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桃红雾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它贴着地砖缝钻进来,遇到龙气就绕开,碰到玄衡真人的剑意就停一停,然后再走,像有意识在测探每个人的底细。
柳如意退后半步,脚尖蹭过地面,鞋底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雾气的甜香越来越浓,底下那股腐烂味也跟着往上翻,废庙里的三根绿烛同时跳了一下,其中一根直接灭了。
殷九霄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外貌出乎在场大多数人的意料。
不是那种满脸横肉、煞气腾腾的样子,反而生得极为俊秀,眉目清隽。
穿一身合欢门的暗粉长袍,走路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溜达。
唯独那双眼睛,从一踏进门槛起就没有暖色,像压在深水里的石头,把所有的温度都磨走了。
他站在正殿门口,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白骨夫人手里那盏破口骨灯上,停了一会儿。
没有开口。
就这么站着。
元婴期的气压从他身上漫出来,没有刻意收束,也没有刻意放大,就是那么自然地往四面八方走,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应当。
废庙正殿的梁柱开始响,细碎的裂缝从榫卯接缝处往两边走,石灰粉一点一点往下落,半截神像的胸口被气压挤开一道横裂。
神像脑袋上那顶残缺的帝冠噗地掉了下来,在地砖上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卫敌没有退。
但他手按剑柄的骨节绷得发白,剑身在剑鞘里嗡鸣了一下,是铁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那种闷音,随即就被那股无形气压压了下去,卫敌的右脚悄悄往后蹭了半寸,稳住了,没再动。
柳如意脸色已经不算好看,她侧了侧头,悄悄把飞针握在掌心,指尖是凉的。
玄衡真人袖中的问心剑印微微亮了一下,转瞬熄灭,他面上维持住了,但那枚印记的反应说明他已经在被动调动底牌。
白骨夫人把那盏破口骨灯往身后挪了挪,动作幅度很小,但方向是朝着正殿侧门的位置靠近。
乾元帝的虚影变薄了一截,透过他的身体,能清楚看见后面的砖墙纹路,他把手里的玉玺残片攥紧,一句话没说。
殷九霄最后把视线从骨灯上收回来,往正殿里走了几步,在香案前停住。
“无邪在哪儿。”
他没有疑问的语气,就是陈述,像在对下人交代事情。
白骨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往旁边错了一步。
玄衡真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尽量平:“合欢门主,此处情形复杂,各方正在商议对策,令公子他……”
“我问的不是你。”
殷九霄没有看他,视线还落在白骨夫人身上。
玄衡真人把嘴闭上了。
白骨夫人把那盏破口骨灯慢慢举起来,灯芯里还残留着一点残魂的气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措辞比平时谨慎了三分:“门主,殷公子他……已入寒潭龙棺,骨灯里留有他一缕残魂气息,但……”
她停了一下,把灯里那段话的内容复述出来。
“这里能成仙。”
这五个字在正殿里落下去,殷九霄的脸没有太大变化,但那股压下来的元婴气压忽然收了一半,不是心软,是在思考。
他把骨灯从白骨夫人手里接过去,凑近看了片刻,把灯放回去,直起身。
“寒潭在哪儿,谁知道入口,谁知道破禁之法。”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说完了,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白骨夫人的视线往李贤方向飘了一下,飘得极快,但在场没有人是瞎子。
殷九霄顺着她的视线转过来。
李贤坐在那根断凳上,没动。
殷九霄打量他,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他丹田的位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摸不清里头的修为深浅。
转而看向卫敌,卫敌的剑修气息更明显,元婴期的感知力往那边一探,勉强确认是金丹级别。
“你。”
殷九霄对李贤开口。
“破禁的人是你?”
“有这个说法。”
李贤没否认,语气随意。
“跟我走。”
殷九霄转身,准备往正殿外走。
“不去。”
正殿里安静了一下。
殷九霄停住脚,没有立刻转身,背对着众人站了两秒,肩线是平的,没有动。
玄衡真人在旁边几乎要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把太上道宗历代传下来的应对元婴大能的礼节翻了一遍,没找到适合眼下场景的那一条。
殷九霄转过身来,表情还是那副俊秀平静的样子。
“再说一遍。”
“我说不去。”
李贤抬头看他。
“你儿子跳进去是他自己跳的,我凭什么给你带路。”
殷九霄往前走了一步。
废庙地砖被那股元婴气压往下压,正殿四面的石壁发出低沉的咯吱声,那盏放在香案上的破口骨灯直接被震倒了。
骨灯滚下香案,在地砖上碰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响,彻底碎成了两半。
柳如意把飞针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玄衡真人这时候开了口,语气沉稳了一些,带着多年当宗门执事养成的老辣:“门主,此地尚有大乾开国初帝的逆龙之力压制。”
“若贸然动手,皇宫阵幕与寒潭龙棺同时感应异动,天枢城百万生灵恐遭提前献祭,届时机缘尽毁,于门主亦是损失……”
殷九霄把视线转过去,打断了他。
“太上道宗的人也会死。”
他说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客观事实,但玄衡真人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没再开口。
乾元帝用虚影之身挡在玉玺残片前,淡淡开口:“若此地起战事,皇宫阵幕三刻之内崩溃,寒潭守陵人会直接以皇族血脉引爆城中气运,天枢城的凡人,一个也跑不了。”
殷九霄轻轻笑了一声。
“凡人本就是柴薪,有什么好担忧的。”
白骨夫人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已经把自己挪到了侧门附近,手里重新拿了一盏备用的小骨灯,正在往里头输入魂力。
她是打算跑的。
李贤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破。
他在断凳上坐了一会儿,把殿内的局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殷九霄进门到现在,元婴威压把玄衡真人压沉默了,把乾元帝逼退了,把白骨夫人逼到随时准备弃队的边缘。
这个废庙里刚谈拢不到一刻的脆弱联盟,眼看就要散架。
散了也好。
李贤站起来。
他没有往殷九霄那边走,转身去了香案方向,俯身把地砖上那截碎裂的骨灯随手扒拉到旁边,把香案上残留的香灰吹了吹,坐到了香案的一个角上。
“你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开口,没有特别对着谁说,就是这么往外说。
殷九霄盯着他,没有打断。
大概是这副完全不把元婴威压当回事的架势,让他短暂地多给了一点时间。
“从合欢门主进来到现在,在座各位争的是什么?”
李贤扫了一圈。
“争入口,争破禁之法,争谁先进去,争进去之后怎么分。”
他顿了顿。
“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等金茧成熟,我们再去分。”
玄衡真人眼皮动了一下,没说话。
乾元帝把玉玺残片攥得更紧了,也没出声。
李贤继续往下说。
“金茧越成熟,守陵人越强,龙棺结界越完整,进去之后每一步都得拿命填。”
“等真正到了破壳那一刻,你们以为自己去分机缘,其实跟殷公子他们三个金丹进去的处境没什么区别,连路都一样,就是自己走进去的祭品,质量更好一点。”
白骨夫人的手停在备用骨灯上,没有继续往里头输入魂力。
殷九霄轻描淡写地开口:“危言耸听。”
“是吗。”
李贤从袖中把那根赤金气丝取出来,展在掌心。
“我在寒潭底下待了那么久,看到的第一件事,是金茧外壁的裂纹在有规律地扩张,不是随机的,有方向,朝着结界边缘走。”
“第二件事,守陵人的锁链活动范围会随着金茧脉动周期性变化,金茧越成熟,守陵人能动的范围越大,等完全成熟,锁链就是摆设。”
殷九霄收起了轻慢的神色,往前走了半步。
“第三件事。”
李贤把气丝在掌心捏了一下,赤金光从指缝溢出来。
“你那个儿子说的话,'这里能成仙',不是他自己说的,他已经不是正常状态了,那句话,是金茧借他的嘴在说。”
正殿里沉了下来。
连廊柱开裂发出的声响都小了一些。
白骨夫人把小骨灯放回袖口,转过身,脸上第一次没有笑,正经看着李贤。
玄衡真人捏着玉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的神情说明这话戳到了某个他之前隐约察觉过但没说破的节点。
乾元帝把残片翻了个面,攥在掌心,闭上眼睛又睁开,虚影里那道逆龙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殷九霄站在原地,看着李贤,一句话没说,但那股元婴威压收了。
不多,但收了。
李贤把三件事串在一起,没有停顿地往下说。
“合欢门三个金丹,进去之后一个死了,两个被守陵人控制,偏偏借着残魂传出了一句'这里能成仙',还恰好被门主截到了,恰好让门主判断金茧内有超越元婴的机缘,恰好吸引你今晚进了废庙。”
殷九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太巧了。”
李贤把赤金气丝收进袖中。
“金茧不是在被动孕育,它在等,等每一条鱼自己游进来,把口子越撑越大,你们谈的那套联盟方案,每走一步都在顺着它的思路走,越到后面越往里陷。”
殿内彻底安静了。
廊柱裂缝里漏进来一点夜风,把地面的香灰吹起来一点,在绿烛边上绕了一圈,又落下去。
玄衡真人最先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两度:“那依阁下之见……”
“等,不能等。”
李贤把这话截回来,站起身,走向香案。
他在香案边站定,伸手按住了那枚皇室老者放在案上的玉玺残片,掌心渗出的暗金玄黄母气一寸一寸往残片里走。
残片上的龙纹被触动,发出细密的金色光点,一颗一颗往外散,落在香案面上,又慢慢熄灭。
殷九霄、玄衡真人、白骨夫人、乾元帝,四双眼睛都往那枚残片上落。
李贤抬起头,把在场几人挨个扫了一圈,语气懒得不能再懒,但说出来的话在正殿里回**了很久:
“你们争了这么久,不过是求镜花水月,不如,我现在就让那个家伙提前出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