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无欲
在这一瞬间，孙杭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大堆画面，可复活的刃鞭显然不具备如此复杂的大脑活动，它在脱困之后便嘶吼着朝孙杭冲了过来——和齐德烈一样，它此刻已经沦为了一头只会凭借本能行动的野兽……不，准确来说连野兽都不如，至少野兽是会产生畏惧的，在遇到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时，绝大多数野兽都会选择逃跑。
但刃鞭不会，它和凌骁一样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情绪，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恐惧。
失去武器的刃鞭直接把自己的十指当成爪子，向着孙杭的面部和咽喉抓了过来，只见银光一闪，刃鞭的头颅瞬间和躯干分离，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了十几米远。
无头的躯体僵在原地，抽搐了几下之后噗通倒地。
“走吧。”孙杭对着烛龙和薛悦说道。
可三人没走出几步，身后便再度有动静传来。
孙杭转回头去一看，只见刃鞭无头的躯体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被斩落的头颅旁，抱起自己的头颅按在了脖子上面。
脖颈处的断口冒出了许多肌肉纤维，将脑袋和躯干重新连接到了一起。
“接头”完毕的刃鞭转了转脑袋，然后转头看向了孙杭一行人。
“不用管它，我们继续走。”孙杭说道。
他不想在刃鞭的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因为它死前的愿望，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不死不灭的怪物，不管用何种方式杀死它，它都会在“欲望”的影响下复活。
它的体内没有诡物模因，想要彻底消灭它，就只有从分子层面上把它的肉体完全碾碎、焚烧殆尽，孙杭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为了这么一只没什么威胁的怪物而浪费大量的时间和精神能量——总而言之可以归结为三个字：不划算。
插在地上的投矛剧烈摇晃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声响，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投矛拔了起来。
下一秒，投矛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套形制极为复杂的镣铐，飞快地缠上了刃鞭的身体。
刃鞭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这副镣铐，但那股无形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就把它压在了墙壁上，紧接着，镣铐上连着的几十枚长钉深深地没入墙壁，将刃鞭死死地锁在了墙上。
孙杭最后看了刃鞭一眼——这副镣铐凭借刃鞭自己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挣脱的，它想要脱困，就只能像刚刚那样，通过破坏自己的身体结构，将自己从镣铐之中解放出来。正因为这个原因，孙杭把镣铐设计得十分复杂，刃鞭想要挣脱的话，估计得把自己的身体拆成几十块才行……
这个“拆装”过程最快也得几个小时，足够孙杭他们在矿井内部走个来回了。
在摆脱了刃鞭之后，孙杭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个在记忆信息里出现过的气密门，然后带着烛龙和薛悦钻进了那条金属隧道。
隧道的出口处躺着三具已经变成了骷髅的尸体——这三具尸体应该就是被齐德烈干掉的那三名雇佣兵，由于事发突然，他们并没有像刃鞭那样在最后一刻产生“不要死”的欲望，因此也就没有被诡物的力量所复活。
孙杭只是瞥了这三具尸体一眼，随后便把视线放在了岩层空腔的正中央。
空空如也，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嗯？”孙杭转身看向了烛龙，后者此时已经像被施加了定身术一样，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起来。
白色的寒霜从他的脚边蔓延开来，并且隐隐约约有着向孙杭和薛悦两人延伸过来的迹象。
“薛悦！”孙杭开启了情绪视觉，瞬间看到烛龙身后的黑影已经像一尊魔神一样长到了十几米高，正在张牙舞爪地俯视着自己，“吸收掉烛龙的负面情绪！”
“嗯！”薛悦立马应道——她并没有受到“欲望”的影响，这就让孙杭省去了启动B计划的麻烦。
在孙杭的设想里，他拟定了两套计划，A计划就是借助薛悦的能力吸收掉自己和烛龙的负面情绪，进而去控制“欲望”；至于B计划，实施的前提就是连薛悦都会受到“欲望”的影响，那孙杭唯一的选择就是带着两人执行三十六计中的第三十六计，溜之大吉。
薛悦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施加在了那宛若魔神般的高大黑影之上，黑影一下子像个漏掉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变成了一股黑色的漩涡，钻入了薛悦的体内。
黑影还没有演化出完整的五官，孙杭能看到的只有一张血盆大口，这张血盆大口此刻正在大张着，不断地发出无声的怒吼……能看得出来负面情绪实质化后的黑影很不甘心被吞噬的命运，但面对薛悦这样的天敌，它却毫无办法，甚至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负面情绪形成的黑影……难道还产生的自我意识？”孙杭思索道，“还是说，这所谓的自我意识，来自于烛龙内心的负面人格？”
短短二十秒，十几米高的黑影全都被薛悦吸入了体内，小家伙甚至还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十分抽象地打了个饱嗝。
“你有看到什么东西吗？”孙杭指着空空如也的岩层空腔。
虽然薛悦的情绪没有受到“欲望”的支配，但孙杭能看出来，在进入这个岩层空腔之后，她眼中明显流露出了喜悦的情绪。
“我看到了一张舒适的床，还有空调和暖气，有干净的衣服和好吃的食物。”薛悦说道，“我还看到了……你。”
“我？”孙杭微微一怔。
“嗯，你好像真的变成了我哥哥……我看到的，好像是一个独属于我的……家。”薛悦说道。
“你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一个家？”孙杭看向薛悦的眼神微微有些诧异。
这个结果有些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却又合情合理。
“嗯，一个家，一个能遮风挡雨、温饱不愁，还有对我好的亲人的家。”薛悦说道，“这就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那你呢？”孙杭拍了拍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的烛龙，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斯芬克斯的……一半大脑。”烛龙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它的样子和主脑的生物体部分很像，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我在看到它的那瞬间，我脑海里就冒出来了一个念头，只要我能够得到它，我就可以获得掌控世界的力量。”
“没看出来，你还是挺有野心的。”孙杭说道，“我看你平时日子过得挺悠闲的，还以为你是那种闲云野鹤一般的人。”
“看多了悲剧，自然会对力量和权力产生欲望。”烛龙摇了摇头，“只有获得力量和权力，才能改变这个世界……或许是因为这个想法，所以我刚刚才会产生那样的念头。”
“至少出发点是好的。”孙杭点了点头。
“但我觉得，我看到的，并不是斯芬克斯‘另一半’的大脑。”烛龙犹豫了片刻后说道。
“不是‘另一半’？”
“嗯……它和主脑的生物体太像了，几乎是主脑的复制品……”在裴宗隽死后，孙杭给予了烛龙极高的权限，他是进过源初地宫最深处的主脑机房的，也亲眼看到过泡在大玻璃缸里的主脑和裴宗隽的尸体。
“我怀疑可能是因为我只看到过主脑，因此在想象斯芬克斯另一半大脑的时候，下意识会把主脑当成模版，从而导致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主脑生物体的复制品……”
“我看过裴老留下的那份档案，”烛龙继续说道，“裴老曾经想过把主脑的生物体部分进行克隆，然后将克隆体和原体进行嵌合，从而得到了一个完整的斯芬克斯的大脑……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是否可行，他动用了主脑的预知能力……”
“那份档案我也看过，主脑明确告诉他，斯芬克斯的两半大脑有着极大的差异性，单纯靠克隆已有的一半大脑，是无法得到完整版本的。”孙杭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像人的左右脑一样，虽然结构相似，但负责的功能却大相径庭。人脑不同的区域受损，对人体产生的影响也截然不同……”
“那孙杭……你看到的是什么东西？”烛龙叹了口气，然后将希冀的视线停留在了孙杭的身上。
“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了……”孙杭有些无奈地歪了歪头，“你们都看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偏偏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什么都没有看到？”烛龙一愣，“这是因为……你的内心没有任何欲望？这不可能吧？”
“我肯定是有欲望的，这点我很确定。”孙杭下意识想到了老王和杨家姐妹……如果自己一点欲望都没有，根本连碰都不会去碰她们，更别提那种程度的亲密行为了。
除此之外，孙杭也有口腹之欲——尽管以他的能力，他完全可以做到不用进食也能维持生命体征，但他还是会向往美食……尤其是在吃惯了钟苓做的饭菜之后，他对于食物的味道和口感也变得更加挑剔了……
如果是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对他来说，吃滋滋冒油的烤牛排和咽下肥皂口味的营养块没有任何区别——哦，不对，如果没有任何欲望的话，连生存欲望都没有，那估计连肥皂口味的营养块都不会吃。
人是不可能没有任何欲望的，哪怕是六根清净的得道高僧也是如此。
对于“离苦得乐”的向往，或是对于“灭尽诸般烦恼”的追求，这本质上也是欲望的一种体现。
“无欲无求”，本身也是一种欲望。
“真他妈见了诡了……”孙杭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转头向烛龙和薛悦确认道，“你们确定，那玩意它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距离我们不到一百米远。”烛龙说道。
薛悦也跟着点了点头。
“妈的，可是我连一丝一毫的诡物气息都感受不到。”孙杭深吸一口气，盯着空地，脑袋里开始想象……
他先是想象钟苓做过的那些饭菜，然后又想象了一下叶九身上那套帅气的“杀伐”甲胄，紧接着他又想象了在一大群诡物之中开无双疯狂杀戮的画面，想象了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的胴体，想象了永恒的生命和永远健康的肉体，想象了无尽的知识和变化……
可岩层空腔内依旧什么都没有出现。
“妈的，就连亚空间四小贩都抛弃我了吗？”孙杭内心顿时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孙杭蹲了下来，像是便秘一样开始憋气使劲，就仿佛是想要把脑海最深处的欲望给硬生生地憋出来一样。
如果把欲望比喻成屎的，这一次，他的确是便秘了。
“斯芬克斯的另一半大脑……斯芬克斯的完整大脑……拥有无限预言能力的超级主机……”孙杭不断地变更着目标……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它们只是你实现最终欲望的一件工具、一条途径。”
孙杭猛地抬起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空地上竟然多出了一个人来。
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另一个孙杭。
“我去。”孙杭的表情微微变化。
“如你所见，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欲望。”另一个孙杭指了指孙杭，又指了指自己，“是你自己。”
“放你妈的屁，我又不是水仙花。”孙杭忍不住爆粗口道。
“这欲望并非自恋，而是指自我了解，或者说，基于自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另一个孙杭平静地说道，“你不了解自己，你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你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和未来……而自从你苏醒之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这个最原始的动机。”
“那你能帮我做到吗？”孙杭问道。
“很抱歉，不能。”另一个孙杭耸了耸肩，“我只是你欲望实质化后的一个形象而已，甚至，为了生成这个形象，我付出了你难以想象的代价。”
“既然不能达成我的目的，那要你何用？”孙杭看着另一个自己，说道，“简直就是一个废物。”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废物，但在我眼里，你却相当于是我的造物主。”另一个孙杭微笑着说道，“我很感谢你，把我创造了出来……你是接触过的所有有智慧的生物之中，最特殊的一个。”
“能说的更直白一点吗？”
“你赋予了我完整的生命，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你……我不再是什么‘欲望’，而是……”
这个时候，烛龙的低呼从身后传来：“奇怪！我视野中的斯芬克斯的一半大脑不见了！孙杭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