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一只鸽子
绝大部分从父母的手里继承爵位的贵族是无法理解农民们对于粮食的痴恋的。
对于贵族们来说，那些掺着麦麸的黑麦根本算不上粮食，恐怕喂猪都嫌喇嗓子。
对于他们而言，烘烤得恰到好处的白面包才勉强算是果腹的粮食，而真正能送进嘴里的，还得配上鲜嫩的蔬菜、炙烤得焦嫩的肉排——还不能是干巴巴的那种，再配上充沛的肉汁，带着一丁点儿让人回味原始风味的血水，然后配着加满了枫糖浆和乳酪、甜得能够腻死个正常人的奶油浓汤——所有的加在一起，才勉强算是一顿合规的餐食。
他们无法理解饥饿的含义，因为对于他们而言，这辈子唯一感受过的饥饿就是因为小的时候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跟父母赌气不吃饭，夜里偷偷吃仆人塞进来的糕点。
所以他们的索取理直气壮，他们的讨要没有上限。
老渡鸦知道让格林帝国的军队进入城市，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在之前他不了解罗斯利亚人，在之后他不了解格林人——并不是不了解他们的行为，而是不理解为什么同一国家的军队能够对他亲爱的黑铁高堡如此残忍。
连敌人都会说出“这么美丽而静谧的城市，如果打起仗来毁掉了，那可太可惜了”这样的话，可那些快速进食着火腿的格林人将地图摊开在桌子上，声音嘹亮、情绪高亢地商量着，要在城外掘出一条一点二米深的战壕，要在城内搭建出数个箭塔——为此，他们商量着要砍掉城外那片生长了上千年的丛林。
“反正也会被烧掉，砍了就砍了呗。”
“嗯，跟那个老渡鸦说——我们离开的时候，就让他派人去砍，等巴纳比大人的军队到达这里的时候，想必箭塔已经搭建完了。”
“城墙倒是结实，只是只有结实了，要我说没有藏兵洞是最可惜的地方，但是现在没法修建了，只好叫人在城墙上多凿出一些箭孔来——修建城墙自然要多顾着防守和攻击，现在的箭孔还太少了。”
“城市这里的居民区要全部清空，方便巴纳比大人的军队安营扎寨，这才三千人呢！”
“我们一定要抢在所有人之前！这是一个很好的位置，罗斯利亚人一定想不到！”
老渡鸦在心中狂吼。
他的黑铁高堡，他美丽的黑铁高堡，他亲爱的黑铁高堡。
在这些人口中，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修改面容、揉来揉去、还格外嫌弃的婊·子。
他守护了这么长时间的美丽的城市，他努力的市民，没有在上一场战争中被损坏，反倒要为了没有到来的胜利被修凿得面目全非。
他紧紧捏着手里的手杖。
那是什么来着？
让他想想……
一只鸽子吗？
……
巴纳比很高兴，果然，这场战争的突破口并没有那么难找。
“我就说那家伙是个新手，怎么能信他？”
他对诺兰·海耶斯的领导能力并不太信任，尤其是这段时间诺兰一直在带着军队左右横跳浪费时间。士兵们需要在战场上积累经验和战意，长时间不正面迎敌会让士兵们失去危机意识，变得懒惰。
等到在各种攻城战中成长为熟练手的罗斯利亚人反攻过来的时候，他的这些兄弟伙就会变成任人宰割的猪仔。
“我们不能站在海边看，”他说：“我们得参与进去，成为一部分。”
当夜，他就调动起三千士兵，收拾好营地，朝着黑铁高堡悄悄进发。
巴纳比并不知道的是，他的行动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诺兰·海耶斯很清楚他的动向。
他的鹰代替着他的眼睛，在高空巡视。
“大人，咱们不需要拦他们一下吗？”
“谁会听你的呢？”
诺兰笑了笑：“三千人……并非是我们无法承担的折损人数。”
“可……”
副手不明白。
明明知道会有损失，为什么还要放纵自己人去送死呢？
巴纳比虽然脑袋简单了些，可确实是战场上的一把好手，何苦如此呢？
“通知部队，咱们三小时后出发。”
“呃……目标是？”
“黑铁高堡。”
“我们是援军？”
副官恍然大悟：“您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收服巴纳比？”
“援军吗？”诺兰反倒笑了：“不……没有人能救他的三千军队，但我们能利用一下……别的不用问，你只管听我的命令去执行就行。”
副官实在不解，但他不再疑惑了，转身去下达命令。
这位海耶斯家的少爷似乎有些不同了——似乎那只夜晚从高空中扔下的靴子是某种神明点化一般，让诺兰·海耶斯的性情发生了变化。
这位从海耶斯家来的副官反而有些小窃喜。
似乎家里除了玛拉小姐，又多出了个能扛事的人了。
……
玛拉只觉得恼火。
又来了。
这只狮鹫，一直这么阴魂不散！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两天罗斯利亚人像是有什么特殊法门一样，这支小队走到哪，罗斯利亚人就在他们的脑袋上面打转，而一看到那些狮鹫，罗斯利亚人的军队就意识到，一定是有老鼠摸到谷堆里来了，于是便加紧了防卫工作，让玛拉等人占不到便宜。
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玛拉能在行进间给罗斯利亚人添很多麻烦——烧毁粮仓，摧毁行道和车马等等，但现在，他们的脑袋上被打了标记，没法再悄悄地得手了。
“该死……”
玛拉暗骂了一句，手下有士兵来报：“发现了一支咱们的队伍，正在悄悄靠近黑铁高堡。”
“黑铁高堡……”
玛拉脸色一变：“我记得，那儿的城主有点手段，能和罗斯利亚人和平相处……他们想把黑铁高堡当做战前据点？”
“恐怕确实如此。”
“……不行，我们得去看看，不能叫三千人平白无故地葬送在这里！”
她伸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狮鹫，又骂了句：“真是死缠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