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4章 好消息

外科教父海与夏第 1454 / 1477 章4,343 字

陈建国上腹部那条新出现的感觉边界,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没有再移动过。每天早晨,曼因斯坦用棉签从上往下划过那片皮肤,边界始终精确地停在同一个位置,剑突与肚脐之间,偏上三分之一处,两厘米。从术后第四周到第六周,整整十四天,没有前进一毫米。

那两厘米像是被时间凝固住。陈建国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当然,他用眼睛什么也看不到,感觉边界不是一条真正的线,不是用墨水画上去的,但它比他见过的任何线条都更加真实。它就在那里,横亘在他的皮肤之下,像一道看不见的堤坝,把上面那片重新有了感觉的土地和下面那片依然沉睡的死海截然分开。

陈建国开始不安。

他不说,但曼因斯坦看得出来。一个人的眼睛藏不住事。陈建国每次看到曼因斯坦走进病房,眼睛里是期待;检查完发现边界没动,眼睛里是失落;曼因斯坦说“明天再来”,眼睛里又是期待。这种循环一天一次,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有时候曼因斯坦故意晚来半个小时,陈建国就会不停地看病房门口,那种焦灼藏都藏不住。等他终于来了,检查完了,结果还是一样,陈建国又会故作轻松地说一句“没事,不着急”。

“建国,你别老盯着那个边界看。”李姐有一天忍不住说。

“不看它就不在了吗?”

“不在不在,但你看它它也不会走得快一点。”

“你怎么知道?也许我看它,它就知道有人在等它,就走得快一点。”

李姐被他气笑了:“神经又不是人,它不知道有人在等它。你就算一天看它八百遍,它该走多快还是多快。”

“那我也要看。”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倔,像个不肯听话的孩子。

李姐没有再劝,她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拧干,继续给他擦腿。

术后第六周的第三天,曼因斯坦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肌电图有了变化。克拉拉在陈建国上腹部的肌肉上贴了电极,让他努力收缩腹肌。陈建国试了几次,什么都感觉不到,但肌电图仪上出现了微弱的、不规则的信号。不是正常的随意运动信号,而是一种被称为“新生电位”的东西,波形很宽,幅度很小,持续时间很长。克拉拉把那段波形放大,再放大,屏幕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缓慢地、笨拙地流淌着。

“陈先生,你看这个。”曼因斯坦指着屏幕上的波形。

陈建国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但他看到了曼因斯坦脸上的表情。那种带着克制的满意。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一些神经得到了修复,并且形成了初步的神经肌肉连接。这些连接还很弱,很幼稚,不足以让你的腹肌真正收缩。但它们已经在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坏消息呢?”

曼因斯坦顿了一下。他很少停顿。作为一个神经科学家,他习惯了用精确的语言来描述一切事物,包括坏消息。但这一次,他停顿了。

“坏消息是,腹肌只是第一站,真正的挑战在后面。”

陈建国说:

“曼因斯坦教授,这不是坏消息,这是我知道的事情。您第一天就跟我说过需要很长时间,现在才一个半月,我不急。”

曼因斯坦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心里知道陈建国在撒谎。陈建国急,非常急。一个在病床上躺了六个星期、每天盯着自己的肚子看边界有没有移动的人,怎么可能不急?但他没有拆穿。有时候,一个人需要撒谎来让自己好过一点,那么就不要剥夺他撒谎的权利。曼因斯坦见过太多病人,太清楚这种谎言的分量。那不是自欺欺人,那是一种求生本能。

术后第八周,陈建国出院了。

不是康复了,是因为住院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所有的急性期治疗都已经完成,手术的创口已经愈合,感染的风险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神经一天一毫米地生长。这件事在医院里做和在酒店里做没有区别。曼因斯坦给他安排了一个研究所附近的公寓,离实验室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每天来研究所做康复训练,晚上回公寓休息。

李姐把公寓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放了一张康复床,床边装了扶手,浴室里放了塑料椅。她把从家里带来的照片贴在床头,陈建国穿着警服的年轻照片、他们的结婚照、孩子满月时一家三口的合影。那些照片被精心排列成一个弧形,像一个小小的家庭圣坛。

陈建国坐在床上,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你说我还能穿上那身警服吗?”

李姐正在整理行李,听到这个问题,手停了一下。

“你想穿就能穿。”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穿上,我问的是能不能穿着它去上班。”

李姐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但她忍住了。

“建国,你先站起来,然后我们再谈上班的事。我们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陈建国没有再问。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些照片。那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正冲他笑,笑得那么自信,那么理所当然。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羡慕自己。

出院后的日子比住院时更难熬。住院的时候,每天有医生查房、护士打针、康复师训练,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六点量体温,七点抽血,八点吃早饭,九点康复训练,十一点理疗,下午两点医生查房,三点又一轮康复,五点晚饭,七点家属探视结束,九点熄灯。每一个小时都有事做,每一个小时都有人来看他。出院之后,大部分时间只剩他和李姐两个人。李姐去买菜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数着日子。

一天一毫米,如果他有透视眼,他应该能看到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轴突,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下延伸,像爬山虎的触须,缓慢但坚定。它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寻找那些已经等了十一年的肌肉纤维。一根轴突迷路了,就有另一根补上;一根遇到了障碍,就绕过去。它们不休息,不抱怨,不怀疑自己。它们只是向前,一天一毫米。

但他没有透视眼。他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肚子。肚脐以上的那两厘米感觉恢复,在过去的四周里没有任何进展。边界还是那个边界,位置还是那个位置。每天早晨曼因斯坦的棉签划过那片皮肤时,那个“有没有感觉”的问题,他都要犹豫一下才能回答。不是因为他感觉不到,而是因为他感觉到的和昨天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扩展,没有任何进步。

他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曼因斯坦教授,不是怀疑杨平教授,是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不够好,怀疑自己的意志是不是不够强,怀疑那个0.1微伏的信号是不是机器坏了,怀疑那两厘米的感觉恢复是不是心理作用。

有一个晚上,李姐出去买菜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闭上眼睛,用力地想。他想让那个边界往下移动,他想用意念的力量推动那些神经轴突往前走。他想了很久,久到额头冒出了汗。等他睁开眼睛,用指甲在自己的肚脐上方划了一道,什么感觉也没有。边界没有动。神经没有走得更快。意志在生理规律面前,一文不值。

李姐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脸色很不好。她没有问怎么了。她只是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然后走过来,坐在床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建国,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办案子的时候,有时候几个月都没有线索?”

“……记得。”

“那时候你急不急?”

“急,但不能急。案子不是急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那你现在在急什么?”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

李姐没有再说下去,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很粗糙,做了太多家务,关节都有些变形了。但那双手握着他的时候,他从来不需要怀疑什么。

——她不信什么科学规律,她只信他。

术后第十二周,变化再次出现。

那天下午,陈建国在康复训练室里做呼吸训练。汉斯教过他一种深呼吸的方法,用鼻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嘴巴慢慢吐出来,吐到不能再吐的时候,用力收缩腹部,把最后一口气挤出来。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几百遍,每次都像是在对着空气使劲。他的腹肌在过去的十一年里从来没有工作过,他早就习惯了用膈肌和肋间肌来完成呼吸。腹肌?那是别人的肌肉,不是他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吐到不能再吐的时候,像汉斯教的那样用力收缩腹部。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层的、隐隐约约的牵拉感。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胸腔里面穿过腹壁,一直通到肚脐附近。那根线很弱,弱到他几乎可以肯定是自己的错觉,但它在那里。它像是一根蛛丝,风吹一下就会断,但它的确在那里。

他没有声张,他怕说出来之后,那根线就会断掉。他怕那只是他的幻觉,只是他的大脑太渴望一个信号所以编造出来的。他怕曼因斯坦听了之后用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主诉异常感觉,原因待查”。他更怕李姐知道了之后空欢喜一场,然后又失望。

第二天,同样的感觉又出现了。比前一天清晰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他让李姐把手放在他的腹部,然后他做了同样的呼吸动作。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他问。

李姐把手按在他的腹部,认真地感受着。她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表情专注得像在听一个极微弱的心跳。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建国不奇怪。那根线太细了,细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甚至不确定那根线是真的存在,还是他的手指在欺骗他的大脑。但他不敢去求证。如果他今天感觉到的那一点点牵拉,只是昨天那个感觉的回忆,那怎么办?如果他接下来几天再也感觉不到了,那怎么办?

第三天,他将这件事告诉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听完他的描述,没有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下来。然后他让陈建国躺在治疗床上,把一根电极贴在陈建国的腹直肌上。

“现在,深呼吸,吸……呼……到最后的时候,用力收缩腹部。”

陈建国照做了。

肌电图仪上出现了一串波形。不是之前那种新生电位的波形,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正常随意运动的波形。虽然幅度很小,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形状是对的。它在屏幕上跳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但那一下,足够让所有人看见。

曼因斯坦看着那串波形,沉默了很久。他反复回放那段记录,放大,再放大,对比之前的波形,确认不是干扰,不是伪迹。

“陈先生,你的腹直肌开始工作了。”

陈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腹直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十一年了,他没有听到过这三个字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然后用在他自己身上。

“对!就是你腹肌最中间的那一块,你看电视的时候做仰卧起坐的那块肌肉。”

陈建国说:“教授,我的腹直肌多久没有工作了?”

“十一年。”

“十一年,它休息了十一年。”

“它没有休息,它只是没有收到信号。像一个没有人打电话的电话机。现在,有人开始拨号了。”

陈建国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感受着那块十一年没有工作过的肌肉。它很软,很平,没有任何力量。但它收到了信号。像一个沉睡的人,终于听到了闹钟。它还没有完全醒来,它还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但它听到了。那根细细的、蛛丝一样的信号,穿过了十一年的沉默,找到了它。

李姐站在旁边,一只手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建国,你的肚子在动了。”

“没有,只是电信号,肌肉没有真的收缩,或者收缩非常微弱,微弱到你感觉不到。”

“电信号也是动,十一年了,第一次有电信号。”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的脸。她哭了,但她又在笑。那是他见过的最矛盾也最真实的表情。她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像是一个等了十一年的人终于收到了那封信,不管信里写了什么,光是“有信来了”这件事,就值得哭一场。

术后第十四周,边界终于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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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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