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园,亦幻斋。
斋内燃着上等的龙涎香,吸一口都觉得筋骨发酥。
贾宝玉和甄宝玉,两个神似的少年,头挨着头,围在巨大的紫檀木画案前。
案上铺着一幅西洋油画。
画中是一个丰腴的金发女子,赤身侧卧于草地,眼神慵懒,嘴角含春,皮肤透着象牙般的质感。这种直白的画法,与中原仕女图的含蓄截然不同,带着一股野性的冲击力。
“妙啊!实在是妙!”
贾宝玉手里的折扇“刷”的一下展开,指着画中女子惟妙惟肖的肌肤纹理,满眼惊叹,“我只当西洋巧匠只会摆弄玻璃珠子,不想这丹青之术也如此出神入化!你瞧这光,这影,女子身上的皮肉,都好像要活过来一般!”
“那可不!”
甄宝玉得意洋洋的炫耀道:“这是去年佛郎机国的商人孝敬我大哥的。我大哥不感兴趣,我就要了过来。听那商人说,这画叫维纳斯的诞生,画的是他们那儿天上的仙女儿。”
“那儿仙的女儿竟不穿衣服?”贾宝玉啧啧称奇,随即又正经地摇头,“不对不对,我瞧着,倒不如咱们的女儿家来得水灵。咱们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清爽怡人。这画上的女子虽美,却像是用奶油做的,看着好,多了却嫌甜腻。”
这番“水与奶油”的歪理,引得甄宝玉抚掌大笑,直呼知己。
“有才兄弟!你这话可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来来来,咱们再喝一杯!”
两个“宝玉”旁若无人地腻在一起,仿佛找到了同类,从胭脂水粉谈到诗词歌赋,又从园林布景聊到伶人曲牌,无一不投机。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侍立着。
贾蓉或者说,管家荣安,垂手躬身,像一尊木雕。他的气息完全收敛,与周围的奢华融为一体,几乎让人忽略。
他看似发呆,实则耳廓微动,将两个宝玉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观察着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亦幻斋”,墙上挂着唐伯虎的真迹,案上摆着前朝的官窑,连熏香的炉子都是宣德炉。
这些东西,随便一件流出去,都够寻常百姓过活一辈子。可在这里,只是随处可见的摆设。
贾蓉心中冷笑。这些风雅的器物,又有哪一件,没沾着江南百姓的血汗?
就在两个宝玉聊的正兴起时,大管家甄福领着三四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二爷。”
甄福躬身笑着:“扬州几大盐场的汪掌柜、李掌柜他们过来了,说是听闻您身子不适,特地来请安,顺便有些账目上的事想跟您汇报。”
为首一个姓汪的胖掌柜,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袋,双手奉上:“一点小心意,给二爷煎药用,不成敬意。”
甄宝玉正跟贾宝玉说到兴头上,被人打搅,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他极不耐烦地瞥了那几个盐商一眼。
“请安?”
他懒洋洋地挥挥手:“我这身子好得很,用不着你们挂心。至于账目上的那些俗物,你们和甄福去说就行了。”
甄宝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爷,我这儿正和有才兄弟品画论道,哪有功夫听你们说那些阿堵物?赶紧退下,别在这里污了我的眼,扰了我的雅兴!”
那几个在扬州城里跺跺脚都能让地面颤三颤的大盐商,此刻被一个少年训得跟孙子似的,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是,是,是小的们唐突了。”
汪掌柜等人连忙点头哈腰地赔罪,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轻松。
他们最怕这位小爷心血**亲自过问账目,如今见他这般不耐烦,反倒是好事。
“还不快滚!”甄宝玉不耐烦地斥道。
“二爷息怒,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甄福连忙给几个盐商使了个眼色,领着他们就要退出斋去。
“荣安。”
就在此时,甄宝玉忽然开口。
贾蓉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去后厨招呼一声,让他们把前几日送来的碧螺春用雪水烹了,再配上新做的枫露茶点,给有才兄弟送来。仔细着点,要是茶冲老了,仔细你的皮!”
“是,奴才这就去。”
贾蓉领了命,低着头,恭敬地退出了亦幻斋。
他与那几个正准备离开的盐商错身而过。
贾蓉没有直接去后厨。
他出了斋门,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游廊的阴影中。身法轻盈,宛如狸猫穿花绕树,无声无息地跟在了甄福一行的身后。
钦园太大,回廊曲折。甄福领着他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偏僻的水榭。
水榭建在池心,只有一座九曲桥与岸边连接。这里视野开阔,寻常人无法靠近偷听。
但贾蓉不是寻常人。
他脚下轻点,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水榭的屋顶上,敛声屏息,朝下看去。
水榭内,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
甄福一改在甄宝玉面前的卑躬屈膝,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那几个之前畏畏缩缩的盐商,此刻也都放松下来,各自落座。
“甄大管家,”汪掌柜搓着手,谄媚的笑道,“方才多谢您解围。您是知道的,二爷那脾气,咱们这些粗人,实在是应付不来。”
“行了,少说这些废话。”
甄福放下茶盏,“二爷那边有我挡着,他只管风花雪月,这些腌臜事自然有我们来办。说正事,这个月的‘份子’,都带来了?”
汪掌柜连忙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恭敬地递了上去。
“带来了,都在这儿。除去打点漕运和巡防营的开销,剩下的数额,都按老规矩,三七分。七成是孝敬大爷的,剩下三成,归您和兄弟们喝茶。”
“嗯。”
甄福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怎么比上个月少了近两成?你可别跟我说这几日雨水多,船走得慢。”
汪掌柜闻言,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连忙解释道:“甄大爷您明察。我们可没胆子克扣,而是前些日子,淮安那边新来的盐运使衙门查得紧,有两船‘货’被扣下了。我们花了大力气才摆平,这一来一回,自然就折了些。”
“一群废物。”
甄福把册子往桌上一扔,不屑道,“一个从神京城调来的酸丁,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早说了让你们做得干净点!”
“是是是,下次一定。”汪掌柜连连称是。
另一个李掌柜忙岔开话题,陪着笑脸问道:“大管家,那您看……这些分账的明细账本,我们今晚是送到您府上,还是?”
“今晚亥时。”
甄福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把各家分管的子账都理清楚,送到我书房来。我需要连夜核对,然后并入总账。”
他压低了声音。
“我刚收到金陵那边的消息,大爷不日就要亲自来扬州查账。这年底的账目至关重要,绝对不能出半点纰漏,否则,大爷的性格你们也知道,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是,我们明白!今晚一定准时送到!”
听到这话,贾蓉在屋顶上心中一动。
总账,分账……
这就是甄家和扬州盐商勾结,侵吞国库的铁证!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水榭里,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如何应付即将到来的“大爷”,以及下一批私盐的运送路线,言谈之间,对官府律法没有半分敬畏。
半个时辰后,那几个盐商才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甄福又在水榭里独自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慢悠悠地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贾蓉待他们都走远了,才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身形再次隐没。
他回到亦幻斋时,两个宝玉已经从西洋油画研究到了金陵的秦淮风月,聊得不亦乐乎。
贾蓉恭敬地奉上新烹的雪水茶和茶点,整个过程滴水不漏,没人察觉他曾离开过那么久。
入夜。
众人用过晚膳,各自回房。
暖香坞的院子里,贾蓉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
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亥时,那些盐商会将分账送到甄福的书房。等他们离开后,甄福必然会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整理总账。那时候他防备最松懈,也正是自己下手的最佳时机。
他盘算着甄福书房的位置,以及府中巡夜护卫的换防路线,在脑海里演练着潜入、盗取、脱身的每一个细节。钦园的防卫森严,他如今只是七品修为,必须要想办法做到万无一失。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便能拿到扳倒甄家的铁证;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贾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冷空气,胸中的战意和杀气缓缓沸腾。
就在他即将动身时。
院门外,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紧接着,一个负责看守院门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对着正屋的方向就喊了起来。
“二爷!二爷不好了!”
甄宝玉披着外衣推门而出,正要发火,却被小厮下一句话惊得愣在原地。
“二爷!方才,方才从码头传来急信!”
“大爷他……他老人家的座船已经到岸了!”
“现在,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