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呀……我这是抱到真大腿了啊!”
周奇的这声呢喃,被淹没在山谷中陡然爆发出的、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里。
那是一种混杂了劫后余生、极致震惊与狂热崇拜的声音。
“大人神威!”
起初,只是一个跪在前排的士兵,仰望着那个手着枯枝、宛如神魔的身影,用尽力嘶吼。
紧接着,这声音便迅速蔓延,瞬间点燃了整个神机营的阵列。
“大人神威!”
“大人神威盖世!”
在他们眼中,贾蓉不再是那个空降而来的年轻将领,更不是什么国公府的贵公子。
他是神!
是能手持枯枝、谈笑间斩杀天象境大能的、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面对着这股仿佛要将山谷都掀翻的狂热浪潮,贾蓉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如水。
这场戏,要演,就要演全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跪伏的众人,落在了那尊盘踞在山壁之上、巨大而邪异的白莲神像。
那神像宝相庄严,嘴角却挂着一丝嘲弄的微笑,即使圣子已死,祂的威严依旧笼罩着这片土地。
“装神弄鬼。”
贾蓉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再次抬起了手中那截平平无奇的枯树枝。
上一刻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他抬起手的瞬间,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目光死死的盯着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神迹的任何一个瞬间。
贾蓉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握着树枝,对着那尊高达数十丈的巨大神像,就那么风轻云淡的,遥遥一刺。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然而,在场所有人,无论是神机营的将士,还是那些已经信仰崩溃、瑟瑟发抖的白莲教众,都清晰的听到了一声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剑鸣。
清越,高亢,穿金裂石。
下一刻。
那尊巨大的神像,从眉心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裂痕初始并不起眼,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
裂痕所过之处,坚硬的岩石寸寸开裂。神像那慈悲又邪异的面容裂开了,最后是那盘膝而坐的巨大身躯……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道无形的剑意下,被一分为二!
轰——隆——隆——!
迟来的巨响终于传来。
巨大的石块从山壁上剥落,砸在地面,激起漫天烟尘。整座神像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崩塌!
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摔得粉碎。
那朵圣洁的白莲,化作了一地碎石。
当烟尘散尽,山壁上,只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光滑如镜的巨大剑痕。
图腾,崩塌了。
信仰,毁灭了。
那些幸存的白莲教众,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们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而神机营的将士们,则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狂吼!
“大人神威!”
“大人万胜!”
这一次,他们的吼声中,不再仅仅是崇拜,更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与自豪!这是他们的主帅!是他们的神!
贾蓉随手将那截枯枝插回腰间,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转身,面对着那群已经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白莲教众,下达了命令。
“缴械不杀。”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神机营将士们反应过来,在周奇的带领下,怒吼着冲向那群早已失魂落魄的敌人。
没有反抗。
那些前一刻还悍不畏死的狂信徒,此刻却没了半分抵抗的意志。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任由神机营的士兵用绳索将他们捆绑起来。
他们的神死了,他们的图腾塌了。他们目光空洞,神情麻木,彻底失去了精气神。
看着俘虏被一一押解,贾蓉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连忙不动声色的用手扶了一下身旁的岩石,这才勉强站稳。
“大人,您没事吧?”
周奇押着几个俘虏回来,看到贾蓉的脸色似乎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关切的问道。
“无妨。”
贾蓉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沉稳,“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另外,派一队人,去那神像下面搜一搜。我倒要看看,这帮装神弄鬼的东西,在这山沟里,到底藏了些什么宝贝。”
“是!”
周奇立刻领命而去。
打扫战场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触目惊心。
除了在战斗中死亡的近两百名教众外,光是在那神像崩塌后自绝心脉而死的狂信徒,就多达三十余人。这种信仰的力量,让在场所有官兵都感到不寒而栗。
而那边的搜查,也很快有了惊人的发现。
“大人!您快来看!”
一名校尉在神像崩塌后的废墟里,高声喊道。
贾蓉走过去,只见乱石之下,竟被清理出了一片巨大的、用青石板铺就的平台,俨然就是那神像的基座。
士兵们很快就从平台上找到了几个被掩盖起来的暗门。
撬开暗门,里面是几个巨大的地窖。
当火把的光亮照进地窖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中一个地窖里,堆满了如山一般的粮草和兵器,刀枪剑戟,应有尽有,足够武装起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第二个地窖里,码放着一排排整齐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全是制式的军用甲胄和弩机!
“天呐!”周奇拿起一套胸甲,失声道,“这是……这是神京三大营才会配备的‘乌金甲’!还有这弩,是‘神臂弩’!寻常兵士私藏片甲,便是死罪!他们……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成套的甲胄?!”
看着这些足以引起朝堂震动的违禁品,贾蓉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私藏甲胄,囤积兵器,这绝不是寻常邪教那么简单。他们的图谋,远比想象的要大。
“继续搜!”
贾蓉冷冷下令,“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
就在士兵们对第三个地窖进行清理时,一个负责搬运箱子的士兵,脚下的石板忽然“咯噔”一下,往下陷了半寸。
“大人!这里有古怪!”
贾蓉立刻上前,示意众人退开。他蹲下身,仔细敲了敲那块松动的石板,听声音,下面是空的。
他拔出短刀,将石板撬开。
一股霉味混合着腐木的气息,从下面冒了出来。石板之下,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密道!
点亮火把,顺着密道往下走了十几步,一个不足三丈见方的狭小密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密室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和一张石桌。
这里,似乎是那位白袍圣子平日里清修闭关的地方。
石桌上,除了一盏油灯,一卷佛经外,还静静的摆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箱。
贾蓉走上前,用刀鞘在那铁箱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贾蓉退后半步,对着那铜锁,一刀劈下!
铛!
火星四溅,那看似坚固的铜锁,竟被他这一刀,直接劈成了两半!
打开铁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书信,和几本花名册。
贾蓉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但上面的字,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信上的字迹他从未见过。大周官文、前朝篆体、北境蛮文、西域胡文,全都对不上号。那是一种由无数个古怪符号和图形组成的文字,笔画扭曲,毫无规律可言。
“密码?”
贾蓉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自己一个字都看不懂。
“大人……”周奇凑上来看了一眼,也是一脸茫然,“这……这是什么天书?”
贾蓉没有说话,又翻开了剩下的几封信,无一例外,全都是这种诡异的密码。
他心中一沉。废了这么大力气,杀了这么多人,难道最后只拿到一堆看不懂的废纸?
就在他准备将这些信件收起来,带回京城让专业人士破解时,身后的周奇,忽然“咦”了一声。
“大人,您能……能让卑职再看一眼吗?”周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贾蓉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周奇接过信,凑到火把下,仔细的端详着上面那些古怪的符号,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你认得?”贾蓉问道。
“不……卑职不认得。”周奇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但是,卑职早年时,曾在京营的书库当过几年管册的小吏。那时候,曾经在一本讲述前朝军中秘闻的杂记里,看到过类似的符号……”
他越说,声音越是激动。
“那书上说,前朝末年,为了防止军情泄露,军中曾创制过一种极其复杂的密码,名为‘天干地支乱数归位法’!就是将天干、地支、五行、八卦等数十种元素打乱,与文字一一对应,每一个时辰,对应的方式都会变化一次,极难破解!”
“只是这法子太过繁复,随着前朝覆灭,便失传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
贾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周奇。
“你能破译?”
“这……”周奇有些迟疑,“卑职当年也只是出于好奇,记下了其中几个固定的字根和破解的口诀。能不能成……卑职不敢保证,但……但可以一试!”
“好!”
贾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欣赏的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寻常,却在关键时刻给自己带来惊喜的下属。
“你还挺有才。”
他将手中那一沓厚厚的密信,毫不犹豫的全部扔给了周奇。
“去吧。”
贾蓉一指那张石桌。
“给你半个时辰。若是能破译出来,我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功!”
“谢大人!”
周奇大喜过望,他知道,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遇!他连忙捧着那堆密信,如获至宝般的冲到石桌前,又找来炭笔和白纸,借着火把的光,全神贯注的开始了他的破译工作。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密室里,只剩下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周奇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起初,周奇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他很快就根据记忆中的口诀,破解出了几个简单的字,比如“天”、“地”、“人”、“京”等。
这让他信心大增,他翻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可随着破译的内容越来越多,当一个个独立的字被他艰难的串联成句时,他脸上的兴奋渐渐消失了,眉头越皱越紧。
他握着炭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最后,当他将信中最核心的一句话,用颤抖的笔迹写在白纸上时——
周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手里的炭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整个人瞬间脱力,瘫坐在地,浑身剧烈抖动,瞳孔涣散,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怎么了?”
贾蓉察觉到不对,一步跨了过去。
他直接拿起了桌上那张写着破译文字的白纸。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后一行字上。
【……时机已至,屠龙之日,便在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待龙气归于天地,以龙气为引,三百六十五处龙脉煞眼为祭,可开天门……】
【迎……圣母……归乡……】
贾蓉看着这短短几行字,瞳孔在一瞬间骤然紧缩。
他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让他手脚冰凉。
屠龙?
龙气归于金陵?
这天下,能称得上“龙”的,除了皇室,还能有谁?!
白莲教这帮疯子,他们不仅仅是想谋反!他们是想……弑君!他们想杀的,是皇帝!
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龙气归于天地”这六个字!
这已经不是谋反了!这是要让整个大周朝万劫不复!
周奇颤抖着爬过来,死死抓住贾蓉的裤腿,那张煞白的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大……大人……”
他指着那张纸,脸上是极致的恐惧,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变了调的哀嚎。
“坏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