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丹多洛(下)

若弗鲁瓦简直想吹声口哨,幸好他还记得自己面对着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既然做过朋友,即便相交不深,但彼此之间总还是有些了解。

丹多洛是一个奇特的人,在有些方面他的要求非常严苛,但在另外一些方面,他的姿态却能放得相当宽松,也是威尼斯作为一个共和国独裁者的权利受到了最大的限制,要不然的话,丹多洛倒是很适合成为一个国王。

若弗鲁瓦见多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他们总是定下各种各样的律法,让别人遵守,自己可未必。有些时候他们甚至可以违背教义和道德。

不过丹多洛就是一个总能让他感到惊讶的人,譬如丹多洛在和他闲聊了一会后,便提出要到圣拉撒路大教堂去。

“是要去祷告一番吗?”若弗鲁瓦随口问道。

这倒也正常,这个时代的海上航行可不如后世那样安全,每一个能够走下甲板的人,都应该好好的向天主祈祷一番,以感谢他对自己的庇护。

但除了祈祷之外,丹多洛还拿出了钱,请圣拉撒路大教堂的主教为拜占庭帝国的公主安娜举行一场现在的安魂弥撒,这下子,就连若弗鲁瓦也不由得为之啧舌。

数百年后,读者在翻阅此时的人们所创造的传说与故事时总会感到疑惑,为何在每一篇故事中都必然有一个木讷的丈夫和父亲,有一个邪恶并且恶毒的继妻和后母。

这点与长子继承法紧密相关。

依照法律,在一个家庭中,即便是同母所生的孩子,也只有长子可以得到父亲的一切,城堡、领地、子民、爵位、财产——至少大部分财产。

而他之后的孩子却只能得到一些微薄的钱财和人脉。

这种做法固然保证了领地的完整。但同样的,必然会造成除了长子之外的孩子处境艰难,就像是曾经的诺曼底公爵,他就是因为连续与好几位妻子生下二十多个儿子,以至于除了长子之外的儿子都需要自己出去靠做雇佣兵谋生。

因此,作为继妻与后母的女人必须苛刻地对待前妻留下的孩子——如果她的丈夫没有设法宣称之前的那桩婚姻无效,而之前的孩子也都沦为私生子的话——哪怕她生性良善,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自己的家族,她也会想方设法的除掉这些已经成为了阻碍的孩子。

连带她们的家族也会相互敌对,彼此警惕。

毕竟每一桩婚约后面紧随而至的就是两个家族的盟约,如果无法从婚姻中得利的话,那么这桩婚姻又有何持续下去的必要呢?而妻子的家族也等于是白白浪费了一个联姻的好人选。

你若说女儿,女儿的嫁妆同样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女儿所能拥有的嫁妆一般就是要看她的婚约对象,这么说吧,如果一个只有一处小小林地的子爵之女突然得到了国王的青睐,他也不会幻想自己的女儿能够成为王后,因为他承担不起一个王后所应当拥有的嫁妆。就算国王坚决要与之成婚,他的大臣与其他王室成员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阻止。

如果阻止不了,这个国王甚至会遭到废黜,这种情况在已然极其开明的时代都有发生过。

而公主安娜还有一个应当被丹多洛憎恶的地方,那就是她的父亲——曼努埃尔一世。

皇帝当初驱逐和杀害了上万个威尼斯人,将当时作为威尼斯大使的丹多洛施以酷刑并赶出君士坦丁堡的也是曼努埃尔一世。

可以说,丹多洛没有在她的坟前跳舞,已经算是品德高尚。

现在他甚至以德报怨,如同对待自己的女儿般的对待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丹多洛瞪了若弗鲁瓦一眼,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若弗鲁瓦感觉丹多洛正在看着他,又像是没有在看着他。人们常说,视线交汇视线确实是一种无法触摸,但确实可以彼此感应的东西。

但现在若弗鲁瓦投过去的视线,并不能与丹多洛的交汇,可他确实能够感觉到如同被针刺般的疼痛。

“看来您是有备而来嘛。”

“我什么时候鲁莽行事过?”丹多洛反问道。

若一定要说有,他是有过那么一次,就是站在曼努埃尔一世面前指责他的背信弃义的那次,而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你说他对安娜的看法,不如何,除了她是曼努埃尔一世的女儿之外,还有的就是那桩短暂到只有一晚的婚姻。

但她必然给那位年少的骑士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即便是个如那耳喀索斯般生性冷酷的人,也会为了这份无比丰厚的馈赠而落泪,更不用说死者总要胜过生者一筹,她的存在说不定给他孙女的婚姻留下一丝难以抹除的阴影……

他不能确定鲍西亚是否能够让这段往事随同安娜被埋于六尺之下,所以他不但要往这座天平上加砝码,还用感情来打动塞萨尔——如果他确实是个感情丰富,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丹多洛的做法无疑是相当有效的。

当他来到尼科西亚时,距离城市还有还有五法里的时候,塞萨尔就率领着他的骑士前来迎接他们了,在两人见面时,这条老狐狸甚至观察到塞萨尔的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歉意,这正是丹多洛想要的结果。

丹多洛已经见过了他人为塞萨尔画的小像,这种做法也并不罕见。

当两国或者是两位领主需要缔结婚约的时候,除了一些较为特殊的状况,新婚夫妇都会在婚前交换画像。只不过此时的画像并不能完全复原一个活生生的人应有的姿态,因为在十二世纪,绘画依然为宗教所服务——画家们最常绘制的肖像,不是天主,就是圣母,要么就是圣人。

而很多时候,出钱的雇主们也会要求他们把自己画在圣人的身边保护,仿佛因此也能分享到他们的一些荣光似的。

这就导致了如今的人们看来,这些肖像画除了一些明显的特征之外,很难分辨雇主的美丑,有时候连性别和年龄都只能从衣着上判断。

丹多洛派去的画师本来应当在一个月内完成工作,他却拖拖拉拉被丹多洛催促了好几次——从言语上的到行为上的,才终于勉强交出了一幅作品。

他说,当他完成了画作,认为这是一幅难得的画作决定可以送去给丹多洛后,只是略休息了一会,甚至是转个身,都会觉得这幅画像是被魔鬼涂抹了一般,瞬间变得丑陋起来,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像了。

丹多洛可以从画上看出,画家确实尽了最大的力。他用最精细的笔触来描绘这个少年人,用海藻粉来描绘他的眼睛,用虫红来描绘他的嘴唇,用孔雀石来描绘他的秀发,只是当丹多洛把他叫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依然嘟哝着这幅画完全不像那个人。

丹多洛早就因为等候多时而烦躁,听了这句话后,更是理直气壮的叫人打了他一顿。

现在看来,他觉得自己回到威尼斯后,一定要给这个画家一些补偿,他确实太过为难他了。

同时,他的心中又升起了另一股担忧。虽然他按照教养男孩子的方法来教养他的小鲍西亚,但鲍西亚终究是一个女性,丹多洛,从不曾有过女性就应该安守本分,无欲无求的认知。

在他看来,女性和男性没什么区别,一样有着对权力的野心和对美色的追求,只是前者很容易受到环境与法律的制约,后者则受到道德与信仰的压制。

若塞萨尔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字军骑士也就罢了,丹多洛有信心可以为鲍西亚解决此事。但问题是,塞萨尔将会是鲍西亚名正言顺的丈夫,一个妻子爱慕自己的丈夫多么正常啊。

丹多洛暂将这份担忧放在了心里,然后又转去打量塞萨尔的那些骑士们,有时候你单看一个人或许看不出什么来,但若是看他的朋友,看他的下属,甚至于看他的情人都能看得出他真正的心性来。

因为在这些人面前,他们很有可能卸下伪装。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群两鬓灰白面带风霜的骑士,他们可不年轻了,一部分人甚至已经不在盛年,已经越过了作为骑士最为宝贵的年龄段。

而在威尼斯人所雇佣的军队或是丹多洛见过的其他军队中,这些人除非是首领的朋友或者是亲眷,不然的话,他们即便不会被驱逐出军队,也会退到后勤队伍里,作为工匠或者是马夫度过之后的几年。

若是得到了天主的赐福,那么骑士的生涯可能还能持续上一段时间。但最终如果对方没有成为首领,或者是一方领主的话,其结果也就是修道院的一名修士。

而在这里,他们却像是那些年轻力壮的骑士一般依然充满着对将来的期望与勃勃生机,他们高高的抬着头,穿着闪亮的链甲,外套崭新的罩袍,身下的马匹也是又高大,又矫健。

“盲目者”的视线迅速的从他们的之中扫过,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体状况也要比他以前所见的那些老家伙好得多,滚热的血液在有力的肌体内流淌,他们依然能够战斗。

或许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会衰老的骑不上马,提不起刀剑,但此时就算是叫那些训练有素的圣殿骑士来,只怕也难以击倒他们。

而在这些人后,则是一些年轻的骑士和扈从,举着旗帜,身着标识着身份的罩袍,多数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免不了会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他们定然对这些威尼斯人充满了好奇。

但此时,威尼斯人们看到的却是一支缄默而严整的队伍,有一个年轻的骑士,似乎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策马向前走了两步,想要仔细打量一番这位著名的“盲目者”,却见一个老骑士转过头去,给予了严厉的一瞥,那个年轻骑士便悄悄的退了回去。

丹多洛格外关注这个年轻骑士的脸色,看他是否会因为对方的阻止与责备而恼羞成怒,但没有,他甚至有点心虚的左右看了看,在同伴早有预料的嘲笑眼神中重新端正了坐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老骑士也很快的转回头去,神情漠然,似乎并不是一桩多了不得的事情。

难道这个年轻人是这位老骑士的子侄吗?丹多洛这样想到,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那个年轻骑士的身上有着属于他家族的纹章图案,那个老骑士身上却又是另一个家族的。也就是说,他们之间并无亲缘关系。

倒是塞萨尔看出了他的疑虑,“这些都是曾经服侍过我祖父约瑟林二世的骑士们,在得知我已经来到了塞浦路斯后,他们便纷纷前来向我宣誓效忠,希望能够继续服侍我如同服侍我的祖父。

我留下了他们,现在就由他们来教导另外的骑士们——他们有些是我招募来的,有些是自己来的,还有一些则是鲍德温分给我的——当然也经过了他们的同意。”

“那么您现在有多少名骑士了?”

“一百零三个。”

事实上这个人数已经不少了,圣殿骑士团在鲍德温一世继位的时候,也只有三百名骑士——这里说的是在亚拉萨路。而随后的几十年间,他们又拓展到了六百人,在之前的那场针对姆莱的远征失败后,他们又重新在法兰克招募了一些新血,所以现在的人数可能有八百名到九百名。

但塞浦路斯的面积则有十个亚拉萨路那么大,它又是一座岛屿,也就是说任何一面都会遭到敌人的来犯。

这也是为什么塞萨尔必须将一部分海岸、港口与城市分出去的原因,除了他身为十字军的一员之外,也是因为单凭他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守住整个塞浦路斯。

所以说,丹多洛为鲍西亚带来的这份嫁妆不但昂贵,而且非常及时。

在简单的欢迎晚宴后——丹多洛和塞萨尔都不是那种在意繁文缛节的人,丹多洛就拿出了一卷卷的文书和契约。所以说,威尼斯总督与他的这位姻亲相比起来,只能用鼠目寸光的无用之辈来形容。

他所派遣的使者甚至没有提过,威尼斯人承诺为塞浦路斯制造的是哪些船……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威尼斯的法律规定,除了老朽不堪的报废船只之外,威尼斯人不得向外国人出售任何船只,而威尼斯人所用的商船或者是战船,也必须由威尼斯人制造。

他们总以为要在婚事谈妥,甚至条约达成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谈判来确定威尼斯应当给出多大的筹码。

那正如若弗鲁瓦所说,丹多洛就要慷慨的多了,他承诺了嫁妆中所预定的三十艘船都将由他私人船队中拨出,那三艘的加利型桨帆战船则是他以个人名义赠给塞浦路斯领主的礼物,并不算在嫁妆之类。

也就是说,即便这桩婚事未能成功,那三艘已经停在了拉纳卡的港口的加利战船,连在上面的水手和士兵现在都是塞萨尔的了。

那三十艘嫁妆船也并不是如“克里提”这样的小型帆船,“克里提”帆船只有一个舰桥,吃水较浅,不适合做战船,只能用于短途运输。

丹多洛给出的是二十艘,可以装载大量货物或者是马匹的圆船,以及十艘可以作为军事用途的长船。

圆船保证每艘的载重量都能达到五十万磅,长船的长度则保证在一百二十尺至一百五十尺左右,以五层船桨作为船只的主要动力,所以也被称为五力船。

“我知道总督的使者在之前的宴会上向你献上了一艘金船。”丹多洛笑着说道,“我这里没有金子,只有木头。”

他也确实从箱中取出了几艘船,当然不是真正的船,只是模型,这是给塞萨尔看的,也是作为见证,以确定新娘的嫁妆不会出现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事情。

这样的木船毫无疑问比金船更珍贵,塞萨尔拿起一艘船放在手上看,此时的船只制造技术已经在拜占庭帝国的造船工艺上有了很大的发展,人们不再将船肋固定在船身上,而是先造龙骨,然后将船板固定在龙骨上。

他甚至可以打开甲板,掀开艏楼,艉楼,看里面的构造。

现在造船时已经不再使用榫卯或者是木钉,而是使用铁钉,表现为模板上一点点的小黑点。

丹多洛和他解释说,这些船建造的时候,使用的甚至不是铜钉而是铁钉,铁钉无疑要比铜钉昂贵的多了,但好处在于,铜钉需要先开凿钉孔——这点和木钉一样,铁钉却可以直接将船板固定在龙骨上,显然在坚固和耐用程度上远超于前者。

这是用最新技术制造出来的船只,显然不可能是在短短几个月内可以完成的。

“我可以问一下吗?”塞萨尔问道,“这些船只都是什么时候开始建造的?”

丹多洛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答道,“1171年的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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