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仙籍道考
仙塾广场上已聚满了弟子,吴燃灯混入人群,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
那里,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道考,即将开始。
晨光透过檐角洒在老夫子与葛仙师身前的案几上,案上摊着泛黄的考规卷宗。
数十名弟子按序站定,衣袂在晨风里微动,气氛肃穆。
老夫子扶着长须,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仙籍道考,非是儿戏,乃是仙举预演之考。尔等可知,这仙籍为何单独给仙举设立一个预考?”
无人应声,只有风卷过廊下铜铃的轻响,都在等待老夫子的解答。
“仙举十年一届,是修仙者进阶的正途,唯有获得仙举功名者,诸多世之修行大秘才会对你们公开。”
老夫子顿了顿,指尖叩击案几,“仙籍便是入场券。连这模拟考都跨不过去,说明根基不稳、心性不足。给你入场券,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是浪费仙举名额!”
葛仙师接口道,声音带着几分冷冽:“道考三场,分别为道论、道行、道法。考的不止是术法修为,更是道心、道理,每一场都无比重要。
道论写不出真知灼见,算什么仙举学子?
道行不纯,不能长生久视,算什么修仙者?
道法不精,如何保存自身,将来如何应对天劫?”
老夫子又接着开口,“今日过不了关的,回去再修三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为何求仙’,什么时候再来考取仙籍。”
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声问:“若是一直过不了呢?”
老夫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说明你与仙途无缘,早些回头,凡尘俗世也有活法。强撑着,反会强求不得,堕入邪道。”
晨光渐盛,照在弟子们或紧张或坚定的脸上。
老夫子站起身,将考规卷宗合上:“时辰到,入考场记住。对仙途不敬者,仙途亦不会容他,莫学那自取灭亡的周厉。”
仙塾之内,众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晨光落在青石地上,映出一片沉沉的影子,将紧张的气氛拉得更紧。
人群中,陆明轩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脸上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身旁的方婉着浅绿罗裙,素手紧攥着袖角,目光却很亮。
司乐菡怀抱银面琵琶,眼神沉静如潭。
这一男二女皆是本届弟子中的佼佼者,往那里一站,便自带光华,引得周围弟子频频侧目。
“这三大仙族子弟果然不凡。虽为新人,恐怕也是争夺仙籍的有力人选!”
“倒是这一届首席,据说只是凡俗出身,以字符仙业入道,压了他们三人一头!”
“起步最高,但底蕴不足,看来这一届仙籍没有他的份了。必须再沉淀沉淀,备战下一届道考,才有一些希望!”
说话的是几位老生。
郑天井面色黝黑,手掌布满老茧,是练体修士中的翘楚。
李太安身背长剑,衣袖飘飘,有着出尘之气。
一旁立着个面容坚定的女子,成灵儿鬓边插着支玉簪,她已在仙籍道考中落榜两次,此次是最后一搏,绝不容有失。
这三位老一代精英站在前列,无形中便给周围之人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陆明轩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吴燃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暗自冷笑:这吴燃灯虽有几分符法天赋,却总爱分心旁骛,又是读那些无关的道经,哪有半点专心修炼的样子?
仙籍道考考的是实打实的修为与道心,分心如此,岂能过关?
他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
在他看来,此次榜首之争,多半是在他们三大仙族出身的弟子与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人之间,至于吴燃灯之流……不过是陪衬罢了。
方婉似察觉到他的心思,轻声道:“吴兄符法不弱,未必……”
“符法再强,根基不稳也是枉然。”陆明轩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道考三场,可不是单靠符箓就能应付的。”
说话间,高台上老夫子扬声道:“入考场!”
人群涌动起来,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步踏进去,便是决定未来九年乃至一生的关口。
仙籍道考的考场设在仙塾中央的演武场,高台上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台下弟子按序号排列,神色各有紧张。
“仙籍道考,仿仙举规制,设三场道考。”老夫子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全场,“第一场道论,考经义阐释,观尔等道心根基;第二场道行,考灵力精纯,验尔等修行进境;第三场道法,考术法运用,看尔等应变之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连这三场都过不得,仙举更是妄谈。仙籍资格,从不给庸碌之辈浪费。”
“仙举道论的入门一试,即为青词。写青词而焚,上告于天,而得感应。尔等各自书写青词,然后焚于炉鼎中,其中道意和法蕴,自会从中显现。以道蕴意象,而定青词高低!”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一丈高的大鼎已经摆在中央,通体由青石雕琢,上刻北斗七星纹,此刻正泛着淡淡的灵光。
他们一一落座,上有纸卷,列着考题。
没有具体题目,只有青词的格式要求。
众考生纷纷思索起来。
所谓青词,这是修仙者向天地陈情的文牒,需以道心为墨,灵力为笔,写尽对大道的体悟。
显然道论,考的就是他们对于仙学大道的积累底蕴与自身感悟,需要四书五经入手,融入自身的体会,才有希望拔得前筹。
有人伏案疾书,心中默念《太玄》选段,阐释“上善若水”与修仙之道的关联。
吴燃灯提笔时,体内华章浩气微微流转,笔下字句自然带着符韵。
刚准备以最擅长的“符”之一道阐述妙理,又转念一想,自身底蕴不能泄露于旁人,就只落下了个“易”字,又融入自身以符炼气的感悟。
青词道论,流水成章一般铺下,笔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无物不变,唯变不变”的道法通透。
……
第一场道论,威严肃穆,全场无声。
众人虽各自心思不一,但都是修行有成之人,自有沉稳气息,心潮起伏间,周身灵气波动,各个仍是安坐不动。
第一场道论不过一个时辰,很快就顺利结束。
众人手捧自己的青词道论,来到火焰熊熊的炉鼎面前,纷纷投入进去。
纸卷遇火即燃,化作一道青焰直冲天际,纷纷呈现颇多意象。
道论纸卷,虚影缓缓铺开,显现名讳、道论正文以及其中法意。
“伏以大道无形,开辟乾坤道脉;玄途有则,接引尘路归真。天布星轨以定行藏,地开灵脉以承步履,人秉道心以立前程。”
有朗朗道音,标题为“顺天应人,法道自然”,这是陆明轩的文章。
在空中凝成一柄玉如意虚影,悬停片刻才散去,炉鼎显化,青烟成型,显然法意颇足。
“以清静心承天和,以守素行合地道。长青以培道基,积善以植福缘……”
青烟中呈现百草常青,生机勃勃之象,方婉字迹娟秀,灵力流转柔和,虽不炽烈,却透着温润的道韵,充斥着百草生机。
叮叮叮!
琴瑟和鸣,百鸟来朝,奏起天人之音,让人闻之心清神明。
“乐者,天地之和也。律者,阴阳之序也。音静则气静,律和则神和。大音希声,至乐无繁,顺天地之自然。”
司乐菡的文章,还不例外,以乐理入道论,呈现百音和谐,诸律调和的妙相。
“不愧是三大仙族的子弟,家学渊源,道论果然不一般!”
一声轻笑。
只见李太安走到前方,背剑而立,青词笔锋凌厉如剑锋。
“伏闻:道生一气,气凝为剑;剑合天心,以正化玄。
剑本先天之炁,非铜非铁,蕴阴阳之秘,藏三才之机。
出鞘则寒光贯斗,敛锋则炁神归宁;
静藏匣中,抱元守一;动行寰宇,荡秽驱邪。
夫剑道者,非逞杀伐之威,乃修心性之宗。
一剑斩三尸,再剑除五贼;
剖七情之妄念,断六欲之尘缘。
以剑定心,以心合道;以锋破迷,以静归元。
……”
笔法亦是剑法。
火起时,竟有剑气冲霄,化作一道白虹,引得炉鼎上的七星纹微微发亮,周围弟子无不侧目。
郑天井虽是练体修士,不善文墨,青词写得简略,却字字千钧,注入了十成力道。
“伏闻:大道化形,以炁育身;天地赋质,以体载道。
人身乃三才之器,血肉藏阴阳之机,
骨骼承地脉之厚,神魂秉天心之清。
不炼凡体,难脱尘拘;不固元真,难合玄道。
今弟子虔修炼体之功,
外锻筋骨,坚如金石;内固真元,守若渊澄。
导阴阳二炁环流经络,引四时清华滋养百骸。
祛肉身滞浊之病,消形骸劳损之殃;
凝筋铸骨,固本培元,
使百脉通畅,五脏安和,形体强。
……”
纸卷烧尽,火光猛地炸开,化作一尊铁塔虚影,落地时震得炉鼎都轻颤了一下,透着蛮横的力量感。
成灵儿最后落笔,她修为停滞多年,青词里多了几分沧桑:“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字迹中带着股韧劲。
“伏闻:天道有恒,贵在守一;修行有道,本在坚心。
人心易扰,俗念易牵;七情摇志,六欲耗神。
今弟子内立坚刚之志,外持澄静之诚:
临逆境而初心不改,遇坎坷而道念不移;
……”
火光化作一只蜗牛,虽慢却不停歇,沿着炉鼎石壁缓缓爬升,隐有不屈之意。
三人青词一出,意象惊人,彻底压下陆明轩三人的风采。
尽显胸中道意,显然对仙籍名额也是势在必得。
往届弟子底蕴深厚,修炼已久,之后接连呈现诸多异象。
除了陆明轩三人家学深厚,能稍微抗衡一二,其他新生的青词就道蕴寥寥,不足为道了。
新生之中气氛压抑,显然知道自己此次仙籍道考应该是没戏了。
道论比不过前辈,之后更考验修行时间和积累的道行、道法二场,就更加没戏了。
此事吴燃灯走到炉鼎之前,周围的目光骤然密集起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诸多新生皆是无望,这个新生首席,又能拿出什么表现呢?
身怀仙业,的确不凡,但吃了修行时间太短的亏,终究恐怕也是希望渺茫了。
“他素来钻研符章,青词定是写符道无疑。”人群中有人低语。
陆明轩嘴角噙着冷笑,暗自思忖,“这吴燃灯最擅符法,道论若不写符道,怕是过不了关。正好借此窥探他那字符仙业究竟藏着什么门道?”
郑天井也微微皱眉,练体修士虽不重文墨,却也知道青词最见道心,若只拘于一技之长,格局终究小了。
吴燃灯对此恍若未觉,投递青词入炉鼎中。
彭!
刚一落下,就有青烟大盛。
青词文章,却未如众人预想般写下半个“符”字,反而先落“易”字,笔锋圆润却藏筋骨,灵气注入时,字间竟泛起淡淡的金芒,形象变化万千。
火焰升腾的瞬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浮现符纹流转的景象,反而是无数黑白光点骤然炸开,在空中凝结成纵横交错的线条,如棋盘落子,带着亘古的深邃。
“那是…爻象?”有见闻博古的老学子失声低呼。
只见空中光点聚散,时而化作乾卦的刚健之象,时而凝成坤卦的厚德之形,六十四卦的虚影在火光中轮转,每一次变化都暗合天地节律,与吴燃灯青词中“形质合一”的道韵丝丝相扣。
太极阴阳,道图流转,奇门遁甲都在其中,命盘转动,有道蕴文字从中缓缓流转而出。
“伏闻: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地势坤,厚德以载万物。
《易》肇乾坤,定三才之理;景云垂象,昭上天之祥。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流光焕彩;
氤氲凝碧落之灵,蓊郁合阴阳之度,腾龙鸾之逸态,焕霄汉之文华。
……”
“乾道六爻,时行时止;元亨利贞,敷化八方。
密云蕴雨以顺时,观易占卜而知命;
天地定位,阴阳相济,归根守静,复命知常。
弟子仰观景云之瑞,俯悟周易之宗。
秉乾健立身,法坤厚修心;
以勤学培道基,以守静澄元神,以藏器待天时,以积德合天心。
祈愿:
景云垂护,瑞气常凝;易道护身,凶厄不侵。
前路合六爻中正,行藏契三才清宁;
屯蒙得解,否极泰来,途无阻滞,身有祯祥。
进循天道,退合玄规,道业日新,福缘久固。
一缕香烟,上达九霄;
一篇青词,俯通真宰。
伏望圣真洞鉴丹衷,垂慈庇佑,景云恒照,易德长孚。
谨词顿首。”
青词上篇,通达文字,书易道之理。
青词下篇,诚信正念,写求易之志。
云象辞藻、祥瑞气韵,周易乾坤、三才、六爻、守静复命,易道妙理,尽在其中。
易数异象散去时,文台之上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陆明轩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了拳。
他本以为能从异象中窥见符章的门道,此刻却被这铺天盖地的易数气息震得心头剧震。
谁能想到,以符法见长的吴燃灯,竟在易数上有如此造诣?
郑天井喃喃道:“这吴燃灯明明以符入道,道论修行却能深谙易理…二者融会贯通,此人怕是已摸清自身的道途了。”
李太安背后之剑,暗暗轻鸣。
成灵儿更是眸子紧紧盯着那销售身影,双手攥紧,“这就是仙学之才吗?道论如此精深,若是能补足修为的薄弱,怕是直接可以考取仙举了!”
想到自己经历三次,才有望考取仙籍,她心中难免升起挫败之感,随后转而坚毅。
之后还有两场道论,可不能输给一个后来的新生!
“葛道友教的好啊!”老夫子捋着胡须,目光灼灼地望着空中流转的卦象,轻叹一声:“吴燃灯此子藏得好深。不但符道通玄,就连易道也融入他的修行根基中。”
“这可与老夫无关!实在是此子悟性过人,于易道有惊人领悟,我只送了一卷《梅花定运函经》的道经送其参悟,其中所得都是他无师自通。”葛仙师摆了摆手,却没冒领这个功劳,只是赞叹有声。
“哦,这么说!此子有如此悟性,我南山郡在修仙界只算得上偏僻之地,和世俗一镇没有多少区别。甲子未有人中举,第一个得中仙举的人莫不是要落在此人身上!”老夫子一听,手掌一抖,顿时又揪下几缕胡须。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叹息一声,“可惜就是入道太短,修为浅了点。四年后的仙举,是赶不上了。只能熬到再十年后的下一届了!”
吴燃灯立在文坛旁,望着空中异象,神色平静。
于他而言,易道早已读入心识深处,不言自明,诸多意象,也不足为奇。
但火光渐敛,卦象隐没,只余下残留的淡淡白气,萦绕不散,人群中却是一片寂静。
先前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此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老夫子将众人神态收入眼中,又暗暗点头,“不拘于术,而悟于道,此子心境,已非同辈能及。”
人群中,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在这煌煌道韵前,竟都悄然敛去。
这般易数高深的境界,已不是靠窥探皮毛便能模仿的了。
众学子青词异象皆现,接下来就是评选名次的时候了。
“陆明轩作为陆家嫡子,道学渊源,可见一斑。前十必是有之!”
“成灵儿,前两次仙籍都是道行有余,学识不足。这次补上最大短板,前五不难了!”
“李太安道论剑气纵横,道心果断,一往无前,足以列入前二了!”
老夫子葛仙师等仙塾内诸多师长,对场上众人的道论表现一一点评。
特别是以剑论道,道心锐利的李太安更是连得夸奖,只是为什么只列为第二,而不是第一呢?
诸多仙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仙师们修行有成,皆是过目不忘,纷纷口诵吴燃灯的青词稿子,细细琢磨。
“纸页上‘易道无常,唯变不变’八字力透纸背,语境中隐有阴阳鱼流转的意象,深含恒变不变的真谛!”
“此子竟能以易数解仙道。”一位白须仙师抚着纸页,声音里满是惊叹,“他说‘变者,非妄动,乃顺时应势’,正合修仙者‘趋吉避凶’的根本。”
另一位仙师点头附和:“寻常青词多谈‘守一’‘抱朴’,他却独辟蹊径,说透了‘大争之世,不变则亡’的理。你看这句‘易数如棋,先识变局,方能落子无悔’,把仙道之争比作棋局,既见通透,又含锋芒。”
周围弟子闻言,再看那青词,只觉先前觉得晦涩的字句忽然清晰起来。
吴燃灯写的哪里是道论这么简单?
分明是借易数讲透了修仙的生存之道,不是固守成法,而是在万千变化中找到生机,于波诡云谲里立住脚跟。
陆明轩站在人群后,望着那被仙师们赞不绝口的青词,脸色一阵发白。
他的青词虽引经据典,却终究落了窠臼,比起吴燃灯这“以变制变”的见地,格局顿时小了。
“仙道大争,拼的不仅是修为,更是眼界。”老夫子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吴燃灯这篇青词,点出了‘立于不败’的真谛——非求全胜,乃求不殆。道论第一,当之无愧。”
阳光透过文堂窗棂,照在吴燃灯青词残留的意象上,墨迹中的阴阳鱼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映得满室都似有流光流转。
众人望着那纸青词,心中虽仍有不甘,却再无一人能反驳。
这般洞悉变化、从容应变的道心,确实配得上这榜首之名。
裁判仙师高声宣布吴燃灯道论第一时,虽有几道不甘的目光刺过来,有来自世家子弟的,也有前辈学长的,但终究没人出声反驳。
易数本就是大道根基,吴燃灯能将其融入青词,这份造诣已远超同阶,不服也得认。
吴燃灯得道论第一,已经尘埃落定。
唯有在下一场,道行之考,扳回一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