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
扬州的青石板路上,雨水将昨日的血腥气冲刷的一干二净,空气里只剩下了桂花蜜藕甜腻的香味。
“云客来”客栈门口。
贾宝玉穿着一身雀金裘,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脚踩粉底皂靴。这一身行头是贾蓉特意让他穿出来的,往那一站,不用张嘴,瞧着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傻少爷。
“蓉哥儿,这也太艳了些吧。”
贾宝玉扯了扯身上在阳光下闪光的裘皮,有些不自在。自从出了神京,经历了不少风雨,他对这些熟悉的华丽有些不习惯。
“宝二叔,咱们要的就是艳。”
贾蓉——现在的管家荣安,一身青衣小帽,微微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个拜帖盒子。
“您现在是金陵甄家的远房表少爷,甄有才。是去投亲的,不是去逃难的。这身行头,就是咱们进去的本钱。”
说着,贾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黛玉。
林黛玉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苏绣长裙,戴着长长的帷帽,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怀里抱着个手炉,静静的站在马车旁。
“少爷,表小姐,请上车。”
贾蓉做了个标准的请手势。
甄家在扬州的别院,名为“钦园”。
这名字取的很大,甚至有些犯忌讳,但在这江南地界,甄家就是天。
朱红色的大门比宁国府还要宽上三分,门口两尊石狮子被盘的油光锃亮,眼珠子上还镶了两颗红玛瑙,看谁都像是在瞪眼。
贾蓉上前,叩响了铜环。
侧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家丁的脑袋,不耐烦的问道:“谁啊?不知道今儿甄大爷心情不好,不见客吗?”
昨晚大管家甄福的车驾被砸,这会儿府里上下都提着脑袋办事,生怕触了霉头。
“这位小哥。”
贾蓉脸上堆满了笑,手里不着痕迹的塞过去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子。
“烦请通报一声。我家少爷是老家的表亲,特地来扬州游玩,顺道来拜会一二。”
那家丁捏了捏银子,脸色缓和了几分,又往后面瞄了一眼。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阶下,那拉车的高头大马打着响鼻,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等着。”
家丁关上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是一脸阴沉的甄福。
这位大管家昨晚受的伤还在,额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透着点红,看着有些滑稽,眼神却阴狠。原本是想随便找个由头把人打发了,可一看到贾蓉递上来的拜帖,上面的金陵甄家旁支印鉴——这当然是假的,但做得足以乱真。
“金陵来的?”
甄福上下打量着贾蓉,目光在贾蓉那张卑微讨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马车。
“既然是本家少爷,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扬州?”
他性子多疑,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生人都让他警惕。
就在这时,车帘子猛的被掀开。
“荣安!还没好吗?”
贾宝玉从车上跳了下来。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加上昨晚被贾蓉逼着练了半宿的嚣张跋扈,这会儿心里正憋着股气呢。
“爷我腿都坐麻了!”
贾宝玉一边抱怨,一边拿扇子敲着后背,那股子娇生惯养、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劲头,浑然天成。
甄福一愣。
他原本还在怀疑,可当他看到贾宝玉那张脸,还有那一身富贵气度时,到了嘴边的盘问硬是咽了回去。
太像了。
那种只有几辈子钟鸣鼎食之家才能养出来的、视金钱如粪土的纨绔气场,和自家那位二爷甄宝玉一模一样!
这种气质,演是演不出来的。
“哟,这位就是表少爷吧?”
甄福那张僵硬的脸上,立刻挤出了一丝谄媚的笑。
“奴才是甄家的大管家甄福。昨儿府上出了点乱子,守备严了些,怠慢了表少爷,该死该死!”
甄福一边说着该死,一边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从车上下来的另一个人。
林黛玉走下来。风吹起帷帽的一角,露出半个侧脸,气质清冷。
“这是?”
“这是我家表小姐。”贾蓉弯着腰介绍,“身子弱,受不得风。”
“咳咳……”林黛玉极其配合的掩唇轻咳了两声。
甄福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打消了。
这配置,绝了。
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公子,带着一个病恹恹的表妹,还有一个看着就很机灵的管家。这就是典型的世家子弟出来游山玩水。
“快!里面请!”
甄福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态度十分殷勤,“正好咱们二爷这几日在扬州也没个伴儿,整日里喊着无趣。若是见了表少爷这般人物,定然欢喜!”
他亲自引路,将三人迎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贾蓉低着头,跟在贾宝玉身后半步。果然。
对付这种势利眼,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有钱,比他更像主子。
钦园很大。
如果不算那些越制的回廊和亭台楼阁,光是这一路走进来的花木,就价值连城。
神京城的荣国府已经是富贵逼人,可跟这儿比,简直透着股寒酸气。这里连铺地的鹅卵石都是从雨花台运来的极品,树上挂着的鸟笼子都是金丝编的。
穿过重重垂花门,来到一处名为“亦幻斋”的精舍前。
“二爷!”
甄福隔着老远就喊,“家里来亲戚了!这位表少爷啊,长得跟您……那是真像!”
屋里头没动静。
过了半晌,才传出一个懒洋洋、透着股不耐烦的声音。
“什么表少爷?这帮穷亲戚打秋风都打到扬州来了?不见!让账房支一百两银子打发走!”
贾宝玉一听这话,脚步一顿,脸色古怪。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以前在荣国府时,只要有穷亲戚上门,凤嫂子也是这么说的。
甄福尴尬的搓了搓手,回头陪笑道:“表少爷莫怪,我家二爷这几日正为丢了个玉佩闹心……”
说着,他不由分说的推开了房门。
“二爷,您先瞧瞧再说!”
门开。
一股浓郁的香气混着女儿红的酒气飘了出来。
屋里的软榻上,侧躺着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箭袖,正在那百无聊赖的拿着一根孔雀毛逗着一只金刚鹦鹉。
听到开门声,少年不耐烦的转过头。
“我说甄福你这个老杀才,是不是皮痒……”
话音戛然而止。
贾宝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折扇。
甄宝玉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孔雀毛。
两人隔着那道门槛,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气里的灰尘都在光束里停住了舞动。
就连一直站在暗处的贾蓉,也不由得眯起了眼。
太像了。
除了甄宝玉脸上稍微多了一些骄横和酒色气,贾宝玉多了一分因这一路风霜打磨出的英气外,两人的五官眉眼,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连那通身的气派,偶尔露出的痴态,都一模一样。
世间竟真的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儿。
“这……”
甄宝玉从榻上跳了起来,孔雀毛掉到地上都忘了捡。他瞪大眼睛,围着贾宝玉转了两圈,甚至伸手想去捏捏贾宝玉的脸,被贾宝玉下意识的拿扇子挡了一下。
“你是谁?”甄宝玉惊呼。
“甄有才。”贾宝玉拱了拱手,神情也有些恍惚。
“胡说!”
甄宝玉大笑起来,一把拉住贾宝玉的手:“什么真有才假有才!我瞧你面善的很!倒像是在梦里见过千百回似的!”
“这话……”贾宝玉一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林黛玉,“这话我以前好像也说过。”
“那就对了!”
甄宝玉一拍大腿,找到知音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我每日里见那些蠢人就头疼,身边也没个能说话的人。今儿老天爷把你也送来了,这就是缘分!”
他转头冲着甄福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这是我亲兄弟!比亲的还亲!”
“快!让人把隔壁的暖香坞收拾出来!把你……你叫什么来着?”
“甄有才。”
“好!把有才兄弟和这位……”甄宝玉看了一眼戴着帷帽的林黛玉,只觉这女子气质不俗,忙收敛了几分轻浮,“和这位表妹的住处安顿好!都要最好的!少一样东西,爷剥了你的皮!”
甄福被骂的满头冷汗,却不敢有半句反驳,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
他一边退出去,一边擦汗。心里直犯嘀咕:真是见了鬼了,这两个祖宗凑在一起,这钦园怕是要翻天了。
屋内,气氛热络到了极点。
甄宝玉拉着贾宝玉坐下,那股子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兄弟,你也喜欢调脂弄粉?”
“不仅喜欢,我还有几个古方……”
“妙啊!我这儿正好有刚得的西域玫瑰露,正愁不知怎么配,来来来,咱们切磋切磋!”
看着两个瞬间沉浸在胭脂水粉讨论中的少年。
站在角落里的贾蓉,低着头,帽檐遮住了眼中的精光。
这就进来了。
再坚固的院墙,从里面下手,总是最容易的。
“小子。”
忽然,那个甄宝玉抬起头,看了一眼荣安(贾蓉),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金锞子扔了过来。
“你这奴才不错,把这样的好人给我带来了。赏你的!”
贾蓉一把接住金锞子,脸上露出一个标准奴才的惊喜笑容,弯腰到底。
“谢二爷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