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荣国府。
夕阳斜照,荣国府的琉璃瓦泛着金光。门柱的朱漆已经斑驳,透着一股陈旧暮气。
贾蓉的马车马上到宁荣街的街口,。
往日贾蓉过来,最多是走角门。可今天不一样。
荣国府那三间兽头大门在一阵沉闷的嘎吱声中敞开,这是只有迎接圣旨或王公亲临才有的规制。
管家赖大亲自带着一众仆役分列两旁,个个垂手躬身,大气也不敢出,场面郑重。
马车在门前停稳。
贾蓉撩开车帘,看着眼前的阵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还没下车,车外人声嘈杂,混着女子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蓉哥儿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下人身后,涌出一群环佩叮当的姑娘。
荣国府里的姑娘们,竟是全都聚在了这里。
为首的自然是王熙凤,她满脸是笑,扶着丫鬟平儿的手走过来,那股亲热劲儿,像是贾蓉是她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身后跟着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湘云等人,一个个风姿各异,这景象足以让神京城里任何男子侧目。
府里的姑娘们早就听说了这位蓉哥儿的传闻,都想亲眼看看。她们听说,就是这个往日在府中没什么动静、名声甚至有些不堪的蓉哥儿,去了趟江南回来,就成了执掌京营兵权的二品大员。
这事听着倒比戏文还离奇。
贾蓉一身笔挺的麒麟官服,从车上从容走下。
他下车的那一刻,周围的说话声顿时轻了下去。
她们眼里的贾蓉,过去只是个面容清秀、性子阴沉的本家侄儿,除了那张脸没什么可取之处。可今天再见,却像换了个人。
那身官服穿在他身上,不见半点局促,反倒与他身上那股冷冽气度相合。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让周围那些高大的仆役不敢抬头直视。
尤其是他那双幽深的眼睛扫过来时,连这群平日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们,也不由得避开了视线。
“哎哟,我的好蓉哥儿,可算把你盼来了!”
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扭着腰迎上去,声音拔的尖细。
“快!姐妹们都等急了,就想瞧瞧咱们家大将军的风采!”
她这一嗓子打破了宁静,姑娘们顿时叽叽喳喳的围了上来。
“蓉哥儿,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这上面绣的是麒麟吗?我只在书上瞧过,原来是这个样子的!”说话的是史湘云。她性子爽朗,胆子也大,第一个凑上前,一双杏眼好奇的在贾蓉的官服补子上打量,不见半分男女之防。
“云妹妹莫要胡闹,这是朝廷的官服,岂可随意指点。”一旁的薛宝钗含笑,轻轻拉了湘云一下,随即对着贾蓉万福一礼,声音柔和,“蓉哥儿如今身居高位,是咱们贾家的荣耀。宝钗在这里,给蓉哥儿道喜了。”
她目光沉静,看着贾蓉的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这位薛家的女儿,深知这身官服背后的分量。
“二姐姐说的是。蓉大哥为国效力,才是我辈的楷模。”探春一身干练的半臂褙子,站在人群中,气质卓然。她看着贾蓉,那双眸子里闪着光,带着几分激赏,“不像某些人,只知道在内帷厮混,念几句歪诗,就是天大的本事了!”
她这话意有所指,让不远处正准备凑上前的贾宝玉,脚步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
迎春胆小,只是怯生生的跟在众人身后,悄悄打量着这个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堂侄。惜春则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模样,好像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一双秀致的眼睛,在那身麒麟补子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构思什么。
唯有林黛玉,她没有上前。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人群稍远处的廊子下,披着一件避风的白狐斗篷,身姿纤弱,仿佛随时要被这冬日的寒风吹倒。
她的目光,从贾蓉下车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有移开过。
那眼神里有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是江南破庙里的火光,是亡命奔逃时的颠簸,也是生死一线间的相互扶持。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他,看着他从容应对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维,忽然觉得那个在雨夜为自己拭去茶渍的“荣安”,那个在危急关头将她和宝玉护在身后的“蓉哥儿”,随着这身官袍加身,正离自己远去。
贾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与黛玉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对着她,几不可察的点点头。
这才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荣庆堂的方向走去。
“我说蓉哥儿,你这京营副指挥使,官儿到底有多大?管多少人啊?”
“蓉大哥,昨晚王家叔叔请你赴宴,都吃了些什么好东西?听说他们家的厨子,是当年御膳房里退下来的,做的‘佛跳墙’乃是一绝!”
“我听说军营里可好玩了,都是刀枪棍棒,是不是真的呀?”
姑娘们七嘴八舌的问着,贾蓉被吵得头疼,应付这群不通世事的姑娘,比在京营里跟那些老油条周旋还累。
好不容易进了荣禧堂。
堂内,早已燃起了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
贾母一身红袍子,头戴抹额,靠在大迎枕上,正由鸳鸯侍候着喝茶。她看似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手指,却显出她心里并不平静。
“蓉哥儿来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贾母缓缓睁开眼,对着贾蓉招了招手。
“老祖宗,蓉给您请安了。”
贾蓉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快起来,快起来。”贾母连忙让鸳鸯扶他起身,拉着他到自己身边坐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他身上仔细打量,既欣慰又骄傲,只是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忧虑。
“好,好哇!我贾家,总算是又出了个能撑起门楣的麒麟儿了!”
她拉着贾蓉的手,不住的赞叹,又对着满屋子的姑娘和媳妇们说道:“你们都瞧瞧,这才是咱们贾家男儿该有的样子!往后谁要再敢拿那些个没出息的跟蓉哥儿比,仔细我老婆子撕了她的嘴!”
这话敲打的意味十足,让一旁的李纨和邢、王二夫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寒暄热闹了一阵,贾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威严起来。
“行了,都散了吧。我累了,有些乏,要跟蓉哥儿单独说几句体己话。”
众人一听这话,哪还敢多待,连忙起身告辞。
王熙凤走在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贾蓉一眼,这才扶着平儿退了出去。
很快,原本热闹的荣禧堂内,便只剩下了贾蓉与贾母两人,以及侍立在贾母身后的鸳鸯。
炭火在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射得摇曳不定。
贾母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的撇着浮沫。“蓉哥儿……”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那双向来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的吓人。
“昨儿晚上,你去了王家。”
“他……跟你都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