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3章 最好找一个医生咨询

外科教父海与夏第 1423 / 1477 章6,307 字

杨平继续说:“还有,你注意到没有,周教授的实验记录本上写着‘合成一种新型手性有机磷配体’。如果A-8就是他合成的那种新型化合物,那整个事件可能就是一个意外,他合成了一个剧毒的化合物,在操作过程中不慎接触,慢性中毒,最终死亡。”

他顿了顿,看着扎西:“这个解释,比谋杀更简单。不需要凶手,不需要动机,不需要复杂的阴谋。”

扎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杨平说得对,意外中毒,确实比谋杀更简单。而且,它不需要解释那么多疑点:凶手怎么拿到钥匙的?怎么知道周教授会翻哪些书的?怎么把A-8涂到书上的?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杨教授,如果周教授是自己合成的A-8,那他应该知道这种化合物的毒性。三十年前他参与过A-8的毒理学研究,他知道它的LD50,知道它的经皮毒性。一个知道这些的人,会在没有通风橱、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徒手操作这种剧毒化合物吗?”

杨平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扎西继续说:“还有,如果他合成了A-8,他为什么要合成它?实验记录本上写的是‘新型手性有机磷配体’。他是做不对称催化的,不是做农药的。一个做不对称催化的化学家,为什么要合成三十年前被禁用的杀虫剂?”

杨平点点头:“你慢慢学会了推理,没错,这两个问题需要回答。”

他看着扎西:“所以我们现在不是有一个答案,而是有两个可能的答案。一个是谋杀,一个是意外。我们要做的,不是选一个相信,而是找出证据来证明或排除其中一个,我们主要从药物和人体反应方面着手。”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手表:“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休息一下,下午下手术后跟我去一个地方。”

扎西问:“去哪里?”

杨平说:“南都大学档案馆,我要查三十年前那个项目的全部资料。”

下午两点,杨平和扎西到了南都大学。档案馆在主楼的顶层,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管理档案馆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孙,戴着一副老花镜,听说他们要查三十年前的资料,皱起了眉头。

“省厅的于警官带人来过了,他打过电话,说你们会来,三十年前的资料,都放在老库房里,很久没人动过了。”孙老师说,“你们要查什么?”

杨平说:“1992年的一份内部报告,题目是《新型高效有机磷杀虫剂A-8的合成与毒理学研究》。”

孙老师想了想,说:“这个……应该是化工部农药研究所和我们系合作的项目,我帮你找找。”她站起来,走到后面的库房门口,打开门,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气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孙老师抱着一摞发黄的文件夹出来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这是1990年到1995年的项目档案,你们要找的应该在里面。”

杨平和扎西坐下来,开始翻看那些文件夹。大部分都是项目申请书、年度报告、经费使用情况之类的文件,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信息。

翻到第三个文件夹的时候,扎西忽然停住了。那是一份手写的实验记录,字迹潦草,但扎西认出了上面的签名,周怀瑾,日期是1991年8月。

他开始仔细阅读这份记录。内容是关于一种代号为“A-8”的化合物的合成和毒理学实验。记录写得很详细,每一步反应的条件、产物的纯化方法、毒理学实验的设计和结果,都有记载。

扎西看到了最关键的一页——毒性数据总结。上面写着:

“A-8的急性经口LD50(大鼠):0.8mg/kg。急性经皮LD50(大鼠):2.5mg/kg。亚慢性毒性实验(90天):低剂量组(0.05mg/kg/天)出现体重下降、食欲减退、胆碱酯酶活性抑制;中剂量组(0.1mg/kg/天)出现指尖色素沉着、肝细胞变性;高剂量组(0.2mg/kg/天)出现心肌纤维灶性坏死。”

扎西的手开始发抖,这些数据和张主任今天早上念的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看,最后一页是周怀瑾手写的总结意见:

“A-8的杀虫活性很高,对棉铃虫、菜青虫等农业害虫的LC50在0.1-0.5ppm之间,远优于当时市售的有机磷杀虫剂。但其哺乳动物毒性过高,特别是经皮毒性,不适合作为农药使用,建议终止该化合物的进一步开发。”

扎西看完,把记录递给杨平。杨平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周怀瑾写的总结意见,说了一句话:“你看这段话的最后一句。”

扎西凑过去看:“建议终止该化合物的进一步开发。”

杨平说:“这是一个科学家的良心,他发现了这个化合物的毒性,建议终止开发。三十年前的事,可能没有那么复杂,他可能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扎西愣住了:“那威胁信呢?说‘三十年前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杨平摇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有人用这件事威胁他,那威胁者知道的是什么样的‘真相’?是周怀瑾隐瞒了毒性数据?还是周怀瑾做了正确的事但被人误解了?”

扎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杨平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他说道:“扎西,你知道吗,在临床上,最难诊断的不是那些典型病例,而是那些被其他医生误诊过的病例。因为误诊会留下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让你沿着错误的方向去找证据。”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扎西:“这个案子也是一样,我们现在有两个可能的解释,谋杀和意外。但如果我们在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个,就会不自觉地去找支持它的证据,忽略否定它的证据。这是临床医生最容易犯的错误,也是破案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

扎西点头,他明白杨平的意思,不要预设立场,要让证据说话。

杨平站起来,把文件夹还给孙老师:“这些资料我们需要复印一份,可以吗?”

孙老师点头:“可以,我去帮你们复印。”

复印完资料,杨平和扎西走出档案馆,扎西跟在杨教授身后,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七点了,扎西回到宿舍,把今天复印的资料摊在床上,一份一份地看。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都不放过。他想要找到更多的线索,关于A-8的,关于周教授的,关于那个三十年前的项目的。

他看到了那份内部报告的最后一页,是项目组的成员名单。名单上有六个人,周怀瑾是第三位,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化工部农药研究所的研究员,姓刘;另一个也是南都大学化学系的教授,姓方,已经退休多年了。排在周怀瑾后面的三个人,都是项目组的普通成员。

扎西盯着这份名单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威胁信上说的“三十年前的事”,到底是什么事?是周怀瑾隐瞒了毒性数据?还是别的什么事?

其实现在的于警官也在思考这些问题,只是扎西思考问题的重点不一样,思路也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杨平发了一条消息:“杨教授,项目组成员名单里,排在周教授前面的两个人,还活着吗?”

过了几分钟,杨平回了一条:“查过了,刘研究员2010年去世了。方教授还活着,住在南都,今年八十一岁。于警官明天去拜访他。”

扎西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问。

他又开始看其他的资料。看到一份1992年的会议纪要时,他忽然停住了。那份纪要是关于A-8项目的评审会议的,上面记录着各个专家的发言。扎西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段话:

“化工部农药研究所刘研究员:A-8的杀虫活性确实很高,但毒性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实。根据我们重复实验的结果,A-8的经皮毒性比周教授报告的数据高出约30%。建议在确认毒性数据之前,暂缓该化合物的进一步开发。”

扎西的脑子嗡了一下。经皮毒性比周教授报告的数据高出30%?这是什么意思?周教授报告的数据是2.5mg/kg,如果高出30%,那就是大约1.9mg/kg。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刘研究员说“需要进一步核实”,意味着周教授的数据可能有问题?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是周教授的回应:

“周怀瑾教授:我们的实验严格按照标准操作规程进行,数据可靠。不同实验室之间的数据存在一定差异是正常的,可能与动物品系、实验条件等因素有关,建议由第三方实验室进行重复验证。”

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记录了,扎西翻到最后一页,会议的结论是:“鉴于A-8的毒性数据存在争议,建议暂停该项目的产业化进程,待第三方实验室完成重复验证后再做决定。”

扎西看完,把这份纪要用手机拍了下来,发给杨平。然后他坐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

如果周教授的数据真的有问题呢?如果他低估了A-8的毒性,让项目得以立项,后来被发现才叫停呢?威胁信上说的“三十年前的事”,会不会就是这个?

但杨平说得对,不能预设立场,要让证据说话。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他站起来,准备去食堂吃宵夜。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杨平的消息:“看到你发的会议纪要了,有意思,明天早上,跟你跟于警官去见方教授。”

扎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扎西打了一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一边吃一边想,脑子里全是那些文件上的字——A-8、LD50、经皮毒性、数据争议、威胁信、书页上的残留。

他吃宵夜,回到宿舍,又看了一遍今天复印的资料。看到晚上十点多,他实在撑不住了,把资料收好,关了灯。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那些字。他想起杨平说的话,不要预设立场,要让证据说话。他想起周教授实验记录本上那句“建议终止该化合物的进一步开发”,那是一个科学家的判断,还是一个科学家的掩饰?

扎西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事。

周一清晨六点半,扎西已经在研究所的小会议室里坐着了。他把昨天从档案馆复印的资料又看了一遍,特别是那份会议纪要和周教授的毒理实验记录。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教授的实验记录中,经皮毒性的实验数据写得非常详细,每一只大鼠的剂量、反应时间、死亡时间都有记录。但有一页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铅笔标记,写着“重复实验第3次,结果一致”。这个标记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为什么要在右下角写这么一行字?是为了证明什么吗?

杨平七点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茶,一杯放在扎西面前。扎西接过来,茶还是烫的。“于警官他们呢?”扎西问。

“打算直接去方教授家,八十一岁的老人不能太折腾人家。”杨平坐下来,翻开扎西整理的材料,“方教授全名方明远,是当年项目的负责人之一,也是周教授的前辈。他退休后一直住在南都,据说身体还不错,脑子也很清楚。于警官昨晚联系上他的时候,他听说周教授死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该来的还是来了’。”

扎西愣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杨平摇摇头:“不知道,所以今天要去问他。”

七点半,于警官的车到了医院门口。这次只有于警官一个人,小何留在实验室处理那些书的检测结果。

“让扎西跟你去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随时联系我,我今天有点事,其实你们也没什么需要我的了。”杨平跟于警官说。

扎西上了于警官的车,于警官递给扎西一份文件:“昨晚又查到了一些东西。张主任和袁博士的意见是,要我密切保持和你们的联系,毕竟这种案子已经超出我们的知识范畴,很容易走偏路,这不是经验问题,是认知问题,我们还联系了一个国内的知名化学家咨询,但是他只是精通化学知识,对整件事情缺乏逻辑组织,他也是建议,最好找一个懂毒物的医生咨询,医生最擅长将以症状为线索,找出背后的原因,擅长将各种元素组织在一起。”

扎西接过来看,文件是关于周教授三十年前那个项目的更多背景资料。于警官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那个A-8项目,1992年下马后,项目组就解散了。但根据我们查到的资料,项目下马之前,已经投入了不少经费,甚至建了一个小型的中试生产线。化工部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希望它能成为替代当时进口农药的国产产品。”

他顿了顿,又说:“项目下马后,有人被追责。化工部的一位副处长因此被调离岗位,南都大学化学系的方教授也受到了通报批评。但周教授没有被追责,因为他是项目的主要技术骨干,而且他坚持认为自己的毒性数据是准确的。”

扎西问:“那后来呢?”

于警官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项目被彻底封存,所有资料都被归档,A-8这个化合物再也没有被研究过。直到现在。”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问:“方教授当年受的通报批评,严重吗?”

于警官想了想,说:“通报批评在当时算是比较轻的处理。但方教授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后来再也没有申请过重大项目,就在系里教教书,带带学生,到点退休。”

扎西点点头,没再说话。

方明远教授住在南都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离南都大学不远。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楼都不高,六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看起来是九十年代末的建筑。于警官把车停在楼下,四人上了三楼。方教授的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于警官,我父亲在书房等你们。”他压低声音说,“他听说周教授的事后,一晚上没睡好。”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两面墙都是书架,满满当当全是书。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老相册。方明远坐在书桌前,八十一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目光清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手指上有老年斑,但很稳。

看见于警官他们进来,方教授慢慢站起来,伸出手:“辛苦你们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于警官握了握他的手:“方教授,打扰了。”

方教授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他看了一眼于警官,又看了一眼扎西,然后说:“说吧,想问什么。”

于警官没有绕弯子:“方教授,三十年前,您和周教授一起参与了A-8项目。我想知道,这个项目的真实情况。”

方教授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老相册。扎西瞥了一眼,相册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站着七八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楼前面。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A-8项目组合影,1991年春。”

方教授指着照片上的一个人,手指微微发抖:“这是怀瑾,那时候才三十二岁,年轻,有干劲,是整个项目组最聪明的人。”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是化工部的刘处长,项目的推动者。他后来被调走了,听说去了西北,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这是我的照片,那时候还年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合上相册,抬起头,看着杨平:“你们想知道什么?是A-8的毒性数据,还是项目为什么下马?”

于警官说:“都想,特别是,周教授的毒性数据,到底有没有问题?”

方教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扎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扎西听得清清楚楚:“怀瑾的数据,没有问题。”

方教授继续说:“A-8的毒性,确实很高。怀瑾报告的数据,经皮LD50是2.5mg/kg,这个数字是准确的。化工部农药研究所的刘处长说他们的重复实验结果是1.9mg/kg,比怀瑾的数据低了30%。但两个数据都在同一个数量级上,差异在可接受范围内。毒性实验的结果有波动,这是常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苦涩:“问题不在于数据准不准确。问题在于有人不想让这个项目继续下去。”

老于的目光一凝:“谁?”

方教授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化工部的某些人,也许是其他研究所的竞争对手,也许是觉得这个项目投入太大、产出不确定的领导。我只知道,在项目评审会上,有人提出了毒性数据的问题,然后这个问题就被无限放大了。最后的结果是项目暂停,等待第三方验证。但第三方验证一直没有做,项目就再也没有重启过。”

扎西忍不住问:“那周教授呢?他有没有被追责?”

方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怀瑾没有被追责,因为他是项目组里最懂技术的人,离了他,这个项目就真的完了,但怀瑾自己,觉得被背叛了。”

老于问:“被谁背叛了?”

方教授沉默了几秒,说:“被所有人,被化工部,被学校,被……他的学生。”

老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方教授说:“项目下马后,怀瑾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技术上有前景的项目,会因为非技术的原因被叫停。他开始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领导,不相信同事,甚至不相信自己的学生。”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尤其是陈维。”

扎西竖起耳朵,陈维,周教授的学生,维德医药的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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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教父
1423/1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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