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
雪停了,但路依旧不好走。
三人一马再次上路,只是这一次,气氛格外沉闷。
贾宝玉脸上不见血色,眼窝深陷,两眼通红,看样子一夜没合眼。他眼神时不时往路边草丛里瞟,生怕随时会跳出个拿刀的乞丐。
林黛玉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趴在马背上,整个人缩在红斗篷里,一脸憔悴。昨夜那场杀戮,对养在深闺的她冲击太大了。
贾蓉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马缰,神色如常。
直到晌午时分,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城的轮廓。
那是距离神京一百里外的固安县。
“进城,休整半个时辰。”
贾蓉简短的说。
听到“进城”二字,贾宝玉无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下来。
进了县城,找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
小二热络的迎了上来,接过马缰。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上三碗热汤面,切两斤熟牛肉,再要一壶热茶。”
贾蓉扔给小二一角银子,带着两人进了大堂。
此时正是饭点,大堂里十分嘈杂。行商们推杯换盏,江湖客吆五喝六,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和酒味。
若是往常,贾宝玉闻到这股味道早就皱眉捂鼻。可今天,这混杂的气味和吵闹声,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这是活着的感觉。
很快,热汤面端了上来。
贾蓉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可对面的两人却迟迟没动筷子。
贾宝玉看着碗里的牛肉,胃里一阵翻腾,脑中闪过昨夜血肉模糊的景象。
“吃。”
贾蓉咽下一口面,敲了敲桌子。
贾宝玉身子一抖,不敢不听,哆哆嗦嗦的拿起筷子,强忍着恶心,把面条往嘴里塞。
林黛玉看着贾宝玉的狼狈样,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贾蓉,咬了咬牙,也端起碗小口喝起汤。
吃过饭,贾蓉让两人在店里稍坐,自己出去了一趟。
没过多久,客栈门口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出来吧。”
贾蓉站在门口招呼。
两人走出去,只见门口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车很简陋,棚顶用粗布蒙着,没什么装饰。
但这拉车的两匹马,却是精挑细选的好马,看着脚力极好。
“林姑姑,上车。”
贾蓉指了指车厢,对着林黛玉说道,“后面的路还要走很久,你身子骨弱,骑马吃不消的。”
林黛玉点了点头,也没嫌弃这车的简陋,在贾蓉的搀扶下钻进了车厢。
“蓉哥儿,那我……”
贾宝玉指了指自己,刚想跟着往车里钻。
“宝二叔嘛?”
贾蓉一抬手,将一根长马鞭扔到了他怀里。
“你负责赶车。”
“啊?”
贾宝玉拿着马鞭,看了看那两匹喷着响鼻的高头大马,又指了指自己那双只会握笔和调脂弄粉的手。
“我……我赶车?蓉哥儿,我从未学过这等粗活……”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
贾蓉翻身上了自己的乌骓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宝二叔,这一路是去办差,我没闲工夫给你当车夫。”
“拿起鞭子,像个男人一样把车赶好。不然,我现在就雇车送你回荣国府。”
贾宝玉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他看了一眼车厢帘子,想到里面的林妹妹,又想到昨晚贾蓉那一身煞气,便一咬牙。
“赶就赶!”
他笨手笨脚的爬上了车辕。
他手里攥着鞭子,手心全是汗,试探性的抖了一下缰绳,嘴里学着那些车把式的样子,底气不足的喊了一声:
“驾……驾?”
老马通灵,感觉到缰绳的抖动,也没为难这个新手,迈开蹄子缓缓的动了起来。
贾蓉嘴角微勾,双腿一夹马腹,跟在车旁。
出了县城,重回官道。
贾宝玉很快就尝到了赶车的苦头。寒风没有遮挡,直往领子里灌,勒缰绳的手磨得生疼,还要时刻注意路面的坑洼。
但当他把精力都集中在如何让马车走稳时,昨晚那些血腥的画面反而渐渐模糊了。
一路向南。
出了北直隶,过山东,入江苏。
景色从白雪皑皑的枯林,渐渐变成了带有绿意的荒原。风也没那么刺骨了,多了几分湿润的凉意。
这期间,三人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和驿站换马,几乎没有停歇。
贾蓉催着他们日夜兼程。贾宝玉也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叫苦连天,慢慢变得有模有样。那双原本白嫩的手掌上,生生的磨出了几个晶亮的水泡。
但他往日里的痴气却少了很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第五日黄昏。
车队停在了一处渡口前。
宽阔的运河水面在夕阳下泛着波光,来往的漕船络绎不绝,那种特有的江南水乡气息扑面而来。
贾蓉勒马驻足,遥指南方。
“过了这处渡口,再走三百里。”
“再有两天。”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声音低沉:
“就是扬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