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的话音在大帐内散开，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贾蓉和卫峥身上。
这差事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是阳谋。
王子腾没有掩饰，就是要在这件事上，看他们二人如何抉择。
是互相推诿，得罪他这个节度使？还是硬着头皮接下，去办这件不知深浅的差事？
西山匪患？这说辞，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去。
神京脚下，天子御前，十二京营拱卫之地，哪里来的匪患？若真有，那便是泼天的丑闻，他王子腾这个节度使第一个就要掉脑袋。
这所谓的匪患，十有八九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或是……干脆就是皇权暗中的一个安排。
这桩差事，凶险莫测。
卫峥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仿佛没听到王子腾的话。
贾蓉的目光，在王子腾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和卫峥那冷硬的侧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他知道，这是王子腾的又一重算计。
昨日，卫峥出手，解了自己的围，也让自己欠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今日，王子腾便将卫峥抬出来，与自己并列。看似是给自己选择，实则是在逼迫自己。
若自己推诿，那便是让卫峥独自面对，不仅显得自己怯懦，更是在满朝武勋面前落了下风，也寒了卫峥昨日出手的善意。
老狐狸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狠辣。
贾蓉心中冷笑，面上却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很沉稳，一下就吸引了帐内所有人的目光。
“王帅。”
贾蓉对着王子腾，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响彻整个大帐。
“区区一伙山野蟊贼，何需劳动卫指挥出马？”
他转头看了一眼卫峥那沉默的身影，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意气。
“卫帅身系陷阵营之安危，乃我京营的定海神针。这等杀鸡宰牛的小事，若是还需卫帅亲自动手，岂非显得我等无能？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我京营无人？”
这番话说得十分漂亮。
既将卫峥高高捧起，全了他昨日出手的情面，又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谦逊敢为的晚辈位置上。
王子腾眼中的笑意微微一凝。他没想到，贾蓉不仅没有推诿，反而将这桩麻烦事，如此干脆利落的揽了过去。
贾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再次对着王子腾，深深一揖。
“末将贾蓉，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寸德未显，正感惶恐。”
“今有此为国效力、为王帅分忧之机，末将，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眸子目光灼灼，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
“末将，请命出征！”
“愿提神机营五百儿郎，三日之内，**平西山匪患！若有差池，愿提头来见！”
掷地有声！
整个中军大帐内，鸦雀无声。
就连那始终闭目养神的卫峥，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第一次，正视起眼前这个比他年轻了近二十岁的同僚。
那双冷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王子腾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设想过贾蓉的推诿，或是与卫峥的争执……却唯独没想到，贾蓉会如此干脆、如此决绝的，将这件棘手的差事一口应下！
这小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有所依仗？
但话已至此，他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许久，王子腾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他走上前，用力的拍了拍贾蓉的肩膀，姿态显得十分亲热。
“哈哈哈，好！不愧是贾家的麒麟儿，有担当！有魄力！”
“既然如此，那这剿匪主帅一职，便由你来担任！陷阵营那边，我也会让卫指挥派五百精锐协同于你。粮草军械，一应所需，你尽管开口！”
王子腾嘴上说得豪迈，心里却在冷笑。
很好。
西山那地方，可是连我都不愿轻易踏足的险地。正好，就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去试试深浅。
“多谢王帅栽培！”贾蓉面上感激，再次行礼。
事情就此敲定。
王子腾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诸如“年轻人要敢打敢拼”、“切莫坠了你宁国府的威名”云云，便以军务繁忙为由，端茶送客。
贾蓉与卫峥一前一后，走出了那座气氛压抑的中军大帐。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直到快要分道扬镳，各自返回营区时，一直沉默的卫峥，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他那沙哑干涩的声音，淡淡的说了一句。
“西山那地方，没那么简单。”
贾蓉也停下脚步，看向他那挺直的背影。
卫峥侧过头，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
“那不是一群普通的山匪。”
“万一事有不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可遣人来陷阵营寻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只是对着贾蓉，几不可察的点点头，便径直朝着自己营区的方向大步走去。
贾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人情，还上了。
还顺便，收获了一个潜在的盟友。
冒这个险，值了！
……
一回到神机营。
那股子在王子腾面前的恭顺，便从贾蓉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军主帅的果决与肃杀。
“周奇！”
“卑职在！”
“传我将令！”
贾蓉将指挥刀重重的插在沙盘上，声音响彻整个指挥所。
“其一，从全营之中，遴选五百名身手矫健、意志坚定的士卒，半个时辰内，到校场集合！告诉他们，此去，是搏军功！是挣前程！凡出征者，军饷三倍！若有战损，抚恤金十倍！”
“其二，打开武备库！将营中所有新进的三眼火铳、神威连弩，全数配发给这五百人！每人配发火药三斤，箭矢五十支！务必做到人手一铳，弹药充足！”
“其三，清点粮草！命伙头营备足三日干粮，饮水，以及伤药之物，随军出发！”
“其四，命斥候营派出最好的斥候，即刻出营，前往西山一带探查地形、绘制舆图！我要在明日出征之前，看到最详细的地形图！”
一条条军令，从他口中清晰而果决的发出，没有任何迟疑。
周奇和堂下几名校尉，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一个人的年轻主官，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肃然起敬。
这哪里是个初出茅庐的公子哥，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的老将！
在贾蓉的命令下，沉寂已久的神机营迅速运转起来，一扫往日的沉寂。
校场上，人声鼎沸，将士们为了争抢那五百个出征名额，争得面红耳赤。
武备库大门敞开，一箱箱崭新的火器被抬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伙头营的炊烟冲天而起，烤饼的香气在营中弥漫。
贾蓉站在指挥所的望楼之上，俯瞰着自己一手搅动的这一切。
眼中，满是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