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纳布卢斯之战

这场被后世人称之为山谷之战的战役,持续了整整三天,或是更久一些。

萨拉丁此次出征,不但带了仅属于自己的两千个马穆鲁克,还带了另两位得他信任的埃米尔以及他们的士兵,另外的就还有库尔德人与贝都因人的雇佣军,他们非常擅长探查、骚扰与轮番突袭。

这种战术是他们和突厥人学来的,尤其是贝都因人,他们的骑兵可以迅速地冲到大军近侧,然后拉弓射箭,将弓箭倾泻到毫无防备的士兵头上,一方面可以消减敌人的力量,一方面也能够剥夺他们的士气。

而等到对方的骑士疾驰而来的时候,他们早已逃之夭夭。

而这次,他们发现十字军的队伍的时候也采用了这种办法,但以往相当奏效的战术,此时却失去了效用。

“我从未见过如此奢侈的队伍。”

那个贝都因人在回到营帐后,与苏丹萨拉丁这样说道,“我们一眼望去,无论是人和马都覆盖着钢铁的鳞片,就连最普通的士兵也不例外,位于队伍外侧的重步兵更是戴着头盔,举着盾牌,而且这甲胄的质量远超过我以往所见的,我们向他们射箭丝毫不起效果,一个士兵身上中了十枚箭矢,却还能若无其事的赶路。

我们不得不拉近距离,但在这些举着盾牌的士兵身后还藏着一批弓弩手,他们的弓弩射程远比我们的弓箭要长,一旦靠近,我们还未能射中他们的士兵,他们就先射中了我们。

我们之中也有一些勇敢的小伙子,他们抽出刀剑,想要来一次突袭,但没想到的是,外侧的重步兵和弓弩手骤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移开,里面的骑士冲了出来,他们全都被杀死了,一个没留。”

萨拉丁微微合上眼睛,沉默片刻后说道:“死者将会得到抚恤。而伤者也能得到更多的回报……其余的人也一样可以获得应有的奖赏。”贝都因人的首领顿时露出了宽慰的神情,而后,苏丹又问道:“他们身负着这样沉重的甲胄,行走起来的速度一定很慢吧。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哪里?”

“距离纳布卢斯不远了。”那个贝都因人的首领长长的叹了口气。“您说他们的统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几乎不敢相信,他有着一位六十岁长者的从容与谨慎。

他们的士兵是可以在夜间视物的,因此他们往往会走的很晚,直到月亮高挂于天空,才停下来,休整,进食,入眠……但大约四个小时后,露水尚未彻底干涸之前他们便已启程。

等到太阳的光芒令人无法睁开眼睛时,他们又开始停下休息。虽然他们的休息时间从一次变成了两次,但他们的士兵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行军方式,步履轻快,精神奕奕。

我略略计算了一下他们行进的速度,甚至要比正常行军更快一些。”

“那么他们是否有一直沿着河流?”

贝都因人点了点头:“是的,他们一直在沿着河流走,约旦河成了他们最好的屏障,这样他们主要防护自己的右翼就行了——也不会担心缺水的问题。”

“我知道了,”萨拉丁用那种一贯平和而又冷静的态度说道:“下去吧,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无论是对于亚拉萨路的国王,还是对于我。”

等到这个贝都因人首领离开,萨拉丁才来到了桌前,掀开一块亚麻布,亚麻布下是一块沙盘,沙盘是塞萨尔送给鲍德温的一份礼物,但当它的形状与效用流传出去之后,如萨拉丁这样聪慧而富有经验的将领立即便领会到了其中的意思,他很快按照之前绘制的地图做了一块沙盘出来,虽然还有一些粗陋,但用在战场上却也已经足够。

纳布卢斯,它在圣经中的名字是“示剑”,它并不是一处平原,而是一座宽阔的峡谷,被两座山谷——北方的以巴路山,南方的基利心山所包围,而这里也能算是一处圣地,摩西曾在此为以撒民众祝福。

这里几乎是一座天然的战场。

“叫卡马尔来。”

卡马尔接过了苏丹萨拉丁交付的任务——向亚拉萨路的国王递交战书,他对这桩工作并不畏惧,毕竟对方的主帅正是他们所熟悉的年轻骑士塞萨尔和他的主人鲍德温,而一个随从的品性——一般而言,都会与他的主人保持一致。

毕竟总是和主人对着干的仆人没法在主人身边待太久。

而且就卡马尔所了解到的——在两人的关系中,塞萨尔虽然是侍从,却更像是个主人,而鲍德温似乎也从未因为两人的身份倒置而心怀不满——这说明他至少是一个宽容的君主。

等到第一天的黎明时分,卡马尔见到苏丹萨拉丁的帐篷早早便点起了灯,人员往来频繁,他便猜到,亚拉萨路国王的大军应当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确实如此。

萨拉丁见到卡马尔进来,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马上就有侍从送上了墨水瓶、羊皮纸和羽毛笔,萨拉丁一边与卡马尔问好,一边凝神思索,很快的便亲笔书写了一封言辞温和但不失锐利的战书。他等到墨水干涸才将纸张折起,并且在上面盖上了属于自己的蜡印。

卡马尔把它接过来放进自己胸前——这时候还能感觉到蜡液的温度,他骑上马,叫上两个随从便向峡谷的对面走去,不多久便看见了那密密麻麻的营帐。

之前这支军队在加利利海边遭到了米特什金的埋伏,遭受了一场惨痛的挫败。

但现在看起来,他们似乎并未被之前的损失影响到士气,营地中依然人声鼎沸,井然有序——巡逻的骑士迎上了卡马尔,在说明了来意后,作为使者的一队人立即被引入了国王的帐篷。

他当然是认识塞萨尔的,之前在阿颇勒的时候,卡马尔还是在塞萨尔的护持下才得以逃出生天——但塞萨尔身边的这位国王陛下,他却还是第一次见。

这位年轻的国王戴着一张精致的银面具,双眼正从面具上的两个孔洞之中看向卡马尔,但其中并不怀有多少恶意,卡马尔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帐篷中的侍从,发现他们都戴着手套,蒙着面纱。

难道这位国王的麻风病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扭转的地步了吗?

他的心微微的跳动了一下,在看见了国王身边的那个人时才得以冷静下来,他递交了战书,又受亚拉萨路的国王委托,带去对苏丹萨拉丁的敬意与请求,说是请求——事实上,也是一封战书。

书信中这样说道,为了撒拉逊人与基督徒之间的和平,苏丹萨拉丁应当及早收手,带着大军离去。而作为这份善意的回馈,他将会支付十万枚金币作为赠与苏丹的礼物。

当然,这只是场面话,谁都知道萨拉丁此次到来,不会如此轻易的善罢甘休。

而且,萨拉丁正如他们一般,对于金钱并没有太大的欲望,他麾下的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也不是十万枚金币可以打发的。

这封书信表达的更多的,是一个态度。

塞萨尔带着这封战书,作为使者一路来到了撒拉逊人的大营,再次见到了萨拉丁。

与萨拉丁见面,还在八年前,但在塞萨尔看来,这位睿智的长者几乎没有什么改变,这可能是受他们的先知庇佑的关系,也有可能是,萨拉丁自年轻的时候便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目标所在,并且一直在不断的向它进发,他的意志从未更变过,因此即便是时间,也无法撼动这个如同钢铁般的撒拉逊人。

双方的使者各自回了自己的大营,日光也在变得暗淡。

无论是萨拉丁还是鲍德温,都曾经派出过骑兵,探查对方的士兵数量。

在人数上,萨拉丁显然要胜过鲍德温。鲍德温从霍姆斯带出来的骑士和士兵原本就不多,又在加利利海与疯癫的米特什金打了一仗,虽然得胜,但不得不说,这场胜利十分惨淡,他们至少在这一战中损失了一两千人,现在他们可能只有三千到四千人。

而萨拉丁这边,他的马穆鲁克就有两千人,其他撒拉逊贵族的士兵两倍于此,更不用说还有一千多名雇佣兵以及几百个从其他地方而来的志愿者。

这些志愿者——简单点来说,就是邻近部落的战士,他们一碰到战争爆发,就会穿上自己的甲胄,携带武器,来向撒拉逊人的军队首领请命。

虽然口上说的是为了信仰,但事实上他们只是想得到首领的赏赐和战利品。即便这些战利品不多,赏赐也不丰厚,也足以让他的们的部落可以较为宽松的度过之后的几年。

这些人无论是战力还是装备都驳杂不堪,也没有所谓的纪律可言,但如果使用得好,依然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鲍德温将他的军队分作了五处,前锋,正军,左右翼和后军。作为前锋的是圣殿骑士团,他们的首领是骑士瓦尔特,而他则率领着圣墓骑士团和塞萨尔的伯利恒骑士团作为紧随着前锋出战的正军。

左右两翼分别被交给了善堂骑士团和跟随着鲍德温而来的布卢瓦伯爵——他率领着腓力二世以及腓特烈一世调拨而来的骑士与士兵,而理查一世的士兵们则跟随着斯蒂芬骑士作为后军与预备队,同时看守辎重。

鼓声响起,号角鸣响,战斗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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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被萨拉丁的大军围困了将两个月的亚拉萨路城中,似乎也不太安宁。

撒拉逊人可以看见,城中似乎不断的在发生骚乱,烟雾升腾,火焰四起,递交给他们的密报也越来越多——虽然每日的攻城战还在继续,但就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嘟囔着嘴写作业的孩子,在失去了萨拉丁的压制与统辖后,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就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敷衍与拖沓了。

每天固定的用投石机砸上一波,用弩炮射上一波,又叫自己的士兵呐喊着冲击一波,但他们并不急着攻城掠地,反而稍有挫折便会撤下来,在自己的营帐中休整,说是休整,但你要去看,各个帐篷里都是空的。

在攻城的时候,士兵们兴致缺缺,在劫掠的时候,却是精神百倍——那个贪得无厌,毫无廉耻的内应所传出的消息未必条条准确,有时候他们也会扑个空——当撒拉逊人问起的时候,他们便说,有些时候城内那些想要逃走的达官显贵会突然改变了主意,这也是有可能的。

撒拉逊人虽然表面上装得十分生气,心里倒对这种失误十分欣赏,毕竟对方又不是能够看见未来的先知,怎么可能做到条条准确?若是如此,他们倒要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奥妙。

而就在萨拉丁与鲍德温相互递交战书的这一天,“鸟群”迎来了一场最大的挑战。

一群绮艳来到了军营。

为首的,乃是一个著名的绮艳,叫做亚斯敏。

说是经过,但人们都知道她们是为了什么而来的,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的帐篷里很快便多了不少曼妙的身影。

图兰沙听说了这件事情,虽然心中也渴望着去见一见那个以舞姿与歌喉一般动人而闻名的绮艳,却不得不按捺住那些不堪的欲望,萨拉丁虽然没有强求他在这段时间里做出什么成果,但如果知道他在攻城的时候还在享乐,肯定会严厉地斥骂他一番。

但那位绮艳的仆人很快便传来了消息,他们希望能够见萨拉丁一面。

这也是人之常情,绮艳经常以这种手段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无论如何诟病,萨拉丁现在也是埃及的苏丹,取代了原先的阿蒂玛王朝而统治着这么一片辽阔的领地。

被告知萨拉丁并不在大营后,这位绮艳并没有放弃,而是退而求其次地问道:“那么现在正在与基督徒打仗的那位英雄在哪里呢?”

她只求一见,并不需要其他。

而周围帐篷中传来的乐器声、歌声和一些暧昧的吵闹,早让图兰沙心猿意马,难以按耐,于是他便想,若只是见一面,或许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允许那位绮艳进入帐篷,一见到那个绮艳,他就完全忘记了萨拉丁的谆谆嘱咐——亚斯敏在撒拉逊人的语言中意思是茉莉花,而她也确实如一朵茉莉花,身材娇小又丰满,皮肤白得几乎能够照亮帐篷,身上更是裹挟着一阵又一阵的馥郁香气。

她好奇地在帐篷里走来走去,“这就是苏丹的帐篷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万分感谢,”随后她又遗憾地说道,“只可惜我们明天就要走了。”

“你们不多停留几天吗?”

“不,我们还要往阿颇勒去。”

“阿颇勒快要打仗了,那里很危险。”

“这里岂不是也在打仗吗?”

绮艳说道,一边发出了哈哈的笑声,笑声有些粗犷,与她精致的外表完全不相符,却有着一种难以令人想象的魅力。

图兰沙拿出了金子。

如果只是一晚的话,一晚的话……

天色未央,图兰沙的亲卫走进帐篷时,绮艳早已离开,而图兰沙仰卧在榻上,鼾声如雷。

亲卫查看了一下,发现他只是酒醉,并不曾中毒或者是受伤便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条消息也在撒拉逊的大营中隐秘又迅速的传开了。

他们说,亚拉萨路城中的宗主教希拉克略因为惧怕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决定带着教士们逃走,而教士们带走了亚拉萨路城内几座大教堂里所有的财物和圣物,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亚拉萨路,或许无需等到日落,他们便已经登船离开。

那些战士顿时便鼓躁起来,若是如此的话,他们即便打下了这座城市,又能得到什么呢?

那些苏丹和哈里发或许会褒奖他们,给他们一些赏赐,但他们难道会给出与这座城市等值的黄金吗?他们不会,却可以理所当然的享受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成果。

几乎无需考虑,就有战士冲出了大营。

原先他们身边的同伴或者是他们的首领还想要阻止,但他们很快便带回了成卷的丝绸、地毯,一些沉重但又精致的器皿,拉回了骆驼和马。

一个战士就带回了一只足以放下一个拳头的金杯。

当人们问他是怎么得到的时候,他居然说,他看见了一条钱财的道路,只是他带去的人太少,只能捡回那么些东西。

是的,或许是因为深夜出行,又或者是因为心慌意乱。在宗主教希拉克略和他的教士们所经过的道路上,竟然有着不少物品被丢弃在路边。

这句话顿时点燃了人心中的贪念。

他们蜂拥而出,那个战士并未说谎,他们很快便在荒野和大路上看到了在晦暗的天光中发光的金子和丝绸,更远处的黑暗中,是有火把在跳跃和闪动。

“萨拉丁虽然承诺过他们可以带着自己的财产离开,但这并不是他们的私人财产,而且战争还未结束,距离早晨更是还有段时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这样的借口不断的出现在那些首领的口中,而他们率军出营的时候却遭到了马穆鲁克们的阻拦。

马穆鲁克都是一些纯洁而又正直的少年人,对苏丹萨拉丁更是忠心耿耿,当即就有人去回报图兰沙,但图兰沙只是昏睡,怎么弄也弄不醒。

而在这时候,大营里的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已经不顾马穆鲁克们的阻拦冲了出去,这怎么可能是个陷阱呢,谁能用价值连城的珠宝来设陷阱?何况十字军的主力还在霍姆斯和哈马,而亚拉萨路国王所领的军队也被苏丹萨拉丁阻截在了纳布卢斯。

他们还有什么可畏惧的,难道基督徒的圣人能从天而降一支军队在他们的面前吗?

一些性情较为暴烈的战士甚至与马穆鲁克发生了冲突,而萨拉丁不在,马穆鲁克完全不知道是否应该对昔日同伴拔出刀剑。

而在这些迟疑和不确定中,大营刹那间便空了近一半。

撒拉逊人的战士们飞驰而去,而留下的人则满怀希望。

渐渐的,明亮的晨曦取代了昏暗的天光,将大营中的一切照亮,这个时候早该四处烟雾腾腾,人马喧哗了,但今天大营格外的安静,安静到留下的人都有些忐忑不安。

他们一边不住的安慰自己,一边急切的盼望着出外劫掠的队伍能够早日回来,而此时昏昏沉沉的图兰沙,也终于被他身边的侍从和马穆鲁克弄醒了,他按着额头,只觉得那里疼得快要裂开。

在见到马穆鲁克那焦灼的眼神时,他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大营……怎么那么安静?”

还没等到侍从和他说起昨晚的事情,他们就听到了一声惊慌的叫喊,“是基督徒!基督徒冲出城来了。”

是的,面对着撒拉逊人大营的雅法门突然大开,早已蓄势待发的军队从城中飞驰而来,他们的身上覆盖着圣洁的白光——先锋全都是得到了赐福的骑士们,他们的人数或许并不多,只有几百个,但足以如同摧枯拉朽般地摧毁撒拉逊人的营地。

而那些埃米尔与法塔赫,他们要么就是出去劫掠了,要么已经习惯了这种麻木的,日复一日的攻城生活,未曾想基督徒会在此时发起攻击,他们急忙跃起身来,将刀剑取在手中,又叫侍从牵来了自己的马。

但这些骑士并不单单凭靠着自己手中的刀剑,他们的马鞍边都悬挂着犹如葡萄串般的圆陶罐,每个陶罐之中都装满了塞萨尔留给贝里昂伯爵的希腊火,之前,在攻城战中守军也曾经用希腊火装在瓦罐里,然后投向撒拉逊人的攻城车或他们的士兵,但几次三番下来,撒拉逊人发现,希腊火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用盾牌或者是牛皮便能抵挡。

但现在这些希腊火中显然混杂了其他的东西,一碰到地面或是帐篷便猛烈的爆炸起来,而爆炸物携带着粘稠的油脂,飞落在帐篷,木料和草堆等地,一落地,便在一股充满了硫磺味的浓烟中燃烧起来,每一片火星都有可能引发一场怎么样也扑灭不了的大火灾。

而这些骑士在营地中左冲右突,甚至直接威胁到了图兰沙所在的大帐。幸而那两千名马穆鲁克在此时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他们稳稳的持着长矛、盾牌、刀剑组成了第二条防线,一些骑士被他们刺于马下,而另外一些骑士则及时回旋,撤离到距离他们较远的地方。

而马穆鲁克之中的一个小队首领,则在高呼着,呼唤另外一些马穆鲁克来到他身边,而后再次出击,将这些侵入了他们大营的基督徒赶出去。

就在此时远处驰来了一支队伍,一个马穆鲁克看见了,正准备高声示警,却又闭上了嘴——因为回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些出去劫掠的撒拉逊人,虽然对他们十分气恼,但这个时候还能说些什么呢?

已经有马穆鲁克冲上去,搬开了栅栏与拒马,就在那一瞬间,反而是图兰沙心头掠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连忙大叫:“等等!”

为时已晚。

那些缠着头巾,穿着大袍,作撒拉逊人打扮的战士们已经从那个堪堪打开的缺口中冲了进来,他们没有丝毫降低速度的意思,一下子便冲散了那些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撒拉逊人。

这支军队从何而来?

撒拉逊人不得而知,幸好图兰沙在此时,倒是显示出了不同寻常的胆气,又或者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他将剩余的战士与士兵以及马穆鲁克全都收拢到了自己的周围,并且建立起了第三道防线。

他们毕竟人数众多,几百名骑士以及后来的那些伪装成了撒拉逊人的骑士,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人,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对剩下的人造成什么威胁。

沙尘飞扬的战场上,一个骑士突然策马向前,高声要求撒拉逊人投降。

这个要求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你们只不过耍用了一些阴险的手段罢了。”一个法塔赫愤愤不平的喊道,“你们无法摧毁我们,相反的,我们将会摧毁你们!”

“你确定吗?”骑士摘下头盔,他正是亚拉萨路的守卫者贝里昂伯爵。

伯爵站在尘土之中,冷静的注视着这些撒拉逊人:“加沙拉法与达鲁姆已经重新回到了十字军的手中,你们的退路和补给已经被截断。”

撒拉逊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荒谬,怎么可能?

十字军的军队是有数的,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些骑士与士兵,对方居然还说,他们还有更多的士兵,重新夺回了加沙拉法与达鲁姆,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除非那些基督徒君王的军队也随着亚拉萨路的国王一同撤回了这里。不然的话,难道是他们召唤了魔鬼,叫魔鬼为他们打仗吗?

“你们自己去看。”贝里昂伯爵不再多说,率领着骑士和士兵们退回了亚拉萨路。

图兰沙立即派出了人去探查加沙拉法与达鲁姆的消息——他们带回的结果令他们绝望。

即便他们现在的人数依然胜过亚拉萨路城内的守军,而萨拉丁更是拦截住了亚拉萨路的国王和他的军队。

但是的,达鲁姆与加沙拉法确实如贝里昂伯爵所说般的沦陷了,它们重新回到了十字军的手中。

从加沙拉法逃出的一个撒拉逊人将领灰头土脸的跪在了图兰沙的脚下,告诉他说,来犯的并非是十字军,而是拜占庭帝国的海军。

拜占庭帝国的海军曾经昌盛一时,在地中海,几乎无有与他们对抗的对手。

现在的撒拉逊人还流传着一句“俗语”——当你看到金帆的时候,就要逃跑,不然就会落入魔鬼之口。

这里的金帆指的就是拜占庭帝国舰队的船帆——因为皇帝总是会为这些船帆镀上金箔,或者是嵌入金线做装饰,因此当船帆升起来的时候,远远便能看到那一片璀璨的金光。

而在科穆宁家族之前,这支舰队曾经短暂的落寞过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拜占庭帝国甚至开始利用威尼斯人与热那亚人的船只与水手,但在科穆宁上位之后,他们的几位皇帝都在孜孜不倦地试图重振帝国海军的威风——曼努埃尔一世最是热切,只是他没想到他辛辛苦苦缝制的嫁衣最终成为了十字军的利器。

塞萨尔用十五万金币借来了这枚舰队的使用权,除了杜卡斯所得到的那十五万枚金币之外,舰队上下从船长到水手,无一例外的,都得到了塞浦路斯的馈赠,并且他们也已得到了塞萨尔的承诺,只要能够协助十字军重新夺回达鲁姆与加沙拉法,他们还会获得一笔丰厚的赏金。

在这样的利益驱动下,拜占庭帝国的海军确实发挥了不同寻常的战力。他们将撒拉逊人的舰队打得大败,并且运来了更多的十字军士兵和骑士,这就导致了拉鲁姆与加沙拉法两座城市再度落入十字军之手,撒拉逊人在海上和路上的交通都被隔绝了。

这个消息传到了亚拉萨路后,贝里昂伯爵才决定了率军出击,更让大营中的撒拉逊人感到恐慌的是达鲁姆和加沙拉法的沦陷不但截断了他们的退路,也截断了他们的补给。

雪上加霜的是,今天黎明之前的战斗中,还有人趁乱焚烧了辎重和粮草,原先足以让大营中的撒拉逊人支持一个月甚至更久的粮草,现在可能只能勉强支撑一周。

图兰沙顽强地抵抗着脑中那个叫喊着要投降的念头,一边死死的守着大营的一角。

这是他们仅有的营地了,攻城战也就此陷入僵局,毕竟他们已经无法派出更多的士兵去攻打亚拉萨路了。

相反了,他们要将自己收束起来,犹如一只生满了尖细的刺猬,竭力捍卫自己的生命和资产。现在图兰沙唯一能够寄予希望的,就只有他的弟弟萨拉丁了。

若是萨拉丁能够凯旋,有亚拉萨路的国王以及塞浦路斯领主在手里,他们也能够与亚拉萨路城中的人展开又一轮谈判。

他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中,那张宽大的帐篷从来没有那么拥挤过,那些还能回来的埃米尔与法塔赫都来了,有些人垂着头,有些人看着棚顶,有些人目露不甘。

图兰沙知道那些人看不起他,不曾将他看做另一个萨拉丁,但此时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挪动着臃肿的身躯在一群残兵败将中坐下,而在地毯上滚动的一只金杯格外引人瞩目,图兰沙伸出脚去,踢了一下,看着那只金杯咕噜噜地滚到了黑暗之中,他苦笑,“那些东西真的这么诱人吗?”

一个埃米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来,迅速的看了一眼——确实有这么诱人。

他们估算过,之前他们带回营地的就有几万金币的财物。

而它们得来竟然是那样的容易——无论是金杯还是丝绸,都被随意的抛掷在路边,在草丛与沙土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那些带着财物逃走的人,不是商人,就是教士,他们所雇佣的士兵也根本不敢与他们对战,一见到他们,便立即抛下了马车和骆驼逃跑,简直就是一头无比温顺,自动走到他们面前来,等着割喉剥皮,放血吃肉的羊羔,他们又怎么能忍住不动手呢?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基督徒竟然会用如此高昂的代价来换取这次胜利。

“还有人没回来吗?”图兰沙接着问道,那些人也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当那些打扮成了撒拉逊人的骑士冲进来的时候,他们便知道那些冲出去拦截基督徒的宗主教希拉克略,或者是说他携带的钱财的人,基本上都是凶多吉少,永远也回不来了。

图兰沙勉强振作精神,与这些和自己一样倒霉的家伙说了一番萨拉丁临行前的嘱咐,并且向他们保证萨拉丁必然能够获得胜利,他们不是没有机会的——即便这次打不下亚拉萨路,也能够让他们为他们的国王付出高昂的赎金,这样他们也不算是无功而返。

这样的说辞确实打动了一些人,但更多的人只有着自己的想法。

就是在图兰沙以为接下来他们可以得到一个短暂的休息期时,当晚又有一些军队离开了——图兰沙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要去和基督徒人打仗,或者去周围掠夺食物和水。

但没想到的是,这些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终于走到了一个就连图兰沙也无法自欺欺人的距离。

图兰沙派出马穆鲁克去追问,而对方的回答也很干脆,他们已经有了一些财物,足以弥补他们在这次远征中的损失,而他们的士兵也折损了大半,如果继续下去,他们将会两手空空的回到他们的部落或者城市,这是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

至于达鲁姆与加沙拉法的十字军……

最后这些人不得不承认,他们得到了亚拉萨路国王以及贝里昂伯爵的承诺,只要他们愿意离开,无论是加沙拉法还是达鲁姆的十字军,都不会拦截。

不仅如此,他们还带走了营帐中大部分的粮食。如果萨拉丁在这里,他或许可以威慑住这些人或者是给出解决方法。

但图兰沙没有这个能力,他只能紧咬着牙,毕竟他没有如萨拉丁那样的威望和胆气,他只能愤怒的斥责这些人,但那又如何呢?斥责是伤不了人的,还不如吹过去的一缕微风更有用,一缕寒风很可能会让一个人受寒,但斥骂除了震痛他们的耳膜之外,别无他用。

何况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

“如同沙子,风吹即散。”经常被萨拉丁所吟唱的一首诗歌出现在了图兰沙的脑子中。

他颓然坐下,沉默不语。

——————

而在此时前去寻找萨拉丁的信使,也终于来到了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与苏丹萨拉丁的战场。

他们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在第一天的战斗中,双方都处于试探阶段,无论是萨拉丁还是鲍德温,都保持着克制的态度。

这个时候考验的完全就是麾下士兵的意志力与勇气。

撒拉逊人更擅长使用轻骑兵,箭矢如同暴雨般落在人们头顶的时候,只有久经试炼,并且毅力十足的将士才能够依旧岿然不动——这个时候,在漫长的战线中,哪怕只有一个人生出了畏惧的心,想要逃跑,都可能会导致整条战线的溃败。

可惜的是,这种情况并未能如撒拉逊人所期望的那样出现。

无论他们攻击的是前锋,还是左翼或者是右翼,甚至后方——斯蒂芬骑士虽然并不具有什么出众的军事天赋,但是一个善于稳扎稳打的人。

他知道自己的国王并不在乎在战争中的损失,因此便将部分辎重作为掩体和工事,对方无论怎么突破,也不可能突破那些笨重的马车、木头和沙袋,就算是马车扎满箭矢,马匹倒下,木头被焚烧,他们依然是骑兵难以逾越的障碍。

萨拉丁不断的派出精锐的骑兵反复试探,想要从这些坚实的果壳上敲出一道缝隙来,但始终徒劳无果。

而十字军这边作为前锋的圣殿骑士团也已经数次发动了进攻,他们杀死了一些贝都因人,或者是库尔德人,但并未能取得想象中的好结果。

而正如他们一般,撒拉逊人也不畏惧死亡,而萨拉丁凭借着占据优势的人数,不惜代价地想要包围他们,好几次,都是鲍德温或是塞萨尔率领骑士们前来救援,圣殿骑士团才不至于全军覆灭。

他们在黄昏的时候各自退回营地,一些民夫走上前来收敛尸体,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不曾发动攻击。

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无论萨拉丁还是鲍德温都知道是决战的时候了,他们的大军开始了移动,在各自前行了大约半法里之后,他们停了下来。

圣殿骑士团的瓦尔特发出了一声怒吼,他挥动手中的圣保罗之剑,在对方的轻骑兵与步兵之中开出了一条狰狞的伤口,鲜血随之泼洒,弥漫在空中,犹如一层血红色的雾气。

撒拉逊人的步兵迅速地让出了一条通道,他们不是为了因为畏惧而躲避,而是为了给他们的重骑兵让开位置,突厥重骑兵开始发动第一次冲锋。

他们的刀剑和斧头犹如野兽所攒露的獠牙,闪烁着摄人的光芒。

他们冲向了圣殿骑士团,这对老对手斗了在一起。

而此时,鲍德温所在的正军也开始迅速地向前移动,骑士开始奔驰,而步兵们紧随着他们,当那熟悉的圣光亮起时,每个人都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迎向他们的是萨拉丁——给予了萨拉丁启示的乃是天主教中的一位圣人约伯,但同时他也被撒拉逊人所承认,是二十四名先知之中的安尤布。

但人们所传扬他的事迹又有哪些呢?多数都是他是怎样的慷慨,怎样的仁慈,怎样的无私……但他并不是一个战士,也因此在最初的时候,有很多人质疑萨拉丁是否更应该成为一个学堂中的教师,而萨拉丁则用自己的战绩回复了这些人——努尔丁对他如此看重,难道就是因为他的年轻与英挺吗?

当然不是,他乃是努尔丁麾下最为得力的一个将领。

之所以不存有着显赫的名声,只是因为他对名声的要求并不高罢了。他并不如那些年轻人那样急于宣扬自己的每一次胜利,更多的时候,他更愿意待在图书馆和学校中,聆听学者们的演讲,或者是遍览群书。

他的侄子对他有那样的误会,并不叫人奇怪,但他真的是一个只凭着仁慈登上苏丹之位的人吗?当然,不可能。

如果只要仁慈便能够在撒拉逊人的世界中博得一席之地的话,不要说萨拉丁,就连曾经的赞吉也不可能有出头的机会。

而当两股奔涌的浪潮碰撞在了一起的时候,就连鲍德温都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惊讶。

这是他们第一次与萨拉丁正面交锋,鲍德温与塞萨尔麾下的骑士也是初次遭遇了如此强硬的对手,甚至在首次碰撞之中,已经有骑士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落马。

“提高戒备!”鲍德温高声叫道,“我们的对手是萨拉丁!”

一个能够与阿马里克一世打了那么多年的对手,怎么可能是个软弱之人呢?

对面虽然只是一些年少的奴隶军,但他们表现出来的力量、果决和意志,却如同久经沙场的老骑士一般,更多了后者不曾有的纪律性与服从性。

他们不可能个个都获得过先知的启示,但鲍德温以及塞萨尔麾下的骑士与他们相互交缠,厮杀在一起,并未占据上风,一些骑士们身上的光辉竟然在不多时的时候便开始黯淡。

萨拉丁只带着两名骑士,不停的在他的军队中左右穿梭,大叫着“吉哈德!”

这个词语在撒拉逊人的语言中是“竭力,尽心”之意,他在鼓舞他的士兵们奋力搏杀。

“天主与我们同在!”鲍德温也随之高呼了一声,手中圣光闪烁,圣乔治的长矛已经成型,他猛然跃出,向着萨拉丁刺去,骑士们,齐声大叫,为他们的统帅助威。

萨拉丁面对着这柄据说从不曾受到过任何阻挡的长矛,凛然不惧,直接举起了自己的盾牌,那面看似普通的盾牌,居然同样爆发出了令人不敢直视的耀眼光芒。

矛与盾猛地撞击在了一起!

在人们期待的目光中,长矛折断,盾牌碎裂,最后化作了一蓬尘土,难以分辨地混杂在了一起。

尘土尚未落下,萨拉丁的直剑已然割裂了空气,劈向鲍德温,而鲍德温也拔出长剑来与他战斗,塞萨尔一边将盾甲覆盖在鲍德温身上,一边迎向了一个马穆鲁克。

这个马穆鲁克要比其他的马穆鲁克年长一些,更为老练,持重,他并不在乎名声,率领着一队马穆鲁克,带着渔网,抓钩,团团将塞萨尔围住,他们显然已经从吟游诗人的口中知道了塞萨尔的厉害,几乎不与他正面对抗,只是不断的阻挠他的行动。

他们已经发觉了塞萨尔的庇护是有范围的,只有在一定的范围内,骑士和士兵才能受到他的庇护。

而在这样混乱的战斗中,骑士和士兵很难时刻注意,辨别自己身上的光芒有没有消退的迹象?他们若是因此产生了疏忽,对于那些不曾受到先知庇护的马穆鲁克来说就是最好不过的机会。

塞萨尔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挥舞盾牌,举起长剑,一下子便在身边开辟出了一块空地。

他左右张望,看到鲍德温依然正在与萨拉丁战斗,而萨拉丁所率领的马穆鲁克并没有以往那些撒拉逊将领的缺点,他们紧密的站在一起,组成了一条相当坚实的防线。

即便冲锋,也能注意前后队与己方之间的距离,既不会造成空白,也不会形成混乱。

但这时候塞萨尔却捕捉到了一个显然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那里的马穆鲁克们簇拥着一个年少的将领,即便戴着头盔,但还是能够看得出,他甚至还没能长出胡须。

他同样是一个英勇的战士,但问题是他并未能注意到自己的士兵。

这一部分的撒拉逊人和十字军的左翼纠缠在了一起,而一些撒拉逊骑兵为了能够提高战果而下马射击,这个撒拉逊将领却没有及时的发现并喝止。

“吉安!”塞萨尔叫道。

吉安将一个撒拉逊人打下马,交给自己的扈从去解决,自己迅速地来到塞萨尔身边,满身血污,气喘如牛,“你还有力气吗?”塞萨尔问。

“比约旦河的河水更多!”

塞萨尔只是抬手一指,吉安看了过去,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他立即召集起一些骑士向着那个地方冲去,已经下了马的撒拉逊骑兵猝不及防,他们正与自己的步兵混杂在一起——这次冲锋给他们造成了惨重的伤亡,骑兵未能上马,步兵无法躲避,基督徒的骑士们冲了过去,留下了一地的血肉狼藉。

吉安也已经看到了那个年轻的首领。

这时候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后退——如果这个年轻人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但很显然他忘记了。

他正是萨拉丁的长子埃夫达尔,埃夫达尔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萨拉丁的一次试练——他的位置并不重要,身边更是有着老练的战士与忠诚的马穆鲁克,但就是这个微小的漏洞,给了十字军们一次机会。

吉安猛冲上前,他也看见了这个撒拉逊人身上镀银的链甲和闪亮的头盔,以及不断涌来想要救他的马穆鲁克,因此没有直接用锋利的斧刃,而是用另一端的钝头砸中了他的胸膛——埃夫达尔顿时就昏厥了过去,并被吉安一把抓住。

在他左右的骑士们迅速的散开,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借着埃夫达尔这枚诱饵,他们吃下了好一批马穆鲁克,并且造成了苏丹萨拉丁大军的左右失衡。

萨拉丁也已经发现了,但他并不慌张,他一边派出了自己的预备队去填补右翼的空白,一边则继续要求鼓手敲鼓,片刻不停。

鲍德温也注意到了他身边的马穆鲁克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庇护,或许还有指引。

他们攻击的时候就像是一片扑面而来的巨浪,撤退的时候,则如同翻卷的潮水整齐有序并不混乱。这点即便是他和他的骑士也很难做到。

他当然知道萨拉丁追随的先知是安尤布,一个仁慈的好人,但就如同基督徒们所感望的的圣人,即便是同一个,也会在不同的骑士身上产生各异的变化。

萨拉丁也从未明确地解释过他先知安尤布这里得到的启示,有人问起,他也只是以简单的理由搪塞过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启示所用的乃是他人对他的信心。

简而言之,他身边的人对他的信心越强,他就能越多的给予这些人力量和庇护。

只是当初在努尔丁麾下的时候,他并不敢暴露这一点。

他要增强自己的力量,就要收拢更多的人心,而收拢更多的人心,则意味着他就拥有着更为巨大的力量,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但循环的结果就是他必然要取代他曾经的主人和君王,成为撒拉逊世界的领袖。这如何能够叫努尔丁忍受得了?

他甚至不敢告诉自己的叔叔,或者是父亲。

他的叔叔虽然爱他,但他同样也是一个对权力和地位有欲望的人。

因此萨拉丁直到自己终于掌握了真正的权力,并且拥有了整个埃及之后,才得以重新着手,培养仅属于他的忠诚之人,也就是马穆鲁克。

而在这两千个马穆鲁克的加持下,他的力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增强,让他能够悍然面对鲍德温的圣乔治之矛以及塞萨尔的盾牌。

虽然暂时性的,他们还无法奈何得了对方,但已经给予了撒拉逊人莫大的鼓励。

埃夫达尔成了吉安的俘虏,他将这个少年人横放在自己的马背下,驰马回到自己的营地,将这个珍贵的俘虏扔在地上,又飞速驰回了塞萨尔的身边。

这也是来自于亚拉萨路城外的大军使者赶到的时候,他根本不敢靠近战场,那是战场吗,不,是血肉的磨盘,是地狱的泥沼,是人类厮杀所能达到的最高潮!

此时已经很难再分清撒拉逊人与基督徒了,甚至大袍和罩衣都被鲜血浸染,玷污,连式样都分不清,遑论图案与颜色。

一个骑士被打下了马,他立即以步兵的身份作战,在杀死了十几个撒拉逊人后力竭而亡;几个马穆鲁克被骑士围剿,他们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却依然在竭力厮杀,甚至在最后的一刻扑向了骑士的马儿,在没有覆盖甲胄的地方撕咬;有人血流满面,有人目睹了亲友的死亡,有人在高声叫喊,有人默默死去。

作为战场的峡谷中处处都是鲜血,尸体,甚至湮没了原先的植被,沙尘也不再扬起,早就和血肉凝固在了一起。

使者泪流满面,他该怎么说呢,怎么告诉萨拉丁那样的一个噩耗呢?

不过,他也不必说了。

另外一支军队已经遥遥从萨拉丁大军的后方出现,他们的人数或许并不多,但打出的旗帜却让撒拉逊人感到了一阵胆寒——因为对方的旗帜之中,除了亚拉萨路的旗帜之外,还有贝里昂伯爵的骑士,但贝里昂伯爵不正在坚守亚拉萨路吗?

他如何能够抽调的出队伍来支援亚拉萨路的国王呢?

而此时更大的鼓噪声从那里传来,他们喊叫着:“我们守住了亚拉萨路!”

不仅如此,他们还拿出了亚拉萨路城外那些撒拉逊人的旗帜,法塔赫或者是埃米尔的甲胄与头盔。

在看到这些军旗和甲胄之后,当即就有一些撒拉逊人崩溃了,萨拉丁神色凝重,即便遭受了这样的重击,他依然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别停下!继续敲击!”他对身边的乐手高声喊道。

但此时,他的左翼和右翼已经开始了散乱的迹象。

萨拉丁的马穆鲁克还在跟随着他拼命厮杀,但十字军骑士已经发动了第二次迅猛的进攻,更有人高呼萨拉丁的长子埃夫达尔已经被俘,而当撒拉逊人确实找不到他的时候,也不由得慌乱起来,他们倒没有立即想要逃跑,而是想要靠近萨拉丁,询问这位苏丹是否要继续战斗?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第三次冲锋又来了。

这次塞萨尔紧随在鲍德温身边,贝里昂的军队也同时发动了进攻,遭受了两面夹击的萨拉丁大军似乎已经无力回天——当第一个士兵开始逃走的时候,这场溃败似乎已不可避免——或许萨拉丁本人也要陨落于此。

但萨拉丁异常的镇定,他没有斥责那些不曾服从他的旨意而贸贸然来到他身边的撒拉逊人,而是借助着自己的威望和马穆鲁克,将他们收拢在身边,向着山麓撤退。

山麓遍生密林,而密林从来就是骑兵们最为忌讳的地方,他们担心萨拉丁在这里会有埋伏,而止步不前。

鲍德温和塞萨尔也已经发出了收兵的命令。

他们在战场上与贝里昂的部队重逢,在血肉的泥泞中,对方摘下头盔,确实是贝里昂伯爵,而他来到这里,就表明塞萨尔之前在塞浦路斯,加沙拉法以及雅法,还有亚拉萨路各处的地方所做的布置都已达成了他们的目标。

亚拉萨路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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