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陈言算是听明白了。
花娘那语气,在说祥子的时候是真气,但在说到最后……
当那句“我也叫人笑话”出来的时候,花娘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祥子瞧见她落泪,攒了满肚子的话也手忙脚乱。
最后只冷哼了一声,“妇人家,懂什么!”
说完便带着陈言进了门去。
“师父,刚刚花娘说的……”
陈言趁着往里走的空隙,还是问了一句。
却是祥子斜过眼来,“关你什么事?”
他倒是想把刚刚对花娘攒的那些话说了,图个通达。
但真正目光落在陈言身上,语气又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这些天,教你的没落下吧?”
其实这真只是随口一问。
陈言进门,几步路就已经看出来了深浅。
只是这时间……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至少……
三五个月?
但只七八天,陈言就站在这了。
陈言还没来得及点头,他就将菜篮一把塞到他怀里去。
“去,把菜板拿来,帮花娘把菜切了……”
陈言把菜板拿来,就放在石桌上,又去把菜洗了。
二级的练气师,现如今他已经不需要再刻意去控制吐纳就能习惯性运起。
除却每一次睡醒还是没能维稳,他的日常已经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这样想着,抓起菜篮里的白菜叶,切菜……
可是还没动手,祥子喝了口茶先悠然开了口。
“切完菜,案板上不能有一滴菜汁、一点碎渣、一点刀痕。”
陈言点点头,尽量控制着自身的力道下刀……
可是真正做了才知道,这到底有多难。
菜板是木质的,轻轻用指甲一划都能留下点印记,不留一点刀痕就需要用力极小。
可才菜梗还好,菜叶不用力又怎么能切断……
还有汁液和菜渣,那是他能控制的吗?
瞧见他才只下了一刀就犯了难,拿这菜刀好一阵比量,祥子心情都变得明快了许多。
“气是顺了,可你会用吗?”
说完,打着哈欠就想要往屋里走去,那样子俨然是要补个回笼觉。
“用气……”
陈言细细琢磨着他的话,若有所思地抓着刀。
他这才发现,气这东西似乎不只是可以在体内!
虽然看不到,但他清晰地觉着……
刀身有一层薄膜镀在上面了,似乎成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再一次下刀,没有了此前的小心翼翼。
清晰,明快。
不是刀快,是气先到。
刀刃刚碰到菜梗,气已经顺着刀身贯了过去。
一刀下来,菜是被气切断的,不是被力气砍断的。
没有汁液,没有刀痕,没有碎渣。
祥子没回头,只是踏出的步子不自觉地悬在了空中。
而后急转回头,再也装不成那大宗师的样子,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个……”
“你难道真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难得被祥子夸一句,陈言倒是平常心。
刚才那一刀,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这本就在二级的范畴之内。
只是以前没人帮他点破,需要自己去悟。
可一旦点破也就手到擒来了,像变脸王那时候教陈言一样。
“再来一刀,我看看清楚!”
瞧见祥子眼睛都看直了,陈言也就顺势。
手起刀落,没有一点滞涩。
这一下,祥子再没话说。
陈言还想着把菜切完,毕竟花娘做饭要用。
但祥子赶忙把他的刀按下,鼓着脸道。
“真以为我找你们来是干苦工的啊?”
“学会了还切它作甚!”
说完又去拿来一把扫帚,递到陈言手上。
“来,扫个地看看!”
“不能让一点灰尘扬起来!”
陈言按照他说的去做,也成了。
其实不难,无非是把器物从刀换成了扫帚,从用气切开菜,变成了用气压着尘土进撮箕。
也就比刚刚切菜复杂了一点。
“好小子!”
祥子笑得欢畅,“你用十天,走完了别人两年的路!”
“好,当真好啊!”
一句发自肺腑的赞赏过后,看陈言的目光多了些感慨。
“到这,你也真算是有点底子了……”
“我之前总与他们说,先把身子用好再说拳的事……”
“他们以为我藏拙,其实是没有你这份底子,我即便教了他们也只当是听天书。”
“到你这程度……”
“约莫就差不多了!”
他说着,把陈言往后院带去。
先把晾着的衣服该收的收了些,又将那刻着【一代宗师】的牌匾从洗衣池里搬回来挂在墙上,这才有了几分演武场的样子。
“咳咳!”
祥子清咳两声,这就已经算是开场。
“你去拉车七天……”
“该打过架吧?”
说着,他有点拿不准。
毕竟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陈言在车夫窝棚熬上几个月,该有的总会有的。
但现在,七天……
“打过。”
“那好,用你打架的方式朝我打来。”
陈言不多话,沉沉吐出一口气。
而后凭着此前那借势的劲头,一拳就怼脸砸了出去。
而祥子一直到拳头几乎到脸上,这才缓缓抬起手来抓握住他的拳头。
“倒是不赖,但没劲。”
说完,手一推。
看似轻巧的动作,足足将陈言推出去丈许,一直到后背贴着墙才停下来。
“本来是想要用挑水挑到没有一点波纹给你明白的,但瞧见你这悟性……”
“我便直接说了!”
祥子往前踱步,却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浅一样的足印。
“劲不是力气大,而是把全身气拧成一股的整劲儿!”
“就像是挑水,你得把身子协调好喽!”
“不是你肩膀有多少力,而是把气拢成一个整,顺着腿、腰、肩、胳膊,一直拧到手指尖!”
“这样全身的劲都在你的掌控里,四平八稳。”
“换到打架上也是一样……”
他说着,弹出两根手指将一块青石板生生捏成了齑粉,面色不见有半点动容。
“你想想,别人一拳是看胳膊有多少力气,而你的一拳,是全身的劲。”
“而且这劲是你的一个整体,你用一点,它就有一点……”
“没死,你的拳头就软不下来!”
他停住步子,朝着陈言招手。
“想想,打来!”
而陈言【全神】早已开启,一字一句都舍不得错过。
吐纳间,他学着祥子的说法……
整整一个时辰,陈言像是发愣一般呆立在原地。
祥子不催,却不代表花娘不会催。
“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陈言缓缓睁开眼来。
没成,但……
【完成一次吐纳,练气师经验+8】
这么一个时辰,八点!
虽然有全神的加成,可也比之前快了许多。
而祥子,终于是没再看到一教就会的场面,放下心来。
“欲速则不达,这玩意吧,足够你琢磨一段时间了!”
“吃饭,先吃饭吧!”
陈言点点头,赶忙跟上。
“师父,此前我试过和你一样拉车。”
“可我是畅快了,乘客却被我颠得不成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祥子步子稍稍一顿,而后随手将手里的茶杯扔给了陈言。
陈言压根就没料到这是什么意思,好一阵手忙脚乱才没让茶杯落到地上去,但茶水茶渣却撒出来大半。
“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有它自己的劲。”
“我刚刚教的,是让你先琢磨明白自身的劲。”
“等你掌握了,就该去感受这世间万事万物的劲。”
“到时候,你就能听到,我在抛出茶杯的时候劲就已经起了。”
“水在杯中激**千百次,你有千百次的机会去稳住它,甚至于茶水中沉浮的茶叶。”
陈言听得欣喜,却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外头都传讲武堂真就只讲武,动动嘴皮子教。
但这些,对于别人来说是假大空的话,对于他来说这可都是他努力的方向。
“拉车也是一个理,你听明白车的劲了……”
祥子说着下巴扬了扬,指着那口水缸开口。
“不对,现在没必要拉车了,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劲。”
“看见那水缸没有,你后续真想听劲,去找水缸听。”
“等你揉烂那口缸,水没有波纹,自然知道自己的劲该怎么使了。”
陈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听得认真。
可认真的结果是……
“我说天祥,这人是不瘸了,怎么你又给教成痴傻了?”
吴烟染瞪着一双大眼睛,已经是盯着陈言看了约莫半刻了。
可陈言就只端着那碗饭,一粒一粒放进嘴里,时不时还低下头去听听,整就一个痴傻样。
吴天祥却看得乐呵,一个劲地笑。
还不只是这一顿饭,接下来的一整天陈言都是这种状态。
在后院不时摆弄一下他那拳头,不时又去摸着缸玩,这一玩就玩到了天色渐暗。
“嘿!呆子!”
清脆的声音响起,陈言本还不觉。
直到一块石子落在后背上的时候,迷茫抬起头来。
左顾右盼后瞧见,二楼一个小巧的脸蛋杵在窗台。
“呆子,老吴教你的真有用?”
陈言没有半点犹疑,重重点头。
“有用,很有。”
“倒是,吴小姐你跟着师父,你没和他学过吗?”
吴烟染瞧见陈言理会他,眼睛都亮了。
“没学过,也不想学。”
手里的画笔拍在桌上,一骨碌爬上窗沿坐下。
“叫什么小姐,叫我……”
“你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