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
暮色漫过桃源镇的屋檐时,吴老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烟杆是牛角的,被摩挲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如刻刀雕琢,刻着半辈子的盼头——盼着那十五岁就连过三试考中秀才的神童孙儿吴燃灯回心转意,在乡试、会试这条科举大道上一路走上去,让吴家从这镇尾的泥瓦房里,也能冒出点文气来。
堂屋里,大伯正扒拉着算盘,算着这个月给田里雇工的工钱,声音噼啪响,混着三叔的抱怨:“那二伢子,放着好好的科举路不走,回老宅窝着三年,整天就知道磨墨练字,地里的草都快比人高了!二哥当年死得早,我和大哥当初供他念书,把家底都掏空了,如今……”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少年的吆喝:“爷爷,有信!乡下老家寄来的!是堂哥的信。”
吴小凡手中高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吴老爹手一抖,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慌忙迎出去,一把将信夺了过来。
信封是糙纸做的,边角被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迹却笔力遒劲,一撇一捺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正是自己最看重的孙儿吴燃灯的笔迹。
“快拆,快拆!”大伯扔下算盘,三叔也凑了过来。
三人围着昏黄的油灯,吴老爹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拆开封口。
好不容易信纸展开,只有短短几行:
“祖父,大伯,三叔:
燃灯不孝,三年未归,让家人挂心。
前日祖宅练字,忽觉笔锋触纸,有清气自砚中升起,缠于腕间。彻夜推演,方知此非笔墨,乃天地灵气。
昔年弃科举,非是顽劣,实因偶见符帖残页,悟得‘字为心画,亦可通玄’。
从而窥得天机一线,科举只是小道,修行才是正途。故闭门练字,以笔为舟,以字通玄,渡向道途。
今晨试笔,笔走龙蛇时,气沉丹田,凝成气旋,方知世事已三年,终已入道。
请恕燃灯,之前有所隐瞒。其中苦衷,昔日难以言说,今日得成,方才告知。
勿念,待有所成,必归。
燃灯敬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三人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吴老爹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嘴里喃喃:“入道?那是什么?比童生还厉害?”
大伯抢过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猛地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胡扯!练字能练出什么名堂?还天地灵气,他是要成仙?怕不是在老宅待傻了!我就说他当初放弃科举是疯了,如今竟说出这等痴话!这三年就做了这么一场春秋大梦!
三叔蹲在地上闷闷不乐地没有说话,怔怔看着信上那笔走龙蛇的字体,宛然一派大家风范。
他忽然想起燃灯小时候,握笔练字时那股子不抬头的劲儿,又想起他临走前,抱着那本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封面都掉了的旧书看了一夜,当时只当是闲书……
“哥,”三叔声音有些发闷,“你看他这字…是不是比以前更有劲儿了?像是…像是能把纸戳破似的。”
大伯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自己这二侄子自小读书聪颖,人人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写得一手好字,又意外个什么。
吴老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烟锅子在桌上磕了磕,没点燃,只是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那里,镇子外的群山隐在雾里,据说,山的深处,真有仙人住着。
“入道!这世上竟真有仙?”他又念了一遍,声音里,不知是失望,还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信的盼头。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乡下老宅里,那盏被吴燃灯挑了三年的灯。
这一夜,整整一宿,吴老爹都没睡着觉,漆黑的夜里一双眼睛瞪得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你这么早就醒了!”
晨雾还没散,吴家老大,吴家老三,刚一走出屋子就吓了一大跳。
只见吴老爹就这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似乎就这么直愣愣坐了一夜,烟杆在桌角磕出沉闷的响。
大伯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吴燃灯那封信,纸角都快捏烂了:“爹,您别信那小子胡咧咧!入道?我看是入了魔!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老宅里磨墨,这不是疯了是什么?当初供他念书,我跟三弟把地里的新麦都贱卖了,他倒好……”
二伯在一旁帮腔,声音透着股急:“就是!镇上王秀才昨天还问起燃灯,我说他在家温书,脸都快没处搁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吴家神童弃了圣贤书,跑去练什么旁门左道,咱们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
吴老爹没接话,只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字——是燃灯十岁时写的“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笔力虽嫩,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他想起这孙儿五岁能背《三字经》,七岁就能自己作诗,那时街坊都说,吴家要出文曲星了。
这么一个脑袋灵光的娃,会真的发癫了,说胡话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娃,你们不清楚?”吴老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老树皮擦过石头,“从小就认死理,可眼里的光,亮得很。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我吴家的种。我不信,二伢子会做出这种不着边际的事!”
他磕掉烟锅里的灰,站起身。
这老汉心中自有一股韧劲,年轻时在山里遇着熊瞎子,他就是凭着这股子说一不二的劲,用柴刀活生生劈死了熊,卖了大钱,才把一大家子从乡下的土坯房,挪到了镇上的青砖院。
“去,给二伢子备点东西。”吴老爹往门外走,“腊肉切两斤,新米装半袋,再把灶上温着的米酒灌一坛。让小凡一早送去。”
“爹!”大伯猛地站起来,“您还真信他?那入道能当饭吃?”
吴老爹没回头,只在门槛上顿了顿脚:“信不信,他也是我孙子。在老宅里一个人,别亏了身子。”
堂屋里,大伯和二伯对视一眼,终是没再说话,只是各自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去了。
有些路,旁人看不懂,做长辈的,纵是心里揣着石头,也只能望着那背影,盼着他脚下的泥,能踩出条实在的印子来。
天刚泛白,吴老爹就站在院里那棵老梨树下,看着吴小凡把最后一捆干柴塞进背篓。篓里早码好了油纸包的腊肉、半袋新米,还有一罐子婶子熬的肉酱,沉甸甸压得竹篓绳陷进肩肉里。
“到了那儿,别跟你哥犟嘴。”吴老爹吧嗒着旱烟,烟杆在掌心敲了敲,“他爱练字就练,你把东西放下,看看他那屋漏不漏雨,缺啥少啥,记着回来吱一声。”
吴小凡闷哼一声,扯了扯背带:“爷,堂哥放着科举正途不走,守着那破老宅瞎折腾,图啥?当初县学的先生都说,他十八岁前就能考中举人,如今……”
“住嘴。”吴老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山根似的沉劲,“他是你哥,是吴家最聪明的娃。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吴家的娃。这一次去,少说话,多去看,这堂哥口中的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
吴老爹口中喃喃自语,有着一种吴小凡说不清的莫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更像是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吴小凡弄不懂,也不敢和爷爷顶嘴,撇了撇嘴背着篓子往镇外走。
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黏脚,每一步都像踩着嚼烂的麦秸秆。
他心里头火燎燎的,想着自己这个家族里在桃园镇方圆几十里都出名的堂哥,吴燃灯。
他自小就崇拜这个堂哥。
小时候他跟着堂哥吴燃灯去镇上学堂,先生就总指着堂哥的字说“笔有锋,字有骨,是块翰林料”。
那时候,镇上谁不羡慕吴家出了个神童?
那时候吴小凡,对自己这个堂哥可崇拜极了。
可自三年前,燃灯从郡城里回来,也不知道见到了什么,大跌众人眼睛地把一箱子圣贤书往老宅一搬,说“科举误道”,就一个人搬进了乡下老宅,再没踏出过乡下半步。
“误道?啥道有科举实在?”吴小凡踢飞块石子,石子溅起泥水,糊了裤脚,“中了举人,官府给分田;中了进士,就能当老爷。练字能练出这些?什么入道,书读好好的,跑去练字成痴,练字还能成仙不成?骗鬼呢!真是魔怔了!”
他心里头憋着股火。
“凭什么啊?”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嘀咕,“家里把最好的笔墨纸砚都给他用,大伯、老爹、爷爷起早贪黑地挣钱,就盼着他能中个举人,光宗耀祖。结果呢?放着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那破老宅里练字,还说什么‘入道’?道能当饭吃?能让吴家抬得起头?”
路过镇口的牌坊,几个相熟的少年正聚在那闲聊,见了吴小凡,有人喊:“小凡,这是往哪去?你家燃灯哥还没从乡下回来啊?”
吴小凡脸一热,梗着脖子道:“我堂哥在老宅读书,我爷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送东西?”有人嗤笑一声,“听说你哥早就不念书了,整天就知道瞎琢磨?也是,神童名头听着好听,真要考科举,怕是露了怯吧?”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
吴小凡攥紧了拳头,反驳不了,也没敢接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闷头往乡下走。
路是土路,雨后泥泞,沾了满鞋的泥,他是越走越气。
“好高骛远!”吴小凡狠狠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子,“放着踏实的路不走,偏要去追那些摸不着的东西。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他倒好,一声不吭就撂挑子,还说什么修行入道?这不是寒碜人吗?!”
一路上口中嘀咕不停,满是不忿。
出了镇,乡下全是土路,足足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座孤零零的老宅。
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荒草。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放着一张青石板桌,上面摆着砚台和几支毛笔,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纸,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吴小凡站在门口,心里的火气忽然消了些,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憋闷,闷声对着院子喊了一声:“哥,爷爷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老宅里久久没有动静。
“哥!吴燃灯,你人在哪?”吴小凡连喊三声,就快憋不住冲进去时。
这才见屋门“吱呀”开了,一个消瘦的青年探出头来。
吴小凡一看愣在原地。
许久不见,吴燃灯瘦了许多,下巴尖削,眼窝却陷得深,目光亮得有些吓人。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灰,袖口磨破了,手里还捏着支毛笔,指缝里嵌着墨痕,像洗不掉的淤青。
“小凡,来了。”吴燃灯笑了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吴小凡张了张口,一路上憋好的埋怨说辞,全都卡在嗓子里,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把背篓卸在院心的青石板上,哗啦一下倒出东西,这才低声道:“爷让给你带的,说山里潮,让你多吃点肉,别亏了身子。”
他瞥了眼石碾子上的纸,上面写满了字,笔画扭扭曲曲,不像以前见的工整小楷,倒像一条条黑蛇在纸上爬。
“替我谢谢爷爷。”吴燃灯也不客气,拿起块米糕,慢慢嚼着,眼睛空洞,望着远处的山。
山尖上飘着云,被风扯得丝丝缕缕。
他忽然抬手,用指尖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那动作和他握笔写字时一模一样,如痴如醉,神游物外。
吴小凡正低头收拾背篓,没瞧见吴燃灯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里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水墨滴进清水里,转瞬就散了。
“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写下去?”吴小凡忍不住问,声音闷在喉咙里。
吴燃灯转过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凡,你看这山,这云,像不像字,像天地自然生成的符?”
“符?”吴小凡愣了愣,没明白,只觉得眼前这个堂哥又发癫了,心里火气顿时窜了上来,梗着脖子道:“我走了,爷还等着我回去回话呢。”
他背起空篓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吴燃灯理也没理,只是一味低头写字,阳光从他肩上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纸上,和那些扭扭曲曲的字叠在一起,像一幅没人能看懂的画。
心头浓浓的火气实在压不下,他实在没忍住,恶冲冲又跑了回来。
吴小凡把背篓往地上重重一摔,没好气地大喊,“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待着?科举…你真不考了?你忍心将家里这么多年供你念书的付出打水漂吗?爷爷、大伯,我爹,都还盼着你振作起来呢。”
“怎么?终于憋不住了!”吴燃灯头也不抬,淡淡的语气。
他拿起一块馒头,慢慢嚼着,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山。
山尖上缠着云,像水墨画里的留白。
他低头,在一张废纸上轻轻划了一笔,那墨痕落在纸上,竟没晕开,反而像是活了似的,微微发亮。
吴小凡没看见那墨痕的异样,见他半天没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心里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恨铁不成钢地大喊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走:“东西给你送到了,吴燃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刚过院门口就愣了神。
只见老宅一旁的池塘里竟是在阳光照耀下翻着五彩斑斓的玄黑之色,深沉却又耀眼。
往日里清澈见底的那方池水,此刻黑得像泼了浓墨,水面泛着幽幽的光,连池边的枯草都沾了墨痕,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就像是被人池水涮笔洗墨,日积月累,将池水硬生生染成了一坛墨池。
“这,这是…怎么回事?”吴小凡嘴巴结巴,像是见了鬼一般。
“小凡,你看!”突听吴燃灯一声轻笑。
就见这个两颊凹陷的消瘦青年,此刻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藏在暗处的火苗,灼灼地跳。
他抬起细得像根柴禾的手腕,捏着支秃了尖的毛笔,起身走来。
“好好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笃定。
吴小凡跟出去,见他走到那方墨池边,俯身舀了半盏池水,又转身对着斑驳的木门,挥笔一气呵成地写下一个“福”字。
笔锋落下时,那黑水墨汁像是活了过来,顺着木纹游走,笔画间竟隐隐透出红光。待最后一笔收锋,整扇门忽然轻轻震颤,像是有暖风从门缝里钻出来。
吴小凡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升,原本冻得发僵的手指瞬间活络起来。
再看院里,残雪竟在簌簌融化,墙角的枯草根下冒出点新绿。
屋里那股子透骨的寒意也散了,破窗棂外仿佛有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墙的“福”字都泛着柔光。
方才还漏风漏雨的破屋,此刻瞧着竟有了几分暖意融融的样子,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清的安稳气,像是寻常人家过年时,在屋里烧着火炭取暖,满室温馨的模样。
“这……”吴小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记得来时路上寒风割脸,此刻却浑身暖烘烘的,连院外的墨池,看着也不那么诡异了,反倒像是一方蓄着暖意的泉。
吴燃灯放下笔,指尖的墨痕慢慢淡去,他望着门上那个“福”字,眼里的光柔和了些:“小凡,别看是一个福字,但若能到字若成符的妙境,那可就是天壤之别了。”
“你看,”他轻声道,“福气到了,屋就暖了。”
吴小凡张了张嘴,却发现满室的暖意里,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这哪还是漏风漏雨的破宅?
分明是被福气泡透了的暖窝,连墙角的蛛网,都沾着细碎的光,像缀了星子。
一字之差,陋室变福宅
吴小凡没再追问,只觉得心里那点怨气和疑惑,像被这满院的暖意烘得化了。
满腹的牢骚,嘴里的闲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震撼。
满院暖意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漫,残雪融成的水顺着墙根流,在墨池边晕开浅浅的痕。
他望着吴燃灯枯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堂哥陌生得厉害,又好像……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只是自己从前没看懂。
吴燃灯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颧骨,那里的皮肉薄得能摸到骨头。
他望着满院的墨色与暖意交织,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了许久,终于化作一声轻念: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墨池,荡开的涟漪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在谷间绕了个圈。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第二句出口,院外的墨池忽然轻轻晃了晃,水面的墨光流转得更快了,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水底舒展。吴小凡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池边的枯草抖落最后一点残雪,竟抽出了寸许青芽。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最后一句落下时,吴燃灯微微仰头,望着老宅漏风的屋檐。
刹那间,满墙的“福”字像是被风吹着似的,墨迹陡然亮了亮,又迅速敛去,化作更温润的光。
福气满乾坤,充盈一屋间。
一字之差,福字成符。
破旧陋室,立成福宅。
谷间的风似乎停了,连远处山头的积雪都像是静了些,只有这三句低语在空荡的天地间打着转,一圈圈漫出去,把那些藏在眉宇间的郁色、积在心底的沉郁,都卷着、托着,往云里送。
吴燃灯紧绷的肩膀松了些,枯槁的脸上露出点释然的淡笑,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秃笔,又望了望门上那个仍在散着暖意的“福”字,没再说话。
吴小凡站在墨池边,看着满院的暖光,听着那句“惟吾德馨”在谷间渐渐消散。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堂哥。
那些被村里人嘲笑的“疯癫”,那些被家人惋惜的“歧途”,或许在这黑池、福字与暖光里,藏着另一番他读不懂的天地。
而吴燃灯此时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辍,天酬不尽
”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无中生有地复现出来,赫然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于……以字通玄了!”
一声轻叹,如同卸下了三座大山一般的重负,没有多少欢快与轻松,只有一片释然,久久在云谷间回荡,久久不停……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辍,天酬不尽”
重活一世,吴燃灯的金手指觉醒得很早。
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打破了胎中之秘。
这一世的他出身于古代农家,从小生活贫苦,比上一世还远远不如。
但与上一世相同的是,这一世想要改命,还是唯有读书,考科举,得功名。
读书这条路,吴燃灯并不陌生,前一世,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靠着自己的读书努力,考入名校,好不容易在城市才扎下了根。
眼看着就要过上平平淡淡却小康的生活,又是一场意外事故,将他带到了这个生产力极不发达,物资匮乏的古代世界。
或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对他的补偿,让吴燃灯早早就觉醒了学无止境的命格。
顾名思义,就是他只要学习,就会必有所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那还说什么,干就完了!
吴燃灯这一世,本就早慧,再加上“学无止境”的命格,没有什么藏拙的老伎俩。
这一世,他早早就展现了与别人的不同,家里也是和谐,没多少龌龊。
虽然父母多病早逝,但爷爷、大伯、三叔见他早慧,更是砸锅卖铁支持他读书,将吴燃灯视作家族翻身的希望。
吴燃灯自小就是乡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说是吴家出了个下凡的文曲星。
别家孩子背书要反复念叨,他过目便能成诵。
田埂上看农人分秧,他能读出“疏密如文脉”的诗句。
夜里听风声穿窗,他也能口诵“平仄似气脉”的妙文。
十二岁时,镇上先生叹着气拱手:“我教不了了,这孩子心里的学问,比我读过的书还多。”
吴燃灯也不负所望,十五岁那年入城科举,连过童试、院试、县试,直接考上了秀才。
金榜题名,当时整个桃源镇都为之沸腾了。
吴老爹把他的题名金榜裱在堂屋正中,比祖宗牌位还亮堂。
大伯走街串巷,逢人就提“我家燃灯是秀才”,连挑粪的都要热络通知几声。
可这一世为何,文举功名似乎并不为朝廷看重,好处浅薄。
秀才不免税、不见官不跪,廪米都砍了大半。
回镇后,他该帮家里算田账还得算,该去私塾抄书换笔墨还得去,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同。
尽管如此,这秀才功名在吴家,在这桃源镇,仍是分量重得很。
三叔总拎着吴小凡的耳朵:“学学你哥!”
镇上混混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声“吴相公”。
吴燃灯原以为,自己这一世要在科举路上一路走到巅峰,走上白衣卿相之路。
直到那一日,从县城回来,他在旧书摊翻到半本古文残经,纸页脆得像枯叶,上面的字弯弯曲曲,像鸟爪抓过的痕迹。
“鸟篆。”吴燃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比金文还的上古文字,上古先人传说中记载着天地之谜。
此世更多有仙神传说,说是这鸟篆中就记载着天地大道,能让人超脱凡俗,飞升成仙。
如此种种,传说众多。
镇上的先生也只提过一句,说早已失传,当世已无人能解读。
没想到今日,竟看到一本鸟篆书写的无名古卷。
看其篇幅,蔚然成章,似乎是记载着什么隐世大秘!
一时间,吴燃灯心头好奇心大起,手捧古卷的那一刹那,更是身形微微一震。
当指尖摸上古卷的那一瞬间,就莫名有一股炽热的火意在指尖燃烧滚烫,吴燃灯更是只觉得眉间跳动不止,“学无止境”的命格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就连之前阅读那些文道传世经典,命格也从未这么异动过。
难道这鸟篆,真如传说中所言,蕴含天地奥妙不成?
吴燃灯不由信了几分,但仍是将信将疑,将古卷买回后逐字拆解。
这鸟篆别人解读不了,但他却有自信。
学无止境,只要学习,必有进步,无有意外。
一点一点解读,这鸟篆的奥秘早晚会一点一点解开。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在吴燃灯的对照解读之下,果然发现这鸟篆的曲线里藏着甲骨文的影子,笔画转折处暗合《说文解字》的韵…当世诸多文字,都能看到鸟篆演变的痕迹。
就像是,这鸟篆就是那些文字的源头一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简化方向去演化。
吴燃灯干脆用象形文字的底层思维去尝试解读,理解鸟篆象形背后的真意。
他用笔在纸上画满拆解图,从星象方位推到花鸟鱼虫草木形态,竟真的在第三夜破晓时,拼出了第一首残局:“文举…有尽,仙…路无穷?”
“文举终有尽,仙举路无穷!”吴燃灯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头一震。
往后半月,他像着了魔,鸟篆在他眼里一一活了过来,久经解读,每日必进之下,所有的隐秘都如雾一般散去,展现出了从未向世人展现过的另一重面目,也揭开了另一重世界的帷幕。
原来这世间的文举,只是皮毛。
真正的“科举”,在青云之上,为:仙举。
这一世的文考科举,不过是仙举的拙劣模仿。
《仙举前尘录》,这赫然是三百年前一位仙举修士的毕生回忆录。
仙举者,青云之上设考场,一步登天非虚言。
只要仙举得中,就能踏入修仙正途,超凡脱俗,驻世长生。
吴燃灯心中顿时翻起了惊涛骇浪。
要知道他这一世所在的大更王朝,可是传世足足有两千多年了。
三百多年前就有修士参加仙举,这岂不是说,这仙举到现在仍是大概率正常开考,只是不显于世,不为凡俗所知而已。
仙举,仙举,一旦考中,就能踏上修仙正途?
与修仙长生相比,文举功名,一世富贵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燃灯脸上似哭似笑,有了前十五年白活了一般的荒谬感,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痴人,第一次真正醒了过来。
仙举,一定要参加!
百世功名,千秋富贵,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不用多想,吴燃灯顿时下定了决心。
但仙举这条路既然常人难知,必然极为艰难。
想入仙举,先要修行,而想要修行,唯有先天,后天两条路可选。
要么先天生有灵根,能直接勾连天地灵气,修行功法,是为“天选”;
要么就得后天走“技途”,将一门手艺练到极致,以技叩道,是为“人求”。
天选不必说,灵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得。
唯有人求,虽有千难万险,往往人耗尽一生都不可得,却也是凡俗唯一可走通的艰辛道途。
仙道至高,学问广大,穷尽天地奥秘,凡人不可求,不得学,不可得,最多只得得到一些皮毛。
而就是这些修仙之学的皮毛,流于凡俗,就化为了人间繁盛的凡俗百艺。
理论上,任何一门凡俗技艺,无论是读书,练武,还是兵法,只要练到极致,就能返本归元,追溯到一丝仙家气象,以此感悟玄机,后天入道。
回想往事,吴燃灯心中感慨万千,手中摩挲着这册《仙举前尘录》。
三年的反复翻看,这册古卷早已破破烂烂,不能再读,但其上的一字一句早已在吴燃灯心中,倒背如流。
“仙有百艺,皆可入道。然艺深难测,传者渐稀。其中符道尚留残迹,以字为引,以墨为介,以此入道者,落笔之间,可通灵气。此谓之:以字入道!”
吴燃灯摸到自己指节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毫无意外,他并没有灵根,从未从外界感受过半点玄机。
可这支笔,这手字,是他最熟的东西,这或许就是他叩道的敲门砖。
于是,他弃科举,而追求以字入道的道途。
旁人弃科举如弃敝履会遭非议,他却坦然。
在他看来,文举只是仙举的预科,既然已知有更高的考场,何必困在原地?
只是这条路,远远比吴燃灯想象的艰难还要艰难得多。
这条路,举世难寻,那些世间的书法大家从未听过有成仙得道的。
哪怕吴燃灯结合了前世的瘦金体、颜体、柳体等诸多书法精髓,以学无止境的天赋,每日精进,等到质变的那一刻,也是足足花了三年的苦功,要是常人,恐怕一辈子也望不到这条路尽头的玄妙风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于…以字通玄了!”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浮现在眼前,不是虚妄,其中心酸,更是只有吴燃灯自己才能明白,难以告诉外人。
对旁人而言,以笔为道是痴人说梦,对吴燃灯却不然。
他眉心那道“学无止境”的命格印记,早已融进骨血。
这不是寻常的勤勉,是天道给他开的一条后门——只要学,就必进,哪怕日进一厘,积年累月也能穿石。
学无止境,天道酬勤。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可以说是梦寐以求的最大天赋了。
只是这三年,远比预想中更难。
初时以墨引气,写废的纸能堆满半间屋,指尖被笔杆磨出血泡,结痂又磨破,终究练得“力透纸背”却引不来半点灵气。
他便拆解鸟篆里的符文结构,将“福”字拆成七十二笔,每一笔对应一处关窍,对着天地间花鸟鱼虫的一切象形,体会其中精髓,一直练到鸡鸣。
有次蘸墨时手一抖,墨滴落在池里,竟泛起微光。他悟到“墨需有灵”,便每日以意念温养墨池,从晨光微露到月上中天,直到池水由清转黑,能映出他眼底的光。
最难是“笔意通神”。寻常写字求形,他却要让笔锋带着灵气走,一笔落下需契合天地节律。
有次为求一个“静”字的神韵,他枯坐三日,水米未进,直到眼前发黑时,指尖的秃笔忽然自己动了,在纸上划出一道蜿蜒的墨痕,像极了山涧流水——那刻,他才真正摸到符道的边。
三年期满,他望着满墙的字,望着墨池里流转的五彩光,忽然懂了。
仙凡之别,正在于这“难”字。
若轻易可得,修仙者岂不比烂大街的秀才还要多?
而他的底气,从来不是天赋,是那“学无止境”四个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哪怕路再难,只要日拱一卒,哪怕每日只是往前挪一步,只要从不停歇,就终有到头的一天。
吴燃灯,这一世最不怕的就是困难。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料。
就像此刻,吴燃灯望着门上那个暖光流转的“福”字,笑了。
这三年的苦,值了。
吴燃灯望着门板上那“福”字流转的暖光,指尖悬在半空,能清晰感受到丝丝灵气如游丝缠绕,却像握不住的烟,稍一用力便散了。
他清楚,这只是初窥门径,如同刚识得字的蒙童,离真正落笔成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要调动灵气,需得系统学那符道根基,仙塾便是唯一的路,只有在那里可以系统地学到仙道之学。
可这话该怎么跟爷爷说?
他们盼了一辈子的文举功名,要换成虚无缥缈的“仙举”,能信吗?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拐杖顿地的笃笃声,混着大伯那大嗓门:“爹,您慢着点,就在这儿,错不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被大伯扶着,颤巍巍跨进院门。
老人穿着件半旧的棉袍,领口沾着些尘土,显然是急着赶来的。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柴禾、账本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先直勾勾盯着那方墨池——黑得泛光的水面正映着天光,五彩纹路在深处若隐若现。
再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满墙“福”字,那些字上的微光像小火星,烫得他眼角直抽。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站在暖光里,身形虽仍清瘦,可眉宇间那股沉静劲儿,竟让他觉得陌生又心惊——像是……像是山里藏了多年的老参,突然冒出了灵气……
吴老爹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半天,才挤出句话,声音发颤,带着股不敢信的茫然:“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拄着拐杖,大伯、三叔还有吴小凡都站在那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院里瞅,眼睛里满是惊惶和好奇。
他们一个个身上沾满了泥土,明明是冬雪初化的寒冷天气,却一个个满头大汗,分明是紧赶慢赶过来的,一个个心情急迫。
吴老爹等人又惊又怕。
镇上老人常说山里有精怪,可自家娃练出这等异状,是福是祸,一时间是惊喜,还是惊吓,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吴燃灯会心一笑,想来是吴小凡回去添油加醋说了墨池和暖屋的异状,才惊动了这一大家子。
吴老爹颤巍巍地迈进院门,目光先落在那方黑如浓墨的池水,又扫过满墙泛着微光的“福”字,最后定格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明明还是那身洗旧的粗布衫,可眉宇间那股子沉静,却像是换了个人——先前是读书人的清苦,此刻竟透着种说不出的清气,连站在那里,都像是一幅恰好入了神韵的画,随时会飘然离去,捉不到,摸不着。
吴燃灯迎上去,扶稳爷爷的胳膊,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便顺势将一丝刚学会的微弱灵气渡过去。
吴老爹只觉一股暖意从胳膊窜到心口,多年的老寒腿竟松快了些,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爷,大伯,三叔,”吴燃灯声音平和,“不是成仙,是入了‘道’。”
他指着墨池:“这水不是墨,是灵气凝的;这字也不是字,是引气的符。我前几日给你们写的信,说‘三年入道’,是真的。”
三叔咽了口唾沫,指着门上的“福”字:“那……这屋暖和,也是因为字?”
“是。”吴燃灯点头,“符道以字通灵,我练的,就是这个。”
吴老爹缓过神,忽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蹭着他指节的薄茧:“那…科举呢?你先前中了秀才,现在又入了道,还去考科举吗?”
显然吴老爹等人还是没有意识到,以字入道代表着什么。
科举功名,这才是一家人最上心的事。
吴燃灯望着爷爷眼里的期盼,又看了看大伯三叔紧张的神情,却是摇了摇头,轻叹道:“爷,世上的‘举’,可不止文举一种,还有一种只要踏入其中就能超凡脱俗的科举,称之为:‘仙举’。仙举得名,即为:仙士,从此不与凡俗混同,这才是孙儿的毕生之愿。”
青年话说得斩钉截铁,早已下定了决心。
他把从《仙举前尘录》里看到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出来,“文举之上有仙举,考的不是文章,是修行。唯有入道者,才有资格应试。成者,脚踏青云,驻世长生。不成者,落于凡俗,百岁而枯……”
院里顿时一静,只有墨池的水在微风里轻晃。
吴老爹等人听到这等惊骇之语,一时为之失神。
“我就说你这娃从小心里就有大主意!但也没想不到你的心气这么高。”吴老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重重一叹,“文举之上还有仙举?这等惊世奇闻,岂是我这等老百姓所能知晓的?”
“也罢!不管这仙举是真是假,文举不考也罢。你能把破屋变福宅,能让池水变色,这本事,比当什么官都强哩!”
大伯愣了愣,也随即咧开嘴:“仙举?听着就比文举厉害!燃灯想考,家里砸锅卖铁也供!”
三叔也点头:“对!小凡,以后多来给你哥送东西,别让他缺了啥!”
吴燃灯望着一家人瞬间转变的神情,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些话里有不懂,有盲从,却更有沉甸甸的信任。
“要考仙举,得先去郡城去仙塾求学,录得仙籍。”他轻声道,“我今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要走的路,和先前想的不一样了。”
吴老爹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重新点燃:“仙塾,仙籍?二伢子,你说的这些爷爷都不懂。但你选的路,准没错。啥时候走?家里给你收拾行囊!”
阳光穿过老宅的破窗,照在满墙的“福”字上,笔画间的灵气轻轻流转。
吴燃灯笑了,他知道,与之前全家齐心供他参加文举一样,这一次仙举,身后的家人,仍是他最稳的靠山。
“二伢子,你好好和大家说一下,这仙举到底有何奥秘?修仙入道,真有传说中仙人飞天遁地的神通吗?”吴老爹这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孙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了他一般。
“仙举得中者,即为仙士,逍遥天地间,飞天遁地,这不是妄谈!”看着爷爷众人期盼的眼神,吴燃灯感叹一声,却也摇头,“只是这等大神通,不是孙儿现在可以做到的。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些微末戏法而已。”
说吧,吴燃灯手握秃毛笔,凌空一划。
墨痕显现,一气呵成写下一个鸟篆文字,如水鸟划过水面,波澜粼粼。
哗啦啦!
字迹凌空虚画,竟是凭空渗出水滴来,哗啦啦流了一片,脚下的地面为之湿润,竟肉眼可见的有一株绿色的幼苗破土而出,随风摇曳。
“这…这叫做戏法?分明是仙术啊!”吴老爹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脚他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盯着脚下破土而出的嫩苗,想摸又不敢碰。
大伯、三叔、吴小凡更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缝,盯着眼前这株无中生有的嫩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炽热的气息坏了眼前的神迹。
“凭空写字,画符降雨!”
“冬日抽苗,焕发生机!”
“堂哥,你还说你不是仙人?”
面对他们的大惊小怪,吴燃灯却是摇头,“只是略懂些吐纳法,能引些灵气罢了。”
“这还只是略懂?”吴老爹突然拔高嗓门,捡起烟杆往鞋底上磕,烟灰簌簌掉,“那二伢子你口中真正仙举得中的仙士,又会如何?岂不是白日飞升?”
大伯往前凑了两步,喉结滚了滚:“二伢子,仙举为士,那…那科举考中的秀才,在仙士跟前算啥?”
“算吏。”吴燃灯道,“士、吏、卒、民,大更王朝,有四重地位划分。仙举得中,才为士,上有长生之寿,下亦可入阁拜相。”
“而文举书生,哪怕成为状元、榜眼,也不过是帮仙士抄录文书,整理卷宗,处理诸多杂务的文吏而已,就像咱村文书给里正跑腿似的。这些都被称之为俗官,即为凡俗官吏之意,最高不过七品,当个县令芝麻官也就到头了。”
“那练武的呢?”三叔追问,声音都劈了,“像村西头王教头那样,能一拳打死头牛的?”
“算卒。”随着吴燃灯抽走灵气,冬日破土的嫩苗也随之失水枯萎,没了生机,“守城门,护宅院,替仙士挡些寻常危险,最多不过统领一方兵马,为帅为将,但也只是给仙士看家护院之流,挣的是卖命钱。”
吴老爹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半晌才抬起脸,满脸不敢置信:“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供你考个秀才、举人,能在县里当个体面文书,不用再刨土坷垃…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能成仙士!这比中状元强十倍!不,强一百倍!”
大伯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前儿还骂你不务正业,天天对着空气比划!燃灯,你别记恨大伯,你要考仙举是不?家里那三间店铺,明儿我就卖了,给你换仙塾的束脩!”
三叔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我把家里留下的老猎弓卖了!那玩意儿能换不少钱!燃灯你等着,我这就去!”
吴老爹一把抓住吴燃灯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抖得厉害:“娃,你是咱老吴家的根!是从泥里长出来,却能往天上长的苗!你爹走得早,他要是知道你有这造化,坟头都得冒青烟!”
正说着,大婶、三婶挎着篮子过来,听见这话,篮子“咚”地掉在地上,鸡蛋摔碎了一地:“仙举?燃灯要考仙举?我的天爷!咱镇破天荒以来都没听哪家出过仙人,我吴家这是要出天大一般的贵人了!”
“贵人?”吴老爹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是仙士!比贵人金贵十倍!以后咱走在路上,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低头!”
他指着远处的山,声音亮得能传到山那头,“我吴老栓的孙子,要往云彩眼里钻了!这才是兴家!这才是光宗耀祖!”
“二伢子啊,你才是真正的兴家之子!”
吴燃灯望着眼前这群满脸激动的亲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原以为说破仙法会引来猜忌,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滚烫的期盼。
阳光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每道皱纹里都盛着比金子还亮的欢喜。
这大概就是仙举正途最大的造化,福泽家人,脱离苦海!
家族聚在老宅堂屋,地上摊着几张纸,记着家里的进项:大伯的店铺钱,三叔的打猎钱,还有吴老爹编筐攒的碎银,凑在一起还不够仙塾束脩的零头。
“要不,我再去山里多打几头野物?”三叔攥着猎刀,刀把磨得发亮。
大伯摇头:“仙塾在城里,远着呢,光路费就够喝一壶。”
吴老爹皱着眉头。
仙举、仙士、仙塾…这些词汇,离他们老吴家太远了。
在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一辈子地,好不容易从乡下搬到了镇上,有了几间店铺青瓦房,这已经是毕生之愿了。
谁知道,临了临了,又要去盼望青云之上的仙家之事?
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吴老爹连连摇头,脸上的皱纹越发皱成了一团老树皮。
祖祖辈辈攒了好几辈子的经验全都没了用处,所有身价攒到一起,都有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但尽管如此,吴老爹也没有放弃的想法。
这等祖坟冒青烟的兴家大运,祖宗十八代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能轻言放弃?
砸锅卖铁,也要供上二伢子上仙塾!
看着一家人为难的模样,吴燃灯却是望着院外的墨池,忽然开口:“爷爷,把老宅卖了吧。”
“啥?”吴老爹瞪起眼,“这破屋墙都漏风,谁买?”
“不是卖屋。”吴燃灯走到池边,指着那方玄黑的水,“是卖这池子。”
众人凑过去,墨池里的水正泛着五彩光纹,像揉了碎金在里面。
吴燃灯伸手舀起一勺,墨汁顺着指缝流,一如既往,在眼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玄色,夺人眼目,空气中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冽墨香,让人杂念全消,思维清明。
“我三年练草书,天天在这儿洗笔,墨气早浸进池底,又沾了符道灵气。”他道,“这水就是天生的墨,写出来的字能静心开慧,学童用了过目不忘。卖给城里的书院,能换不少钱。”
吴老爹伸手去摸池水,指尖刚沾到,就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气往脑子里钻,先前记不住的几句老话,忽然顺顺当当冒了出来。
吴老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这……这是文气?老辈人说过,读书人把笔墨泡在水里,年头久了能养出文气,可这……这也太神了!”
他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这…哪里还是老家的水池,分明是文曲星洗墨的池子?无价之宝啊,这等无价之宝怎么能卖?”
“卖了?”吴老爹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吴燃灯的胳膊,“傻娃!这是宝贝啊!留着给小凡他们念书,不比啥都强?你看小凡,脑袋虽然没你聪明但也算灵光,这要是天天在池边念书,脑瓜子彻底开窍,还愁出不了秀才?”
三叔也附和道:“就是!燃灯你去考仙举,家里有这池子在,也能培养出几个识字的,总比世代刨土强!”
“天赐的基业啊!”大伯蹲在池边,摸着青石沿,“卖了干啥?咱留着!”
三叔也点头:“燃灯考仙举,以后咱吴家娃子就围着这池子读书,个个都成秀才,不,都成仙士!”
吴老爹突然一拍大腿:“搬回来!全家都从镇上搬回来!哪怕卖了镇上的所有店铺和房子,也不能卖了这墨池。这是天赐给我吴家的家业,比什么店铺房子都珍贵。”
他指着满墙的“福”字,“这屋漏风怕啥?有这墨池在,就是咱家的根!二伢子总有直步青云的时候,到时候哪怕后辈跟不上他的步伐,咱守着池子教娃念书,一代代传下去,代代出秀才举人,甚至总有再出仙士的那天!”
老一辈的智慧,往往蕴含着朴素的道理。
大伯、三叔等人纷纷点头,没有一人反对。
听到自己也能读书考中秀才,吴小凡也大喜过望,胸脯拍得当当响,嘴里直念叨:“以后我天天来池边背书,沾染灵气,哪怕比不上堂哥当不上仙士,考个文举秀才应该不难。堂哥你放心,以后你当仙士安心修仙,杂务就交给小凡我好了!”
一家人大喜过望。
吴老爹望着墨池里流转的光,忽然对着池水作了个揖,像是对着位看不见的文神。
这破宅哪是破宅?分明是藏着金元宝的聚宝盆,还是能生金元宝的那种。
吴燃灯看着家人眼里的光,那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是穷了大半辈子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爷爷你说得对,不卖了。”
他弯腰掬起一捧池水,水光在他掌心流转,映得他眼睛发亮:“我去仙举,带着这水去。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盖座书院,让咱村的娃都来池边念书。”
吴老爹望着那池子,突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掬起水,狠狠抹了把脸,一把年纪了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好!好!兴家之子,天赐基业,咱老吴家,总算要熬出头了!”
池里的墨色光点还在飘,落在吴老爹的白发上,落在吴小凡的笑脸上,落在每个人的希望里,明明灭灭,像一串写满未来的省略号。
吴燃灯望着家人眼里的光,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这笑容里没有先前的沉静,倒带着点少年人的轻快——像春风拂过刚解冻的河面,漾开细碎的暖。
他指尖捏着那捧还带着墨香的池水,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墨痕。
“这墨池算啥基业,”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藏着股笃定,“等我从仙举回来,定能显圣一方,让凡俗也有青云之望。”
吴老爹在一旁听着,旱烟锅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重重敲了下鞋底:“你这娃,净说些天上的话!”
嘴上骂着,眼角的皱纹却堆成了花。
吴小凡拽着吴燃灯的衣角,仰着脸问:“哥,青云之望?有朝一日,我也能踩着云彩,飞上天吗?”
“能。只要敢想,就有希望。”吴燃灯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掠过满院欢喜的身影,落在远处墨色的山影上,“不光能飞,还能各个延寿,活成老寿星呢!”
“飞天!延寿!”吴老爹一家人早已说不出话来,天大的福缘砸在身上,让人恍若做梦,不敢相信。
一朝成仙,家宅飞升!
看他们大喜过望的样子,吴燃灯忽然想起古籍里的话——修仙如登楼,一步一重天。
每上一层,见的天地都不同。
如今不过是借着灵池沾了点仙缘的边,就让家里有了这般光景。
那真正踏上仙途,站在更高处时,又能看到何等玄奇的景象呢?
悠悠一声叹息。
“朝游北冥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