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了,所有人站定,场中只余下一个东坝河行的人。
他倒是想过想溜走,可想了想……
算了吧,陈言要杀他,他跑得过海河?
还是想想怎么活……
“你看到什么了?”
陈言停在他面前,和善地问询。
留一个倒不是心善,而是避免后续麻烦。
那人打了个哆嗦,支起身子来。
“我看到汪直提前下水,准备坑杀西坝河行的人,但上游发大水一下子冲毁了老刺林,水里所有人都死了……”
陈言愣了一下,而后笑道。
“倒也没必要看得这么清楚。”
“今晚的动静不小,你只要看到他们是主动入水,和青帮说清楚就行。”
那人一听,立马点头如捣蒜。
老周叔似是有不同意见,扯了扯陈言的胳膊。
但陈言拍着他的肩头,安慰道。
“这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见他坚持,老周叔也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四周。
“大伙也都看到了!”
“我们小河行啊,出了个不得了的人,也重情重义……”
“前些日子我就想着,我这老骨头保不准哪天就随歪嘴老胡去了,早就不适合坐这个位置了……”
他话才说到一半,所有人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唯一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却还是陈言。
“老周叔说哪的话!”
“你身子骨硬朗着呢!”
陈言拍着老周叔的肩头,而后面向所有人。
“而且大家伙都看着我长大的,我这人有个脾气改不掉……”
“不着家。”
他说着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时候就天天往别处跑,老歪嘴天天说我像个野脚鸡似的……”
“前些日子去和艺人学变脸,还给河行惹来了不少麻烦。”
“现在也就运气好,学点武有了点能耐……”
陈言说着,将王松拉到近前来。
“我自觉没有那份本事,还是适合做河行那个不着家的小子。”
“我倒是觉着,王松哥不错!”
“以后大家伙多带带王松哥,王松哥没事也跟我去学武……”
“一个老周叔这样能带河行的人,是需要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大家看,如何?”
陈言摆明了不想担那责任,可也认同自己河行的身份,这样说大伙还能有什么意见。
只能说王松这小子好运,傍上了个大腿。
陈言说完,也停下了步子。
“王松,你带大伙回去吧,老周叔累了一天也该歇着了。”
王松自然没意见,都不用说老周叔,在场的谁今天没被吓个半死?
但察觉到陈言是让他带回去……
“那你呢?”
陈言苦笑一声,指向身后。
“现在不清理了,等明天淤泥沉下去了,老刺林还是老刺林……”
“你们先回去吧!”
陈言笑着转身,但也就众人回过头的那一瞬间……
剧烈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没走几步更是一声闷咳咳出血来,更夹着一些内脏的碎块。
不是他不想回去歇着,而是他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练气师和武师的路子截然不同,武师更注重于身体的锻打,而练气师走的是由内而外滋养。
但一样的是,身体的增强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
他才练气几天啊,远远没有达到该有的强度,也没有学会祥子说的化劲。
以至于人他是杀了,但在水底护住众人只能用气硬顶。
中间他嚼碎了祥子给的一颗灵息单,但身体的损耗却是止不住的。
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是……
这身子不能坏。
九日的期限,一旦养伤再去了几日,他真有可能会死在当天。
做车夫那些时日,他对这南市的地区也多了些笼统的概念。
也知道被各家武馆奉为座上宾的济世堂。
济世堂虽说只是一个医馆,但听车夫们说整个天津十八家武馆的汤药都是从他们那儿拿。
出了名的药到病除,但也出了名的贵。
他这些时日过得潇洒,可全靠老歪嘴留下的家底在挥霍。
本来想着这次踢馆过了就去卖艺,至少弄点糊口的钱。
但现在事发突然,也不知道够不够……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一趟大直沽口,把那契骨拿来,再去医馆看看情况。
以他现在的水息通,在水下的徜徉比走着舒坦,没多久就取到了契骨。
又一直游到芳华区,上了岸……
虽说在海河里长大,可芳华河段还是陈言第一次来。
和南市区遍地是大烟馆、妓院、饭店的地方不同,这里更靠近租界那边,更多的是十里洋场。
当然,也和到了夜里就没什么生息的南市区不同,这里的夜一点不黑。
陈言一身短打,走在这灯火通明的地界都显得格格不入。
越过了两条街,总算是找到了济世堂。
摸着怀里的一枚枚数过的大洋,心中惴惴不安。
此刻的陈言颇有一种上一世第一次进肯德基的感觉。
“嘿!!”
陈言还正犹疑,忽而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呼喊。
转过头去,那狭窄的胡同里挤出来一个阴影。
看了一眼济世堂,上前来抓着陈言就往旁边胡同里蹿。
“嘿,兄弟,看病伐?”
陈言抬起头来,借着灯光看到是个低矮的丑汉子。
一般陈言不说别人丑,但这个人实在是……
鼻子和大嘴搭在一起,一说话鼻子跟着动,眼睛拼命想要和耳朵聊天。
济世堂都无药可救的那种。
那人刚才还笑着,下一瞬就换了副模样。
“你在心里说我!”
“没有没有!”
陈言连忙摆手,面上带了几分尴尬。
“就是感慨,兄弟长得还真是……”
陈言不知道怎么说,但那人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
“不拘一格?”
他才笑着给陈言补充完,就已经拉过陈言的手开始诊脉。
但这脉诊着诊着,脸上的笑容没了。
陈言心里咯噔一下。
“今年多大了?”
抬头瞧见那满脸的愁容,陈言心里好一阵打鼓。
“十七……”
却没想到中医听到这个回答,愁容更浓重了。
“可惜了。”
陈言心在抖,还想追问自己的情况。
却瞧见那汉子转瞬就换了一副笑脸,嘿嘿笑着。
“开个玩笑!”
“谁让你先攻击我长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