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感恩和善意
新西兰的九月，春天刚刚苏醒。伊万坐在门廊上，欣赏农场的景色。
樱花和杏花竞相绽放，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草叶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香混合的气息。羊群在远处的山坡上移动，像一片白色的云。
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号码。
“伊万教授，“电话那头是奥古斯都·巴尔贝里尼的声音，带着欣喜与遗憾交织的复杂情绪，“卡洛塔的钢琴演奏会下周在米兰举行。我们诚挚邀请您来罗马，我们也邀请了杨平教授，但他……“
“他拒绝了，“伊万平静地说。他非常了解杨平。
“杨教授说，他现在很忙。“奥古斯都的声音有些失落，带着贵族特有的克制，但掩饰不住其中的遗憾，“我们派了专人到南都邀请，甚至提出了包机接送、全程安保……但他只是摇头，说'时间不够用'。“
“巴尔贝里尼先生，您不了解杨平，“伊万的声音温和但坚定，“对他而言，病区和实验室就是他的世界。“
“但……他是拯救我女儿的人之一，“奥古斯都说，声音中带着一个父亲的执着，“我们想当面感谢他。卡洛塔每天都在问，杨教授会不会改变主意。她甚至学了中文，想当面说谢谢。她弹了一首中国曲子，《茉莉花》，准备在演奏会上献给他。“
伊万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年轻的钢琴家，在斯卡拉歌剧院的舞台上，演奏一首中国民谣，而那个她最想演奏给听的人，远在地球的另一端，埋头于显微镜和数据之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奥古斯都说：“那……您能来吗？卡洛塔说，如果杨教授不能来，她至少要见到您。您是她见过的人，是她能感谢的人。“
“我会去，“伊万说，“作为见证者，作为杨平的代言人，作为你们的朋友。我会把卡洛塔的一切告诉杨平，用他愿意听的方式：数据、影像、和事实。“
挂断电话，伊万望向远处的果园。春天的嫩绿正在覆盖冬日的枯黄，羊群在山坡上缓缓移动，像一幅宁静的油画。九月的新西兰，万物生长，而他即将踏上一段旅程，去亲眼看看那个由他们共同开启的春天，如何在另一个半球绽放。
他走回屋内，开始让助理收拾行李。不需要太多，他总是轻装简行。
罗马的菲乌米奇诺机场，伊万没有走普通的旅客通道。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轿车直接驶上停机坪，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奥古斯都·巴尔贝里尼本人，他亲自来接机，这在贵族礼仪中是极高的礼遇。
“伊万教授，“奥古斯都握住伊万的手，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感谢您来，你和杨教授都卡洛塔的恩人。”
伊万仔细端详这位意大利贵族，他曾经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到伊万，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深灰色，现在几乎全白了。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没有改变，只是多了一层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巴尔贝里尼先生，杨教授让我转告您，他看了卡洛塔的最新检查报告。他说，'很好'。对他来说，这就是最高的赞美。”
奥古斯都点点头：“谢谢！”
车队驶向巴尔贝里尼庄园，路上，奥古斯都再次表达了遗憾：“我们真的希望能同时感谢两位。卡洛塔每天都在问，杨教授会不会改变主意。她甚至学了中文，想当面说谢谢。她弹了一首中国曲子，《茉莉花》，准备在演奏会上献给他。“
“她好好地生活，对这个世界心存感恩和善意，这就是对杨教授最大的感激。”伊万回答。
他望向窗外，罗马的古老街道在秋日的阳光下闪耀，斗兽场、威尼斯广场、西班牙台阶。
巴尔贝里尼庄园的主楼前，卡洛塔正在等候。十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珠宝，没有化妆，但那种从灾难中重生的光芒，比任何装饰都更耀眼。
健康的皮肤呈现出自然的粉红色光泽，不是完美的无瑕，是生命的痕迹，几乎不可见的手术切口线，轻微的色素不均，以及，当她看到伊万时的那个微笑，真实、完整、充满生命力。
“伊万教授！“她快步迎上来，步伐稳健，双手自然摆动，那双手，曾经畸形、挛缩、被认为再也无法弹琴，现在灵活、优雅、充满力量。她深深地拥抱了伊万，然后退后一步，眼中带着期待，但那种期待中已经有了答案：“杨教授……还是没有时间吗？“
“没有时间，“伊万温和地说，“或者说，他的时间全部给了医学，但让我告诉你他最近在做什么……”
他们在庄园的花园里漫步，秋日的玫瑰还在盛开。伊万详细讲述了杨平团队在皮肤肌肉克隆技术的最新工作：改进皮肤肌肉克隆技术，试图让培养时间缩短；研究如何让培养的皮肤包含更完善的神经末梢，让感觉恢复更快；探索如何让这项技术更便宜、更普及，让不是巴尔贝里尼家族的人也能受益。
伊万说：“他在想，如何让一个非洲的烧伤儿童，也能得到卡洛塔得到的治疗。这不是慈善，是正义。他认为，医学的进步如果不普惠，就不是真正的进步。”
卡洛塔静静地听着，脚步慢了下来，他们走到一个喷泉旁，水声潺潺，掩盖了远处的喧嚣。
“我明白了，“她终于说，“他想救更多人，所以没有时间庆祝已经救过的人。”
“正是！“伊万说，“这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我们尊重。”
卡洛塔转向伊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但我学了中文，教授。我练了三个月，《茉莉花》的每一个音符。我本来想，如果他能来，我就在舞台上，用中文说'谢谢杨教授'，然后弹这首曲子。”
“他说，你只要对这个世界心存感恩和善意，就是对他的最大的感感谢。”
卡洛塔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去面对这个世界。”
复查在庄园的医疗中心进行，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建筑，与周围的古老环境形成奇异对比，显然是近期为卡洛塔紧急改建的，但此刻，它更像一个普通的诊所，安静，专业，充满希望。
伊万提前空运来了最先进的检测设备，同时也打开了与杨平团队的远程视频连线，不是杨平本人，是他的团队成员，实时传输数据。
“皮肤弹性接近正常皮肤的百分之八十七，“伊万记录，声音专业而平静，“比上个月又提高了两个百分点。触觉和温度觉恢复完全，痛觉阈值接近正常，手部精细运动功能，灵活性恢复百分之九十二，力量恢复百分之八十五。”
“卡洛塔小姐：你的恢复数据很好，继续弹琴，但不要过度使用手部小关节。继续保护皮肤，但不要让保护成为负担，继续生活，但记得你曾经历过什么，不是作为创伤，是作为起点。这是杨教授给你这次检查的评语。”那边传来声音，屏幕上也出现翻译过来的意大利语。
卡洛塔的眼眶红了，她反复读着这短短的几行字，仿佛能从中读出更多。
“他记得我，“她轻声说，“他用他的方式。”
伊万说：“他记得每一个患者。”
复查结束后，伊万在医疗中心的书房里整理报告。卡洛塔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她练习《茉莉花》的琴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注释。
“教授，“她说，“我想请您帮我看看，我的中文发音标记得对不对。如果杨教授不能来，我想至少确保，如果他在录像里听到，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伊万接过琴谱，看着那些用意大利语拼音标注的中文句子。他的中文也不够好，但足够判断：“这里，'谢谢'的声调不对，应该是第四声，不是第一声。还有这里，'教授'的'授'，发音要更轻一些。”
他帮她纠正，一遍又一遍。
复查结束后的晚宴，在庄园的主餐厅举行。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意大利菜肴，但气氛并不轻松。奥古斯都坐在主位，伊万在右侧，卡洛塔在左侧。他们谈论着音乐、艺术、政治，但始终绕不开那个缺席的人。
“我们原本希望能同时感谢两位恩人，”奥古斯都举杯说，声音中带着一个父亲的深情，“但我们理解杨平教授。”
他转向伊万：“教授，请您转告杨平教授，巴尔贝里尼家族将设立一个基金，以他的名字命名，支持医学理论的研究和应用。不是作为回报，而是对这个世界保持感恩和善意。”
伊万点头，但表情变得严肃：“我会转告，但我不能保证他会接受，他很少接受以个人命名的荣誉。”
卡洛塔真诚地说：“如果他不能接受，用其它的名字也可以，其实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用心在做这件事情，杨教授一定会高兴。”
奥古斯都举起酒杯：“那么，为为杨平教授，为伊万教授，为所有奉献的人干杯。”
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的夜晚，伊万坐在包厢里，看着舞台上的卡洛塔。
这座歌剧院是意大利音乐的圣殿，红色的天鹅绒座椅，金色的装饰，水晶吊灯在头顶闪烁。但此刻，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舞台中央的那个年轻女性身上。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礼服，没有珠宝，没有化妆。当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流淌而出，简单完美。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关于灾难，关于重生，关于那些在黑暗中坚持的人。
然后，是《革命练习曲》。那首需要双手、速度、力量的曲子。曾经被认为她再也无法演奏的曲子。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那些曾经畸形、挛缩的手指，现在灵活、有力、充满生命力。音乐充满了整个空间，激昂，愤怒，然后归于平静，像一场风暴后的黎明。
演奏结束，掌声雷动。卡洛塔谢幕时，看向伊万的包厢，微微鞠躬。然后，她走到舞台中央，用意大利语说：“接下来，我想演奏一首中国民谣，《茉莉花》。这首曲子，献给一位没有到场的医生——杨平教授。他用他的理论，他的技术，他的时间，给了我新的皮肤和肌肉，新的生命。他没有来，但他在这里。”
然后，她开始用中文说，缓慢但清晰，每一个字都经过练习：“谢谢杨教授，我会继续弹琴，继续生活，继续成为你们希望我成为的人。”
音乐响起，简单而优美的旋律，像一朵在夜风中摇曳的茉莉花。全场寂静，然后，在翻译的解释下，掌声更加热烈。
音乐会后，卡洛塔在后台等候伊万。
“伊万教授，“她说，“我想去中国见见杨平教授，我想为他的医院，他的团队，做点什么。”
“其实没必要这样，杨教授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人，他不需要你这样的感激，我说过，你只要对这个世界心存善意与感恩，他就会高兴，如果你一定要去中国，你可以用另外的方式，比如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人。”
“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比如你父亲提议的设立一个基金，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供你们参考，你可以设立一个救助贫困烧伤患者的基金，你自己用自己故事来鼓励那些烧伤患者，勇敢地面对生活。”
“谢谢你提醒我，我觉得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设立有关烧伤的慈善基金，以烧伤为主题的巡回演出，唤起哪些受伤的人对生活的勇气，我可以在精力上鼓励他们，在经济上帮助他们，践行杨教授的话，对这个世界心存感恩和善意。”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