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批评的素材
乡道的尽头，连接着一片开阔的区域。
那里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鱼塘，像一块块镶嵌在绿色田野中的明镜。
夕阳的光芒为这些水面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鱼塘边零星停着几辆车，一些钓鱼爱好者们仍在执着地守着自己的鱼竿，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林凡找了一处不碍事的路边空位，将车缓缓停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幅如莫奈油画般光影交织的景象。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乡村的黄昏，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宁静之美。
叶灵霜也没有说话，同样静静地望着窗外。
但林凡心里明白，即便他们此刻欣赏的是同一片风景，他们所看到、所想到的，或许截然不同。
对他而言，这种宁静悠远、贴近自然的田园生活，是他内心深处真正向往的归宿。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让他感到莫名的亲切与放松。
而叶灵霜……
林凡几乎可以想象，她那高速运转的大脑，或许正下意识地分析着这片鱼塘的水面面积、估算鱼类的密度与种类、评估垂钓者的装备与收获。
甚至可能在思考这里的旅游开发潜力或水产养殖的经济价值。
仅仅是这样设想一下，林凡便觉得，叶灵霜活得太累了。
她的世界充满了计算、博弈与目标，难得有真正放空的时刻。
“回去吧！”
看了许久，直到夕阳大半没入地平线，天空只剩下瑰丽的晚霞，林凡才轻声道。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为叶灵霜打开车门。
在返回市区的路上，叶灵霜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林凡专注开车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就不想问我，今天为什么这么早下班？或者，为什么让你开车漫无目的地转？”
林凡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不想。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至于为什么是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相信你的判断。而且，无论公司发生什么事，这次大概率与我无关。”
“你让我开车，或许只是想找个……嗯，不相干的，让你觉得放松的人，陪你安静待一会儿，透透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没到六点你就下楼了，多半是正好也想暂时离开公司。”
“公司里的事我帮不上忙，但保证行车安全，让你能安静休息片刻，或者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噗嗤——”
一声轻快的笑声，毫无预兆地在车厢内响起，如同冰泉解冻，清越动人。
这是林凡第一次听到叶灵霜发出如此清晰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一扫先前的清冷与疲惫，让整个车厢的氛围瞬间明亮、轻松起来。
前方路口恰好是绿灯，林凡无法停车，只能专注通过。
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好奇得要命，无比想转头看看叶灵霜笑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眉眼弯弯？
还是脸颊生出梨涡？
定然极美。
可惜，他只能从这动人的笑声中去想象。
“认真开车。”
叶灵霜的笑声很快收敛，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腔调。
但林凡敏锐地捕捉到，那语调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林凡下意识地反驳，带着点委屈：“我一直都很认真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简直是在给叶灵霜提供“批评”他的素材。
果然，叶灵霜立刻接口，语速平稳，却列举得条理清晰：“你刚才从辅路汇入主路时，犹豫了至少两秒，而且没有按规定打转向灯。”
“根据我之前的观察，你平时开车会提前至少五秒打灯，并留出足够的变道安全距离。”
“另外，从上车至今，你的眼神共计落在我身上五十七次。这个频率远低于你平时的平均水平。”
“而且，除去必要观察路况的时间，你观察路边钓鱼人装备与鱼获的专注程度，似乎比观察我要高得多！”
呃……
这是在抱怨自己没有多看她？
林凡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不一样的意味，心中一动，带着几分不确定与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对不起，你……是在意这一点吗？”
叶灵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敏锐。
“你今天下午还去了医院。因为你身上残留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但你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或不适迹象，所以，你不是为自己而去。”
林凡心下暗叹，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他本不欲将叶灵霜牵扯进孙婆婆这摊事，一方面是不想欠人情，另一方面也觉得这是自己的私事。
但此刻叶灵霜既然主动问起，而且话已至此，他再隐瞒反而显得矫情和生分。
于是，在后续的路程中，林凡将孙婆婆突然病倒，赵家两位伯伯请来周显平，周显平诊断为难以及最后不欢而散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尽可能客观地叙述了一遍。
当林凡讲述完毕，车子也恰好驶回了他们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打开房门，客厅的餐桌上，还放着孙婆婆昨天送来的那盘饺子。
早已失去了热气，孤零零地躺在盘中，显得有些凄凉。
林凡看着那盘饺子，心中不由一酸。
孙婆婆是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真心实意关心他，给他带来家庭般温暖的老人。
这些饺子，承载着她满满的慈爱与牵挂。
他默默地拿起盘子，走向厨房的微波炉。
“叮”的一声，饺子热好了，散发出面皮与牛肉馅混合的香气。
这时，他才突然想起，叶灵霜出身富贵，饮食习惯精致，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惯这种普通家常吃食。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拿了两双筷子走回客厅，将其中一双递给叶灵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尝尝看？这是孙婆婆亲手包的牛肉馅饺子。她最拿手，我特别喜欢吃。”
叶灵霜接过筷子，目光落在那些形状朴实的饺子上，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林凡见状，心中了然，立刻道：“你要是吃不惯，没关系，一会儿我陪你出去吃点别的？或者你自己去吃你想吃的……”
他不想让她为难。
话没说完，却见叶灵霜放下了筷子。
不仅如此，她还直接站起了身。
林凡以为她是要拒绝，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然而叶灵霜却径直走向厨房，熟门熟路地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醋瓶子，又在一个小白碟里倒了些许。
然后端着碟子走回，神色自若地在餐桌前重新坐下：“我吃饺子，习惯蘸一点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