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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从拥挤的人群之中穿过，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还没来得及将背包放下，立马又有三个年纪和他相仿的人在他的旁边和对面坐下。感染者之间相互的模因感应让程明瞬间意识到，这三个人都是自己的“同类”。
不仅仅是这三个人，这一整节列车车厢里的乘客，差不多五成左右都是感染者……或者说，诡物猎人。
至于剩下的五成，不是这群猎人们的搭档，就是同样以狩猎诡物为职业的自由佣兵——虽然这些人都没有携带武器，但那股和普通人截然不同的气质程明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哟，看来都是同行？”坐在程明对面一个打扮得很时尚的年轻女子说道，“你们应该也都是接了那个任务吧？”
“不然呢？”坐在程明旁边的是一个穿着一件深灰色冲锋衣的少年，他的身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以上，但嘴唇上柔软的绒毛还没有变成坚硬的胡茬，五官也显得十分稚嫩，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营养好的有点过分的高中生。
“良渚的铁道管理部门专门将所有前往长安的猎人和雇佣兵们都集中在了这节车厢。”坐在程明对面、那个年轻女子旁边的男人说道，“估计是怕一次性出现太多感染者聚集，引发民众恐慌吧。”
程明扭头看向了车窗外面，此时月台上已经不像刚才那般人山人海了，刚刚下车的乘客们要么就是拖着行李往出口处走，要么就是低头盯着手机，查导航软件或是叫网约车。一个穿着牛仔热裤的高挑少女扑进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怀里；一个穿着红色志愿者背心的年轻人正蹲在一个老人身边，帮老人检修出现故障的轮椅。
这列高铁的班次号是G1944，从良渚西站出发，终点站朔方城，全程2099公里，用时11小时30分……不过，对于这节车厢里的人来说，他们的目的地全都是G1994沿途停靠的长安北站，车程只有短短八个小时。
程明将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赫然发现在他盯着外面发呆的这短短一分钟里，邻座的三人已经是聊得一片火热了。
“要是能完成这趟任务，我要去夜店包十个，不，二十个男模！”年轻女子嘻嘻哈哈地说道，“让他们一个个排着队过来舔我的脚趾头！”
长得像是高中生一样的那名年轻猎人则是摇了摇头：“没意思……我要是能拿到钱，我想去买那双限量款的球鞋，然后再充十个648，哦还有……”
“小弟弟，你还是处男吗？”年轻女子突然盯着他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年轻猎人脸颊微微一红。
“没什么，就问问。”年轻女子撩了一把头发，坐直了身体，略微有些刻意地挺起了胸口，“你觉得姐姐我好看吗？”
“一般。”年轻猎人看向女子的眼神一下子变成了死鱼眼，“不如阿尔图罗半根。”
“阿尔图罗是谁？”年轻女子的表情微微一僵，立马追问道。
“我玩的一个手游里的角色。”年轻猎人回答道。
“切……纸片人。”年轻女子眼底流露出了一丝鄙夷，低声嘟哝道，“二次元死宅处男……可惜了，白长了这一身好皮囊。”
“这笔悬赏可是有五十亿呢，就算五百个人分，每人拿到手都能有一千万呢。”坐在女子旁边那人说道，“这么大一笔钱，你们就打算拿来干这个？”
“那你打算干什么？”年轻女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和他稍稍拉开了一丝距离。
虽然这名猎人年纪也不大，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年轻女子想了想，她大概只在那些CBD里天天加班加到死、全靠咖啡续命一身班味的牛马身上有过类似的感觉。
“当然是买一套在申城的房子啊，这样我的户口就能从良渚转到申城……你们是不知道，申城的注册猎人福利可比良渚好太多了，光是每个月的个人消费补贴就多了将近一倍……到底是联邦境内仅次于春明城的第二大都会啊！”一身班味的猎人说道。
“你是注册猎人？”年轻女子瞥了他一眼，“良渚诡物研究所的？”
“对啊。”一身班味的猎人点了点头，“天枢塔发布的悬赏，无论是注册猎人还是自由猎人，只要没有正在进行的任务，都可以接啊……我看对面的这个小哥应该也是注册猎人吧？”
“我才入职刚刚两个月。”年轻猎人挠了挠头，“昨天才刚刚完成进阶培训。”
“居然还有菜鸟参加这种任务？”年轻女子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你不怕死啊？”
“我们教官和我说了，参加这种任务利大于弊，只要别逞强，多观察多思考，干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仅能增加许多实战经验，同样也能分到一部分悬赏。”年轻猎人说道，“我对于自己的能力还是有点信心的……同期培训的其他几个家伙，他们联起手来都不一定打得过我呢！”
“这不就是混子嘛！”年轻女子笑道，“真巧，我也是去混的……谁叫我的能力是辅助类型呢。”
“其实……参加这个任务的人，大部分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一身班味的猎人稍稍压低了声音，“我查阅了天枢塔公布的关于目标诡物的全部信息，像这个级别的大型诡物，肯定是需要大量猎人进行围剿才能消灭掉的，到时候除了战斗之外，还会有很多活儿留像我们这样的混子的。只不过让我有些纳闷的是对付这种诡物最好的手段就是用导弹直接的重武器直接灭杀，而河西走廊那边又是无人区，不用担心波及到平民……但是天枢塔却选择了发布悬赏，难不成是因为那片区域有着什么重要的设施？”
“我才不关心这种事情呢，只要有钱拿就好。”年轻女子摆了摆手，“要是换做别的什么民间机构发布的任务，我说不定还要犹豫一下……可这次任务是天枢塔发布的，我想天枢塔总不至于像那些无良资本一样玩什么花样吧？”
“说起来，你好像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话吧？”年轻女子看向了程明，“哑巴？”
“不是。”对方略有冒犯意味的话并没有让程明感到生气，他随口回了一句，便从背包里取出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列车缓缓动了起来，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
“那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啊？”年轻女子又问道。
“没什么好说的。”程明把水瓶放在了折叠桌上，看着瓶子里的液面随着车厢的震动而来回晃动。
“哥们，你要是拿到这笔悬赏的话，你打算干什么？”那个长得像是高中生一样的菜鸟猎人问道，“这可是整整一千万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呢。”
“存起来。”程明说道。
“存起来？”年轻女子和菜鸟猎人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程明，原本另一个人打算买房的想法就足够令人感到死板的了，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更加死板的。
“存起来还不如买点稳定的理财产品，收益可比银行利息高多了。”就连那个一身班味的猎人也忍不住说道。
“嗯。”程明嗯了一声，明显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的想法。
另外三人见他这么无趣，便不再去搭理程明，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程明低下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聊天软件是母亲给自己报平安的消息，她告诉程明今天身体似乎比昨天更有力气了，早上喝了一碗稀粥和半个苹果，科里的主任查房时也说，她的状态正在好转，让程明好好工作，不用担心。
程明没告诉母亲自己的工作是狩猎诡物的猎人——母亲是两年前开始住院的，而程明则是在母亲住院之后的第四个月遭到模因感染，被迫成为的诡物猎人。
母亲到现在都还以为，程明还是在干以前那份程序员的工作。
而程明没有告诉母亲的另一件事，则是母亲的病情。
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这两年来一直都靠着靶向药和小剂量的化疗维持着……而程明则是告诉母亲，她患上的是一种比较棘手的慢性肺炎，需要长时间住院来控制病情。
母亲一直很相信程明，她从来没有问过程明自己患的究竟是什么病……程明总觉得，或许母亲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两个月前，医生找到程明，告诉他癌细胞已经开始对靶向药产生了耐药性，最多还能再维持三个月。
医生还说，程明母亲的癌细胞十分罕见地仅局限于肺部原发病灶，并未出现转移扩散的现象，因此如果能够进行肺移植，预后十分乐观，有极大的治愈可能。
但如果不进行肺移植的话，三个月后，常规的治疗手段能够起到的效果将会变得微乎其微，程明母亲的病情大概率会迅速恶化，预期生存期不足半年。
然而，合适的移植器官很难找，尤其是在时间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医生推荐程明去找天枢塔下属的一家生物研究机构，这个机构有着克隆、培育人体器官的能力。
他们能用程明母亲自身的细胞在短时间内培育出一对全新的肺器官。而且因为用的是患者自己的细胞，这对新肺在移植后出现排异反应的概率也会大大减少。
而这个方案，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不算移植手术的花费，光是提取样本细胞、进行器官培育的费用，就不是程明都能负担得起的。
程明成为猎人的这一年多来，基本上所有的收入都用在了母亲的治疗上面，不仅没有任何存款，他甚至还向自己就职的诡物研究所提前预支了小半年的工资和补贴。
所里也知道程明的情况，但能帮的他们基本都帮了，申请补助、同事筹款、各种医疗费用的减免……可即便如此，器官培育的费用还是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缺口。
程明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人际关系，那家生物研究机构的人也已经取走了程母的活体细胞，只要将剩下的款项补齐，他们立马就会开始进行器官的培育工作。
就在程明为了这最后几百万的缺口一筹莫展的时候，天价悬赏的消息在猎人圈子炸开了锅——程明瞬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的能力不算强，在一众诡物猎人里，只是算是那种最不起眼的底层猎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很难得到天枢塔的资源倾斜。
要是换做一个精英猎人的母亲患上了癌症，估计都不用这名猎人自己操心，早就有一众专业人员将这位猎人的母亲接到最顶尖的医疗机构去接受治疗了。
光是开个机就要二十万的深潜式医疗舱、普通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顶尖药物、最优秀的医疗团队的会诊……只要能成为精英猎人，那么这些东西不用程明自己操心，自然会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可惜程明不是。
研究所的所长在他接受完模因检测之后和他说过的那段话他至今记忆犹新——
“有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所长如是说道，“好消息是你的模因和感染进程都很稳定，只要定期注射抑制剂，你完全能够像普通人一样存活几十年，比起变成诡物或是诡骸，你反而更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健康问题。至于坏消息，也和这个好消息有关……你的模因反应很弱，也就意味着你的能力也会受到影响……我个人不推荐你入职成为诡物猎人，你可以以一个被观察者的身份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们也会定期向你发放抑制剂和生活补贴……”
然而程明却婉拒了所长的建议，加入了诡物猎人的行列。
理由很简单，他在遭到诡物感染之后已经丢掉了原本的工作，而他的母亲这个时候已经确诊，光靠那份生活补贴，根本无法承担起母亲的医疗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