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
听到晋升仪式四个字,陈言目光微微凝起。
如今看,他这捞尸人的经验离十级也不算远了,愁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入了门道,见了咱这行的真本事,也该跟你说道说道这行当根子里的东西了。”
老周叔呵呵笑着,拍拍陈言的肩头抬步往山上走,示意他边走边说。
“我先问你,你手里这碗饭,哪儿来的?”
陈言想说,开挂送的。
但说不得,好在老周叔会自问自答。
“这饭碗的根,不在咱这河行,在这脚下的地里!”
“叫花子也有自个儿的打狗棍呐!”
“每一行当的祖师爷,当年都是拿自己的道行、心血,甚至整条命,跟山河大地、阴阳两岸签了死契。”
“改不了、赖不掉的死契!”
老周叔虽上了年纪,可上山的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嘴也没停。
“跟老天爷说好,我这一行的人,守什么底线、办什么差事、担什么因果……”
“这,就是咱天天挂嘴边的规矩!”
“你守着这条线,河伯就认你是契里的人,就给你吃饭的本事。”
“可一旦破了规矩,轻则厄运缠身,重点则折寿损运,横死当场。”
他说到这脚步放缓,认认真真看着陈言,郑重道。
“所以我之前问你,你就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你捞了老胡,就已经是破了规矩,而你我入了门道所承因果巨大……”
“轻易则会堕为那不为人的怪物。”
“鬼漕口知道吗?下面就伏着一只!”
陈言心头一惊。
此前他只当是老周叔对他的关心,属实没料到有这么大的后果。
但又仔细盘查一遍,可最终的结果却还是摇头。
“老周叔,会不会是我这从前没沾染尸体,所以阴邪想要爆发……”
“我也得有,是不是?”
“您继续说说,那晋升仪式……”
只是话还没说完,老周叔将陈言猛地一按,两人一同钻进了灌木丛里去。
透过枝叶的缝隙,陈言又瞧见一个熟人——小五。
小五本来没名字,早些年他家被大水冲了,被人牙子带来天津卫卖。
老周叔路过时候,这小子伶俐,一句爷爷给老周叔喊美了。
买回来后,河行原本养了四条狗,老周叔说就当他是第五条,叫五狗。
老周叔说,贱名好养活。
只是长得大些了,谁再叫他五狗他就和谁急眼,渐渐也就叫成了小五。
但此时的小五可不只是一个人……
他在前头引路,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衣的。
虽然裹着脸,但瞧小五那模样应该和他们不陌生。
他抬抬手,示意一起跟上去。
至于刚刚陈言说的,他不信。
但也没见过这还没捞尸先入门道的怪事,也只能先当是这样。
果不其然,小五领着人,直奔着半山腰老胡的坟地去了。
到了地方,那三人半点不耽搁,从怀里掏出铁锹、撬棍,二话不说就开始刨坟。
小五则从领头那人手里接了两枚亮闪闪的大洋,在指尖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主动爬到旁边的土坡上,给几人放起了风。
“这狗杂种!”
“这些年老子可一点没饿着他!”
老周叔喉咙发出呼呼声,可见此时心里的愤慨。
陈言轻轻帮老周叔顺着后背,“不露面吗?”
虽然在气头上,但老周叔毕竟活了一辈子,沉得住气。
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萧索。
“劳老胡跑一趟吧……”
正合陈言的心意,毕竟瞧白天那情况不妙就关门不认的架势,即便真出面也不一定能问出师父的下落。
倒不如顺藤摸瓜。
老胡坟还没打,只前几年草草置办了个生圹,所以几人挖得也不费劲。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棺材被撬开,老胡被请了出来。
小五又喜笑颜开地收了两个大洋,下了山。
“原本我还只是猜着,没想到还真是……”
老周叔死死咬着牙,但说着又狠狠看了一眼小五的方向。
“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回去扒了你个狗杂种的皮!”
陈言正要跟上那三人,却被老周叔先拦下。
“往东方向的路就一条,跟紧了反而不好。”
“刚刚和你说到……”
“晋升仪式。”
陈言提醒道,也不急,他也是真想知道。
老周叔点头,“对,现在被洋人带着是叫这个名字。”
“可在老一辈嘴里,这叫做认契。”
“祖师爷的契,不是一竿子到底的,是分了坎儿的。”
“水鬼有水鬼的本事,你我有你我的能耐,再想往上走,拿更大的道行……”
“就得给祖师爷证明你配!”
陈言了然地点头,简单来说就是升阶以获得更大的权柄,而认契就是考核标准。
老周叔说完这些,语气有些怅然。
“有个行当,叫做安坟先生。”
“活计就是帮人看看,落宅、安坟。”
“他们得了门道,想要做那被大家大业奉为座上宾的风水师……”
“就得有认契这档子事。”
陈言心中微动,查探向【百业书】。
他这捞尸人之上,也有风水师这个职业,晋升仪式是……
“寻得九处凶煞宅邸!”
话是从老周叔嘴里说出来的,只不过他说的时候死咬着牙。
和百业书里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这路子不是他一个人的……
老周叔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继续说着。
“但这世道,这样的凶宅哪还会有活人?”
“于是,他们就动了歪心思,自己造。”
“像我,像老胡,像你师父……”
“跟死人打一辈子交道,沾了满身的阴邪晦气,全靠这规矩给镇着。”
“规矩一破,就镇不住了,被河伯收走了还好……”
“可河伯没收,被人杀了,债就没完。”
“他们的尸首就成了最最阴邪的物件!”
陈言心头一颤,“您是说……”
“对,埋下,尸骨一烂,那就是凶宅的地基!”
说到这里,老周叔有些无力。
“歪嘴,老胡,我看……”
“下一个就到我了!”
陈言不问他为什么知道,但看他说的时候那无力样却也猜到了几分。
说完,时候也差不多了,两人相视一眼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