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才昏昏亮。
洋鬼子的小火轮鸣着笛撞破晨雾,陈言也推开了河行的门。
只是才刚推开门,就瞧见一辆黄包车不急不缓停在了河坝处。
这里可是下九流汇聚之所,几乎看不见拉车的……
定睛一瞧,吴天祥咧着张大嘴朝他笑。
“哟!”
“竟还睡着了?”
陈言听到这话,苦涩一下子就爬上了脸。
“师父您料到了怎么不提前说……”
“昨晚回去我几乎指头都挪不动,本想着一睡了之,可又想到你那句‘正是修行时’。”
“我就想着吐纳着睡,可折腾了大半夜……”
吴天祥只听着,半点愧色也无。
“睡觉这东西,别人教的,哪有自己找得舒坦?”
“这不找着了吗?”
“侧卧蜷身,神归丹田。”
陈言颇有些心虚,挠挠头道。
“找是找着了,可睡醒……”
吴天祥似是早就料到了,重重拍着陈言的肩头。
“睡梦中一切归于自然,你修行才刚开始,哪有这么容易做到浑源如意!”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修行就是修个知止。”
“你这,已是做得极好了!”
他说着看向身后的黄包车,一时有些纠结。
“我还想着,你折腾一夜怕是路都走不了了,特意来接你去武馆。”
“但你现在……”
陈言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赶忙摇头摆手。
“哪有师父拉徒弟的,您上车您上车!”
“咳咳!”
吴天祥清咳两声,而后瞟了陈言一眼。
“你拉倒是可以,但我这租给你……”
陈言嘴角抽了抽,却还是把一块大洋塞到了他手里。
“昨天两块大洋就输没了?”
昨天陈言从吴烟染那里得知,他这师父以前无欲无求,但到了天津后迷上了麻将,没少被女儿说。
吴天祥没回话,两步就安然坐上了车。
“那要是我走不动道了呢?”
“那你坐我车总得付车费吧?”
“那我拉你,你得给车费吧?”
“你个当徒弟的,为师督促你修行你还找为师要上车费了?”
行!
陈言没话说,拉上车往前走。
但真正拉上车他才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
本就因为吐纳他每一步都费劲巴拉的了,这老东西还在车上使坏,让他活像是拉了个三百斤的大胖子。
以至于刚开始还好,拉到后面几乎一步一个汗脚印……
【完成一次活桩,练气师经验+2】
误会,纯纯是误会!
此前所有的怨气,在+2字样出来的那一刻都消融殆尽。
这是他这一日的苦熬下来,唯一一次+2的经验值。
桩功他知道,小时候偷看武馆的时候还看到过一眼,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动作。
但活桩,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等会儿,染染喜欢吃这个!”
吴天祥说着下了车,而后朝着一旁卖糖葫芦的走去。
陈言也人倚在车上,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吴天祥还有一点良心,隔不了多远就去买个东西,或是下去瞧瞧风景……
只是吐纳都还没调整匀,耳边却忽而传来呼和声。
“不是,小子!”
“你哪个窝棚的?”
“不知道义合大饭店是我们的桩啊?”
“说话啊!愣子!”
来人是五个脚夫,本来在一个大饭店门口蹲趟。
“桩?”
陈言愣了一下,刚刚才得了活桩,他一时恍惚只注意到这个字。
“就是地盘!”
领头那人上来就是一拳砸在陈言的肩头。
“你在我们地盘上刨食!”
陈言不觉痛,可他现在被吐纳摧残的身子却扛不住这个,一个踉跄倚在车上。
他倒还真听说过,对于车夫这一行,地盘就是**。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
而这义合大饭店,平日里人来人往,油水最足,是他们难得的“码头”。
为了抢码头,车夫们拉帮结派就成了一个个的窝棚,平日里的摩擦争斗从来没断过,动不动就是火拼。
陈言虽皱着眉头,想到吴天祥,却还是耐心解释。
“我不刨食,我……”
只是他都还没解释完,吴天祥就回来了。
手里并没有抓着糖葫芦,反而像是喝了酒似的晃晃****。
坐到车上,扔给陈言一块大洋。
“小兄弟,送我去醉春楼……”
说完就直接靠着呼呼大睡起来。
陈言一下就了然……
这东西,又变着法子整他呢!
果然,当那五个车夫瞧见这巨款,一下子眼睛都绿了。
“把头都还没动车,你还接上客了!”
所谓把头陈言也听过,就是一个窝棚的老大。
每一天,把头的车接了第一单生意,其余的车夫才能接单。
这是车夫行当的规矩。
身后,更多的车夫已经聚过来了,而吴天祥……
俨然像是睡着了。
陈言回过头来,无奈地笑了。
怪不得他徒弟都跑了呢……
要不是自己吃得到甜头,谁能不跑啊?
思绪一瞬间回拢,前方已经有人抄起短棍上来了。
熟练,顺手。
而当着这么多人,梁素心的事还没过去多久,陈言也不能漏黄泉。
于是乎只能……
短棍没打在身上,被陈言躲了过去。
而后抓住那人的脑袋,往侧方那人脑袋撞去,这样就能开一条路,往外冲……
陈言是这么想的。
但这一路的活桩,让他的身子宛若生锈了一般难动弹。
也就夺过了第一棍,而后拳脚就像是暴雨一般砸来……
陈言没法,只拼命维稳住身子,而后铆足了劲,抓着车一股脑冲了出去。
此前拉活桩虽然疲累一些,可犹自在承受范围之内。
这一下冲出去,想象中的力竭却并没有出现。
反而是吐出的气息在急促地回拢!
陈言又惊又喜,速度比方才还快了不少……
硬生生撑着,出了那片区域。
只是被打得头晕眼花,身子到讲武堂的时候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完成一次活桩,经验+3】
3……
陈言一时间,竟然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可以质疑吴天祥有坏心思,但怀疑不了吴天祥的本事。
这和变脸和捞尸都不一样,变脸和捞尸是术,而这练气师……
是道。
三点,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