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铃声渐渐听不清,那老车夫才颤着双腿起身。
“祖宗诶!不是让你别看嘛!”
陈言有些不好意思,把两角钱放在他手里。
“刚刚那是……”
车夫抓着手里的硬实,心神也定下来不少。
“这三岔河口啊!”
“这夜深了,除了劫道的青皮,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出来走动!”
“这是赶尸!”
陈言点点头,赶的还不是一般的尸……
他忽而想起,自己曾经捞尸人的晋升路线上还有这么个职业。
也就是说,刚刚那个少说也得是一契。
难怪他只是瞥一眼,都能被察觉。
车夫定了定心神,而后招呼陈言上车继续开口。
“这人呐,死后还能图个啥?”
“可不就盼着叶落归根,入土安生嘛。”
“这些年兵荒马乱的,多少人客死异乡,连个归处都没有!”
“原本走海河水路最便当,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海河下游那地界……”
“水流得贼急,遍地暗礁暗流,真要是在三岔河口沉了,还能喊河上捞尸的帮衬一把,落到下游去,你喊破嗓子都没人应!”
“所以好些尸首漂到这儿,只能请人走赶尸的路子送回乡里。”
他说着顿住步子,用手往北边一指。
“北边靠租界那边,有个柳家知道不?”
“那柳家就是从湘西来专门干这营生的,他家那宅院,气派大着呢!”
陈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对人家宅院没啥兴趣,但真要说……
这天津卫别看平日里风平浪静的,这随便走出来一个都是一契,还真胡来不得。
闲聊告一段落,夜里也重归寂静,但却不包括……
河行。
“麻烦动作快些!”
陈言催促老车夫,隐隐有些担心。
倒不是他不想下来走,而是现在他身子乏得很,真下来也不一定比车夫快多少。
车夫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加紧了步子。
走得近了,吵闹声愈发大了。
而门口有几人,一眼就认出来陈言。
“陈言!”
“你可算回来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王松,满脸的怒火。
王松以前就和他关系好,打架帮他打,前些日子又被老周叔安排成了他的掌船。
倒是这些日子来他没时间接活,老歪嘴的请魂舟也是借给了他在用。
陈言也赶忙跳下车来,“怎么回事?”
河行有规矩,宁死不捞夜。
夜里指定是不可能有活的,这大伙怎么……
“哟!”
“陈少爷还知道回来呐!”
王松还没开口,好几个人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先来了。
“这是又拿着老歪嘴的钱去哪快活了啊!”
“还坐着这黄包车回来,估摸是没了老歪嘴管,天天窝女人肚皮上腿软了吧!正常!”
王松想要上前让陈言别动怒,可陈言本身也没怒气。
说得也确实没错,他现在全靠着老歪嘴留下的家底在挥霍。
王松也顾不得那么多,赶忙和陈言说事情。
“前些日子,不是东坝河行刘黑七淹死了吗?”
“后来你也因为一次次的事情出了名,被叫成陈一锚。”
“后来帮青帮一连捞了七位沉户,名声更响亮了。”
“从那之后,东坝河行就没什么生意了,再加上黄孝兄弟的帮忙……”
陈言这才注意到,黄孝此时也在。
只是缩在角落,好几个人还在对他指指点点……
这时候能一个人留在这,其实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了。
他是来找自己的……
身后的人又嘈杂了些,似乎又爆发了什么问题。
但王松顾不得管,赶忙先把事情给陈言说清楚。
“大家伙都知道我们这活干得又好又便宜,所以有活都往我们这带。”
“你没在这些日子,河行的日子好着呢。”
“但东坝河行没钱赚,连带着青帮黑水堂也没了这一大收成,于是两边联合着来……”
“他说得焦急,脸上全是无奈。
给我们请魂舟全抢走,划给东坝河行了!”
请魂舟,行里的捞尸船都叫这个名字。
陈言眉头紧皱,“可是我们,不也给黑水堂交三成吗?”
在天津卫这地界干活,河行这都还算好的。
有的地方做一趟生意,得交完青帮交军阀,交完军阀还得给洋人交。
王松沉沉叹了口气,“都是三成,可一桩生意要是在东坝,他们交上去的是大洋,我们交上去的是铜板!”
陈言咬牙,“死人的钱也挣……”
河行有个规矩,捞尸只为吃饭,不为发财。
所以老周叔要的价都是几角钱,甚至有时候遇到穷苦人家分文不取。
赚死人钱,是要遭报应的!
“那些青皮哪管这些啊!”
王松无奈摇头,看向陈言。
“现在黑水堂给我们两条路,要么以后划如东坝河行去,跟着东坝河行的行情走。”
“要么,我们河行就永远别下水了!”
“现在,老周叔说让我们先别动,他去东坝河行找人谈谈,还说要是你回来我们听你的……”
“可是已经去了小半天了,兄弟们等不下去了啊!”
陈言面色逐渐沉了下来,转过头去看向众人。
“各位!”
“事情我差不多知道了……”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引来了一阵臭骂。
“你知道有什么用!”
“小时候小五天天骂你软骨头,兴许小五在都比你有点骨气!”
“河伯都不认的丧门星,这桩事我看就是老周叔让你进河行引来的!”
陈言并不动怒,只是用手将话往下压了压。
“我只有一句话……”
“各位,能等的先在河行等着,不能等的……”
他说着已经第一个转身,声音变得冰冷。
“就跟我去东坝河行!”
他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了好一会儿。
陈言从小生长在河行,他们看着长大的,说的这些也都是事实。
平日里没有这些怨气,就是因为这档子事因为老周叔说让等他才有的。
可现在……
“好!”
“有种!”
在短暂的发愣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爆发出一声饱含怒气的大吼,随后跟上。
陈言走出几步,而后伸手招来黄孝。
“你跟着车夫去流云武馆,进去就哭说……”
“陈言被青帮黑水堂的人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