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章 严师出高徒

外科教父海与夏第 1426 / 1477 章6,083 字

杨平的办公室。

扎西坐下来,笔记本已经翻开,准备记录。这是他跟了杨平之后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进杨教授的办公室,都要做好记录的准备。因为杨平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知识点或者一个改变职业生涯的提醒。

杨平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扎西瞥了一眼,看见里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还有一些方格,有的打了勾,有的空着。

“这是你的培养计划。”杨平把文件夹推过来,“我根据你的基础,定制了一份。”

扎西接过来,低头看。表格的抬头写着“扎西培养计划表”,下面是几个大项:不仅有理论知识,也有实践操作,其中实践操作很多项目,比如外科基本功、显微外科基本功、腔镜基本功。每个大项下面又细分了若干小项,每个小项后面都标注了学习时长、考核方式和参考书目。

扎西一项一项地看下去,越看越觉得手心出汗。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培训计划,这是一张通往某个高度的地图,但地图上的每一条路都陡峭得让人腿软。

“宋子墨、徐志良、夏书和李民,”杨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人,都是杨平手把手带出来的。

而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扎西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不是因为被夸了,杨平没有夸他,而是因为一种登入殿堂的感觉。在他之前,已经有四个人走过这条路,在他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这条路的终点不是某个职称、某个荣誉,而是一种能力,一种在任何地方、任何条件下都能治病救人的能力。

“从今天起,”杨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每天下午手术结束后,你去训练室,雷打不动,训练两个小时。”

扎西激动地点头。

下午四点,扎西下手术后,出现在三博研究所的训练室。

训练室被分隔成几个区域,靠墙是一排器械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手术器械,止血钳、组织镊、持针器、剪刀、拉钩、吸引器头……每一把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中间是几台训练台,每台都配备了无影灯和器械托盘。训练台上放着一些模型,模拟人体组织的质地和层次。皮肤是浅黄色的,脂肪是橙黄色的,肌肉是暗红色的,层次分明,手感逼真。扎西用手指按了按,那种弹性和阻力,确实有点像真实的组织,当然,只是“有点像”,但已经足够用来练习了。

最里面是显微外科区域。三台手术显微镜安静地立在角落里,低垂着头,物镜朝下,随时准备启动。显微镜旁边是显微器械盒,里面摆着比普通器械小几号的显微镊、显微剪、显微持针器,还有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和模拟血管。扎西凑近了看,那缝合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拿得住,更别说用它来缝合血管了。

再往里走,还有一个腔镜模拟训练区。几台腔镜设备连接着显示屏,旁边放着几个训练模块,豆子转移模块、穿孔模块、缝合打结模块。扎西在手术室里见过腔镜手术,那时候他只是站在角落里观摩,看着主刀医生盯着显示屏,手在病人体外操作,器械在体内精准地游走。他觉得那像在玩游戏,一种难度极高、容错率为零的游戏。

训练室里,已经有几个研究生在自己训练,他们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进来的扎西。

“开始吧。”

杨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扎西转过身,发现杨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里面穿着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止血钳,在指间转了两圈,像西部牛仔转左轮手枪那样熟练。

紧接着,血管钳在他手上就像杂技一般,从一个手指转到另外一个手指,然后翻到手背,再翻到首先,然后又套上手指开始患者手指旋转,在手指旋转、开合、取拿自如,出神入化,看得扎西如痴如醉。

“今天先练基本功,我们不是刻意将手术器械来耍杂技,但是这样可以培养你掌控器械的能力。”杨平走过来,把止血钳递给扎西,“器械识别和使用,所有的器械,你要能闭着眼睛摸出来,叫出名字,说出用途,标准的使用方法。”

扎西接过止血钳,手心有些出汗。

接下来,杨平一件一件地教他识别和使用手术器械,即使十分普通的,扎西早已认识的器械,杨平也要教一遍。

“这是蚊式止血钳,用于细小血管的止血,钳口比普通止血钳小,弹簧更软,手感要轻。”

“这是组织镊,有齿的,用于夹持皮肤等致密组织。无齿的,用于夹持血管、神经等精细组织。记住,有齿的不能夹血管神经等需要保护的组织,会损伤它们,我们手术中要有爱护组织的意识。”

“这是持针器,用于夹持缝合针。拿的时候,拇指和无名指套进环里,食指放在柄部,控制方向。不要握得太紧,太紧了手会抖;不要太松,太松了针会转。”

杨平一边讲解,一边示范。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工匠在展示基本功。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指间关节灵活,持针器在他手里像一支笔,听话得不可思议。

扎西跟着做,他拿起持针器,试着夹住一根缝合针,他故意让针掉在了托盘上,然后捡起来,再夹,反复如此,每一次用自己想要的不同角度去夹持针。

“夹针的位置,”杨平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调整持针器的角度,“在针的中后三分之一交界处。太靠前,针尖露出来太多,缝合时不稳定;太靠后,针尖被夹住,没法穿过组织,每次夹持的时候争取一次到位。”

杨平的手是温热的,手指某些部位有薄薄的茧,是指间长期握持器械磨出来的。他的手很稳,即使是在指导别人的时候,也没有一丝颤抖。扎西想起一句老话,外科医生的手,是上帝赐予的礼物。但现在他觉得,这不是礼物,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打磨出来的。上帝只给了你一双普通的手,是你自己把它变成了一件精密仪器。

扎西深吸一口气,重新夹针。这次,他只用一次就夹在了正确的位置。针稳稳地卡在持针器的钳口里,角度合适,针尖朝下,针尾朝上。

“好!”杨平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扎西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几个固定的板块。

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医院。他先将所有病人的病历简单过一遍,对新出的检查结果重点关注,那些异常指标记在笔记本上,也记在心里。七点的时候,他去病房查房,看自己负责的病人,问病情变化,做体格检查,记录病程记录。他的查房越来越熟练了,知道该问什么问题,该做什么检查,该注意什么细节。他的病程记录也越来越规范,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啰嗦,而是简洁、准确、有条理,内部富有逻辑性。

八点交班,然后跟着杨平出门诊或者上手术。出门诊的时候,他坐在杨平旁边,负责询问病史、书写门诊病历、开检查单。杨平看病人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病人都看得仔细,问病史、查体、看片子、下诊断、开处方,一气呵成。扎西有时候跟不上他的节奏,病历还没写完,下一个病人已经进来了。他只能利用间隙的时间补写,或者在门诊结束后留下来整理。

上手术的时候,他站在杨平对面,担任助手。杨平的手术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有条不紊。他不会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每一针、每一次止血,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扎西最怕的是杨平突然问问题。

“这个解剖结构叫什么?”

“这条血管的供血范围是哪里?”

“如果损伤了这个神经,会出现什么症状?”

每次被问到,扎西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知道答案的时候,回答得很快;不知道的时候,只能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杨平从不骂他,但会说一句“回去查”。这意味着他有一个知识漏洞,而这个漏洞,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要了一个病人的命。

下午结束手术后,雷打不动,他去训练室。

训练室里的两个小时,是他一天中最专注的时间。没有病人的打扰,没有护士的呼叫,没有家属的询问。只有他和器械,和无影灯,和那些模型。

他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练。持针、夹针、穿针、拔针、打结。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几百遍,直到手指形成肌肉记忆。打结的时候,他一开始打得很慢,一个方结要打十几秒,而且经常打成滑结。杨平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是偶尔纠正他的手法,“食指往前推,不是往下压”、“线要拉紧,不是拉长”、“结要打在切口的一侧,不要打在正上方”。

很快,他能在一分钟内打二十个方结了,每一个都紧实、平整、不会松脱。

紧接着,他开始练习缝合。在硅胶模型上切一个五厘米长的切口,然后用间断缝合、连续缝合、褥式缝合、皮内缝合等各种方法把它缝起来。一开始缝得歪歪扭扭,针距不均匀,边距不对称,线结松紧不一。他拆了缝,缝了拆,反复练习,直到切口两侧对合整齐,针距均匀,线结紧实。

杨平检查了他的缝合,他用剪刀把缝合线一根一根地剪断,然后用镊子把切口扒开,检查皮下组织的对合情况。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显微镜下操作和腔镜也可以现在进行训练。”

几台手术显微镜靠墙排列,每台都配有一张可调节高度的座椅和一个器械台。器械台上摆着显微器械盒,里面是各种显微镊、显微剪、显微持针器,还有几盒10-0,11-0,12-0的显微缝合线,这种线比头发丝还细,肉眼几乎看不见,必须在显微镜下才能操作。

杨平已经坐在其中一台显微镜前了。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洗手衣。他的左手搭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右手拿着一把显微镊,姿态放松,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过来!”他说,“先学会用显微镜。”

扎西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把眼睛凑近目镜。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东西,他调了调瞳距,还是不清楚。他又调了调焦距,画面渐渐清晰起来,是一根模拟血管,直径大概一毫米。

“双眼同时看,不要闭一只眼,”杨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显微外科的精髓,是双眼协调,闭一只眼会失去立体感,你没法判断深度。”

扎西试着睁开双眼,努力让两只眼睛的图像融合在一起。一开始很不习惯,视野有些重影,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打架。他眨了几下眼睛,放松眼部肌肉,慢慢地,两个图像重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立体的画面。那根模拟血管在视野里显得很大,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像一根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大管道。

“好!”杨平说,“现在拿显微镊。”

扎西把手伸向器械盒,手指在显微镊上停了一下。这把镊子比他平时用的组织镊小了好几号,拿在手里,镊尖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手感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镊子的存在,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控制着两个细如发丝的尖端。

“夹住那根线。”

扎西顺着杨平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模拟血管旁边,有一根黑色的显微缝合线,细得像一根蜘蛛丝,躺在蓝色的硅胶垫上。他用显微镊去夹,镊尖碰到了线,但线没有被夹起来,而是滑到了一边。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夹住了,但用力过猛,线被镊尖压变形了。

“轻!”杨平说,“显微外科用的是感觉,不是力气。你的指尖要能感觉到镊尖接触线的那一瞬间,力度刚好够夹住它,不会滑脱,也不会变形。”

扎西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尝试。这次,他放慢了动作,镊尖缓缓靠近那根线,接触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那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名状的阻力。他轻轻合拢镊柄,线被夹住了,稳稳地,没有滑脱,也没有变形。

“好!放下。”

扎西松开镊子,线重新落在硅胶垫上。

“再做一百次。”

扎西没有抬头,他知道杨平不是在开玩笑。他拿起显微镊,开始重复那个动作,夹线、放下、夹线、放下。每一次,他都试图让自己的指尖更敏感一些,让镊尖的触感更清晰一些。五十次之后,他的手开始有些酸了,但他没有停。一百次之后,他能在一秒钟内准确地夹起那根线,力度恰到好处,线不变形,不滑脱。

“明天练血管吻合。”杨平站起来,把座椅推回原位,“今天先到这里。”

扎西抬起头,发现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他的眼睛有些酸涩,手指有些僵硬,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他知道,这两个小时里,他学到的不是一项技术,而是一种态度,一种对精度的极致追求,一种对细节的近乎偏执的关注。

“我还想多训练一会。”扎西反正下班后没事,他觉得两个小时远远不够。

杨平看了看时间:“那就练习腔镜吧,这些操作我教会你会不会每天跟着你,靠你自己自觉训练,但是我不定期过来看你的训练进展。”

腔镜训练是另一番天地。

腔镜模拟器由一个训练箱、一台摄像头、一台显示器和一套腔镜器械组成。训练箱的顶部有几个戳卡孔,器械通过戳卡孔伸入箱内,摄像头把箱内的画面投射到显示器上。操作者的眼睛看着显示器,手在箱外操作器械,通过戳卡孔这个支点,控制器械在箱内的运动。

扎西第一次站在腔镜训练台前的时候,觉得这像在玩一个极其别扭的游戏。

他在显示器上看到自己的手,不,不是手,是器械的尖端,在箱内移动。但他的眼睛看到的方向和手实际运动的方向之间,隔着一个支点,形成了一个反向的关系。他想让器械向左移动,手必须向右推;他想让器械向上抬,手必须向下压。这种视觉和运动之间的分离,让他的大脑一时无法适应。

他试着用腔镜抓钳夹起箱内的一颗豆子,放到另一个盘子里。那颗豆子在显示器上看起来很大,但他怎么都夹不准,抓钳要么从豆子旁边滑过去,要么把豆子弹飞,要么夹住了又掉下来。他折腾了十分钟,才成功转移了一颗豆子。

“手眼协调,”杨平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手眼分离,三角技术!这是腔镜手术的基本功。你的眼睛看到的画面,和你手的实际运动,中间隔着一个坐标系转换,你的大脑需要重新编程。”

扎西点点头,继续练习。一颗、两颗、三颗……他一颗一颗地转移那些豆子,速度越来越快,失误越来越少。半小时后,他能在一分钟内转移十颗豆子了,没有一颗掉在地上。

“好,换下一个模块。”

下一个模块是穿孔训练。箱内有一块带孔的训练板,上面有各种形状的孔洞,圆形、方形、三角形、不规则形。他需要用腔镜持针器夹着一根缝合线,穿过这些孔洞,按照规定的顺序和路径走线。这个训练的目的是提高腔镜下空间定位和路径规划的能力。

扎西试了几次,发现比转移豆子难多了。缝合线是软的,在腔镜下很难控制方向,而且孔洞很小,需要非常精确的定位。他好几次把线穿进了错误的孔洞,或者穿到一半线弯了,卡在孔洞里出不来。

“慢慢来!”杨平说,“腔镜手术不是比速度,是比精度。速度可以慢慢提高,但精度必须从一开始就要建立。”

扎西放慢了动作,每一次穿线都先确认方向,再确认路径,然后一气呵成。渐渐地,他的手和眼开始协调起来,眼睛看到孔洞的位置,手就能自动地调整器械的方向和角度,不再需要大脑有意识地计算。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手自己学会了思考。

“缝合打结模块也试试,多操作可以交叉训练,不用一定严格按先后顺序。”杨平见扎西稍微找到那么一点点感觉。

显示器上,粉色的模拟组织被放大了数倍,表面印着细密的坐标网格。他的左手握着腔镜抓钳,右手持着持针器,两只手通过戳卡孔这个固定的支点,控制着箱内的器械。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呼吸放得很慢,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呼吸一旦急促,手就会跟着抖。

他艰难地缝合了两针,开始缝第三针。

前两针已经打好了结,安静地躺在切口左侧,歪歪斜斜。第三针刚刚穿过组织,针尖从对侧探出头来。他用抓钳夹住针尖,轻轻拔出,然后松开持针器,重新夹住针体,准备打结。

腔镜下打结是最考验耐心的环节。没有了手指直接接触线材的触感,所有的张力判断都要通过三十厘米长的器械来传递,力臂长,力点远,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线结松脱。他把缝合线绕在持针器上,绕了两圈,然后用抓钳夹住线头,轻轻拉紧。第一个结打好了。他换了一个方向,再绕一圈,再拉紧。第二个结。再绕一圈,再拉紧。第三个结。

线结固定在组织表面,他用抓钳剪断线尾,留下一小截整齐的线头。

三针缝合费了很大劲,谈不上缝合质量,能够完成就算不错了。

“任何操作就像游泳,理论只是指导,最终要靠你自己去体会、琢磨、熟练,你自己慢慢练吧,不太太劳累。”

杨平说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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