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弥漫开一种奇怪的氛围——一种只有她被排除在外的、沉闷而紧张的默契。
艾琳娜虽然年纪小，但冰雪聪明，她立刻意识到大哥和二哥之间肯定发生了某种她不知道的重要事情。
她眨了眨大眼睛，非常懂事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不再多嘴。
晚餐刚一结束，艾琳娜就跳下椅子，乖巧地说：“大哥二哥，我吃饱了，我去看看青翠……还有黄登！”说完，她便像一只轻巧的小鹿，飞快地跑出了餐厅，还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餐厅里顿时只剩下兄弟二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克鲁泽放下手中的木杯，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雷扎尔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好了，这里没别人了。说说吧，出去一趟，到底发现了什么？”
雷扎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大哥早已察觉。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将冲到嘴边的疑问压下，脸色凝重地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半晌，他才用带着沙哑的嗓音低沉地开口：
“我……在我常去打猎的那片林子边缘，靠近黑沼泽的方向，发现了不少陌生的脚印。”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木桌上划拉着，“很多，很杂，绝不是一两个人。看痕迹，他们像是在围着我们领地的边界线打转，踩点了好些天了……我怀疑，那帮杂碎是盯上我们了，打算趁夏收前来搞袭击！”
他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锐利地看向克鲁泽，等待着兄长的决断。
然而，克鲁泽的反应却平静得令人窒息。他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听到的不是即将到来的入侵，而是明日有雨般的寻常消息。他甚至还有闲心舀起一勺寡淡的豌豆汤，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般咽下后，才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肯定了弟弟的猜测：
“不用怀疑。他们的目标，百分之百就是我们狮牙领。”
“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雷扎尔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厚重的木椅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既然知道了，就应该立刻敲响警钟！让所有民兵集合！加固栅栏！检查武器！我们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他看着依旧稳坐钓鱼台的大哥，急得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大哥！敌人可能明天就打过来了！”
面对弟弟的急躁，克鲁泽只是缓缓放下木勺，抬起眼。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雷扎尔瞬间哑火的压迫感。
“不急？”雷扎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焦灼，“这怎么能不急？！”
克鲁泽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压下了雷扎尔所有的躁动：“慌什么？我们现在连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是流民还是职业强盗、装备如何、主攻方向可能选在哪里都一无所知。光知道有人要来了，有什么用？”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雷扎尔的神经：“现在就像没头苍蝇一样把所有人力物力撒出去，除了浪费宝贵的体力、搞得领地里人心惶惶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要等，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是！”雷扎尔还想争辩，却被克鲁泽抬手制止了。
“没有可是。”克鲁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恐惧和急躁是敌人最好的帮凶。雷扎尔，你是领地的骑士，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而不是一腔热血蛮干。坐下。”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雷扎尔张了张嘴，看着大哥那深不见底、仿佛早已运筹帷幄的眼神，一肚子的话和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囊，瞬间泄了下去。
他重重地喘了口粗气，最终还是不甘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只是拳头依旧紧紧攥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大哥说得有道理……但他真的能做到像大哥这样，明知刀可能下一刻就砍到脖子上，却还能如此镇定地喝着豌豆汤吗？
雷扎尔焦躁的情绪被克鲁泽沉稳的话语稍稍压下，但他紧握的拳头仍未松开，追问道：“那…大哥，我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总不能干等着他们打上门吧！”
克鲁泽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点了点，目光锐利：“当然不是干等。你，雷扎尔，照常出去打猎。”
看到弟弟脸上瞬间涌起的错愕和不情愿，克鲁泽抬手制止他开口，继续道：“但打猎是幌子。你的真正任务是，利用你猎人的本领，悄无声息地追踪那些脚印的主人。”他的语气加重，“我要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大致分布在哪个方向，是成群结队还是分散窥探，有没有固定的聚集点。记住，只看，只听，绝不接触！
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一旦有暴露的风险，立刻撤回。摸清敌人底细是场需要耐心的狩猎，急不得。只要我们确定了目标，总有办法撕开他们的伪装，看清他们的虚实。”
他顿了顿，继续部署：“而我，会立刻去铁匠铺。领地仓库里应该还有些铁料，我会加紧时间，尽我所能打造一批像样的武器出来——至少让我们的民兵手里的家伙更锋利些。”他冷静地分析着局势，“袭击一个像我们这样贫穷的骑士领，对方不可能派出太强的阵容，大概率是些流窜的匪徒或者附近同样困顿、想铤而走险的小领主私兵。只要我们能提前获知情报，做好准备，依托城堡和栅栏，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听到兄长条理清晰、分工明确的计划，雷扎尔心中的慌乱被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了明确目标的踏实感。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大哥！交给我吧！”
看着弟弟重新燃起斗志但依旧紧绷的神情，克鲁泽缓和了一下语气，抛出了一张他隐藏已久的底牌，试图给弟弟更多的信心：“其实，你不用太过紧张。别忘了，我们狮牙领，可是有一位白银位阶的骑士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