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仙籍暗流
暮色浸进陆家书房时,陆景山贵为家主,正摩挲着一卷泛黄的《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注本。
案上铜炉的檀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眼神明暗不定。
“明轩说,吴燃灯的字符术,能让咱家祖传的刻碑之法更上一层楼?”他抬眼,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儿子身上。
陆明轩指尖叩着案沿,语气带着笃定:“吴燃灯所用是字符之术,别具一格,不同于他人的朱砂黄纸,一笔一眼,他能以书法通玄,符文随手可成。
而书法之道,本就与我陆家刻碑之术颇有共同。
字符之中,笔画间藏着独特的引气纹路,若能融入碑刻,定能让先祖碑文的灵力更持久。何况……”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仙籍名额就十个。仙塾之中老一辈子弟子中出自诸多隐修仙族,虽然家境不如我陆、方、司乐三家,没得到运朝承认,能显露人世。
但若论修仙底蕴未必弱于我陆家多少,更加上入学已久,这一次的仙籍名额我未必争得过。
而新学子中,方婉、司乐菡,也大概率可以夺得一个仙籍名额。
我能挤掉的,唯有吴燃灯一人而已。
况且他的字符之术,若是被其他隐修仙族得到,仙业在手,那些仙族就可以谋图人间功业,得大更运朝承认,成为显世仙族了。
到时候我们三族,在这南山郡又会多一个竞争对手!”
“吾儿真是考虑周全!”陆景山赞许点头,很是欣慰,“若你真能录入仙籍,又能将字符之术得到,为我陆家再纳一门仙业,得此大功,我再定你为陆家下一代的继承人,相信那些族老就没有任何异议了。”
“多谢父亲!”陆明轩听到顿时大喜,目光望向仙塾所在的方向,眼神中藏不住的得意。
陆景山沉吟片刻,将那卷《鬼神说六道轮回经》推到桌前:“此乃道经拓本,注解藏着鬼仙大秘。鬼仙为五仙之一,舍肉身而以魂修成仙,对修仙资源需求甚少。
那吴燃灯凡俗出身,此物正是他所需。再挑两个伶俐的侍女,送去他住处,换取他的字符之术。”
“父亲是说……”陆明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修仙者,心志最是要紧。”陆景山端起茶盏,茶沫在水面打转,“他身处仙塾之内,足不出户。仙塾为大更运朝官府之地,我们仙族不能强行插手。
要是引来靖仙司的注意,小则引来盘查,请神容易送神难,难免伤筋动骨,大则对族名有伤,为了一凡俗出身的修士,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强取不可,唯有利诱!
他出身凡俗,怕是从未见过成仙道经的这般好东西。一卷道经勾其贪,侍女相伴乱其心,只需他分心片刻,仙举前的这几年,便足以被你甩开天大的差距。
若是他真的贪图成仙诱惑,入了鬼仙这道大坑,自有靖仙司去对付他,对我陆家就更无威胁了。”
“父亲高见!”陆明轩心悦诚服,躬身应下,转身时瞥见窗外的月影,心里冷笑。
吴燃灯啊吴燃灯,你那点符术心得,换这泼天好处,已是天大的便宜。
至于能不能守住道心……那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三日后,一辆青篷车停在仙塾外,管家捧着锦盒,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素裙的少女,眉眼温顺,手里提着的食盒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敲开了吴燃灯的大门。
“你们是何人?”吴燃灯诧异。
管家倒也恭敬,拱手道:“吴公子,这卷道经和两个侍女,都是我陆家家主的一点心思。只因阁下的字符之术,与我陆家刻碑颇有共通之处,故特此奉上,只求换取公子的字符手札。”
“有这种好事?”吴燃灯望着那锦盒里的《鬼神说六道轮回经》,指尖尚未触及,已能感受到书页间流转的淡淡道韵。
再看那两个垂首而立的侍女,鬓边簪着精致的珠花,眉眼间带着刻意的温婉,他心中了然。
他现在已有符章仙业在身,字符之术已是微末小技了。
修仙界广大,字符之术,不算稀奇,或许正是与那陆家刻碑仙业相通,才舍得花如此大的代价吧。
趁在最高溢价的时候,卖给对方,换取现在最稀缺的道经,正是大好时机。
再说学无止境的天赋在身,自己也苦练三年,才入了字符之门。
这陆家想要学会,没那么容易。
自己以仙业入门,最是惹眼,将字符之术转移出去,更能转移他人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实在难得!
吴燃灯心中意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陆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合上锦盒,推回管家面前,“只是我独居惯了,怕是慢待了二位姑娘,这便敬谢不敏了。”
“这也不换?此人未免太过贪婪。”陆家管家正欲开口,却听吴燃灯话锋一转,“不过这道经,我确有需要。这样如何,我以字符之术的完整符箓心得相换,陆家再添两卷道经拓本,如何?”
管家一愣,忙道:“此事重大!这…需回禀公子。”
管家领着二女匆匆离去,只等三日后,才再度登门,加上之前一卷,足足带来了两卷道经,脸上带着几分勉强。
“我家公子说了,吴先生公子太过贪心,不过念在同塾一场,便应了才此事。只是这符箓心得,需得足够详尽才行。不然我陆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在下还没有那么下作!受人之事,忠人之托,在下还是懂得的。”
吴燃灯接过道经,指尖拂过《赤松子说不死经》《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封皮,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取来早已写好的符箓心得,字迹工整,从朱砂配比到笔锋转折,巨细无遗,截去了之后关于雕版印刷的记载。
管事验过心得,满意离去。
接到字符心得后,陆明轩正临窗练剑,收势大笑,“那吴燃灯哪里知道,三卷道经换他一份字符心得,看似大亏,其实却是我陆家大赚。
道经难以解读,砸在手中又有何用?
唯有仙业,才是实实在在的修仙依靠!
他本就学得多杂,如今沉迷道经,怕是连修行都要荒疏,仙籍名额…我已是唾手可得。”
……
窗外阳光正好,吴燃灯已将三卷道经摊开案上,《赤松子说不死经》的“虚静自守”、《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隐秘洞虚”、《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兵法森严”,恰与他正在钻研的四书法理相互印证。
他提笔在书页旁批注,笔尖流转间,符术的领悟竟隐隐有所精进。
“想让我分心?”他轻笑一声,缓缓将符章印刷的心得最后一页燃作灰烬,只在心中暗藏,不留片点字迹在人间,“殊不知,这道经于我,恰是助力。”
案上的金桐雕版静静躺着,反射出他那沉静的眸子。
吴燃灯将三卷道经摊开于案,指尖点过《鬼神说六道轮回经》“魑魅魍魉,祸乱人心”八字,眸色清亮。
他早看穿陆明轩的心思。
以道经为饵,诱他沉溺典籍,耽搁仙举前的最后一关,仙籍落选。
“想借道经绊住我?”他低笑一声,只是静静读书。
【赤松子说不死经:入门(3/100)】
【鬼神说六道轮回经:入门(5/100)】
【炼道兵布阵兵书:入门(6/100)】
随着又是三卷道经入门,命格属性上,四书五经的进度,乃至符章的进度也在飞快提升。
他取来朱砂笔,在《赤松子说不死经》空白处批注符理:“‘内观之道’与‘凝神画符’,原是一脉相通。
《神说六道轮回经》的“太阴炼神”正好补他画符时精神波动不稳之弊。
《炼道兵布阵兵书》的“法门森严”,更让他悟透“笔随心走不逾矩”的真谛。
道法殊途同归,道经越多,不但不是负担,反而相互印证,只会更能加快进度的提升,逐渐累积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之后多日,陆明轩派人暗探,见吴燃灯仍埋首道经,不禁暗喜。
却不知此时吴燃灯案上的符章已堆成小山,每张符章灵气流转,比往日精进数倍之多。
“仙籍名额,从不是靠算计得来。”吴燃灯抚过一张刚成的足以拓印千次的符章雕版,符光映得他眼底发亮,“时不我待,当以道经为阶,步步登高才是。”
夜色如墨,竹窗被风推得轻晃,一道红影贴着墙根飘来,裙裾扫过地面,带起几缕寒气。
赤衣紫唇,女鬼长发遮面,隐约露出的指尖泛着青黑,在月色阴影的笼罩下,只朝着仙塾最中心的居住地而去,那里正是塾内精英学子的集中居住区。
小屋内蒲团静坐,吴燃灯手掐印诀,口鼻间呼吸若隐若无,桌案前摆放着诸多符章。
正气歌居中,呼啸间,正气如风如云,如同阵眼,让吴燃灯如同泡在温泉中,相互交感,气息迅速壮大,化实。
天地人三才章分列四周,如阵法的四梁八柱,搭建风水,引动虚空灵气汇聚而来,又在阵眼中被转化成浩然正气。
符章为本,虚空布阵,藏风纳水。
人坐其中,与阵相合,天人交感。
显然吴燃灯结合四书五经的精髓,诸多道经的神韵,符法初步搭建了修行的框架。
儒家养气、道家风水…符法成章、阵法布局…
极道修士,融诸法为一炉,初见端倪,就显峥嵘。
吴燃灯只感到周围灵气如水,正气汇聚成洪,不需他多做调息吐纳,体内灵气漩涡竟是被推动着转动,肉眼可见的壮大,如同处在浪头的风帆,被水流推在前方被动地飞速前进。
“小郎君,良辰美景,何不出来玩啊?”一阵慵懒笑声,魅惑入耳,似有猫爪在心头挠动,让人心痒痒得难受,热血上涌,气血浮动。
吴燃灯眉头微蹙,脑海中却有金钟大吕之声回荡,“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
大言微义,诸多杂念,一清而空,恢复清明。
那门外女人魅惑,以及急促敲门,都如同虫鸣鸟叫,过耳不闻。
砰砰砰!
人在屋内,偏偏久敲,无人回应。
屋外女人似是急了,陡然一阵爆响,红影穿窗而入。
阴气瞬间弥漫开来,烛火猛地一缩,化作豆大的光晕,屋内一片昏暗。
女鬼化作一团幽影,正要扑向蒲团上端坐的人影,突然身形一僵,呆立原地。
只见屋内四面八方,摆满了符章,充斥着浩然正大之气,刺得她浑身剧痛,冒出阵阵白烟,直逼得她魂体震颤。
“啊——!”
女鬼尖叫着后退,这哪里是什么人间善地,分明是鬼魂阴灵的龙潭虎穴。
嗤…嗤!
长发下的双眼翻出惨白,被那正气灼得剧痛,白烟四起。
她扑来的身影立刻倒退而回,慌不择路,东闯西撞,掀起阴风阵阵。
四周符章字迹愈发大亮,正气、灵气猛的迸发而出,将阴气死死挡在三尺之外。
不过片刻,女鬼便再也受不住,转身化作一道红烟,撞破后窗仓皇逃窜,连带着院中的月光都似被染得凄冷几分。
吴燃灯缓缓睁开眼,目光落于窗外。
符章之上的正气、灵气纷纷收敛,重归平静。
他起身走到案前,指尖抚过“正”字的捺脚,那里的灵气犹带余温。
“原来这符章聚的正气,竟有自发驱邪之效。”
他若有所思,“看来,这符章奥妙,比我想的还要深奥。”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只余下虫鸣低吟,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吴燃灯望着后窗破开的窟窿,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他却只是伸手将符章重新摆好重新坐回灯下。
案上的《太玄》还摊在“固守心神”一页,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光。
“养女鬼,歪门邪道……”他低声自语,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仙籍名额之争,竟已到了不惜动用阴邪手段的地步。
方才那女鬼,怨气中带着刻意驯养的戾气,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或许与他仙业入门,首席学子,树大招风有关。
想要提前祸害对手吗?使出这么不入流的手段!
看来仙塾之内,也没有想象的平静,藏污纳垢,不可避免。
吴燃灯没有起身追出去。
仙籍争夺在即,每一分心神都该用在修行上。
若此刻追出去,难保不会落入更深的圈套。
对方既然敢在仙塾动手,必有后招。
他翻开书页,目光重新落回经文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那实力,便先守住本心,护命保身。”
窗外不久后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和仙师的呵斥,显然是有人发现了异动。
吴燃灯充耳不闻,只凝神看着“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八字,渐渐沉入修行的静定之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满架的书卷融为一体,安稳得像块磐石。
……
烛光昏暗,屋内充斥着甜腻淫靡的香味。
面色惨白无血色的男子捏碎最后一枚五石丹,丹药入喉化作滚烫的热流,直冲脑门。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周身灵气翻涌得近乎狂暴,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眼前却浮现出仙籍在握、家族荣光的幻象,嘴角忍不住咧开而笑。
“快了…修为再快些…仙籍必然是我的!”他喃喃自语,双目赤红,早已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五石丹催发的灵气如野马脱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识海搅成一团乱麻。
时而见仙师颔首授籍,时而闻家人欢呼,甚至看到自己御剑飞行,衣袂飘飘。
窗外,红影悄然凝聚。
女鬼受了正气灼伤,正循着浓郁的灵气波动而来,本想偷吸一缕精气疗伤。
见这修士神思涣散,灵气外泄如漏瓢,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悄无声息地飘到榻前。
修士在幻觉中只觉一股清凉袭来,驱散了体内的燥热,竟舒服得喟然长叹,浑然不觉那是女鬼的阴气正顺着他的毛孔钻入。
他还以为是修为突破的征兆,愈发疯狂地运转灵力,将五石丹的药力催至极致。
“呵……”女鬼的指尖搭上他的肩头,阴气如藤蔓般缠上他的灵脉。
修士却在幻象中以为是仙师拍他肩膀嘉许,越发得意,任由那阴寒之气顺着灵气流转,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识海。
那修士在幻觉中只觉浑身燥热,竟还以为是药力发作,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过片刻,他脸上的傻笑僵住,眼神变得空洞,嘴角溢出白沫。
体内的灵气与阴气纠缠撕扯,让他时而抽搐,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五石丹的幻觉让他无力抵抗,女鬼的阴气已如附骨之疽,彻底缠上了他的意念。
红影在他头顶盘旋,长发垂落,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修士在弥留的幻觉中,仿佛看到一道黑影扑来,最后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没了声息。
唯有双目圆睁,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烛影,满是不甘与迷茫。
月色透过窗棂,照在那修士扭曲的脸上。
他嘴角还沾着五石丹的药渣,双目圆睁,瞳孔里满是混乱的血丝。
浩然正气在女鬼魂体里翻涌,如针似刺,疼得她尖啸出声,神智瞬间失控。
她口中断断续续溢出黑气,不管不顾,拼命地钻入对方七窍。
不过一炷香功夫,女鬼体内的灼痛稍减,她猛地回过神,却见怀中的修士已干瘪如枯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双目凹陷,早已没了气息。
“遭了,我坏了主人的大事!”女鬼看着自己泛黑的指尖,又看看地上的干尸,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杀了修士,沾染了血腥,她身上的怨气陡然加重,红裙色泽变得愈发深沉,连月光照在她身上都泛起了冷腥气。
远处传来仙师巡查的脚步声,女鬼惊恐地后退,化作一道红烟钻入墙缝,只留下地上那具触目惊心的干尸,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白。
“出命案了!”
第二天一早,一声惊叫,打破仙塾的沉寂。
晨雾还没散尽,仙塾的青石板路上已围满了弟子,交头接耳的声浪搅得空气都发沉。
那间出事的卧房外,葛仙师正捏着一张黄符,符纸在他指尖燃成灰烬,飘落时化作点点荧光,笼罩着地上的干尸。
“阴气极重,魂体被强行抽离,是厉鬼所为。”
葛仙师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尸身干瘪的皮肤,“此鬼如此凶戾,谁人敢炼此邪法,非要找出来明正典刑不可!”
老夫子拄着藜杖,眉头拧成个疙瘩:“仙籍评测在即,竟有人敢养鬼害人,是嫌门规太松么?”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惊慌弟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揣测。
“养鬼需以精血喂养,动静不小,定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之人。”
“夫子,葛仙师容禀!”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年学子走了出来,“昨夜子时,我在屋内调息完毕,在院内散心。突然仙塾内东南方向有阴煞之气冲天,恰是……”
他欲言又止。
“周厉,你心中有所怀疑,但说无妨!敢在仙塾之内修炼邪法,我必法不容情。”老夫子断然道。
周厉一听,这才面色平静地开口,“弟子昨夜见吴燃灯房后有红影闪过,当时以为是眼花,现在想来,怕是与此事有关。”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的吴燃灯。
他刚从住处赶来,青布衫上还沾着晨露,闻言只是淡淡道,“周师兄说笑了,昨夜我一直在研读道经,倒是有女鬼上门,却已被我惊退。没想到女鬼凶猛,竟到了此处作案。”
“女鬼!”四周学子们,顿时色变。
“仙塾是修仙正地,何人如此不择手段?”
“为了争夺仙籍名额,疯了吗?”
“此人藏的太深了!”
……
“肃静!”老夫子手中藜杖重重杵地,打住四周的议论和争执。
葛仙师目光落在干尸紧握的拳头上,那里残留着五石丹的碎屑,带着甜腻淫靡的难闻气息。
“此人也不是个好东西,急于求成,服了禁药,心神失守才被鬼物趁虚而入。至于是谁养的鬼……”
他先是看向被周厉谈及的吴燃灯,却又没多做停留,又扫过周围其他学子,满是审视。
老夫子叹了口气,藜杖在地上顿了顿:“此事关乎仙籍评测,绝不能姑息。葛师,你带人仔细查探,尤其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或是与死者有过争执的人,都要一一盘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却驱不散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不由在吴燃灯身上来回逡巡,
谁都看得出,这场仙籍之争,已随着这桩命案,变得愈发凶险起来。
葛仙师指尖掐诀,本命法器龟甲在掌心转动,龟纹间却始终一片模糊,连一丝阴煞残留的气息都探不出。
他眉头紧锁,将龟甲收起:“这鬼物倒也机警,竟没留下半点线索。”
老夫子目光扫过众弟子,沉声道:“既无他法,便当众验查修为,一个都别放过。凡修炼邪法者,灵力中必有阴寒之气,一探便知。”
弟子们依次上前,接受仙师查验。
轮到吴燃灯时,周厉在一旁冷声道:“吴师弟住处离案发地最近,昨夜又有红影在附近出没,还是仔细查验一番为好。”
吴燃灯不慌不忙,伸出手掌。
葛仙师指尖一点,一道灵光落在他掌心。
刹那间,吴燃灯体内涌出一股沛然正气,如春日暖阳般温和却不容侵犯,灵光在他掌心化作金芒,映得周围弟子皆眯起了眼。
“这是儒家的…浩然正气?”有人低呼出声。
“善!炼气期能将正气炼至这般纯粹,实属难得。”葛仙师收回手,颔首道。
“邪法阴寒,与浩然正气水火不容,绝不可能同存于一身,即使想练邪法也是练不成的。吴燃灯,看来此事的确与你无关。”
“多谢葛仙师!”吴燃灯收回手,谢了一声,目光瞥了一眼那周厉,眉头皱起却又迅速平复,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周厉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众人望着吴燃灯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正气光晕,先前的疑虑渐渐消散。
儒家浩然正气,正大光明,唯有秉持正言正行的人才能炼出此异种真气。
若吴燃灯真是那驱使女鬼之人,邪法违心,一身修为早已毁得干干净净,不可能如此气息如此纯正,不糅任何杂气。
老夫子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等多虑了。继续查验吧,定要找出那养鬼的败类。”
查验过最后一名弟子,葛仙师收回灵光,眉头依旧未展,“都无异常。”
老夫子拄着藜杖,在命案卧房外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院角那棵老槐树。
树影婆娑处,正是吴燃灯住处的方向。
“那女鬼偏在他附近现身,未必是他所为,反倒可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冲着他来的。”
葛仙师点头,“吴燃灯是这届首席,仙籍评测最有希望。有些人眼热,便动了歪心思。”
他望向仙塾深处那几间偏僻的院落,“你我都清楚,仙塾三年一招,九年为限,三次考不上,便只能沦为散修。
那些留级的老学子,蹉跎了六七年,修为停滞,眼看最后一次机会将至,什么事做不出来?”
“养鬼害人,损阴丧德,他们就不怕遭天谴?”老夫子的藜杖在地上重重一磕,青石板竟裂开细纹。
“天谴远在天边,仙籍近在眼前。”葛仙师冷笑一声。
“散修在修仙界是什么下场?资源被夺,寿元锐减,连子孙都要受牵连。这些人被逼急了,便是饮鸩止渴,也会搏一把。”
两人正说着,有弟子来报,说在西侧废弃的丹房里,发现了几缕残留的阴煞之气,还捡到半截沾着精血的黑布。
葛仙师眼睛一亮:“去看看!多半是那些老学子藏在那里养鬼。”
老夫子跟上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吴燃灯的住处,神色凝重:“看来这届仙籍之争,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得尽快查清此事,不然…还会出事。”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那些隐藏在角落的龌龊心思。
吴燃灯站在人群外,将两位师长的话听在耳里,默默无言。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望着远处还在争执的人群,心中清明。
这场风波尚未平息,仙籍之争,只会更加波谲云诡。
但唯有自身清净,正气守身,才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无惧任何阴邪。
角落里,一道暗暗的目光注视着此处,隐晦不定。
残月下,废弃丹房的蛛网被阴气搅得晃动。
黑衣身影背对着门口,指尖捏着一道黑色符咒,符箓贴在女鬼眉心,疼得她魂体扭曲,发出细碎的呜咽。
“废物!”邪修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让你去搅扰那几个有希望夺仙籍名额的,吸取阳气,废其修为,让其元气大伤。
到时候,他们参加不了仙籍道考,不敢出来见人,必不敢声张自身的丑事。可没让你下死手!现在仙师查得紧,你想坏了我的仙籍大事?”
女鬼长发散乱,红裙上沾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哭喊道:“不是我要杀他!那吴燃灯屋里有正气符咒,伤了我的魂体,若不及时吸阳气,我魂魄就要散了……”
邪修闻言,转过身来,兜帽下的目光阴鸷:“吴燃灯?倒是小看了这届首席新生。
本来只是想顺手打压一下这个新生首席,让其对仙籍不再妄想。没想到恰恰是此人,坏了我的好事。
他炼出浩然正气,专克阴气邪气。白日我以画皮之术遮掩气机逃过一劫,若是对上此人,我也难免露馅!必须先解决此人才行!”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软面弹性,上面泛着人皮一般的诡异光泽,“这是美人画皮,你披上它,化作貌美女弟子模样,再去探他的底细。
若能找到机会,就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杀了一人,就不在乎多杀一个。”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一道黑芒。
女鬼接过画皮,往身上这么一披,瞬间化作一层肌肤般的薄膜裹住她。
红影褪去,原地就化作了一个前凸后翘的貌美女子,身穿白纱,肌肤若雪,若隐若现,
“去吧。”邪修挥了挥手,重新隐入阴影中,“记住,再出纰漏,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画皮后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身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朝着吴燃灯的住处而去。
月色落在她身上,映出的影子却带着几分扭曲的虚浮,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烛火摇曳,映得案上的《符箓》字迹忽明忽暗,吴燃灯埋头沉浸其中,属性上进度缓慢提升。
窗外传来女子的笑声,如银铃坠玉,带着几分娇憨。
“谁?”吴燃灯抬眼,目光扫过窗纸上映出的窈窕身影。
“师弟,我是小芊,是往届的学子,”女声柔婉,带着笑意,“久闻吴师弟符法精妙,今夜特来请教一二。”
“哦?”吴燃灯嘴角勾出一丝笑容,放下书卷,起身透过窗子向外望去。
门外立着个女子,绿裙及地,眉眼如画,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青春里藏着若有似无的勾人意味。
“原来是小芊师姐,贵客上门,请进!”见此绝世美色,吴燃灯立刻目眩神迷,一脸殷勤,侧身引她入内,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