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

小镇修仙家智鸟先飞第 1 / 136 章15,461 字

暮色漫过桃源镇的屋檐时,吴老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烟杆是牛角的,被摩挲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如刻刀雕琢,刻着半辈子的盼头——盼着那十五岁就连过三试考中秀才的神童孙儿吴燃灯回心转意,在乡试、会试这条科举大道上一路走上去,让吴家从这镇尾的泥瓦房里,也能冒出点文气来。

堂屋里,大伯正扒拉着算盘,算着这个月给田里雇工的工钱,声音噼啪响,混着三叔的抱怨:“那二伢子,放着好好的科举路不走,回老宅窝着三年,整天就知道磨墨练字,地里的草都快比人高了!二哥当年死得早,我和大哥当初供他念书,把家底都掏空了,如今……”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少年的吆喝:“爷爷,有信!乡下老家寄来的!是堂哥的信。”

吴小凡手中高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吴老爹手一抖,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慌忙迎出去,一把将信夺了过来。

信封是糙纸做的,边角被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迹却笔力遒劲,一撇一捺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正是自己最看重的孙儿吴燃灯的笔迹。

“快拆,快拆!”大伯扔下算盘,三叔也凑了过来。

三人围着昏黄的油灯,吴老爹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拆开封口。

好不容易信纸展开,只有短短几行:

“祖父,大伯,三叔:

燃灯不孝,三年未归,让家人挂心。

前日祖宅练字,忽觉笔锋触纸,有清气自砚中升起,缠于腕间。彻夜推演,方知此非笔墨,乃天地灵气。

昔年弃科举,非是顽劣,实因偶见符帖残页,悟得‘字为心画,亦可通玄’。

从而窥得天机一线,科举只是小道,修行才是正途。故闭门练字,以笔为舟,以字通玄,渡向道途。

今晨试笔,笔走龙蛇时,气沉丹田,凝成气旋,方知世事已三年,终已入道。

请恕燃灯,之前有所隐瞒。其中苦衷,昔日难以言说,今日得成,方才告知。

勿念,待有所成,必归。

燃灯敬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三人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吴老爹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嘴里喃喃:“入道?那是什么?比童生还厉害?”

大伯抢过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猛地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胡扯!练字能练出什么名堂?还天地灵气,他是要成仙?怕不是在老宅待傻了!我就说他当初放弃科举是疯了,如今竟说出这等痴话!这三年就做了这么一场春秋大梦!

三叔蹲在地上闷闷不乐地没有说话,怔怔看着信上那笔走龙蛇的字体,宛然一派大家风范。

他忽然想起燃灯小时候,握笔练字时那股子不抬头的劲儿,又想起他临走前,抱着那本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封面都掉了的旧书看了一夜,当时只当是闲书……

“哥,”三叔声音有些发闷,“你看他这字…是不是比以前更有劲儿了?像是…像是能把纸戳破似的。”

大伯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自己这二侄子自小读书聪颖,人人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写得一手好字,又意外个什么。

吴老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烟锅子在桌上磕了磕,没点燃,只是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那里,镇子外的群山隐在雾里,据说,山的深处,真有仙人住着。

“入道!这世上竟真有仙?”他又念了一遍,声音里,不知是失望,还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信的盼头。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乡下老宅里,那盏被吴燃灯挑了三年的灯。

这一夜,整整一宿,吴老爹都没睡着觉,漆黑的夜里一双眼睛瞪得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你这么早就醒了!”

晨雾还没散,吴家老大,吴家老三,刚一走出屋子就吓了一大跳。

只见吴老爹就这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似乎就这么直愣愣坐了一夜,烟杆在桌角磕出沉闷的响。

大伯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吴燃灯那封信,纸角都快捏烂了:“爹,您别信那小子胡咧咧!入道?我看是入了魔!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老宅里磨墨,这不是疯了是什么?当初供他念书,我跟三弟把地里的新麦都贱卖了,他倒好……”

二伯在一旁帮腔,声音透着股急:“就是!镇上王秀才昨天还问起燃灯,我说他在家温书,脸都快没处搁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吴家神童弃了圣贤书,跑去练什么旁门左道,咱们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

吴老爹没接话,只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字——是燃灯十岁时写的“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笔力虽嫩,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他想起这孙儿五岁能背《三字经》,七岁就能自己作诗,那时街坊都说,吴家要出文曲星了。

这么一个脑袋灵光的娃,会真的发癫了,说胡话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娃,你们不清楚?”吴老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老树皮擦过石头,“从小就认死理,可眼里的光,亮得很。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我吴家的种。我不信,二伢子会做出这种不着边际的事!”

他磕掉烟锅里的灰,站起身。

这老汉心中自有一股韧劲,年轻时在山里遇着熊瞎子,他就是凭着这股子说一不二的劲,用柴刀活生生劈死了熊,卖了大钱,才把一大家子从乡下的土坯房,挪到了镇上的青砖院。

“去,给二伢子备点东西。”吴老爹往门外走,“腊肉切两斤,新米装半袋,再把灶上温着的米酒灌一坛。让小凡一早送去。”

“爹!”大伯猛地站起来,“您还真信他?那入道能当饭吃?”

吴老爹没回头,只在门槛上顿了顿脚:“信不信,他也是我孙子。在老宅里一个人,别亏了身子。”

堂屋里,大伯和二伯对视一眼,终是没再说话,只是各自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去了。

有些路,旁人看不懂,做长辈的,纵是心里揣着石头,也只能望着那背影,盼着他脚下的泥,能踩出条实在的印子来。

天刚泛白,吴老爹就站在院里那棵老梨树下,看着吴小凡把最后一捆干柴塞进背篓。篓里早码好了油纸包的腊肉、半袋新米,还有一罐子婶子熬的肉酱,沉甸甸压得竹篓绳陷进肩肉里。

“到了那儿,别跟你哥犟嘴。”吴老爹吧嗒着旱烟,烟杆在掌心敲了敲,“他爱练字就练,你把东西放下,看看他那屋漏不漏雨,缺啥少啥,记着回来吱一声。”

吴小凡闷哼一声,扯了扯背带:“爷,堂哥放着科举正途不走,守着那破老宅瞎折腾,图啥?当初县学的先生都说,他十八岁前就能考中举人,如今……”

“住嘴。”吴老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山根似的沉劲,“他是你哥,是吴家最聪明的娃。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吴家的娃。这一次去,少说话,多去看,这堂哥口中的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

吴老爹口中喃喃自语,有着一种吴小凡说不清的莫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更像是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吴小凡弄不懂,也不敢和爷爷顶嘴,撇了撇嘴背着篓子往镇外走。

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黏脚,每一步都像踩着嚼烂的麦秸秆。

他心里头火燎燎的,想着自己这个家族里在桃园镇方圆几十里都出名的堂哥,吴燃灯。

他自小就崇拜这个堂哥。

小时候他跟着堂哥吴燃灯去镇上学堂,先生就总指着堂哥的字说“笔有锋,字有骨,是块翰林料”。

那时候,镇上谁不羡慕吴家出了个神童?

那时候吴小凡,对自己这个堂哥可崇拜极了。

可自三年前,燃灯从郡城里回来,也不知道见到了什么,大跌众人眼睛地把一箱子圣贤书往老宅一搬,说“科举误道”,就一个人搬进了乡下老宅,再没踏出过乡下半步。

“误道?啥道有科举实在?”吴小凡踢飞块石子,石子溅起泥水,糊了裤脚,“中了举人,官府给分田;中了进士,就能当老爷。练字能练出这些?什么入道,书读好好的,跑去练字成痴,练字还能成仙不成?骗鬼呢!真是魔怔了!”

他心里头憋着股火。

“凭什么啊?”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嘀咕,“家里把最好的笔墨纸砚都给他用,大伯、老爹、爷爷起早贪黑地挣钱,就盼着他能中个举人,光宗耀祖。结果呢?放着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那破老宅里练字,还说什么‘入道’?道能当饭吃?能让吴家抬得起头?”

路过镇口的牌坊,几个相熟的少年正聚在那闲聊,见了吴小凡,有人喊:“小凡,这是往哪去?你家燃灯哥还没从乡下回来啊?”

吴小凡脸一热,梗着脖子道:“我堂哥在老宅读书,我爷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送东西?”有人嗤笑一声,“听说你哥早就不念书了,整天就知道瞎琢磨?也是,神童名头听着好听,真要考科举,怕是露了怯吧?”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

吴小凡攥紧了拳头,反驳不了,也没敢接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闷头往乡下走。

路是土路,雨后泥泞,沾了满鞋的泥,他是越走越气。

“好高骛远!”吴小凡狠狠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子,“放着踏实的路不走,偏要去追那些摸不着的东西。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他倒好,一声不吭就撂挑子,还说什么修行入道?这不是寒碜人吗?!”

一路上口中嘀咕不停,满是不忿。

出了镇,乡下全是土路,足足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座孤零零的老宅。

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荒草。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放着一张青石板桌,上面摆着砚台和几支毛笔,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纸,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吴小凡站在门口,心里的火气忽然消了些,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憋闷,闷声对着院子喊了一声:“哥,爷爷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老宅里久久没有动静。

“哥!吴燃灯,你人在哪?”吴小凡连喊三声,就快憋不住冲进去时。

这才见屋门“吱呀”开了,一个消瘦的青年探出头来。

吴小凡一看愣在原地。

许久不见,吴燃灯瘦了许多,下巴尖削,眼窝却陷得深,目光亮得有些吓人。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灰,袖口磨破了,手里还捏着支毛笔,指缝里嵌着墨痕,像洗不掉的淤青。

“小凡,来了。”吴燃灯笑了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吴小凡张了张口,一路上憋好的埋怨说辞,全都卡在嗓子里,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把背篓卸在院心的青石板上,哗啦一下倒出东西,这才低声道:“爷让给你带的,说山里潮,让你多吃点肉,别亏了身子。”

他瞥了眼石碾子上的纸,上面写满了字,笔画扭扭曲曲,不像以前见的工整小楷,倒像一条条黑蛇在纸上爬。

“替我谢谢爷爷。”吴燃灯也不客气,拿起块米糕,慢慢嚼着,眼睛空洞,望着远处的山。

山尖上飘着云,被风扯得丝丝缕缕。

他忽然抬手,用指尖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那动作和他握笔写字时一模一样,如痴如醉,神游物外。

吴小凡正低头收拾背篓,没瞧见吴燃灯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里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水墨滴进清水里,转瞬就散了。

“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写下去?”吴小凡忍不住问,声音闷在喉咙里。

吴燃灯转过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凡,你看这山,这云,像不像字,像天地自然生成的符?”

“符?”吴小凡愣了愣,没明白,只觉得眼前这个堂哥又发癫了,心里火气顿时窜了上来,梗着脖子道:“我走了,爷还等着我回去回话呢。”

他背起空篓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吴燃灯理也没理,只是一味低头写字,阳光从他肩上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纸上,和那些扭扭曲曲的字叠在一起,像一幅没人能看懂的画。

心头浓浓的火气实在压不下,他实在没忍住,恶冲冲又跑了回来。

吴小凡把背篓往地上重重一摔,没好气地大喊,“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待着?科举…你真不考了?你忍心将家里这么多年供你念书的付出打水漂吗?爷爷、大伯,我爹,都还盼着你振作起来呢。”

“怎么?终于憋不住了!”吴燃灯头也不抬,淡淡的语气。

他拿起一块馒头,慢慢嚼着,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山。

山尖上缠着云,像水墨画里的留白。

他低头,在一张废纸上轻轻划了一笔,那墨痕落在纸上,竟没晕开,反而像是活了似的,微微发亮。

吴小凡没看见那墨痕的异样,见他半天没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心里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恨铁不成钢地大喊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走:“东西给你送到了,吴燃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刚过院门口就愣了神。

只见老宅一旁的池塘里竟是在阳光照耀下翻着五彩斑斓的玄黑之色,深沉却又耀眼。

往日里清澈见底的那方池水,此刻黑得像泼了浓墨,水面泛着幽幽的光,连池边的枯草都沾了墨痕,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就像是被人池水涮笔洗墨,日积月累,将池水硬生生染成了一坛墨池。

“这,这是…怎么回事?”吴小凡嘴巴结巴,像是见了鬼一般。

“小凡,你看!”突听吴燃灯一声轻笑。

就见这个两颊凹陷的消瘦青年,此刻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藏在暗处的火苗,灼灼地跳。

他抬起细得像根柴禾的手腕,捏着支秃了尖的毛笔,起身走来。

“好好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笃定。

吴小凡跟出去,见他走到那方墨池边,俯身舀了半盏池水,又转身对着斑驳的木门,挥笔一气呵成地写下一个“福”字。

笔锋落下时,那黑水墨汁像是活了过来,顺着木纹游走,笔画间竟隐隐透出红光。待最后一笔收锋,整扇门忽然轻轻震颤,像是有暖风从门缝里钻出来。

吴小凡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升,原本冻得发僵的手指瞬间活络起来。

再看院里,残雪竟在簌簌融化,墙角的枯草根下冒出点新绿。

屋里那股子透骨的寒意也散了,破窗棂外仿佛有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墙的“福”字都泛着柔光。

方才还漏风漏雨的破屋,此刻瞧着竟有了几分暖意融融的样子,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清的安稳气,像是寻常人家过年时,在屋里烧着火炭取暖,满室温馨的模样。

“这……”吴小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记得来时路上寒风割脸,此刻却浑身暖烘烘的,连院外的墨池,看着也不那么诡异了,反倒像是一方蓄着暖意的泉。

吴燃灯放下笔,指尖的墨痕慢慢淡去,他望着门上那个“福”字,眼里的光柔和了些:“小凡,别看是一个福字,但若能到字若成符的妙境,那可就是天壤之别了。”

“你看,”他轻声道,“福气到了,屋就暖了。”

吴小凡张了张嘴,却发现满室的暖意里,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这哪还是漏风漏雨的破宅?

分明是被福气泡透了的暖窝,连墙角的蛛网,都沾着细碎的光,像缀了星子。

一字之差,陋室变福宅

吴小凡没再追问,只觉得心里那点怨气和疑惑,像被这满院的暖意烘得化了。

满腹的牢骚,嘴里的闲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震撼。

满院暖意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漫,残雪融成的水顺着墙根流,在墨池边晕开浅浅的痕。

他望着吴燃灯枯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堂哥陌生得厉害,又好像……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只是自己从前没看懂。

吴燃灯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颧骨,那里的皮肉薄得能摸到骨头。

他望着满院的墨色与暖意交织,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了许久,终于化作一声轻念: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墨池,荡开的涟漪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在谷间绕了个圈。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第二句出口,院外的墨池忽然轻轻晃了晃,水面的墨光流转得更快了,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水底舒展。吴小凡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池边的枯草抖落最后一点残雪,竟抽出了寸许青芽。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最后一句落下时,吴燃灯微微仰头,望着老宅漏风的屋檐。

刹那间,满墙的“福”字像是被风吹着似的,墨迹陡然亮了亮,又迅速敛去,化作更温润的光。

福气满乾坤,充盈一屋间。

一字之差,福字成符。

破旧陋室,立成福宅。

谷间的风似乎停了,连远处山头的积雪都像是静了些,只有这三句低语在空荡的天地间打着转,一圈圈漫出去,把那些藏在眉宇间的郁色、积在心底的沉郁,都卷着、托着,往云里送。

吴燃灯紧绷的肩膀松了些,枯槁的脸上露出点释然的淡笑,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秃笔,又望了望门上那个仍在散着暖意的“福”字,没再说话。

吴小凡站在墨池边,看着满院的暖光,听着那句“惟吾德馨”在谷间渐渐消散。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堂哥。

那些被村里人嘲笑的“疯癫”,那些被家人惋惜的“歧途”,或许在这黑池、福字与暖光里,藏着另一番他读不懂的天地。

而吴燃灯此时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辍,天酬不尽

”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无中生有地复现出来,赫然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于……以字通玄了!”

一声轻叹,如同卸下了三座大山一般的重负,没有多少欢快与轻松,只有一片释然,久久在云谷间回荡,久久不停……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辍,天酬不尽”

重活一世,吴燃灯的金手指觉醒得很早。

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打破了胎中之秘。

这一世的他出身于古代农家,从小生活贫苦,比上一世还远远不如。

但与上一世相同的是,这一世想要改命,还是唯有读书,考科举,得功名。

读书这条路,吴燃灯并不陌生,前一世,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靠着自己的读书努力,考入名校,好不容易在城市才扎下了根。

眼看着就要过上平平淡淡却小康的生活,又是一场意外事故,将他带到了这个生产力极不发达,物资匮乏的古代世界。

或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对他的补偿,让吴燃灯早早就觉醒了学无止境的命格。

顾名思义,就是他只要学习,就会必有所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那还说什么,干就完了!

吴燃灯这一世,本就早慧,再加上“学无止境”的命格,没有什么藏拙的老伎俩。

这一世,他早早就展现了与别人的不同,家里也是和谐,没多少龌龊。

虽然父母多病早逝,但爷爷、大伯、三叔见他早慧,更是砸锅卖铁支持他读书,将吴燃灯视作家族翻身的希望。

吴燃灯自小就是乡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说是吴家出了个下凡的文曲星。

别家孩子背书要反复念叨,他过目便能成诵。

田埂上看农人分秧,他能读出“疏密如文脉”的诗句。

夜里听风声穿窗,他也能口诵“平仄似气脉”的妙文。

十二岁时,镇上先生叹着气拱手:“我教不了了,这孩子心里的学问,比我读过的书还多。”

吴燃灯也不负所望,十五岁那年入城科举,连过童试、院试、县试,直接考上了秀才。

金榜题名,当时整个桃源镇都为之沸腾了。

吴老爹把他的题名金榜裱在堂屋正中,比祖宗牌位还亮堂。

大伯走街串巷,逢人就提“我家燃灯是秀才”,连挑粪的都要热络通知几声。

可这一世为何,文举功名似乎并不为朝廷看重,好处浅薄。

秀才不免税、不见官不跪,廪米都砍了大半。

回镇后,他该帮家里算田账还得算,该去私塾抄书换笔墨还得去,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同。

尽管如此,这秀才功名在吴家,在这桃源镇,仍是分量重得很。

三叔总拎着吴小凡的耳朵:“学学你哥!”

镇上混混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声“吴相公”。

吴燃灯原以为,自己这一世要在科举路上一路走到巅峰,走上白衣卿相之路。

直到那一日,从县城回来,他在旧书摊翻到半本古文残经,纸页脆得像枯叶,上面的字弯弯曲曲,像鸟爪抓过的痕迹。

“鸟篆。”吴燃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比金文还的上古文字,上古先人传说中记载着天地之谜。

此世更多有仙神传说,说是这鸟篆中就记载着天地大道,能让人超脱凡俗,飞升成仙。

如此种种,传说众多。

镇上的先生也只提过一句,说早已失传,当世已无人能解读。

没想到今日,竟看到一本鸟篆书写的无名古卷。

看其篇幅,蔚然成章,似乎是记载着什么隐世大秘!

一时间,吴燃灯心头好奇心大起,手捧古卷的那一刹那,更是身形微微一震。

当指尖摸上古卷的那一瞬间,就莫名有一股炽热的火意在指尖燃烧滚烫,吴燃灯更是只觉得眉间跳动不止,“学无止境”的命格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就连之前阅读那些文道传世经典,命格也从未这么异动过。

难道这鸟篆,真如传说中所言,蕴含天地奥妙不成?

吴燃灯不由信了几分,但仍是将信将疑,将古卷买回后逐字拆解。

这鸟篆别人解读不了,但他却有自信。

学无止境,只要学习,必有进步,无有意外。

一点一点解读,这鸟篆的奥秘早晚会一点一点解开。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在吴燃灯的对照解读之下,果然发现这鸟篆的曲线里藏着甲骨文的影子,笔画转折处暗合《说文解字》的韵…当世诸多文字,都能看到鸟篆演变的痕迹。

就像是,这鸟篆就是那些文字的源头一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简化方向去演化。

吴燃灯干脆用象形文字的底层思维去尝试解读,理解鸟篆象形背后的真意。

他用笔在纸上画满拆解图,从星象方位推到花鸟鱼虫草木形态,竟真的在第三夜破晓时,拼出了第一首残局:“文举…有尽,仙…路无穷?”

“文举终有尽,仙举路无穷!”吴燃灯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头一震。

往后半月,他像着了魔,鸟篆在他眼里一一活了过来,久经解读,每日必进之下,所有的隐秘都如雾一般散去,展现出了从未向世人展现过的另一重面目,也揭开了另一重世界的帷幕。

原来这世间的文举,只是皮毛。

真正的“科举”,在青云之上,为:仙举。

这一世的文考科举,不过是仙举的拙劣模仿。

《仙举前尘录》,这赫然是三百年前一位仙举修士的毕生回忆录。

仙举者,青云之上设考场,一步登天非虚言。

只要仙举得中,就能踏入修仙正途,超凡脱俗,驻世长生。

吴燃灯心中顿时翻起了惊涛骇浪。

要知道他这一世所在的大更王朝,可是传世足足有两千多年了。

三百多年前就有修士参加仙举,这岂不是说,这仙举到现在仍是大概率正常开考,只是不显于世,不为凡俗所知而已。

仙举,仙举,一旦考中,就能踏上修仙正途?

与修仙长生相比,文举功名,一世富贵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燃灯脸上似哭似笑,有了前十五年白活了一般的荒谬感,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痴人,第一次真正醒了过来。

仙举,一定要参加!

百世功名,千秋富贵,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不用多想,吴燃灯顿时下定了决心。

但仙举这条路既然常人难知,必然极为艰难。

想入仙举,先要修行,而想要修行,唯有先天,后天两条路可选。

要么先天生有灵根,能直接勾连天地灵气,修行功法,是为“天选”;

要么就得后天走“技途”,将一门手艺练到极致,以技叩道,是为“人求”。

天选不必说,灵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得。

唯有人求,虽有千难万险,往往人耗尽一生都不可得,却也是凡俗唯一可走通的艰辛道途。

仙道至高,学问广大,穷尽天地奥秘,凡人不可求,不得学,不可得,最多只得得到一些皮毛。

而就是这些修仙之学的皮毛,流于凡俗,就化为了人间繁盛的凡俗百艺。

理论上,任何一门凡俗技艺,无论是读书,练武,还是兵法,只要练到极致,就能返本归元,追溯到一丝仙家气象,以此感悟玄机,后天入道。

回想往事,吴燃灯心中感慨万千,手中摩挲着这册《仙举前尘录》。

三年的反复翻看,这册古卷早已破破烂烂,不能再读,但其上的一字一句早已在吴燃灯心中,倒背如流。

“仙有百艺,皆可入道。然艺深难测,传者渐稀。其中符道尚留残迹,以字为引,以墨为介,以此入道者,落笔之间,可通灵气。此谓之:以字入道!”

吴燃灯摸到自己指节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毫无意外,他并没有灵根,从未从外界感受过半点玄机。

可这支笔,这手字,是他最熟的东西,这或许就是他叩道的敲门砖。

于是,他弃科举,而追求以字入道的道途。

旁人弃科举如弃敝履会遭非议,他却坦然。

在他看来,文举只是仙举的预科,既然已知有更高的考场,何必困在原地?

只是这条路,远远比吴燃灯想象的艰难还要艰难得多。

这条路,举世难寻,那些世间的书法大家从未听过有成仙得道的。

哪怕吴燃灯结合了前世的瘦金体、颜体、柳体等诸多书法精髓,以学无止境的天赋,每日精进,等到质变的那一刻,也是足足花了三年的苦功,要是常人,恐怕一辈子也望不到这条路尽头的玄妙风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于…以字通玄了!”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浮现在眼前,不是虚妄,其中心酸,更是只有吴燃灯自己才能明白,难以告诉外人。

对旁人而言,以笔为道是痴人说梦,对吴燃灯却不然。

他眉心那道“学无止境”的命格印记,早已融进骨血。

这不是寻常的勤勉,是天道给他开的一条后门——只要学,就必进,哪怕日进一厘,积年累月也能穿石。

学无止境,天道酬勤。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可以说是梦寐以求的最大天赋了。

只是这三年,远比预想中更难。

初时以墨引气,写废的纸能堆满半间屋,指尖被笔杆磨出血泡,结痂又磨破,终究练得“力透纸背”却引不来半点灵气。

他便拆解鸟篆里的符文结构,将“福”字拆成七十二笔,每一笔对应一处关窍,对着天地间花鸟鱼虫的一切象形,体会其中精髓,一直练到鸡鸣。

有次蘸墨时手一抖,墨滴落在池里,竟泛起微光。他悟到“墨需有灵”,便每日以意念温养墨池,从晨光微露到月上中天,直到池水由清转黑,能映出他眼底的光。

最难是“笔意通神”。寻常写字求形,他却要让笔锋带着灵气走,一笔落下需契合天地节律。

有次为求一个“静”字的神韵,他枯坐三日,水米未进,直到眼前发黑时,指尖的秃笔忽然自己动了,在纸上划出一道蜿蜒的墨痕,像极了山涧流水——那刻,他才真正摸到符道的边。

三年期满,他望着满墙的字,望着墨池里流转的五彩光,忽然懂了。

仙凡之别,正在于这“难”字。

若轻易可得,修仙者岂不比烂大街的秀才还要多?

而他的底气,从来不是天赋,是那“学无止境”四个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哪怕路再难,只要日拱一卒,哪怕每日只是往前挪一步,只要从不停歇,就终有到头的一天。

吴燃灯,这一世最不怕的就是困难。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料。

就像此刻,吴燃灯望着门上那个暖光流转的“福”字,笑了。

这三年的苦,值了。

吴燃灯望着门板上那“福”字流转的暖光,指尖悬在半空,能清晰感受到丝丝灵气如游丝缠绕,却像握不住的烟,稍一用力便散了。

他清楚,这只是初窥门径,如同刚识得字的蒙童,离真正落笔成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要调动灵气,需得系统学那符道根基,仙塾便是唯一的路,只有在那里可以系统地学到仙道之学。

可这话该怎么跟爷爷说?

他们盼了一辈子的文举功名,要换成虚无缥缈的“仙举”,能信吗?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拐杖顿地的笃笃声,混着大伯那大嗓门:“爹,您慢着点,就在这儿,错不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被大伯扶着,颤巍巍跨进院门。

老人穿着件半旧的棉袍,领口沾着些尘土,显然是急着赶来的。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柴禾、账本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先直勾勾盯着那方墨池——黑得泛光的水面正映着天光,五彩纹路在深处若隐若现。

再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满墙“福”字,那些字上的微光像小火星,烫得他眼角直抽。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站在暖光里,身形虽仍清瘦,可眉宇间那股沉静劲儿,竟让他觉得陌生又心惊——像是……像是山里藏了多年的老参,突然冒出了灵气……

吴老爹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半天,才挤出句话,声音发颤,带着股不敢信的茫然:“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拄着拐杖,大伯、三叔还有吴小凡都站在那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院里瞅,眼睛里满是惊惶和好奇。

他们一个个身上沾满了泥土,明明是冬雪初化的寒冷天气,却一个个满头大汗,分明是紧赶慢赶过来的,一个个心情急迫。

吴老爹等人又惊又怕。

镇上老人常说山里有精怪,可自家娃练出这等异状,是福是祸,一时间是惊喜,还是惊吓,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吴燃灯会心一笑,想来是吴小凡回去添油加醋说了墨池和暖屋的异状,才惊动了这一大家子。

吴老爹颤巍巍地迈进院门,目光先落在那方黑如浓墨的池水,又扫过满墙泛着微光的“福”字,最后定格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明明还是那身洗旧的粗布衫,可眉宇间那股子沉静,却像是换了个人——先前是读书人的清苦,此刻竟透着种说不出的清气,连站在那里,都像是一幅恰好入了神韵的画,随时会飘然离去,捉不到,摸不着。

吴燃灯迎上去,扶稳爷爷的胳膊,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便顺势将一丝刚学会的微弱灵气渡过去。

吴老爹只觉一股暖意从胳膊窜到心口,多年的老寒腿竟松快了些,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爷,大伯,三叔,”吴燃灯声音平和,“不是成仙,是入了‘道’。”

他指着墨池:“这水不是墨,是灵气凝的;这字也不是字,是引气的符。我前几日给你们写的信,说‘三年入道’,是真的。”

三叔咽了口唾沫,指着门上的“福”字:“那……这屋暖和,也是因为字?”

“是。”吴燃灯点头,“符道以字通灵,我练的,就是这个。”

吴老爹缓过神,忽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蹭着他指节的薄茧:“那…科举呢?你先前中了秀才,现在又入了道,还去考科举吗?”

显然吴老爹等人还是没有意识到,以字入道代表着什么。

科举功名,这才是一家人最上心的事。

吴燃灯望着爷爷眼里的期盼,又看了看大伯三叔紧张的神情,却是摇了摇头,轻叹道:“爷,世上的‘举’,可不止文举一种,还有一种只要踏入其中就能超凡脱俗的科举,称之为:‘仙举’。仙举得名,即为:仙士,从此不与凡俗混同,这才是孙儿的毕生之愿。”

青年话说得斩钉截铁,早已下定了决心。

他把从《仙举前尘录》里看到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出来,“文举之上有仙举,考的不是文章,是修行。唯有入道者,才有资格应试。成者,脚踏青云,驻世长生。不成者,落于凡俗,百岁而枯……”

院里顿时一静,只有墨池的水在微风里轻晃。

吴老爹等人听到这等惊骇之语,一时为之失神。

“我就说你这娃从小心里就有大主意!但也没想不到你的心气这么高。”吴老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重重一叹,“文举之上还有仙举?这等惊世奇闻,岂是我这等老百姓所能知晓的?”

“也罢!不管这仙举是真是假,文举不考也罢。你能把破屋变福宅,能让池水变色,这本事,比当什么官都强哩!”

大伯愣了愣,也随即咧开嘴:“仙举?听着就比文举厉害!燃灯想考,家里砸锅卖铁也供!”

三叔也点头:“对!小凡,以后多来给你哥送东西,别让他缺了啥!”

吴燃灯望着一家人瞬间转变的神情,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些话里有不懂,有盲从,却更有沉甸甸的信任。

“要考仙举,得先去郡城去仙塾求学,录得仙籍。”他轻声道,“我今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要走的路,和先前想的不一样了。”

吴老爹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重新点燃:“仙塾,仙籍?二伢子,你说的这些爷爷都不懂。但你选的路,准没错。啥时候走?家里给你收拾行囊!”

阳光穿过老宅的破窗,照在满墙的“福”字上,笔画间的灵气轻轻流转。

吴燃灯笑了,他知道,与之前全家齐心供他参加文举一样,这一次仙举,身后的家人,仍是他最稳的靠山。

“二伢子,你好好和大家说一下,这仙举到底有何奥秘?修仙入道,真有传说中仙人飞天遁地的神通吗?”吴老爹这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孙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了他一般。

“仙举得中者,即为仙士,逍遥天地间,飞天遁地,这不是妄谈!”看着爷爷众人期盼的眼神,吴燃灯感叹一声,却也摇头,“只是这等大神通,不是孙儿现在可以做到的。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些微末戏法而已。”

说吧,吴燃灯手握秃毛笔,凌空一划。

墨痕显现,一气呵成写下一个鸟篆文字,如水鸟划过水面,波澜粼粼。

哗啦啦!

字迹凌空虚画,竟是凭空渗出水滴来,哗啦啦流了一片,脚下的地面为之湿润,竟肉眼可见的有一株绿色的幼苗破土而出,随风摇曳。

“这…这叫做戏法?分明是仙术啊!”吴老爹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脚他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盯着脚下破土而出的嫩苗,想摸又不敢碰。

大伯、三叔、吴小凡更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缝,盯着眼前这株无中生有的嫩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炽热的气息坏了眼前的神迹。

“凭空写字,画符降雨!”

“冬日抽苗,焕发生机!”

“堂哥,你还说你不是仙人?”

面对他们的大惊小怪,吴燃灯却是摇头,“只是略懂些吐纳法,能引些灵气罢了。”

“这还只是略懂?”吴老爹突然拔高嗓门,捡起烟杆往鞋底上磕,烟灰簌簌掉,“那二伢子你口中真正仙举得中的仙士,又会如何?岂不是白日飞升?”

大伯往前凑了两步,喉结滚了滚:“二伢子,仙举为士,那…那科举考中的秀才,在仙士跟前算啥?”

“算吏。”吴燃灯道,“士、吏、卒、民,大更王朝,有四重地位划分。仙举得中,才为士,上有长生之寿,下亦可入阁拜相。”

“而文举书生,哪怕成为状元、榜眼,也不过是帮仙士抄录文书,整理卷宗,处理诸多杂务的文吏而已,就像咱村文书给里正跑腿似的。这些都被称之为俗官,即为凡俗官吏之意,最高不过七品,当个县令芝麻官也就到头了。”

“那练武的呢?”三叔追问,声音都劈了,“像村西头王教头那样,能一拳打死头牛的?”

“算卒。”随着吴燃灯抽走灵气,冬日破土的嫩苗也随之失水枯萎,没了生机,“守城门,护宅院,替仙士挡些寻常危险,最多不过统领一方兵马,为帅为将,但也只是给仙士看家护院之流,挣的是卖命钱。”

吴老爹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半晌才抬起脸,满脸不敢置信:“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供你考个秀才、举人,能在县里当个体面文书,不用再刨土坷垃…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能成仙士!这比中状元强十倍!不,强一百倍!”

大伯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前儿还骂你不务正业,天天对着空气比划!燃灯,你别记恨大伯,你要考仙举是不?家里那三间店铺,明儿我就卖了,给你换仙塾的束脩!”

三叔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我把家里留下的老猎弓卖了!那玩意儿能换不少钱!燃灯你等着,我这就去!”

吴老爹一把抓住吴燃灯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抖得厉害:“娃,你是咱老吴家的根!是从泥里长出来,却能往天上长的苗!你爹走得早,他要是知道你有这造化,坟头都得冒青烟!”

正说着,大婶、三婶挎着篮子过来,听见这话,篮子“咚”地掉在地上,鸡蛋摔碎了一地:“仙举?燃灯要考仙举?我的天爷!咱镇破天荒以来都没听哪家出过仙人,我吴家这是要出天大一般的贵人了!”

“贵人?”吴老爹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是仙士!比贵人金贵十倍!以后咱走在路上,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低头!”

他指着远处的山,声音亮得能传到山那头,“我吴老栓的孙子,要往云彩眼里钻了!这才是兴家!这才是光宗耀祖!”

“二伢子啊,你才是真正的兴家之子!”

吴燃灯望着眼前这群满脸激动的亲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原以为说破仙法会引来猜忌,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滚烫的期盼。

阳光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每道皱纹里都盛着比金子还亮的欢喜。

这大概就是仙举正途最大的造化,福泽家人,脱离苦海!

家族聚在老宅堂屋,地上摊着几张纸,记着家里的进项:大伯的店铺钱,三叔的打猎钱,还有吴老爹编筐攒的碎银,凑在一起还不够仙塾束脩的零头。

“要不,我再去山里多打几头野物?”三叔攥着猎刀,刀把磨得发亮。

大伯摇头:“仙塾在城里,远着呢,光路费就够喝一壶。”

吴老爹皱着眉头。

仙举、仙士、仙塾…这些词汇,离他们老吴家太远了。

在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一辈子地,好不容易从乡下搬到了镇上,有了几间店铺青瓦房,这已经是毕生之愿了。

谁知道,临了临了,又要去盼望青云之上的仙家之事?

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吴老爹连连摇头,脸上的皱纹越发皱成了一团老树皮。

祖祖辈辈攒了好几辈子的经验全都没了用处,所有身价攒到一起,都有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但尽管如此,吴老爹也没有放弃的想法。

这等祖坟冒青烟的兴家大运,祖宗十八代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能轻言放弃?

砸锅卖铁,也要供上二伢子上仙塾!

看着一家人为难的模样,吴燃灯却是望着院外的墨池,忽然开口:“爷爷,把老宅卖了吧。”

“啥?”吴老爹瞪起眼,“这破屋墙都漏风,谁买?”

“不是卖屋。”吴燃灯走到池边,指着那方玄黑的水,“是卖这池子。”

众人凑过去,墨池里的水正泛着五彩光纹,像揉了碎金在里面。

吴燃灯伸手舀起一勺,墨汁顺着指缝流,一如既往,在眼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玄色,夺人眼目,空气中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冽墨香,让人杂念全消,思维清明。

“我三年练草书,天天在这儿洗笔,墨气早浸进池底,又沾了符道灵气。”他道,“这水就是天生的墨,写出来的字能静心开慧,学童用了过目不忘。卖给城里的书院,能换不少钱。”

吴老爹伸手去摸池水,指尖刚沾到,就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气往脑子里钻,先前记不住的几句老话,忽然顺顺当当冒了出来。

吴老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这……这是文气?老辈人说过,读书人把笔墨泡在水里,年头久了能养出文气,可这……这也太神了!”

他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这…哪里还是老家的水池,分明是文曲星洗墨的池子?无价之宝啊,这等无价之宝怎么能卖?”

“卖了?”吴老爹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吴燃灯的胳膊,“傻娃!这是宝贝啊!留着给小凡他们念书,不比啥都强?你看小凡,脑袋虽然没你聪明但也算灵光,这要是天天在池边念书,脑瓜子彻底开窍,还愁出不了秀才?”

三叔也附和道:“就是!燃灯你去考仙举,家里有这池子在,也能培养出几个识字的,总比世代刨土强!”

“天赐的基业啊!”大伯蹲在池边,摸着青石沿,“卖了干啥?咱留着!”

三叔也点头:“燃灯考仙举,以后咱吴家娃子就围着这池子读书,个个都成秀才,不,都成仙士!”

吴老爹突然一拍大腿:“搬回来!全家都从镇上搬回来!哪怕卖了镇上的所有店铺和房子,也不能卖了这墨池。这是天赐给我吴家的家业,比什么店铺房子都珍贵。”

他指着满墙的“福”字,“这屋漏风怕啥?有这墨池在,就是咱家的根!二伢子总有直步青云的时候,到时候哪怕后辈跟不上他的步伐,咱守着池子教娃念书,一代代传下去,代代出秀才举人,甚至总有再出仙士的那天!”

老一辈的智慧,往往蕴含着朴素的道理。

大伯、三叔等人纷纷点头,没有一人反对。

听到自己也能读书考中秀才,吴小凡也大喜过望,胸脯拍得当当响,嘴里直念叨:“以后我天天来池边背书,沾染灵气,哪怕比不上堂哥当不上仙士,考个文举秀才应该不难。堂哥你放心,以后你当仙士安心修仙,杂务就交给小凡我好了!”

一家人大喜过望。

吴老爹望着墨池里流转的光,忽然对着池水作了个揖,像是对着位看不见的文神。

这破宅哪是破宅?分明是藏着金元宝的聚宝盆,还是能生金元宝的那种。

吴燃灯看着家人眼里的光,那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是穷了大半辈子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爷爷你说得对,不卖了。”

他弯腰掬起一捧池水,水光在他掌心流转,映得他眼睛发亮:“我去仙举,带着这水去。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盖座书院,让咱村的娃都来池边念书。”

吴老爹望着那池子,突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掬起水,狠狠抹了把脸,一把年纪了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好!好!兴家之子,天赐基业,咱老吴家,总算要熬出头了!”

池里的墨色光点还在飘,落在吴老爹的白发上,落在吴小凡的笑脸上,落在每个人的希望里,明明灭灭,像一串写满未来的省略号。

吴燃灯望着家人眼里的光,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这笑容里没有先前的沉静,倒带着点少年人的轻快——像春风拂过刚解冻的河面,漾开细碎的暖。

他指尖捏着那捧还带着墨香的池水,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墨痕。

“这墨池算啥基业,”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藏着股笃定,“等我从仙举回来,定能显圣一方,让凡俗也有青云之望。”

吴老爹在一旁听着,旱烟锅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重重敲了下鞋底:“你这娃,净说些天上的话!”

嘴上骂着,眼角的皱纹却堆成了花。

吴小凡拽着吴燃灯的衣角,仰着脸问:“哥,青云之望?有朝一日,我也能踩着云彩,飞上天吗?”

“能。只要敢想,就有希望。”吴燃灯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掠过满院欢喜的身影,落在远处墨色的山影上,“不光能飞,还能各个延寿,活成老寿星呢!”

“飞天!延寿!”吴老爹一家人早已说不出话来,天大的福缘砸在身上,让人恍若做梦,不敢相信。

一朝成仙,家宅飞升!

看他们大喜过望的样子,吴燃灯忽然想起古籍里的话——修仙如登楼,一步一重天。

每上一层,见的天地都不同。

如今不过是借着灵池沾了点仙缘的边,就让家里有了这般光景。

那真正踏上仙途,站在更高处时,又能看到何等玄奇的景象呢?

悠悠一声叹息。

“朝游北冥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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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修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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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第33章 仙道贵生第34章 名列仙籍第35章 改换门楣第36章 光宗耀祖第37章 不在算中第38章 仙中神豪第39章 局中之局第40章 大鱼上钩第41章 渔翁得利第42章 拆解符拓第43章 万符华章第44章 三分奇技第45章 风起青萍第46章 登仙夜宴第47章 尽入彀中第48章 神乎其技第49章 水调歌头第50章 六合绝艺第51章 末法之季第52章 天道酬勤第53章 身处有间第54章 孙氏兄弟第55章 收服道兵第56章 仙族巡狩第57章 道兵军阵第58章 阵法奇才第59章 天门大阵第60章 地龙翻身第61章 天意四象第62章 大日灭妖第63章 论功行赏第64章 运朝仙官第65章 编外隐官第66章 富上加贵第67章 仙生最贵第68章 仙官封神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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