕着熊熊燃烧的业火,整个人如同一尊从地狱走出的魔神。
裴九俯视着下方的三名镇魔司高手,眼神冷漠。
“交出圣女,我饶你们不死。”
“做梦!”
八字胡统领范致远咬牙切齿,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眼神中闪过一抹惊惧。
他们三个五品武者,本以为能凭借天牢的阵法拖住对方。
可谁能想到,红莲魔教这次居然派出了裴九这个疯子,而且对方已经踏入了四品凝窍境。
更糟糕的是,为了这次行动,魔教竟然动用了极其珍贵的“六转隔音阵”。
方圆百丈之内,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而且最近由于神功传闻,导致他们这个分部现在人手紧缺。
天牢总部想要支援过来了,起码还需要半炷香时间。
“范兄,不能再拖了!”
另一名统领急促传音,“魔教的目标是丁字号,你去把那魔女转移走,只要人在我们手里,裴九就不敢下死手!”
范致远闻言,心中大喜。
他早就被裴九那霸道的业火烧得胆寒,此刻听到这个任务,简直如获大赦。
“李兄放心,我这就去!”
范致远虚晃一招,借着爆炸的冲击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掠,精准地落入了天牢入口。
一进入甬道,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范致远心中一沉,难道魔教的人已经潜进来了?
他强忍着体内的伤势,身形如电,顺着台阶疯狂向下冲去。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范致远猛地停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昏暗的油灯下。
满地的无头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汇聚成河。
而在那血泊中心,一个穿着黑色常服的年轻狱卒,正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刀,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视线接触瞬间,
范致远立即抽出长刀指向前方。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站在血泊里的年轻人。
仔细打量下,红黑色相间的常服,腰间刻着镇魔司特有的图案,是标准的镇魔司制式装备。
"你是谁?"范致远沉声开口,同时真气暗暗运转,护住了周身要害。
陈然抬起头,看清来人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八字胡,玄色官服,绣着银线的统领纹章。
是镇魔司的人,而且品级不低。
"回大人,卑职陈然,镇魔司内勤小队丁字号值守。"陈然利索地收刀入鞘,退后半步,微微垂首。
姿态放得很低,很自然。
范致远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十几具尸体,又看了看陈然腰间那把黑铁长刀。
"这些人,你杀的?"
"回大人,暴动之后牢门破损,囚犯四散冲出,卑职不敢弃守。"陈然指了指身后牢房方向,"丁字号关押着红莲魔女,卑职只能硬着头皮挡住。"
范致远微微眯眼。
他当然知道丁字号关押着红莲魔女,他就是为这事来的。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范致远的视线在陈然身上停了几息,试图判断对方的修为深浅。
“八品?”
范致远脸色好转了许多。
这些丁字号的囚犯大多是下三品的货色。
一个镇魔司的内勤成员趁着混乱收拾几个下三品囚犯也不是不可能。
想通了这一层,范致远绷紧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猜疑。
"红莲魔女在哪?"
"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陈然往旁边让了让,"大人请。"
范致远没动。
他捂着胸口,压下一股翻涌的血气,快步走到甬道深处,远远地看了一眼牢房内的情形。
铁栅栏已经被踹出一个大洞,昏暗的灯火下,一个红衣女子靠坐在墙角,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前。
江梦璃。
范致远停在距离牢房十步开外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手段了。
红莲魔女,五品巅峰的修为,就算被封印了大半实力,谁知道还留着什么后手?
这些大势力出来的天才,身上起码还有不少护命手段。
万一她突然暴起,以他现在重伤之躯,未必挡得住。
范致远回过头。
"你叫陈然?"
"是。"
"内勤小队的?哪个百户手底下的人?"
"赵百户。"
范致远点了点头,赵无极那个酒囊饭袋的手下,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被丢到丁字号来值守。
他上下打量了陈然一眼,语气变得随意了许多。
"你去,把她带出来。"范致远朝牢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陈然看了一眼十步外那间牢房,又看了一眼范致远。
"大人,这……?"
范致远脸色微沉。
"本官负伤在身,需要留存真气以防不测。你是值守的狱卒,看管囚犯本就是你的差事。"
话说得冠冕堂皇。
陈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统领大人怕死,怕红莲魔女暴起伤人,所以拿他当挡箭牌。
不过无所谓。
江梦璃对他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没有。
"卑职遵命。"
陈然转身走向牢房深处。
……
牢房内。
江梦璃早就看到了范致远。
从他出现在甬道尽头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不是因为范致远本人有多可怕。
一个重伤的五品武者,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正眼看。
但此刻她被封印了修为,身上的阵纹虽然松动,恢复的那点实力连自保都勉强。
逃?
从她被锁在这间牢房开始,天牢上方就只有一条出路。
那条路现在被范致远堵得死死的。
就算她拼了命挣脱铁链,冲出牢房,也跑不过一个五品武者。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脚步声响起。
是陈然。
江梦璃抬眼,看着陈然从破碎的铁栅栏缺口走了进来。
"你来干什么?"她压低了声音。
陈然蹲下身,手指搭上她腕间的铁链,低声开口:"上面的命令,要把你转移出去。"
"转移?"江梦璃冷笑了一声,"他们想拿我当人质,威胁教中的人。"
"大概是。"陈然的语气很平淡,手上动作没停,干脆利落地拧开了固定铁链的插销。
铁链哗啦一声坠地。
江梦璃揉了揉被磨红的手腕,目光从陈然身上移到甬道外站着的范致远身上。
"那个人的修为不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陈然没回应。
"走快点!"范致远的催促声从甬道深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急躁。
上方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战斗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
陈然站起身,看着江梦璃。
她现在的状态很差,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方才强行运转功法,对她也有不小的影响。
"能走吗?"
江梦璃咬着下唇,试着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快点!磨磨蹭蹭的——"范致远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加不耐烦。
陈然没再多问,俯身一把将江梦璃横抱了起来。
"你——!"
江梦璃浑身一僵。
她被人抱在怀里,一只手臂卡在她膝弯处,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后背。两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陈然身上那股炽热的气息。
那一瞬间,红莲魔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放开我!"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你走不了路。"陈然面不改色地抱着她往外走。
"我自己可以……"
"省省吧,后面的路还长。"
江梦璃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住陈然的衣领。
她想挣扎,可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
很快。
陈然抱着江梦璃走出牢房,朝范致远点了点头。
"大人,人带出来了。"
范致远瞥了一眼陈然怀里的红衣女子,见她双手被缚,气息萎靡,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跟我走,天牢底下有一条密道,通往后山。"
范致远转身,率先朝甬道深处走去。
他走在最前面,陈然抱着江梦璃跟在后面,三人的身影被昏暗的油灯拉得又长又扁。
范致远一边走一边用手抹去嘴角不断渗出的血迹,脚步越来越沉。
他体内的火毒正在加速蔓延,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该死的裴九,那一掌的火毒竟然这么霸道。
到现在他也只能勉强压制住伤势。
……
穿过一段狭窄的通道后,范致远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前停下。
他伸手在墙壁上按了几个位置,石墙沉闷地向内滑动,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去。"
三人鱼贯而入,石墙在身后缓缓合拢。
密道内漆黑一片,
地道很长,向上倾斜,两侧的石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陈旧的刻痕,不知是哪一代人留下的。
陈然抱着江梦璃,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江梦璃僵着身体窝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她的脸侧贴着陈然的胸口,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
这让她更加烦躁。
倒不是因为心跳本身,而是自己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时不时肌肤上的接触,形成一股触电般的酥麻感。
……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密道的出口隐藏在一块巨石之后,推开之后,夜风裹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灌了进来。
后山乱葬岗。
月光惨白,照在高低不平的荒地上。
零散的坟包和碎骨随处可见,枯草在夜风中瑟瑟作响。
这里是天牢处置废弃尸体的地方,平日里无人问津。
范致远刚从密道口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轰!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金铁交鸣的声音,密集而激烈,就像有人在用大锤猛砸铁砧。
气浪甚至穿过了数百丈的距离,将脚下的枯草压伏了一片。
"还在打。"范致远皱紧眉头,脚步放慢。
他本来想快速离开,但那边的战斗声太近了。贸然暴露行踪,万一引来裴九或者其他魔教高手,以他现在的状态,一个照面都挡不住。
"走慢点,别弄出动静。"范致远回头低声警告。
陈然点了点头,放轻脚步。
三人沿着乱葬岗的边缘,绕开那些半塌的坟堆,在荒草和碎骨间小心穿行。
月光下,范致远走在前面的背影佝偻而僵硬,每隔几步就要停下来压制体内翻涌的火毒。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这段路走了足有半炷香,三人才绕到了乱葬岗深处的一片凹地。
凹地三面环坡,只有一个方向通往山下。
范致远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气息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他的伤势愈演愈烈,必须立即恢复,否则怕再生变故。
他转过身,看向陈然。
那视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冷。
"把人先放下吧。"
陈然依言将江梦璃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直起腰来。
范致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甬道里满地的尸体,他一直没有忘。
丁字号的囚犯虽然是下三品的废物,但十几个人一起冲上来,普通的八品也未必能杀得那么干净利落。
这个叫陈然的年轻人,实力恐怕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接下来打算用红莲魔女做的事,可不是上头交代的"转移保护"那么简单。
他要用这个女人,跟魔教谈条件。
这笔交易,绝对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
夜色已深,范致远刚歇息没多久。
就听见远处的陈然忽然开口:
“大人,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适合隐藏。”
“哦,在哪里?”
范致远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狱卒,眼神闪过几抹意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然抬手指向乱葬岗深处。
“那边有一块石碑,卑职以前巡逻时发现的,石碑后面有个洞口,被碎石掩着,里面空间不小,而且还没有人。”
范致远眯起眼睛,顺着陈然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乱葬岗深处好像确实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他想了想开口:
“带路。”
他现在需要恢复伤势,在天牢周围恢复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如果能有一个隐蔽,无人知晓的洞口。
那么不管是疗伤,还是处理尸体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脸色好转了不少。
就连看陈然的眼神都轻了许多,他准备到时候给这位小狱卒从一个礼物。
直接让他一击而死免受痛苦,正好周围的乱葬岗还能作为墓穴。
……
三人很快来到石碑前。
陈然将江梦璃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俯身开始清理石碑后面的碎石。
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
碎石被一块块搬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里面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泥土和腐木的味道。
“大人,就是这里。”
陈然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范致远走到洞口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确实有个不小的空间,借着月光能看到石壁的轮廓,虽然简陋,但足够隐蔽。
“你在外面守着。”范致远回头看向陈然,“我进去疗伤,有任何动静立刻通报。”
“卑职遵命。”
范致远没再多说,弯腰钻进了洞口。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乱葬岗的风声时大时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
范致远盘膝而坐,偶尔皱眉,身体微微抽动。
这火毒异常难缠,仅仅只中了一掌,就灼的他体内气血紊乱。
忽然洞口前传来一道青年声音,听声音是哪个小狱卒的。
“大人,我观望着红莲魔女有些异常。”
“异常……”范致远脸色微变,想了想还是缓缓起身。
过了几个呼吸后。
范致远从洞口钻了出来,脸色铁青。
任谁从疗伤中强制脱离出来心情都不是很好,他打眼一瞧。
“发生何事了?”
只见洞门外那个青年狱卒神色严肃:
“大人,在您进入山洞没多久,这红莲魔女就有些异常,似乎想要逃跑。”
“她修为被封,翻不起什么大浪。”
范致远随意开口,不过还是向前走了几步,准备查查情况。
若这魔女真的挣脱了封印,那麻烦可就大了。
“她在哪里?”
“大人跟我来。”
陈然带路,范致远跟在后面。
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那里是一处老槐树。
陈然指向远方,低声提醒道:
“大人她就在树后。”
“弯弯绕绕。”范致远冷哼一声,他这一路上对于这个狱卒已经越发不满了。
若不是还需要他去探路,恐怕早就一巴掌给拍死了。
顺着陈然指示的方向,范致远还真看到了点不寻常。
只见槐树周围,迎着月光下,一位绝色女子正静静立于此处,好似一幅完美画卷。
忽然那女子转过身来,一双勾人的美眸直勾勾的盯了过去,眼眸中的魅劲全开,一股精神波动猛的袭来。
就连范致远平日身居高位,也难免受到了影响,大脑如遭一锤,反应力慢了半拍。
可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似乎传来一道青年轻笑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想要回头。
但重伤的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下一刻。
一只手掌从他背后伸出来,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外格外清晰。
范致远低下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穿出来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还缠绕着如血般的煞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滚烫的血沫。
“怎么……可能!”
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