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顺着街道一路往前,一直走到路途的尽头,果然瞧见一家开在店里的老店。
虽然叫店,可若是白天来了也只当是个年久失修的破房子。
一扇破门,一个老柜台,灯笼的光昏黄,叫人看不真切。
陈言正要抬脚,却忽而听到一个声音呼喊。
“小哥,有什么好宝贝……”
“我这也收啊,拿来瞧瞧?”
说话的是个老妪的声音,听着断断续续,让人以为下一刻就要断气。
陈言转过头去,朝着摊位缓步走过去。
变脸王走的时候是给了他这契骨的价格预期的,所以他倒也不怕太吃亏。
还有一个原因……
毕竟是东西、人物都和梁素心事件完美契合,又是进去别人地盘去……
尽管张旺那样说了,可一旦发生点意外他很难翻盘。
但在这外头,他有逃脱的把握。
若是价格不太低……
只是,契骨在掌心微微发亮,他才只是伸出手,甚至对方也才只瞧见一眼。
就有一只手迅速将他的手掌重新合拢,而后抓着他的手腕一路奔逃。
而不一样的是,先前那分明是老妪的声音,可当手掌落在他手腕却是温润的。
不对,这只手他该熟悉才是……
思绪在陈言脑海中流转,最终化作咬牙切齿的三个字。
“林依依!”
转瞬两人已经奔逃出去百米,那黑袍老妪的身子逐渐不再佝偻。
再将斗笠扯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猜对了!不过没奖哦!”
陈言没有多话,攥紧手里的契骨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牵上了林依依的手。
下一刻,骨裂的声音响起。
林依依手臂被拧起,生生折到后背去。
她还在惊恐,却下一刻陈言的拳头已经到了脸上。
“这一拳,是为变脸王打的!”
砰!
一拳砸下,林依依在诧异中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抛飞出去。
一直到狠狠摔在一堵土墙上都还久久没回过神,目光呆滞。
“这一拳,该是你的。”
陈言缓步上前,声音低沉。
“如果变脸王真死在那一天,那你也会死在这一夜……”
林依依缓缓抬起眼睛,笑了,笑得释然。
“确实是该……”
她刚刚发愣,倒不是说她觉得委屈。
而是她自认这张脸这个笑从来都无往不利,那小家碧玉的感觉让人生不起一点责备她的意思。
这一拳,算得上是头一回。
她缓缓挣扎着从土墙上坐起身子来,呸了一声,将嘴角的血和落到嘴里的那绺头发吐出。
“其实变脸王的事,我真只当是梁素心和他惺惺相惜……”
“谋财是我干的,但从没想过害命。”
陈言稳稳站在她身前,弹去拳头上的血迹。
“现在,还钱。”
“那是变脸王一辈子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账。”
林依依靠在土墙上,声音夹杂了一些无奈。
“还不了,用了。”
陈言没有多话,只是单手架在了她的脖颈,稍稍用力。
毋庸置疑,现在的他随手就能拧断林依依的脖子。
林依依挣扎着抬起脸来,带着倔强的笑。
“还不了。”
手已经在用力,林依依脖子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甚至已经闭上了眼,似是静等死亡的来临。
最终,被陈言一把松开。
“不止两千大洋吧,这么多,用哪去了?”
林依依剧烈咳嗽,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寄…给别人了。”
“说不清楚,你活不出今晚。”
林依依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那我怕是活不出今晚了。”
“全汇南方了,给那些个闹革命的。”
“你打小在天津卫长大,不知道什么是闹革命的吧?”
她就瘫在那土墙上,看着天。
“我打小就被拐了,前些年跟着戏班子,后来又跟着三娘。”
“见过军阀对百姓说崩就崩,见过洋鬼子一杀就是一城人,还没人敢管。”
“可也是头一回见着那样一群人...”
她想着想着,竟还流露出笑容来。
“就挤在那破烂的小阁楼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可一个个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一个个心比天高。”
“说什么要让这世道没有压迫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说,我不用再被卖来卖去,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说到这,她语气顿了许久,像是在回望那些不值一提的苦累。
“后来我在燕门,三娘说我天生就是骗人精,手里也慢慢有了俩黑心钱。”
“我也骂自个儿贱,吃喝玩乐都觉着没滋味,每天干完活回去心里都空落落的……”
“有一天,我想起了他们,收到了一封回信。”
“我不识字,但总觉着又有了活头……”
“变脸王那一笔,寄去韶山了。”
她挤出一个无憾的笑容,那是对死的顺从。
夜迎来长久的沉默。
林空就这么僵硬地站在夜风里,许久才憋出一句话。
“刚刚说的,但凡有一个字是骗我……”
“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稍稍有些诧异,没想到陈言会是这个反应。
但那坦然的眼里,多了一丝希冀。
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而后手放进怀里摸索,摸出一沓信纸。
上下翻找后取出其中一张来,递给陈言。
“这封就是前几天刚从韶山来的。”
“我没上过学,看不懂字,但因为知道他们的事不太能张扬所以也没让人看过……”
信是崭新的,打开信封,信纸染着血,鲜红,也鲜活。
陈言借着稀微的月光才勉强看清,前面字字句句都是感谢,但看到后面……
陈言猛地一下将信纸合上,眼里全是震惊。
每一个朝代在覆灭之后都有民间给的谥号,而妖朝之所以为妖朝……
当初他们入主中原,靠的并不只是骑射。
更是和北方千万大妖签订无数丧权辱国的条约!
为了稳固统治,将它们册封为各地山川的神,但本质上还是吃人的妖魔。
为了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享受神的待遇,还逼着所有百姓下跪臣服,颁发了妖辫令。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些,是陈言在初初来到这个时间就留在记忆里的共识。
但现在,信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