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根咋舌，目光不断在戏台左右打量。
“想不到我王有根，能死……”
可当目光落在最末的卫兵脸上，想说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
他来这一路，哼着小调，路上还去买了串糖葫芦，悠哉悠哉了一路。
但在这一刻，眼里却说不尽的慌张……
可毕竟是变脸王，反应足够快。
“能死…四下无事，来梁老板这哼哼小调……”
“多是一件美事啊！”
台上的梁素心轻笑两声，一边画眉一边应着。
“老师傅，来啦？”
“戏等着老师傅开场，没亲自去请……”
“以后都在梁老板手底下混饭吃了，不讲这些！”王有根随意地摆摆手，满脸都是笑意。
“唱哪一出啊？”
“梁老板会的多，可老头子就是个变戏法的……”
台上的梁素心轻轻一笑，“今儿啊！”
“就唱你的拿手好戏，变脸！”
“我给你配个青衣！”
王有根点点头，可伸手一抹腰间。
“诶！”
“梁老板你瞧我这记性，出大牢的时候光想着走……”
“这不坏事了嘛！”
梁素心却并不在意，只在完成了一只眉毛的时候才笑着回应。
“老师傅放心，上好的材料都给您备好了！”
“知道老师傅的绝学不随便漏，喏！”
他朝侧边抬抬下巴，果然瞧见个小屋。
王有根当时便欣喜，“还是梁老板想得周到！”
说完转过身去，抬起指头好一阵挑，最后指头落在了陈言身上。
“来，你！”
“帮我抻着点，让你闭眼时候可别给我偷看啊！”
“是！”陈言应声，并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屋……
“诶呀！”
“你说你！”
王有根极力压低声音，可那怒气却压不住。
“这台戏是要死人的！”
“所有人都要死！”
陈言立正，军礼，声音洪亮。
“是！长官！”
王有根也没法了，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但眼神变了。
多了活下去的希冀。
“那时候没给你说清楚，现在，听着……”
“这戏行啊，传说角儿上台用的梳妆镜，有着阴阳两面。”
“阳面，尊的是老郎神唐明皇当祖师爷，虽是下九流却亮活儿，行得正坐得端。”
“可还有一个阴面，尊春秋时候的优孟为祖师。”
“阴面寻常人照不出来，只有那些和当年的优孟一样，一肚子的怨气不甘，疯魔了似的想成角的，才照得见。”
“给戏子挑不出毛病的身段，勾人魂的嗓子……”
“可丢的东西，比得到的可多！”
他声音在这里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他就是照了这面镜子！”
“他熬到头，认了契，就会变成你刚刚说的那玩意……”
“一契，无面伶。”
陈言听得明白，这意味着……
那梁素心已经经历过一次认契，已经踏入了超凡的行列中去。
是百业书所说的一阶，也是王有根口中的一契。
“这无面伶想要成二契，认契方式却跟之前不大一样……”
“他们整个一契都是认契的一部分，得为祖师演满十二出大戏，十二出成，二契便成。”
“只是这每一出，都需要挑不出一点刺儿，才能入得了祖师爷的眼。”
“要有一点差错呐，历朝历代戏子们咽不下的怨就会日日啃食他的骨头！”
“按你说那情形啊，这主儿，恐怕已经唱砸了不止一回了！”
他将桌上的绸布一卷卷展开，打开那上好的油彩盒。
“更阴损的是，戏唱完，配戏的人都会死，变成那张他没有的东西……”
王有根说到这咬牙，恨不得给陈言一个巴掌。
“本来该传的都传给你了，我一个老头子死了也就死了……”
“听着！”
“我们总不能和枪子硬来！”
“我上台，你在后面应着，我找机会动手的时候，肯定场面会乱起来……”
“到时候，你就跑，听到没！”
他死死盯着陈言，目光都要盯出火星子来。
可陈言却似乎没看到，开口。
“你动手，我跟上，杀了他，一起走。”
说完，他立马转身，大声回答。
“是！那我出去候着！”
只留下王有根在那龇牙，被气笑了。
“小兔崽子！”
……
王有根走出来的时候，梁素心早就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才瞧见屋门被推开，就忙不迭迎了上来。
双手虚拢躬身见礼，垂着眼梢，神色温婉恭谨。
“能跟老师傅您同台唱这一场，我可是心心念念盼了许久……”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忙往前半步急着解释。
“您可千万别误会，绝不是我存心逼您来梨园，实是……”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您的际遇，心里又惜又叹……”
“救您也从无私心，只是想着若能跟您同台唱完这一回，这辈子都不算白活了。”
“这才自作主张邀您来这……”
眼底亮着藏不住的敬慕，一字一句说得恳切。
“不过我知晓老师傅心不在梨园，也并未对外有任何宣扬，您还是您，那个江湖人。”
“等这一场唱罢，您想去哪儿、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全凭您的心意，我半分都不会拦着。”
王有根情真意切地拉住梁素心的手，手不断在上面摩挲着。
“不去…我哪都不去……”
“我就留在梁老板身边，唱了这一场…我还要和梁老板唱一生一世……”
王有根嘿嘿笑着，那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神情……
‘这还没上戏台呢！’
远远看着，陈言不由得感慨一声。
远看的陈言心头忍不住一晃，怪不得说戏子无情呢？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就这一出……
谁看见了不得说一句，情真意切啊！
锣鼓声起，两人已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各自上台……
不对！
王有根不会真信了吧！
就只这一会儿的准备功夫，陈言就瞧见王有根数次目光在梁素心身上流转。
而且看的，屁股，金莲，素手……
可按照他俩的计划，你看也该看喉咙，心脏，后心呐！
陈言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掌，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