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并没有回东坝河行,反而是带着陈言两人一路从山间野径又摸到了海河边上。
而老周叔半辈子都在海河里头讨生活,这天津卫哪处的水不熟识?
一眼就瞧出是杨柳青河段。
这里平日里水势平缓,河边杨柳依依最是宜人。
而到了晚上,河中泊几艘花船。
花船从来都不只是寻欢作乐的去处。
河面之上,四面无墙,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津门城里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在船里的推杯换盏间,不着痕迹地落了定。
三人是划船将老胡带过去的。
倒也谨慎,在河面上晃悠了好几圈,确定没人跟着才临近了灯火压得最暗的那艘花船。
可对于两人而言,水里……
不全是路吗?
两人入了水,远远瞧见老胡被裹着凉席塞到了花船侧畔的舢板上。
同样在舢板上的,还有一具尸首。
只一眼,就让老周叔红了眼。
“刘黑七这个杂碎!”
“人证物证俱在,我上船去要人!”
他话才说完就想要浮出水面,却被陈言一把拉住。
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周叔看去。
三个黑衣人只将尸首送到之后,便又坐船离开了。
但在那花船船头,倚着一个汉子人。
汉子坐姿懒散,但双膝上横了两把牛角短刀,双眼死盯着舢板。
老周叔或许看不清,但陈言看得清楚……
“是天鸿武馆的,正经的坐馆武师。”
在天津卫这五花八门的行当里,最让人高看一眼、也最让人忌惮的,便是武师。
陈言小时候就听说过武师横撕洋鬼子的事,多少人听得心潮澎湃。
但练武花费巨大,听说他们一次汤药钱都够普通人家吃上大半年了。
于是,达官显贵的身边,总会跟着几个。
“可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此前捞尸时候,不是老周叔怕事,而是他知道他下去了谁都活不了。
但现在瞧见这一辈子的老兄弟……
陈言帮他顺顺后背,声音平静。
“把船掀了。”
老周叔本只是气急一问,可冷不丁听见这话,愣了好半晌没回过神。
可陈言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已经开始排兵布阵,冷静得可怕。
“船上拢共七个人,刘黑七,青帮黄癞头,一个儒衫老者,一个武师,三个船娘。”
“你我一起翻大浪,把船一翻,武师必然会去保护老者,黄癞头只是个管事的不用多理会。”
“刘黑七我来应付,我师父就劳烦您……”
“等等,等等!”
眼看陈言一口气都要说完,老周叔再也忍不住。
瞪大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陈言。
“先别说别的……”
“船上有什么人,你怎么看到的?”
陈言目光沉着,并没有过多解释。
“年轻,眼力好。”
老周叔张了张嘴,听着这满是糊弄的话语不知道说什么。
要知道现在可是夜里。
船帘遮着,两人还在水下,甚至隔着这么老远……
船上几个人,什么身份,什么衣着都知道,这可不只是看到一眼这么简单!
但眼下不是争这个的时候,他也只能换个自己熟悉的问。
“而且,掀船?”
老周叔冷哼一声,白了他一眼。
“你初入门道,就真把自己当河伯了?!”
这次轮到陈言发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做不到?”
话说完,他还怕老周叔是想不到,提醒道。
“不消用蛮力。”
“事先用水流把船板松松,河底有两条交织的暗流,引上来晃**对冲,让水翻起大浪来撞船底就行……”
“还就行?!”老周叔活像是见了鬼。
陈言霎时明白……
他原本以为同样是入了门道,听老周叔那话他已经是入了十来年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稚嫩的小子,是老周叔心善才没想着直接掀船的。
但现在听他这话,霎时便明白过来。
他也就如游鱼一般轻松,在水底得到些许水流助力便已是极限,约摸……
是他五级时候的样子。
但不巧,他现如今已是七级了。
“老周叔,那你盯着师父他俩。”
“我一个人尝试一下,应该不难。”
事到如今,陈言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心思了。
简单说了一句,便深入了水下。
老周叔在水里半晌没话。
他不是不相信陈言,而是不信这一行能有这般本领……
许久才抬起头来,远看了一眼已经深入水底的陈言,只得嘟囔一句。
“还是个年轻的冒失鬼,不是说事先先松船板吗?”
想着掀浪的活干不了,但松一下船板的事他还是可以试试的。
可真到了船底,他却发现……
主龙骨与船肋的衔接处,十几道细如牛毛的水流相互交织着旋转。
它们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凿子把缝里的麻丝、桐油搅碎了挤出来。
榫卯和船钉的咬合处也在水流的反复冲刷下,一点点松脱……
‘难道他真是河伯转世?!’
老周叔心头巨震,原来他说咬咬牙的话也是在糊弄。
他这是左右开弓,游刃有余啊!
照这个架势下去,恐怕都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这船就会成一个纸架子!
————
此刻的花船上,众人对此浑然不觉。
暖香熏人,酒菜摆了满满一桌。
“我怎么说的!”
黄癞头怀里揽着个船娘,酒杯端得老高。
“傅先生,一点小插曲!”
“当初黑七来拜码头,我就是瞧准了这人办事滴水不漏!”
“答应了您的事,您就放一百个心!”
儒衫老者轻轻点头,随意抿了一口就算是应了。
虽然是在花船上,可今天一整天下来这还是他的第一口酒。
“可黄兄弟应承我的,是三个……”
黄癞头笑容一滞,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同时给刘黑七使眼色。
“傅先生,您要求是干这行满二十年的。”
刘黑七自然是懂了,赶忙抬起酒杯解释,
“西坝除了这俩也就那老把头合适了,但又还得是破了规矩的……”
“那老东西把规矩看得比命都重要,昨天他两个老兄弟死在底下他都没动身。”
刘黑七苦笑着摊手。
“难办呐!”
黄癞头酒杯虽落下,却并没有让话落地。
上前两步拍着傅先生的肩头宽慰,“嗐,不难办不难办!”
“这一趟啊,傅先生您就先回去……”
一边说着一边将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使劲使眼色让傅先生看刘黑七。
“等他放下点警惕,我就处理了给您老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