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贾蓉走出养心殿时,天光已经大亮。
初升的朝阳将金辉洒满宫殿。他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那股压抑感,才终于从肺里被排出。
“你很好,朕很满意。”
皇帝最后那句话,依旧在他耳边回响。
满意?
怕是既满意他将这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送到了面前,也满意他足够聪明,没有将这足以灭九族的秘密,泄露给第二个人。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不再回头,朝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来时,是十万火急的孤臣血书。
归去,是尘埃落定的帝心默许。
……
当贾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西山那片狼藉的山坳时,已是晌午。
陷阵营的士兵正在王超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将缴获的甲胄、兵器装车。而神机营这边,则在救治伤员,清理着战场。
看到贾蓉单人匹马归来,整个山谷的喧嚣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望了过来。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最后都化作看到主心骨归来的安定。
“大人!”
周奇第一个迎了上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经重新恢复了精明与干练。
贾蓉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的丢给他。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或站或坐、正看着他的神机营将士,扫过那些躺在担架上、还在呻吟的伤兵,也扫过那些被整齐摆放在一旁、盖着白布的袍泽尸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着那排尸体,深深的鞠了一躬。
身后,周奇、王超,以及所有还站着的神机营、陷阵营将士,全都默默的跟着他,对着那些死去的同袍,躬身行礼。
山谷里,只有风声。
直起身,贾蓉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士兵。
“周奇。”
“卑职在!”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贾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山谷。
“回大人!”周奇向前一步,高声禀道,“此役,我神机营出战五百人,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一百零八人!陷阵营阵亡六十一人,重伤七十四人!”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幸存者的心上。
贾蓉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走上一个高坡,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贾蓉领兵,有三个规矩。”
“第一,听我号令者,生!”
“第二,惜身怕死者,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山谷!
“第三,凡与我贾蓉一同浴血搏杀、为国捐躯的袍泽,其身后荣光,其家人奉养,我贾蓉,一力承担!”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传我将令!”
“凡此役阵亡者,无论神机、陷阵,其家人,抚恤金纹银三百两!家中子弟,一人可入我神机营,吃粮领饷!”
“凡此役负伤者,伤愈之前,军饷照发!另赏纹银三十两,上等金疮药三瓶!”
“凡此役参战者,无论伤亡,全员官升一级!犒赏纹银五十两!今晚,全军开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三百两!
官升一级!
当这几个字从贾蓉嘴里说出时,山谷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三百两纹银,足够一个普通农户家庭,安安稳稳的过上十年!
而官升一级,更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士兵,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荣光!
这赏赐,太重了!重得让他们觉得有些不真实!
“谢大人!”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所有神机营的士兵,无论伤兵还是完好的,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同样的嘶吼。
“谢大人!!!”
他们没有再欢呼,也没有再呐喊。
而是不约而同的用右拳,重重的捶打在自己的左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高坡上、身形挺拔的年轻主官,眼神中,最后一丝杂念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绝对的、可以为其赴死的忠诚!
贾蓉看着这一切,缓缓收刀入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才算真正姓贾。
……
归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队伍拉得很长,最前面是缴获的兵器甲胄,中间是神情激动的士兵,最后面,则是由陷阵营护送的、装载着同袍尸身和白莲教俘虏的囚车。
贾蓉骑着马,走在队伍的中段,不紧不慢。
“干得不错。”他对着身旁同样骑着马的周奇,淡淡的说道。
周奇连忙欠了欠身子:“都是大人指挥若定,卑职不敢居功。”
“我说的,不是战场上的事。”贾蓉的目光看向前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是个聪明人。”
周奇的心,猛地一跳。
贾蓉侧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瞎子和聋子。”
一股寒意,顺着周奇的脊椎爬了上来。
若是回答的有一丝一毫不对,怕是下一刻,自己的人头就要落地。
周奇的脸上,挤出一个憨厚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抬起手,用力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眼神里满是茫然和不解。
“大人?”
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问道。
“您……您说的什么意思啊?什么瞎子聋子的……卑职愚钝,听不懂啊。”
“昨夜在密室里,火光太暗,卑职看那信上的字,跟看天书似的,一个字也没瞧明白。只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交给大人您,总是没错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贾蓉看着他那副惟妙惟肖的憨厚模样,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哈哈哈……”
那笑声,让周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周奇啊周奇,”贾蓉用马鞭指了指他,摇了摇头,“你这家伙,果然是个妙人。”
听到这话,周奇才算是彻底放了心。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连忙顺着贾蓉的话,嘿嘿的傻笑起来,那挠着后脑勺的手,却摸到了一片冰冷的汗水。
说话间,京营那连绵的营寨,已经遥遥在望。
贾蓉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庞大的凯旋队伍,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奇,和不远处面色沉静的陷阵营领队王超。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趟西山之行,了结了一桩麻烦,却也捅出了一个更大的窟窿。
而眼下,他还有最后一个麻烦要解决。
贾蓉一夹马腹,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对着周奇和王超,淡淡的开口。
“走吧。”
“该去向王帅,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