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仙学聊斋

小镇修仙家智鸟先飞第 23 / 136 章51,642 字

残月下,废弃丹房的蛛网被阴气搅得晃动。

黑衣身影背对着门口,指尖捏着一道黑色符咒,符箓贴在女鬼眉心,疼得她魂体扭曲,发出细碎的呜咽。

“废物!”邪修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让你去搅扰那几个有希望夺仙籍名额的,吸取阳气,废其修为,让其元气大伤。

到时候,他们参加不了仙籍道考,不敢出来见人,必不敢声张自身的丑事。可没让你下死手!现在仙师查得紧,你想坏了我的仙籍大事?”

女鬼长发散乱,红裙上沾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哭喊道:“不是我要杀他!那吴燃灯屋里有正气符咒,伤了我的魂体,若不及时吸阳气,我魂魄就要散了……”

邪修闻言,转过身来,兜帽下的目光阴鸷:“吴燃灯?倒是小看了这届首席新生。

本来只是想顺手打压一下这个新生首席,让其对仙籍不再妄想。没想到恰恰是此人,坏了我的好事。

他炼出浩然正气,专克阴气邪气。白日我以画皮之术遮掩气机逃过一劫,若是对上此人,我也难免露馅!必须先解决此人才行!”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软面弹性,上面泛着人皮一般的诡异光泽,“这是美人画皮,你披上它,化作貌美女弟子模样,再去探他的底细。

若能找到机会,就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杀了一人,就不在乎多杀一个。”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一道黑芒。

女鬼接过画皮,往身上这么一披,瞬间化作一层肌肤般的薄膜裹住她。

红影褪去,原地就化作了一个前凸后翘的貌美女子,身穿白纱,肌肤若雪,若隐若现,

“去吧。”邪修挥了挥手,重新隐入阴影中,“记住,再出纰漏,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画皮后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身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朝着吴燃灯的住处而去。

月色落在她身上,映出的影子却带着几分扭曲的虚浮,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烛火摇曳,映得案上的《符箓》字迹忽明忽暗,吴燃灯埋头沉浸其中,属性上进度缓慢提升。

窗外传来女子的笑声,如银铃坠玉,带着几分娇憨。

“谁?”吴燃灯抬眼,目光扫过窗纸上映出的窈窕身影。

“师弟,我是小芊,是往届的学子,”女声柔婉,带着笑意,“久闻吴师弟符法精妙,今夜特来请教一二。”

“哦?”吴燃灯嘴角勾出一丝笑容,放下书卷,起身透过窗子向外望去。

门外立着个女子,绿裙及地,眉眼如画,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青春里藏着若有似无的勾人意味。

“原来是小芊师姐,贵客上门,请进!”见此绝世美色,吴燃灯立刻目眩神迷,一脸殷勤,侧身引她入内,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方才开门瞬间,他分明嗅到了一缕极淡的、与前夜女鬼同源的阴腥气,只是被脂粉香盖过了大半。

小芊款款走入,目光在屋内扫过,见满墙书卷,故作惊讶:“师弟读书果然勤勉,只是……夜深人静,一个人看书,不觉得无趣么?”

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符纸,指甲涂着蔻丹,泛着妖冶的红。

吴燃灯忙着沏茶,嘴角噙着笑:“有学姐这样的美人来访,红袖添香,怎么会无趣呢?”

小芊心中冷笑,暗自得意,男人没有好东西,全都是色中饿鬼。

男人都是这样,表面道貌岸然,其实都是见色起意。

这吴燃灯看似一身正气,原来也过不了美人关。

她垂眸掩住眼底的讥诮,声音愈发柔媚:“师弟过奖了,我这有个符法上的难题,想请教师弟……”

小芊走近几步,衣袖拂过吴燃灯的手臂,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凉。

吴燃灯似被吸引,抬头望她,目光“痴迷”,手中的茶壶却悄悄往茶杯里多注了些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学姐请讲,”他笑得愈发“殷勤”,“只要我懂的,定当知无不言。”

小芊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散了,正要扑身上去,佯装无意地投入这好色书生的怀中,卸下对方最后一丝道貌岸然。

却没注意到吴燃灯脸上的痴迷瞬间褪去,眼神冷如冰霜。

见小芊靠近身前,他假意逢迎,左手猛地一扬,一张早已备好的《正气歌》符章如离弦之箭,“啪”地贴在小芊额头。

“仙学之地,大家都是修士,和我玩什么聊斋?”

一声冷喝。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符章上的字迹骤然亮起,金光如潮水般涌散,伴随着仿佛来自九天的庄严吟诵,字字如钟,撞得空气都在震颤。

“啊——!”

小芊倒地惨叫连连,额头冒出滚滚白烟,画皮瞬间皲裂,露出底下青黑的魂体。

她惊恐地后退,红裙虚影在金光中扭曲。

这一次,她被吴燃灯麻痹,彻底被符章镇在天灵要害上,再也挣脱不得。

“饶命!饶命啊!”女鬼小芊浑身白烟四起,魂魄明灭不定,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淡化。

吴燃灯哪肯罢休,右手一翻,七八张符章接连甩出,或贴眉心,或印心口,金光交织成网,将女鬼死死罩住。

“仙塾之地,岂容你这鬼魅作祟?还想学那聊斋故事勾人,真是找死!”

符章上的正气不断侵蚀,小芊魂体越来越淡,凄厉的哭嚎渐渐变成哀求:“是邪修逼我的……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吴燃灯不为所动,指尖凝聚灵力,点在最上方的符章上,“留你也是祸害。”

金光陡然暴涨,女鬼发出剧烈惨叫。

眼看吴燃灯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下手无情,金光将女鬼魂体灼得只剩半缕,小芊凄厉尖叫:“主人救我!”

话音未落,废弃丹房方向传来一声怒喝,一道黑气如毒蛇般射来,直扑符章金光。“住手!”

吴燃灯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指尖在最上方符章上重重一点:“留你不得!”

“天地有正气!”

言出意到,正气符章,得到浩然正气催动,更是光芒大亮。

金光骤然炽烈如骄阳,那道黑气撞上光壁,发出“滋啦”声响,竟被灼得溃散大半。

女鬼在强光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化作飞灰,连一丝阴气都没留下。

阴影里,黑衣邪修缓步走出,兜帽被刚才的气浪掀开,露出一张布满阴鸷的脸,不是周厉又是谁?

他盯着吴燃灯,眼中杀意翻腾:“你敢毁我鬼仆?”

“果然只有冤枉别人的人,才知道别人多冤枉!”吴燃灯暗暗将诸多符章藏在掌心,“养鬼害人,本就该死。周师兄藏了这么久,终于肯露面了?”

周厉冷笑一声,指尖浮出两团黑气:“本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窥见我真容,那我只有亲手灭了你了”

周厉见真容被识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他猛地一拍腰间布袋,数十团黑气化作一条条阴蛇,嘶嘶吐信,直扑吴燃灯面门。

“彼此彼此!”吴燃灯不退反进,大喝一声,“看符!”

凌空一拍!

一枚正气符章,漂浮空中无声燃烧,其上符字一个个跳跃而出,化作斗大金字,如星辰密布空中,映得屋内一片金光。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符章焚烧,一口气将其中凝聚的灵气全部爆发而出。

符字跳跃而出,化作实体,正气如河岳滔滔而下,字体斗大,如日月星辰照耀当空。

嗤嗤嗤!

黑气阴蛇,撕咬而来,却立刻在符文之下无处藏形,金光一招,顿时发出焦糊声响,化作缕缕黑烟。

“雕虫小技!正气破邪,你一新进学子,倒也看看你能有多少道行?”

周厉双手结印,双掌黑气滚滚汇聚成一团夹杂着血色腥臭的黑雾,雾中隐约有无数冤魂哭嚎,朝着吴燃灯碾压而来。

这是他多年以人血饲养的“聚煞血雾”,凡人沾之骨肉化为脓水,寻常炼气修士沾之也是肉身受损,轻则修为半废,重则堕入阴鬼之流。

吴燃灯却不慌不忙,又是一张符章往地上一顿,沉声道:“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随着他吟诵《正气歌》,案上散落的符章突然自行飞起,在半空组成一篇完整的诗章,金光如瀑,形成光盾将他自身牢牢护在其中,将黑雾冲得节节后退。

“砰砰砰!”金黑二色气劲碰撞,震得门窗吱呀作响。

“还有符章?”周厉瞳孔剧缩,怎么也想不通吴燃灯一介新晋修士,哪来的这么多符章?

难道这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脑海划过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符章难书,为符咒一道的高深技艺,区区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

他一时又嫉又妒,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已两次落榜仙籍,功业难求,他才会不择手段地强行转炼邪法,以求抓住最后一次机会。

匆促修炼,他本就根基不稳,如今硬撼克星一般的浩然正气,早已是体内气血不稳,灵气冲突,经脉内伤。

吴燃灯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更是猛地踏前一步,又一口气拍出两张三才章,三张正气章。

天地人布成三才阵法,正气充斥其中,一时屋内赫然充斥符文群星,将周厉包围其中。

“竟还有?”周厉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胸口一道狰狞的血疤。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血疤处突然裂开,钻出两只巴掌大的小鬼,一黑一白,眼冒红光,正是以活人精血炼化的子母鬼。

“去!”周厉嘶吼着,将子母鬼往前一推。二鬼化作两道流光,所过之处,桌椅瞬间腐朽,空气中弥漫开浓郁血腥的腐朽尸气。

这分明是用了不只多少条人命祭炼而成!

子母鬼凶横,利爪连连挥动血腥黑气,竟是诸多符咒也无法将其镇压而下。

“残害人命,丧尽天良!”吴燃灯见此情景,双目骤张,怒火直冲顶门。

他再顾不得藏拙,猛地掀开案下木匣,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符章,除了《正气歌》全篇,更有“天、地、人”三才符章,每张都灵气流转,显然是早已备好。

“去!”

他手腕一抖,数十张符章如暴雨倾泻而出,在空中自动排布。

《正气歌》符章化作金网,三才章则分镇三方。

天章引月华,化作星河倒挂;地章连大地,凝出黄土壁垒;人章聚人气,结成无形屏障。

金光、土黄、银辉三色交织,瞬间将子母鬼罩在中央。

二鬼在符阵中冲撞,却被正气不断灼烧,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消片刻便活生生被炼成两团黑灰。

“你……”周厉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吴燃灯竟藏着这么多符章,简直和不要钱一般。

更没想到对方的符法能布成如此厉害的大阵。

不等他反应,符阵的余威已如潮水般涌来,金芒撞在他胸口,让他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大口鲜血,肋骨断了不知几根。

“你藏得好深,竟有如此多的符章……”周厉瘫在地上,满眼难以置信。

寻常修士画符全凭心力,一日能成三五张已是极限,吴燃灯这数十张符章,简直闻所未闻。

吴燃灯毫无废话的意思,指尖凝聚灵力,正要落下。

却见周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碎了口中的什么东西,身体竟开始化作黑烟。

“你坏我仙籍!我还会回来的……”怨毒的声音在烟雾中回荡,最终消散无踪,只留下一滩腥臭的黑血。

一股黑烟成云,极速朝着仙塾之外而去。

显然这周厉知道自己行踪暴露,在仙塾已经待不下去了,必须尽快逃离才好。

今日之仇,只等来日再报了。

这吴燃灯,能绘制出如此多的符章,其身必有大秘密。

与之相比,就连仙籍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周厉抱着嫉恨以及贪婪的狂喜,呼啸向外而去。

吴燃灯立在廊下,望着周厉遁去的方向,眼神冷冽如霜。

周厉那邪法诡异,借着夜色与阴气滑溜得像条泥鳅,寻常追法确实难及。

但他更清楚。

此人既已暴露行踪,可若让他逃出仙塾,沦为散修,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散修无拘无束,行事更无忌惮,周厉怀恨在心,难保不会四处散播他符章的秘密以及威胁家人的生命安全。

符章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是他以无数心血雕磨出的依仗。

更不能将祸留给家人!

今夜必须了结此事,绝不能让隐患留存。

仙塾清净之地,容不得这等邪祟作祟,更不能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斩草,必须除根。”吴燃灯手握秃毛笔,凌空一划,符纹扭曲如蛇,隐有流光,赫然是一个“钟”字。

周厉化作黑烟遁出数百丈,正欲隐入夜色。

身后却传来吴燃灯清亮的声音,裹着金钟咒的灵力,在寂静的仙塾中炸开,如金钟敲响,响彻里里外外每个角落。

“周厉养子母鬼残害同窗,以活人精血炼邪法,今夜又以画皮女鬼害我,请夫子以及诸位仙师出手,留下此人,切勿不能放虎归山!”

声音穿透窗棂,仙塾之内轰然响动,惊醒了大半弟子。

睡梦中的老夫子猛地睁眼,藜杖在榻边一顿,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半空。

“竖子敢尔!”

夫子一怒,仙塾内外为之震动。

“起阵,去!”

葛仙师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单手一扬,一杆三角小幡飞到空中,落下一道金色圆罩,当空落下,将仙塾内外围得密不透风,苍蝇都飞不出去。

“啊!”周厉化作的黑云迎头撞上,顿时残呼一声,倒飞而回,露出一张头破血流的狰狞面孔。

“周厉,你妄为仙塾学子,竟敢养鬼害人,今日留你不得!”

老夫子须发皆张,右手虚虚一握。

先天一炁大擒拿!

灵气返先天之炁,为气中之王,破体而出,调动天地四散灵纷纷汇聚而来,化作一张五指山凭空抓下。

那团黑云落于掌中,如落入佛掌中的猴子,被死死攥在掌心,逃脱不得。

黑烟剧烈冲击五指山的束缚,发出周厉惊恐的嘶吼:“老东西,放开我!”

“还想挣扎?残害同门,修炼邪法,留你不得!”老夫子眼神冰冷,五指缓缓收紧。

只听“噗”的一声,黑烟中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随即彻底消散,只余下几滴黑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老夫子望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黑血,藜杖在掌心转了半圈,语气里带着惋惜,更多的却是痛恨:“痴儿!仙途漫漫,本该步步为营,他偏要走这旁门左道,为了个仙籍名额,竟不惜残害同门,炼那子母鬼……”

葛仙师走上前,拂过血迹的指尖沾了点黑灰,眉头微皱:“夫子下手未免太急了些。好歹留他一口气,审一审背后还有没有同党,就这么让他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老夫子闻言皱眉,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捏碎邪祟的滞涩感:“我本没想取他性命,只想擒来问罪。谁知他先前似是早已受重伤,又强行催动血遁,根基早已崩碎。我那一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早受重伤!”葛仙师愣了愣,只见那周厉所逃离的方向,心中暗忖,“那不是吴燃灯的住处吗?此子竟已有了如此手段,能正面击退转炼魔修功力大进的周厉,真是后生可畏!”

而作为当事人,吴燃灯恰在时候的出现,见到周厉尸骨难保,暗暗松了一口气。

望着老夫子收势落地,他躬身行礼:“多谢夫子出手。”

老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他周身残留的符文灵气,微微点头,“周厉之事,我已知晓。你做得不错,邪祟之辈,法不容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补充道:“你那符章之术,刚正精纯,倒是难得。今夜除了周厉这祸害,你功不可没。”

“有过当罚,有功当赏!”葛仙师亦点头,“以炼气修为,能逼得周厉动用血遁,还能识破画皮诡计,心性手段,都远超同辈。这桩案子能破,吴燃灯你对仙塾有大功,看来我等师长今日不得不表示表示了。”

老夫子在旁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卷蓝布封皮的经卷,递了过去:“听闻你常读道经,这卷《周游六虚罡煞经》是秘传道经之一,注解灵气炼化精髓,更能辨识后续境界的天罡地煞之气,送你参详。

要知道古之炼气士,不求境界,只炼胸口一气,采煞炼罡,亦能达到天人造化之境,不缺飞升大能。只是事随世移,炼气士之路如今早已走不通了,只有炼气奥妙,仍值得后来者参详。”

“多谢夫子!”吴燃灯真诚谢过,这一卷《周游六虚罡煞经》参详之后,对炼气精纯有着大用。

可见老夫子是看准了,才赐予他的,用心不可谓良苦。

“夫子如此大方,我也不得不表示了。”葛仙师也取出一卷,封皮泛黄的经文拓本:“我这卷《易术风水灵咒》,以易阐述真言灵咒之道,虽偏于术数,但符法、灵咒不分家,对你易数、符法都有触类旁通之效。”

吴燃灯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经卷的温润,忙躬身谢道:“多谢夫子,多谢仙师。”

又是两卷秘传道经到手,让他心情大好。

仙业在手,资源不缺,唯有这种仙凡隔绝的知识正是他当前最需要的。

吴燃灯高兴之余,顿了顿,又道,“只是今夜之事,还请二位师长莫要对外宣扬我的存在,学生只想安心备战仙籍,以免俗事烦扰。”

老夫子闻言抚须而笑:“难得你有这份沉潜心性。如今的年轻弟子,多是急着显露锋芒,你能如此低调,实属可贵。”

葛仙师亦颔首:“放心,此事我等知晓便好。你且回去歇息,道经好生研读,于你修行大有裨益。”

吴燃灯再次谢过,捧着两卷道经转身离去。

月光之下,背影清瘦,影子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沉稳。

老夫子望着他的背影,对葛仙师道:“此子不仅术法正,心性更稳,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葛仙师点头:“仙籍名额,此子怕是已能十占其一了。”

夜风拂过,带着书卷的墨香,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静起来。

斗法的余波尚未散尽,仙塾各处已亮起灯火,学子们循着动静赶来,围在院外窃窃私语。

周围已围拢了不少弟子,听闻周厉所为,无不骇然。

吴燃灯已离开现场,远处观望众人神色,心中微定。

借师长之手除了隐患,又没暴露符章乃至印刷符业的根基,算是两全。

吴燃灯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老夫子身上,悄然退到暗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院中央,老夫子拄着藜杖,目光扫过围观的弟子,正在严声呵斥,“周厉之事,你们都看到了!为求仙籍不择手段,修炼邪法残害同门,落得如此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好在有我仙塾弟子,明察秋毫,大义灭亲,方才除了这祸害。此等心性与手段,才是修仙者该有的模样!”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纷纷追问:“敢问夫子,是哪位师兄立下此功?”

老夫子却笑而不答,只道:“此人淡泊名利,不愿声张。你们与其猜测,不如好生自省,若能学到他半分沉稳与正气,仙举之路也能平顺几分。”

人群中,陆明轩眉头紧锁,暗自揣测是谁有这等手段,目光在周围弟子脸上扫了一圈,却没发现异常。

等到众人散去,老夫子声音沉了几分:“这届弟子,心思比往届复杂多了。仙籍之争,竟能逼得人走到这一步……”

葛仙师叹了口气,挥手召来弟子清理现场:“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只是往后,对弟子们的心境修行,怕是要多上几分心思了。”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角,仿佛还残留着周厉最后的怨毒嘶吼。

老夫子拄着藜杖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一场命案,终究尘埃落定。

空中只留下悠悠几声叹息,在仙塾之内久久回荡。

“修仙之路,修的不仅是法,更是心。心若不正,修得再高,也是歧途。”

“夫子说的是!大道不远于人,先做好人,后才能做成仙!”

……

而此时,吴燃灯已回到自己的小屋,将两卷新得的道经摊在案上。

窗外的议论声隐约传来,他却充耳不闻,只提笔在道经的空白处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轻响。

【周游六虚罡煞经:入门(3/100)】

【易术风水灵咒:入门(2/100)】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以及仙塾里的种种猜测,都与他无关。

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唯有案上的道经,和即将到来的仙籍考核。

“尘埃落定,一切皆静。”他低声自语,翻开道经,“接下来所思、所想、所为,唯有仙籍。”

仙籍前夜,吴燃灯的小屋内堆满了符章,金桐雕版在案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最后一笔落下,刻完《正气歌》最后一个“清”字,雕版突然震颤起来,溢出的金光将满室符章尽数笼罩。

【符章:小成(2/1000)】

【文心雕符:符法书文,文心通法,雕版成章,法理自生!】

命格属性上,“符章”二字旁的光晕骤然亮起,超过了100的极数,从入门突破到了小成,生出文心雕符的新特性。

吴燃灯放下刻刀,指尖抚过刚成的符章。

往日画符时需凝神屏息、唯恐出错的拘谨荡然无存,此刻只觉心念微动,符纹的走向、灵气的流转便在脑中清晰浮现。

他随手取过一张符纸,朱砂笔信手勾勒,本是“清心符”的底子,笔锋一转,竟自然化作“静心符”的纹路,灵力流转比往日更顺畅三分。

再试一张“疾行符”,指尖刻意改动了三处转折,符成之后,光韵非但未减,反而多了几分灵动,仿佛能随心意调控速度快慢。

“原来如此。”吴燃灯望着符上流转的灵光,眼中闪过明悟。

突破小成后,符章于他不再是固定的章法,而是可随心雕琢的活物,形体变化、灵力配比,皆能信手拈来,真正做到了“随心所欲”。

文心雕符,符法转换,只在心念一转之间而已,再也不用如往常一般生硬刻板了。

他将新刻的雕版收起,满室符章叠得整整齐齐。

窗外已现鱼肚白,钟声隐隐可闻。

吴燃灯深吸一口气,指尖符光微动,陡然心中一动。

他盘膝而坐,体内灵气如潮,在经脉中奔涌却难再寸进。

这正是从炼气下品突破到中品的瓶颈,需引灵气淬炼形体,化作实形,方能更上一层。

他望着指尖萦绕的灵气,忽想起方才符章随心变化的感悟:“符文可变,灵气为何不可?”

心念一动,他引一缕灵气聚于掌心,默运符章小成的感悟,以神识为刀,试着将那团灵气捏塑成“聚气符”的模样。

起初灵气顽劣,散作缕缕青烟,试了三次,才勉强凝成模糊的符形,却歪歪扭扭,灵气波动杂乱。

他不气馁,再引一缕灵气,这次放缓速度,将“聚气符”的纹路在心中反复推演,神识如细针,一点点勾勒。

半个时辰后,掌心终于浮起一道晶莹的灵气符影,虽不及实体符章凝练,却已有三分符纹的神韵,散出的聚气之力竟比寻常灵气强了半分。

“成了!”吴燃灯眼中一亮,再试将灵气塑成“锐金符”。

这次熟稔了许多,灵气在掌心流转间便化作锐利的符影,触之竟有锋芒之感,引动时周遭空气都似被切割得微微刺痛。

他越试越心惊:这般以灵气直接塑形为符,不仅节省了符纸朱砂,灵力运转更直接迅猛。

且随着符形变化,灵气的属性也随之改变,“炎符”形则带灼意,“水符”形则含润气。

当体内最后一缕灵气被塑成“蕴灵符”的模样,与先前的符形灵气交融时,吴燃灯只觉经脉猛地一震。

所有符形灵气骤然崩解又重聚,化作一种更为凝练、带着淡淡金芒的新灵气,流转间自带符韵,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温水浸润,竟比先前拓宽了少许。

“这是…灵气化符!”吴燃灯睁开眼,掌心金芒流转,灵气中蕴含的力量感远超从前。

他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竟借着符章的领悟,走出了一条独特的修炼之路。

以符形炼灵气,让灵气本身便带着符文之威,这等灵气,已远超同阶修士的精纯程度。

他虽藏有符章手段,自忖通过仙籍道考不难,但若能修为更上一层楼,则是十拿九稳了。

突破下一重的关键,就是以文心雕符的妙理,将符法融入灵气中,从而化作实体的灵汽。

吴燃灯盘坐于蒲团,双目紧闭,周身灵气如沸水煮开,丝丝缕缕升腾而上,初时如白雾弥漫,渐渐凝实,竟似有了绸缎般的光泽。

他神识沉入丹田,引那符化灵气流转。

“天地人三才,合!”

一声低喝,灵气陡然翻涌。

天章引月华,灵气顶端浮现星河流转之象;地章接地脉,灵气底部凝出黄土厚实之形;人章聚心神,灵气中段腾起人道烟火气。

三者交融,与那半阙符章相契,竟在灵气中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符阵。

此时再看那升腾的灵气,已如一块剔透的水晶,内里符章流转,金光与土黄、银辉交织,浩然正气沛然涌出,冲得屋顶瓦片微微震颤。

符章过处,空气中的尘埃都似被涤荡干净,连窗外的晨露都染上了几分清冽。

吴燃灯缓缓睁眼,眸中映着灵气里的符影,伸手一握,那团灵气便如活物般缩入掌心,化作一枚流转着三才异象的光球。

指尖轻弹,光球散开,又化作数十道符章虚影,在屋内盘旋一周,才重归体内。

“初步,成了。”他长舒一口气,只觉经脉中灵气奔腾,每一次流转都带着符章的韵律,举手投足间,仿佛能引动天地正气。

但这还未尽全功。

他心念动处,灵气又是一变,便有朱砂般的纹路浮现,正是“正”字符的雏形。

再催力,纹路交错勾连,“气”字随之显现,与“正”字相扣,化作半阙《正气歌》的符影。

正气歌的符章虚影显现,一枚枚符文在灵气中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或许是所炼功法《正气感应妙诀》与《正气歌》相辅相成的缘故,这一次融合得竟异常顺利。

此时又有诸多道经妙理在心头浮现,四书五经的大义不言自明,统帅人之精、气、神三宝,趋近合道。

《周游六虚罡煞经》的灵气精炼,沙中淘金,惟精惟纯。

《易术风水灵咒》的风水转换,五行奇门布局,调谐诸气。

《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神识剖析,意守自身,神与气合。

……

《子曰》正大光明,《我闻》本自具足,《太玄》清虚近道……

符的文、阵的局、丹的纯、器的形、咒的灵……

没有白读的书,经典精髓显化,让吴燃灯身心自发贴近于道理中,不分彼此,水到渠成。

吴燃灯指尖捻诀,引一缕灵气在掌心流转,心念动处,先前刻入的“正”“气”二字符章率先浮现。

紧接着,“仁”“勇”“智”等符影次第涌出,如星子在气团中明灭。

他望着灵气里交织的万千符章,感受着那股愈发厚重磅礴的力量,轻声道:“便叫你‘华章浩汽’吧。”

吴燃灯心有所悟,这“华章浩汽”最是奇妙,以符文为体,可载入诸道之力。

每多炼入一枚符章,灵气便增一分神韵。

刻入“水”字符,气团便泛起清波,可化甘霖润万物;

炼入“火”字诀,边缘便腾起金焰,能熔金石破顽冰;

添上“风”与“雷”,则瞬息可变,或如轻烟穿林,或如惊雷裂空。

符文载道,莫过如此。

他试着将华章浩汽注入笔尖,写下“安”字,纸页上竟浮现出淡金色的护罩虚影,触之温润却坚不可摧。

再注入三分力,护罩上流转起“守”“护”等符章,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从气团深处传来。

“符章为骨,浩汽为血,”吴燃灯望着掌心流转的光华,眼中闪过明悟,“这般力量,不在杀伐,而在护持。”

当他将“华章浩汽”运转至极致时,周身符章如繁花绽放,却无半分凌厉之气,反倒生出一种包容万象的温润感——正如天地孕育万物,看似无形,实则蕴含着最磅礴的生机与秩序。

此后每逢修炼,他便将新悟的道理炼作符章,融入浩汽之中。

日子愈久,那气团愈发深邃,望之如观星海,其中符章流转,已无人能尽数辨认,却偏生透着一股“道在其中”的通明感。

他体内的符化灵气流转自如,每一缕都带着符文的韵律,比寻常炼气中期修士的灵气精纯数倍。符章小成,灵气蜕变,此番准备,已是万全。

“仙籍到手,便稳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憧憬。

仙籍不仅是修仙者的入门凭证,更是这大衍王朝的“功名”。

有了它,便可免除家族赋税,行商过城无需缴纳过路费,手持仙籍文书,便能在王朝境内任意行走,不受关隘盘查。

更重要的是,唯有仙籍在身,才有资格参加王朝十年一度的“道科”。

那是修仙者的科举,考的是经义、术法、治国安邦的方略,中者可入王朝仙署,掌一方灵气调配,甚至能面见天子,共商国事。

寻常散修,纵有通天手段,若无仙籍,也只是草野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

窗外钟声正浓,仙籍道考已至。

吴燃灯起身时,周身灵气隐有符光流转,步伐轻快却带着沉稳的力量。

推门而出时,朝阳正好跃出山头,金光洒在他身上,与体内透出的符光交映,竟生出几分神圣气象。

仙举的钟声已近尾声,吴燃灯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向广场。

他迎着钟声走去,步伐不快,却步步扎实。

仙籍是阶石,道科是长阶,他要一步步走上去,走到最高。

路就在脚下,这一次,他已有十足的把握。

仙塾广场上已聚满了弟子,吴燃灯混入人群,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

那里,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道考,即将开始。

晨光透过檐角洒在老夫子与葛仙师身前的案几上,案上摊着泛黄的考规卷宗。

数十名弟子按序站定,衣袂在晨风里微动,气氛肃穆。

老夫子扶着长须,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仙籍道考,非是儿戏,乃是仙举预演之考。尔等可知,这仙籍为何单独给仙举设立一个预考?”

无人应声,只有风卷过廊下铜铃的轻响,都在等待老夫子的解答。

“仙举十年一届,是修仙者进阶的正途,唯有获得仙举功名者,诸多世之修行大秘才会对你们公开。”

老夫子顿了顿,指尖叩击案几,“仙籍便是入场券。连这模拟考都跨不过去,说明根基不稳、心性不足。给你入场券,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是浪费仙举名额!”

葛仙师接口道,声音带着几分冷冽:“道考三场,分别为道论、道行、道法。考的不止是术法修为,更是道心、道理,每一场都无比重要。

道论写不出真知灼见,算什么仙举学子?

道行不纯,不能长生久视,算什么修仙者?

道法不精,如何保存自身,将来如何应对天劫?”

老夫子又接着开口,“今日过不了关的,回去再修三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为何求仙’,什么时候再来考取仙籍。”

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声问:“若是一直过不了呢?”

老夫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说明你与仙途无缘,早些回头,凡尘俗世也有活法。强撑着,反会强求不得,堕入邪道。”

晨光渐盛,照在弟子们或紧张或坚定的脸上。

老夫子站起身,将考规卷宗合上:“时辰到,入考场记住。对仙途不敬者,仙途亦不会容他,莫学那自取灭亡的周厉。”

仙塾之内,众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晨光落在青石地上,映出一片沉沉的影子,将紧张的气氛拉得更紧。

人群中,陆明轩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脸上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身旁的方婉着浅绿罗裙,素手紧攥着袖角,目光却很亮。

司乐菡怀抱银面琵琶,眼神沉静如潭。

这一男二女皆是本届弟子中的佼佼者,往那里一站,便自带光华,引得周围弟子频频侧目。

“这三大仙族子弟果然不凡。虽为新人,恐怕也是争夺仙籍的有力人选!”

“倒是这一届首席,据说只是凡俗出身,以字符仙业入道,压了他们三人一头!”

“起步最高,但底蕴不足,看来这一届仙籍没有他的份了。必须再沉淀沉淀,备战下一届道考,才有一些希望!”

说话的是几位老生。

郑天井面色黝黑,手掌布满老茧,是练体修士中的翘楚。

李太安身背长剑,衣袖飘飘,有着出尘之气。

一旁立着个面容坚定的女子,成灵儿鬓边插着支玉簪,她已在仙籍道考中落榜两次,此次是最后一搏,绝不容有失。

这三位老一代精英站在前列,无形中便给周围之人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陆明轩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吴燃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暗自冷笑:这吴燃灯虽有几分符法天赋,却总爱分心旁骛,又是读那些无关的道经,哪有半点专心修炼的样子?

仙籍道考考的是实打实的修为与道心,分心如此,岂能过关?

他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

在他看来,此次榜首之争,多半是在他们三大仙族出身的弟子与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人之间,至于吴燃灯之流……不过是陪衬罢了。

方婉似察觉到他的心思,轻声道:“吴兄符法不弱,未必……”

“符法再强,根基不稳也是枉然。”陆明轩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道考三场,可不是单靠符箓就能应付的。”

说话间,高台上老夫子扬声道:“入考场!”

人群涌动起来,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步踏进去,便是决定未来九年乃至一生的关口。

仙籍道考的考场设在仙塾中央的演武场,高台上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台下弟子按序号排列,神色各有紧张。

“仙籍道考,仿仙举规制,设三场道考。”老夫子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全场,“第一场道论,考经义阐释,观尔等道心根基;第二场道行,考灵力精纯,验尔等修行进境;第三场道法,考术法运用,看尔等应变之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连这三场都过不得,仙举更是妄谈。仙籍资格,从不给庸碌之辈浪费。”

“仙举道论的入门一试,即为青词。写青词而焚,上告于天,而得感应。尔等各自书写青词,然后焚于炉鼎中,其中道意和法蕴,自会从中显现。以道蕴意象,而定青词高低!”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一丈高的大鼎已经摆在中央,通体由青石雕琢,上刻北斗七星纹,此刻正泛着淡淡的灵光。

他们一一落座,上有纸卷,列着考题。

没有具体题目,只有青词的格式要求。

众考生纷纷思索起来。

所谓青词,这是修仙者向天地陈情的文牒,需以道心为墨,灵力为笔,写尽对大道的体悟。

显然道论,考的就是他们对于仙学大道的积累底蕴与自身感悟,需要四书五经入手,融入自身的体会,才有希望拔得前筹。

有人伏案疾书,心中默念《太玄》选段,阐释“上善若水”与修仙之道的关联。

吴燃灯提笔时,体内华章浩气微微流转,笔下字句自然带着符韵。

刚准备以最擅长的“符”之一道阐述妙理,又转念一想,自身底蕴不能泄露于旁人,就只落下了个“易”字,又融入自身以符炼气的感悟。

青词道论,流水成章一般铺下,笔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无物不变,唯变不变”的道法通透。

……

第一场道论,威严肃穆,全场无声。

众人虽各自心思不一,但都是修行有成之人,自有沉稳气息,心潮起伏间,周身灵气波动,各个仍是安坐不动。

第一场道论不过一个时辰,很快就顺利结束。

众人手捧自己的青词道论,来到火焰熊熊的炉鼎面前,纷纷投入进去。

纸卷遇火即燃,化作一道青焰直冲天际,纷纷呈现颇多意象。

道论纸卷,虚影缓缓铺开,显现名讳、道论正文以及其中法意。

“伏以大道无形,开辟乾坤道脉;玄途有则,接引尘路归真。天布星轨以定行藏,地开灵脉以承步履,人秉道心以立前程。”

有朗朗道音,标题为“顺天应人,法道自然”,这是陆明轩的文章。

在空中凝成一柄玉如意虚影,悬停片刻才散去,炉鼎显化,青烟成型,显然法意颇足。

“以清静心承天和,以守素行合地道。长青以培道基,积善以植福缘……”

青烟中呈现百草常青,生机勃勃之象,方婉字迹娟秀,灵力流转柔和,虽不炽烈,却透着温润的道韵,充斥着百草生机。

叮叮叮!

琴瑟和鸣,百鸟来朝,奏起天人之音,让人闻之心清神明。

“乐者,天地之和也。律者,阴阳之序也。音静则气静,律和则神和。大音希声,至乐无繁,顺天地之自然。”

司乐菡的文章,还不例外,以乐理入道论,呈现百音和谐,诸律调和的妙相。

“不愧是三大仙族的子弟,家学渊源,道论果然不一般!”

一声轻笑。

只见李太安走到前方,背剑而立,青词笔锋凌厉如剑锋。

“伏闻:道生一气,气凝为剑;剑合天心,以正化玄。

剑本先天之炁,非铜非铁,蕴阴阳之秘,藏三才之机。

出鞘则寒光贯斗,敛锋则炁神归宁;

静藏匣中,抱元守一;动行寰宇,荡秽驱邪。

夫剑道者,非逞杀伐之威,乃修心性之宗。

一剑斩三尸,再剑除五贼;

剖七情之妄念,断六欲之尘缘。

以剑定心,以心合道;以锋破迷,以静归元。

……”

笔法亦是剑法。

火起时,竟有剑气冲霄,化作一道白虹,引得炉鼎上的七星纹微微发亮,周围弟子无不侧目。

郑天井虽是练体修士,不善文墨,青词写得简略,却字字千钧,注入了十成力道。

“伏闻:大道化形,以炁育身;天地赋质,以体载道。

人身乃三才之器,血肉藏阴阳之机,

骨骼承地脉之厚,神魂秉天心之清。

不炼凡体,难脱尘拘;不固元真,难合玄道。

今弟子虔修炼体之功,

外锻筋骨,坚如金石;内固真元,守若渊澄。

导阴阳二炁环流经络,引四时清华滋养百骸。

祛肉身滞浊之病,消形骸劳损之殃;

凝筋铸骨,固本培元,

使百脉通畅,五脏安和,形体强。

……”

纸卷烧尽,火光猛地炸开,化作一尊铁塔虚影,落地时震得炉鼎都轻颤了一下,透着蛮横的力量感。

成灵儿最后落笔,她修为停滞多年,青词里多了几分沧桑:“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字迹中带着股韧劲。

“伏闻:天道有恒,贵在守一;修行有道,本在坚心。

人心易扰,俗念易牵;七情摇志,六欲耗神。

今弟子内立坚刚之志,外持澄静之诚:

临逆境而初心不改,遇坎坷而道念不移;

……”

火光化作一只蜗牛,虽慢却不停歇,沿着炉鼎石壁缓缓爬升,隐有不屈之意。

三人青词一出,意象惊人,彻底压下陆明轩三人的风采。

尽显胸中道意,显然对仙籍名额也是势在必得。

往届弟子底蕴深厚,修炼已久,之后接连呈现诸多异象。

除了陆明轩三人家学深厚,能稍微抗衡一二,其他新生的青词就道蕴寥寥,不足为道了。

新生之中气氛压抑,显然知道自己此次仙籍道考应该是没戏了。

道论比不过前辈,之后更考验修行时间和积累的道行、道法二场,就更加没戏了。

此事吴燃灯走到炉鼎之前,周围的目光骤然密集起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诸多新生皆是无望,这个新生首席,又能拿出什么表现呢?

身怀仙业,的确不凡,但吃了修行时间太短的亏,终究恐怕也是希望渺茫了。

“他素来钻研符章,青词定是写符道无疑。”人群中有人低语。

陆明轩嘴角噙着冷笑,暗自思忖,“这吴燃灯最擅符法,道论若不写符道,怕是过不了关。正好借此窥探他那字符仙业究竟藏着什么门道?”

郑天井也微微皱眉,练体修士虽不重文墨,却也知道青词最见道心,若只拘于一技之长,格局终究小了。

吴燃灯对此恍若未觉,投递青词入炉鼎中。

彭!

刚一落下,就有青烟大盛。

青词文章,却未如众人预想般写下半个“符”字,反而先落“易”字,笔锋圆润却藏筋骨,灵气注入时,字间竟泛起淡淡的金芒,形象变化万千。

火焰升腾的瞬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浮现符纹流转的景象,反而是无数黑白光点骤然炸开,在空中凝结成纵横交错的线条,如棋盘落子,带着亘古的深邃。

“那是…爻象?”有见闻博古的老学子失声低呼。

只见空中光点聚散,时而化作乾卦的刚健之象,时而凝成坤卦的厚德之形,六十四卦的虚影在火光中轮转,每一次变化都暗合天地节律,与吴燃灯青词中“形质合一”的道韵丝丝相扣。

太极阴阳,道图流转,奇门遁甲都在其中,命盘转动,有道蕴文字从中缓缓流转而出。

“伏闻: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地势坤,厚德以载万物。

《易》肇乾坤,定三才之理;景云垂象,昭上天之祥。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流光焕彩;

氤氲凝碧落之灵,蓊郁合阴阳之度,腾龙鸾之逸态,焕霄汉之文华。

……”

“乾道六爻,时行时止;元亨利贞,敷化八方。

密云蕴雨以顺时,观易占卜而知命;

天地定位,阴阳相济,归根守静,复命知常。

弟子仰观景云之瑞,俯悟周易之宗。

秉乾健立身,法坤厚修心;

以勤学培道基,以守静澄元神,以藏器待天时,以积德合天心。

祈愿:

景云垂护,瑞气常凝;易道护身,凶厄不侵。

前路合六爻中正,行藏契三才清宁;

屯蒙得解,否极泰来,途无阻滞,身有祯祥。

进循天道,退合玄规,道业日新,福缘久固。

一缕香烟,上达九霄;

一篇青词,俯通真宰。

伏望圣真洞鉴丹衷,垂慈庇佑,景云恒照,易德长孚。

谨词顿首。”

青词上篇,通达文字,书易道之理。

青词下篇,诚信正念,写求易之志。

云象辞藻、祥瑞气韵,周易乾坤、三才、六爻、守静复命,易道妙理,尽在其中。

易数异象散去时,文台之上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陆明轩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了拳。

他本以为能从异象中窥见符章的门道,此刻却被这铺天盖地的易数气息震得心头剧震。

谁能想到,以符法见长的吴燃灯,竟在易数上有如此造诣?

郑天井喃喃道:“这吴燃灯明明以符入道,道论修行却能深谙易理…二者融会贯通,此人怕是已摸清自身的道途了。”

李太安背后之剑,暗暗轻鸣。

成灵儿更是眸子紧紧盯着那销售身影,双手攥紧,“这就是仙学之才吗?道论如此精深,若是能补足修为的薄弱,怕是直接可以考取仙举了!”

想到自己经历三次,才有望考取仙籍,她心中难免升起挫败之感,随后转而坚毅。

之后还有两场道论,可不能输给一个后来的新生!

“葛道友教的好啊!”老夫子捋着胡须,目光灼灼地望着空中流转的卦象,轻叹一声:“吴燃灯此子藏得好深。不但符道通玄,就连易道也融入他的修行根基中。”

“这可与老夫无关!实在是此子悟性过人,于易道有惊人领悟,我只送了一卷《梅花定运函经》的道经送其参悟,其中所得都是他无师自通。”葛仙师摆了摆手,却没冒领这个功劳,只是赞叹有声。

“哦,这么说!此子有如此悟性,我南山郡在修仙界只算得上偏僻之地,和世俗一镇没有多少区别。甲子未有人中举,第一个得中仙举的人莫不是要落在此人身上!”老夫子一听,手掌一抖,顿时又揪下几缕胡须。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叹息一声,“可惜就是入道太短,修为浅了点。四年后的仙举,是赶不上了。只能熬到再十年后的下一届了!”

吴燃灯立在文坛旁,望着空中异象,神色平静。

于他而言,易道早已读入心识深处,不言自明,诸多意象,也不足为奇。

但火光渐敛,卦象隐没,只余下残留的淡淡白气,萦绕不散,人群中却是一片寂静。

先前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此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老夫子将众人神态收入眼中,又暗暗点头,“不拘于术,而悟于道,此子心境,已非同辈能及。”

人群中,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在这煌煌道韵前,竟都悄然敛去。

这般易数高深的境界,已不是靠窥探皮毛便能模仿的了。

众学子青词异象皆现,接下来就是评选名次的时候了。

“陆明轩作为陆家嫡子,道学渊源,可见一斑。前十必是有之!”

“成灵儿,前两次仙籍都是道行有余,学识不足。这次补上最大短板,前五不难了!”

“李太安道论剑气纵横,道心果断,一往无前,足以列入前二了!”

老夫子葛仙师等仙塾内诸多师长,对场上众人的道论表现一一点评。

特别是以剑论道,道心锐利的李太安更是连得夸奖,只是为什么只列为第二,而不是第一呢?

诸多仙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仙师们修行有成,皆是过目不忘,纷纷口诵吴燃灯的青词稿子,细细琢磨。

“纸页上‘易道无常,唯变不变’八字力透纸背,语境中隐有阴阳鱼流转的意象,深含恒变不变的真谛!”

“此子竟能以易数解仙道。”一位白须仙师抚着纸页,声音里满是惊叹,“他说‘变者,非妄动,乃顺时应势’,正合修仙者‘趋吉避凶’的根本。”

另一位仙师点头附和:“寻常青词多谈‘守一’‘抱朴’,他却独辟蹊径,说透了‘大争之世,不变则亡’的理。你看这句‘易数如棋,先识变局,方能落子无悔’,把仙道之争比作棋局,既见通透,又含锋芒。”

周围弟子闻言,再看那青词,只觉先前觉得晦涩的字句忽然清晰起来。

吴燃灯写的哪里是道论这么简单?

分明是借易数讲透了修仙的生存之道,不是固守成法,而是在万千变化中找到生机,于波诡云谲里立住脚跟。

陆明轩站在人群后,望着那被仙师们赞不绝口的青词,脸色一阵发白。

他的青词虽引经据典,却终究落了窠臼,比起吴燃灯这“以变制变”的见地,格局顿时小了。

“仙道大争,拼的不仅是修为,更是眼界。”老夫子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吴燃灯这篇青词,点出了‘立于不败’的真谛——非求全胜,乃求不殆。道论第一,当之无愧。”

阳光透过文堂窗棂,照在吴燃灯青词残留的意象上,墨迹中的阴阳鱼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映得满室都似有流光流转。

众人望着那纸青词,心中虽仍有不甘,却再无一人能反驳。

这般洞悉变化、从容应变的道心,确实配得上这榜首之名。

裁判仙师高声宣布吴燃灯道论第一时,虽有几道不甘的目光刺过来,有来自世家子弟的,也有前辈学长的,但终究没人出声反驳。

易数本就是大道根基,吴燃灯能将其融入青词,这份造诣已远超同阶,不服也得认。

吴燃灯得道论第一,已经尘埃落定。

唯有在下一场,道行之考,扳回一城了。

观天台高踞仙塾东侧,台上那座浑天仪足有三丈高,青铜铸就的圆环层层嵌套,刻满星图与山川纹路。

此刻正随着天地灵气的流动微微转动,发出“咔哒”轻响。

第二场道行考核,便在此处。

“注入灵气,驱动浑天仪显化万物之象,”老夫子指着浑天仪中央的玉柱,“天象越清晰,灵气品级越高;维持时间越久,道行越深厚。”

一声落下,一时无人上前。

观天台上的浑天仪,是仙塾传承数百年的至宝。

青铜铸就的星环层层相套,最内层嵌着一枚鸽卵大的“灵髓珠”,是一枚采自灵脉最深处的的灵髓宝玉,能引动四方灵气,显化天地万象。

考核时,学子需将手掌按在灵髓珠上,引自身灵气缓缓注入,以浑天仪模拟天地万象。

灵气入仪,星环便会依着灵气的品性与精纯程度转动。

若灵气驳杂,星环转得滞涩,显化的物象也模糊不清,多是些枯枝败叶之影,这便是下品灵气;

若灵气精纯,星环转动流畅,能显出水秀山青、飞鸟走兽之象,便是中品;

上品灵气注入时,星环会发出清越的鸣响,显化的物象栩栩如生,或为烈日凌空,或为月华铺地,甚至能引动周围灵气共鸣,生出丝丝异象;

至于那些能驱动星环显化雷霆、瀚海、乃至先天之象的,便是极品灵气,百年难遇。

而道行深浅,则看物象维持的时长。

灵气根基扎实者,显化的天地之象能持续一炷香甚至更久。

根基浮浅者,往往片刻便消散,星环也随之停转。

“谁先来?”葛仙师主持第二场道考,再次发问,打破了沉寂。

“我先来!”这一次,李太安第一个上前,深吸一口气,引动金色之炁灌入玉柱。

刹那间,浑天仪外层圆环骤转,青铜星图亮起,竟在半空投射出一轮微缩的太阳,金光炽烈,连周围的空气都似被烤得发烫。

每一道光芒不是普通的金光这么简单,更是嗤嗤作响,锋锐无匹,刺得人眼睛流血般的剧痛,纷纷避开不敢再看。

青石板上更是被无形锐气戳出一个个细微的空洞。

烈日当空,光化剑气。

如此骇人一幕,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星环灼灼其华,更是足足维持了近两炷香的时间。

“少阳剑炁,炼气最上品!上品甲等!”葛仙师颔首,大为赞许,“李太安,你上次仙籍道考,若是急功近利追求境界提升,倒也有望争取名额。难得你能耐心下来,打磨修行底蕴,蛰伏三年,道行如此精深,仙塾之中已经无人能在你之上了!”

“这李太安已经达到炼气圆满境地了,灵气返还先天之炁,突破法种境只差临门一脚了!看来这一场第一非他莫属了!”

“废话,这谁能与他争?那三大仙族子弟,族中虽有道行高深的长辈,但自身修行还浅,不能与其争锋。”

“吴燃灯,那更是没戏。道行这一境,可不是死读书就能追上的。拼的就是时间、境界…

关系一个修士的综合素养,缺一不可。他凭悟性得了道论第一,道行可不容任何捷径。”

众人之中一片哗然。

李太安自身早已笃定这个结果,面色淡然,只是剑眉微扬,眸子盯着吴燃灯的动作,想要看看这个道论夺魁的师弟这一次又会拿出何等表现?

“吴燃灯,希望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不然这次仙籍道考,未免也太过无趣了!”李太安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来!”见李太安大出风头,陆明轩紧随其后,同样是金色锋锐的灵气注入。

浑天仪发出呼啸之声,内层圆环转出流云纹路,空中浮现出漫天飞絮,随风变幻形态,灵动异常。

风气凝结,刀声四溢,一柱香之后,才缓缓消散。

“风灵刀汽,炼气中品甲等!”葛仙师点头,“你将陆家家传炼气《风蚀万物刀经》练成这般精纯刀汽,实在难得!”

得了葛仙师夸奖,陆明轩也面带得色,走下台来,场下新生中一阵欢呼。

这一场新生总算扳回一小城,不会输得太过难看。

但他们还没开心太久。

郑天井已经踏步而上,身形魁梧,厚重如山。

他只是将手这么轻轻一放,浑天仪瞬间亮起土黄色光华,剧烈震颤,青铜环上浮现出岩壁虚影,与空中显化的山峦交相辉映,透着厚重稳妥之感。

“山岳重炁!时间一柱半,上品乙等!”裁判葛仙师赞了一声。

随后又是成灵儿上前,灵力如清泉般涌入浑天仪,化作一片温润的玉色光晕,虽不如郑天井霸道,却胜在绵长醇厚。

灵气如河水奔腾,虽不汹涌,但滔滔不绝,气机绵长。

“大河水炁!时间两柱香。上品乙等!”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一代学子一出手,道行高深,立刻压住了全场。

道分高下,一眼即明。

这是实打实的修行功夫,容不得半点讨巧作假。

虽然只有还有方婉、司乐菡出场,灵气催动浑天仪,分别推动浑天仪模拟天香,但也顶多看看一柱香的功夫,就再也无力为继了。

“百草生汽!时间一柱香。中品乙等!”

“天乐音汽!时间一柱香。中品甲等!”

虽在新生中成绩斐然,但在仙塾之内也不过堪堪进入前十之列,与老生中的前列相比,差距显而易见

新生彻底偃旗息鼓,哀声一片。

“他们三个都这么悬,我们更是没戏了!看来我们只能等下一届仙籍道考了!”

“差距太大了!道行差一步,如隔一重天啊!”

“也不知道吴燃灯能如何?虽然他比我们道行深,但要进入前十也难吧!”

……

陆明轩三人的道行大多都展现出中品上等的异种灵气,显然都是仙族精心培养的结果。

轮到吴燃灯时,场中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由望来,想看看这个凡俗小修能拿出什么本事。

道论第一,和道行修行,可完全是两码事。

对众人目光,吴燃灯视若未见。

道行在自身,都是内求的功夫,与他人的看法好坏,没有半点关系。

吴燃灯伸出手,无惊无澜,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缓缓注入浑天仪中。

当灵气触碰到灵髓珠的刹那,浑天仪所有圆环同时亮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温和却坚韧的清光从浑天仪升起。

却未像旁人那般显化单一景象,反而在半空交织出万千虚影:时而化作春雨润物,时而凝作冬雪飘飞,转瞬又成雷电交加,最后竟归于一片混沌,隐有阴阳二气流转。

其中隐隐有符文流转,既不似土行那般厚重,也不似风系那般灵动,却透着一股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将浑天仪映照得一片通明。

“这是……万物生灭之象?”葛仙师失声惊呼。

当华章浩气注入浑天仪,并未如李太安那般显露出磅礴气势,反而化作无数细碎的符影,在浑天仪上流转不定。

众人正觉诧异,却见那些符影骤然变化。

先是化作“水”字符,浑天仪泛起清波;

转瞬又成“火”字诀,清波腾起金焰;

再变作“雷”与“风”,焰中竟滚起雷声,风助火势,声势陡涨。

不过一息之间,浩气已变幻出七八种属性,却始终圆融如一,不见半分滞涩。

“这……”李太安面容微僵。

他的少阳之炁虽强,锋锐无匹,却只有阳刚锋锐,讲究精纯锐利,所向披靡,哪见过这般能容纳万法的灵力?

这灵气一瞬间变化万千,他的剑炁若不能一刹那间破尽,必会被对方反制,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呢?

李太安眉头紧锁,思虑接下来道法第三试,若是与这吴燃灯对上,又该如何出手制胜?

老夫子猛地从座位上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浑天仪上流转的符影:“以符统气,以气御万法!这是…极道修士的万法雏形!”

葛仙师亦喃喃道:“万法于一身,不拘一格。极道修士这条路,此子的步伐,比我们想的要宽得多,走得也要快得多。”

当吴燃灯收回手时,浑天仪上的符影并未消散,反而隐隐组成了一个“和”字,透着一股包容万象的和谐圆柔之道韵。

这还没完,随之指尖最后一缕灵气涌入,触到浑天仪灵髓珠的刹那。

青铜圆环骤然加速,星图纹路亮起如昼。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并未显化具体物象,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符点,如星子般散入浑天仪的层层圆环间。

“这是……”观天台上的弟子们纷纷踮脚,眼中满是疑惑。

那些符点在空中流转不定,时而聚作“山”字,引动圆环浮现峰峦虚影;

时而散为“水”纹,玉柱周围竟泛起湿润的水汽。

更奇的是,符点渐渐串联,在空中组成一篇流动的文章。

字句间隐有《正气歌》的韵律,又含易数的变化之道,与浑天仪模拟的天地万象交相辉映。

符化异象,异象相连,又成华章。

山有“稳”符镇基,水有“柔”符穿石,雷有“威”符破障,风有“动”符行远。

全场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这异象从未在往届考核中出现过,符星成文,文映万象,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

这般灵气妙品,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其名。

高台上,老夫子眉头微蹙,抚须沉吟:“此等灵气异象,似符非符,似道非道,老夫竟也未曾见过。”

葛仙师凑近细看,目光扫过那些流转的符点,摇了摇头:“典籍中无此记载,既非五行之象,也非阴阳之变,倒像是…将天地法则以符章写就。”

待吴燃灯收回灵气,浑天仪的光芒渐敛,空中的符文星图却仍残留着淡淡的印记。

老夫子望向吴燃灯,语气带着探究:“你这灵气异象,唤作什么?从哪里学会的?”

吴燃灯躬身一礼,朗声道:“这是弟子自创的。弟子对《符箓》一经符章的妙谛有所领悟,将符章异象炼入灵气,使其能随心意化形变象,包容万法,故名‘华章浩汽’。”

“华章浩汽……”老夫子重复一遍,眼中闪过明悟,抚掌赞叹,“以华章为骨,以浩气为魂,形质合一,果然贴切!”

“你竟已经对符章之道领悟如此之深了!此等法门,前无古人,你竟能走出这般路子,实属难得!”葛仙师抚须,大加点头。

陡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更是赞叹。

“你以字符入道,进境如此之快,已经能将以符章炼入灵气。你对符箓掌握可见一斑,看来很快就能更进一步,自行谱写符章,再添一仙业了。”

“什么?再添一仙业!”

“若真被他悟透了符章功业,双仙业在手,以后这吴燃灯还缺资源吗?”

“什么长生仙族?以后他自己就是仙族!”

……

台下弟子们这才恍然,看向吴燃灯的目光中,除了震惊,又多了满满的敬畏。

寻常修士的灵气只能驱动浑天仪显化一类物象,吴燃灯的华章浩气却能引动天地本源的流转,将万物变化尽皆模拟出来,且每种景象都清晰稳定,不见半分紊乱。

这般变化神妙的异象,竟是对方自创的灵气法门,能以符章引动天地万象,这般手段,已非他们能企及。

更何况,这吴燃灯眼看就要双仙业在手,哪怕个人修行不成,仙举不顺,也能以仙业在修仙界立足。

一人堪比一族,这样的分量,让他们再也不能以出身去看待吴燃灯了,只有种望其背而不能近的拘束感。

“华章浩汽!符章仙业!”两个字眼在陆明轩脑海中如雷霆炸开,一时间头脑空白,呆立在原地。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方婉、司乐菡…一时神色各异,心思难明。

只是初露端倪,就引起如此轰动!

吴燃灯暗自庆幸。

若是自己已会符章,乃至符章印刷,这一仙业泄露出去,恐怕必定会有人铤而走险吧。

财帛动人心,仙业的分量实在太重太重了!

字符还只是一门技艺,符章简直就是能源源不断出产灵山的无形灵矿。

若是被人知道,自己乃至家人,以后可就难得安宁了。

对于华章浩汽引发的道行异象,吴燃灯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暗自庆幸之前的谨慎,无形中省去了太多的麻烦和危机。

浑天仪的嗡鸣越来越响,青铜环上的纹路亮起至极致,仿佛要与真正的天地星辰共振。

这般景象持续了足足两炷香,几乎与李太安的少阳剑炁相媲美。

浑天仪的光芒缓缓敛去,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中品灵汽可比上品灵炁!

超品道行!

观天台上的风带着青铜的凉意,吹过众弟子沉默的脸。

他们终于明白,吴燃灯的道行,早已超越了“品级”的桎梏,摸到了更根本的天地法则。

道行在前,境界在后,知到,行必到。

修行之道,在于知行合一。

道行超品,岂不是说之后的境界,炼气上品,对这吴燃灯来说,也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

“无属性能却蕴含万法之象…无物不生,无物相克,这华章浩汽几无破绽。”

“超品道行,若比法理高深,很难与之相比。唯有此人境界不高,只能以底蕴胜之。”

“道行这一试,这吴燃灯前三甲稳了。”

……

后来者崛起。

作为竞争仙籍的对手,众人更是大感棘手,纷纷思索接下来的道法第三试,若是遇上吴燃灯,该如何应付。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输了道论,本想在道行上找回场子,却没料到,吴燃灯的灵气,竟比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还要精纯奇特。

之前在入仙塾的道论中,他们就被吴燃灯以仙业夺魁,震惊了一次。

但毕竟此人出身太差了,他们虽心有惊异,却并没多少在意。

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同辈。

道论第一,还能说此人悟性惊人。

但道行可是实打实的功底。

短短时间,就臻至如此高深境地。

自己这个同辈一入修行之门,就一骑绝尘,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灵根宝体和仙族出身,都沦为了笑话。

一命二运三功业,四积阴德五读书。

这吴燃灯有仙业第三次第辅助修行,难道就连读书第五次第也被他入门了不成?

他之前闭门苦读,难道尽是将四书五经、秘传道经全部读入了骨子里?

从而人合与道,修行天成?

双次第修士!

嘶!

一阵倒吸凉气声中。

道行第二试,也很快落下了帷幕。

诸多学子站立台下,屏息凝神,等待诸多师长的名次评定,哪怕修行有成,也各个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道试名次,决定了仙籍归属。

有无仙籍,就是入籍修士与无籍散修之别。

入籍修士,得大更运朝承认,来去自由,资源自取。

无籍散修,只能乖乖避世,隐藏于山海鬼市中,处处限制。

这一上一下,天壤之别,任谁也不想落到这样的不堪局面。

特别是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感触最深。

他们都是隐居仙族出身,父辈将他们送入仙塾,就是想让他们获取仙籍,成为入籍修士。

甚至抱着更进一步的想法,若能仙举得中,成为有运朝士族之位的仙士,那家族就可以正式得运朝承认,成为与陆、方、司乐三大家一般的显世仙族。

背负着家族长久以来的期盼,哪怕三人此刻心中已有胜算,仍难免揣测不安。

而此时,老夫子葛仙师等一众仙塾仙长却陷入了为难。

“李太安,炼气上品甲等,少阳之炁,至阳至纯!道行第一,当属实至名归。”有仙长提议道。

周围仙长纷纷颔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确实无可争议。

“也不尽然!这吴燃灯超品道行,自创华章浩汽,虽然境界低了一品,但潜力越更大,更有中仙举的希望。”葛仙师却微微摇头。

“葛老,你看着这吴燃灯易数精通,甚合你心。你未免过于偏袒了吧!”

“境界最重。道行虽超品,但能否快速突破境界,还尚未可知。这一点吴燃灯离李太安尚有差距!”

有人并不认同。

葛仙师并未反驳,只是道,“尔等,可知仙籍选拔的目的何在。”

不等众人回答,他悠悠又道:“要知道仙籍名额宝贵,本就是优先给予有望得中仙举之人。这吴燃灯自创华章浩汽,悟性百年难遇。

又悟透符章之理,将要手握另一仙业,将来去往仙道更盛行的州府,也足以立足,仙举之望,反而更有仙举之望。”

说到这,葛仙师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其他仙长也纷纷默然,心中的天平正在倾斜。

要知道南山郡地处偏僻,已经足足一甲子未出过仙举得中之人了。

“好了!”这时候,老夫子结束了争论,似是已有了决定,“谁说一场道试只有一个第一?”

还没等众仙长回过神来,老夫子已然开口了。

“李太安,少阳之炁,炼气上品甲等,道行一试第一,实至名归!”

周围弟子纷纷颔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确实无可争议。

老夫子沉吟片刻,朗声道:“李太安以境界取胜,吴燃灯超品道行,华章浩气变化无穷。二者各有千秋,本届道行考核,并列第一!”

葛仙师补充道:“境界可凭岁月打磨,而这般自悟的灵汽玄机,却是天赐的慧根。二者虽殊途,却同臻至境。”

“并列第一?”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太安虽有不甘,但见识过华章浩气的神妙,也只能默然点头。

吴燃灯则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对他而言,这并列第一,不是终点,而是印证了自己那条“以符炼炁”之路,确实可行。

道行考核的结果传开,场间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众人望着并肩而立的吴燃灯与李太安,神色复杂。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低调的年轻人竟能与稳居榜首的李太安平分秋色。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道行考核,吴燃灯能与李太安并列第一,绝非侥幸。

观天台的钟声连响三声,宣告着道行考核终了。

老夫子手持朱笔,与葛仙师对视一眼,皆是颔首认可。

最终,朱笔落下,榜单之上,李太安与吴燃灯的名字并列榜首,前者注“境界第一”,后者书“玄妙第一”。

而李太安侧目看向吴燃灯,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战意。

他明白,这个以法理玄妙取胜的对手,或许比任何境界相当的修士,都更难对付。

之后名次排序。

成灵儿第二,郑天井第三…又有司乐菡、陆明轩、方婉,位居七、八、九之位,加上道行双魁。

仙籍十个名额,已经初步显现,只等道法一试,最终确定了。

望着台下学子百态,诸多仙长经过历届仙籍道试,早已司空见惯。

与往常不同的是,高台上,老夫子望着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假以时日,此子或将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葛仙师点头,眼中闪过期待:“极道万法之途……或许真能在他身上见到。”

“地因仙而闻名,我南山郡于大更运朝默默无名,不止因为地处偏僻之地,更是此地未曾出过有道上仙!

那青蜀郡原本也是无名之地,只因出了一个吕姓剑仙,自此之后仙道大兴。

一郡之地,成了大洲十国有名的剑仙胜地。

从此子身上我倒是看到了几分苗头,也不知最终能和我南山郡带来几分希望?”老夫子感慨万千。

“易无恒数!偏僻之地,谁说不能出有道上仙?我等作为师长,当下还是得尽力扶持,让吴燃灯、李太安这些难得后辈先考中仙举。要知道只有中了仙举,才有成仙之望!”葛仙师应和道。

“此言不假,理当如此!”老夫子欣然点头。

台下,几位一直紧随李太安的老一代学子,交换眼神,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第三场,绝不能让他再出风头。”

“道法比斗讲究招式精妙、应变迅捷,他那灵力再特殊,没经过实战打磨,未必能接下我们的联手试探。”

“只要能在比斗中压制他,仙籍名额,我们还有希望,不然我们只能沦为散修了。”

……

议论声中,吴燃灯平静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符纸。

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不甘,有算计,也有期待。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第三场道法比斗,不是为了压过谁,而是要试试,自己这“以符炼炁”的路,到底能走多远,是否能护身保命,又有哪些不足。

葛仙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歇息片刻,第三场道法比斗,即刻开始!”

场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比试台上,一场决定仙籍归属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李太安与吴燃灯,这二人之间的双魁之争,谁又能拔得最终的头筹呢?

演武场中央,法阵亮起,道法第三试正式开始。

老夫子的声音在阵外回荡:“修仙者求长生,首重护道之能。连自身都护不住,长生不过镜花水月。”

话音未落,众人依次踏入场中,各自的对手,早已抽签定好。

李太安已持剑踏入阵中。

他的少阳之炁灌注剑身,剑穗无风自动,化作一道金芒直刺对手。

那修士祭出盾牌,却被剑上阳刚之气灼得滋滋作响,不过三招便被逼出阵外。李太安收剑而立,剑上余芒未散,锋芒毕露。

另一侧,郑天井赤手空拳迎敌。

他练的“金刚诀”让肌肤泛起古铜色,对手的火球术砸在他身上,只燎起几缕青烟。

郑天井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地面,法阵震动,那修士立足不稳,被他顺势扫出阵外,动作凶猛直接,毫无花哨。

成灵儿的对手是位擅长冰法的女修,冰锥如雪片般袭来。

成灵儿不慌不忙,引动体内浑厚法力,化作一道无形屏障,冰锥撞上去尽数消融。

她再催法力,屏障化作洪流,如江河决堤般涌过,那女修抵挡不住,只能认输。

成灵儿虽不花哨,却胜在磅礴绵长,如洪涛拍岸,势不可挡。

陆明轩身形飘忽如鬼魅,刀光裹挟着旋风,总能从刁钻角度袭来,对手防不胜防,三两下便被他找到破绽,击落阵外。

方婉掐诀,藤蔓连绵,更夹杂着诡秘香气,让人闻之全身麻痹,随后就被如蛇一般的藤蔓裹住全身,扫下了擂台。

叮叮叮!

司乐涵琵琶弹奏飞快,疾风骤雨之声,如临十面埋伏之绝地,对手稍一迟疑,就有弦音如剑,无形无相,心头巨痛倒下。

无形剑音!

几场比试下来,强者纷纷晋级,场中气氛愈发炽热。

众人目光交错,都带着战意。

道法高低,不仅关乎仙籍归属,更是未来护道长生的根本。能在这法阵中站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高台上,老夫子看着场中激斗,对葛仙师道:“护道之能,既看术法,更看心性。能连胜者,皆非易与之辈。”

葛仙师点头,目光落在尚未出场的吴燃灯身上:“就看他这华章浩气,在实战中能有几分成色了。”

演武场边的看台上,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却齐刷刷地锁在法阵边缘的吴燃灯身上。

“仙籍名额就十个,前两场他占尽风头,这第三场要是平稳考过,名额必然有他一个。”

“输不输,打过才知道!”

一个声音陡然拔高,“谁能在道法比试里掀翻他,这名额就多一分希望!”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对!只要把他拖下水,咱们才有机会!”

“他道论,道行再高,终究只是表面功夫,还有手底下见真章!”

众人眼神闪烁,心思渐渐活络起来。

仙籍的诱惑实在太大,免税、通行、仙举资格…哪一样不是修仙者梦寐以求的?

吴燃灯的存在,就像横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山,要想攀过去,唯有将其推倒。

李太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期待目光,深吸一口气。

击败吴燃灯,不仅能稳固自己的地位,更能堵住悠悠众口,证明境界终究是根基。

郑天井则活动着肩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信奉“力能破巧”,管他什么浩气,一拳砸下去,自有分晓。

成灵儿也侧目看向吴燃灯,坚定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凝重。

吴燃灯静立在法阵边缘,将这一切尽收耳底。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战意,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刺向自己。

但他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指尖那缕华章浩气悄然流转。

仙道需争,想要名额,便需拿出真本事来,才能服众。

对于这一点,他早有觉悟。

仙长高声道:“下一场,吴燃灯对阵赵坤!”

吴燃灯缓步踏入法阵,身后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如焰。一场决定名额归属的暗战,已悄然打响。

赵坤听到自己的对手是吴燃灯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出狂喜,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自己已是连考三次的老学子,再不成,就只能沦为散修,一辈子与仙籍无缘。

前两场道考,他道论写得中规中矩,连长老都懒得点评。

道行虽练出三阴霜炁,能化汽凝霜,却被裁判批了“量多质浊”,只评了个上品丙等,离仙籍名额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本已心灰意冷,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吴燃灯…”赵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狠光,“你道论第一,道行并列第一又如何?炼气品级终究比我低了一品!”

在他看来,这一品之差,在实战中便是天堑。

三阴霜炁虽杂,却胜在阴寒刺骨,专克灵力运转,只要缠住吴燃灯,凭境界碾压耗也能耗死对方。

“只要赢了他,考评必定大涨!”赵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击败一个连夺两场第一的热门,这份功绩,足够让长老们对他另眼相看,仙籍名额…未必无望!

他大步踏入法阵,抬手引动法力,周身顿时泛起一层白霜,空气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三阴霜炁化作缕缕白汽,在他掌心盘旋,带着刺骨的寒意。

“吴师弟,承让了!”赵坤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眼底却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

在他看来,这场比试,已是囊中之物。

法阵外,众人也看出了门道。

“赵坤这是捡着便宜了,一品境界之差,吴燃灯第一场就悬了!”

“三阴霜炁阴邪得很,缠上就麻烦了。”

“说不定…真能爆出冷门?”

吴燃灯望着对面那层白霜,神色平静。

他能感觉到对方灵气中夹杂的杂质,却也没小觑那一品境界的差距。

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金芒隐现,只等仙长一声令下。

对赵坤而言,这是背水一战。

对吴燃灯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试金石。

“起!”赵坤低喝一声,掌心三阴霜炁猛地炸开,看似纤细的一缕白汽,转瞬化作漫天霜雪,朝着吴燃灯席卷而去。

寒气所过之处,演武场的青石地面瞬间凝结出寸许厚的坚冰,连空气都似要被冻裂,发出“咯吱”脆响。

“吴燃灯要糟!”看台上有人低呼。三阴霜炁专克灵力流转,被这寒气缠上,再好的术法也难施展。

赵坤脸上露出得意,正欲催动霜炁收紧,却见吴燃灯周身金芒骤起。

那华章浩气中,原本流转的万千符章骤然变了形态。

“日”字符灼灼发亮,“阳”字诀腾起焰光,“昊”字纹引动天威,所有符文都化作与太阳相关的形态。

刹那间,吴燃灯体内涌出的灵气变了性质,不再是先前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而是化作纯粹的烈阳之力。

一轮微缩的太阳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金光万丈,所过之处,漫天霜雪如沸水煮冰般消融,地面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腾起阵阵白雾。

“这是……”赵坤脸上的狞笑僵住,只觉一股沛然暖意扑面而来,自己的三阴霜炁竟如遇到克星般急剧衰弱,连指尖的白汽都在消融。

“不可能!”他嘶吼着催动全身法力,霜雪再次凝聚,却刚靠近那轮烈阳,便被金光扫过,化作水汽消散无踪。

境界的压制,此刻在属性的绝对克制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数值若是不能强得不可超越,是难以饭克机制的。

吴燃灯深谙此理,立于烈阳之下,神色平静,指尖符章流转,烈阳之力愈发炽烈。

他并未主动攻击,只是那轮太阳悬在半空,便如天地烘炉,将所有寒冷涤荡干净。

赵坤的三阴霜炁消耗殆尽,脸色惨白如纸,望着那轮驱散一切寒意的烈阳,终于明白。

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品优势,在对方这变化无穷的华章浩气面前,几乎毫无胜算。

但赵坤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催动残余法力,想做最后一搏。

他周身白霜再起,虽远不如先前炽烈,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就在此时,吴燃灯指尖浩气再变。

先前的烈阳符章隐去,转而浮现出“山”“岳”“峰”等厚重符文,金光流转间,竟化作一座座巍峨山岳的虚影,从空中缓缓压下。

“轰隆——”

山岳虚影带着千钧之力,尚未落地,便已让法阵地面微微震颤。

赵坤的霜炁撞上虚影,如螳臂当车,瞬间溃散。他抬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重山,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当头压来,呼吸都为之一滞。

“嘭!”

重山虚影落地,将赵坤彻底笼罩其中。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死死按住,四肢百骸都似要散架,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当最后一缕霜炁消散,赵坤踉跄后退,终是颓然低头:“我输了。”

烈阳缓缓敛去,吴燃灯收回浩气,演武场的温度渐渐恢复如常,只留下地面未干的水渍,证明着方才那场寒与热的交锋。

看台上鸦雀无声,良久,才爆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赵坤寄予厚望的境界压制,竟被吴燃灯以这般举重若轻的方式破去。

李太安握紧了剑柄,眼中战意更浓。

这吴燃灯的华章浩气,比他想象的还要玄妙。

“赵坤,落败。”老夫子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岳虚影散去,赵坤瘫坐在地,衣衫湿透,头发散乱,望着吴燃灯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法阵,背影萧索,连周围的议论声都仿佛听不见。

看台上一片寂静,众人望着法阵中那道从容而立的身影,心中皆是一凛。

前一刻还是烈阳破寒,转瞬便化重山压顶,这华章浩气竟能如此随心所欲地转换属性,手段之多变,实在闻所未闻。

李太安剑眉紧锁,指尖在剑柄上反复摩挲。

少阳剑法虽强,却只有阳刚一性,遇上这能随意切换属性的浩气,怕是难以克制。

郑天井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心绪。

他的金刚体最擅硬抗,可对方既能化山岳之重,又能化烈阳之烈,谁知道下一次会变出什么?

成灵儿鬓边的玉簪微微颤动,她法力深厚,可在这变化无方的浩气面前,如同堤坝抗洪,胜算也在两可之间。

“这吴燃灯……”有弟子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忌惮,“他的气深谙易理,变化没有定数,防不胜防啊。”

“是啊,刚想好怎么应对一种属性,他转眼就能变出另一种,根本没法琢磨。”

高台上,葛仙师看向老夫子:“此子的华章浩汽,已摸到‘法无定法’的边了。”

老夫子抚须点头,目光落在吴燃灯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凝重:“极道万法,变数太多,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但眼下,相信所有人都不敢看轻他的斗法之能了。”

法阵中,吴燃灯收了浩气,望着赵坤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

仙道大争,不容留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

而他的华章浩气,也正要在这一场场较量中,愈发凝练,愈发圆融。

道法比试一场接一场,法阵上灵光此起彼伏,胜负只在转瞬之间。

李太安的少阳剑法愈发纯熟,剑光如烈日经天,所过之处,对手的防御如同纸糊般碎裂,三招两式便奠定胜局,道行高绝,道法自然水涨船高。

郑天井依旧是蛮横路数,金刚体催至极致,任凭对手术法如何花哨,只凭一双肉拳硬撼,拳风扫过,碎石飞溅,硬生生凭着一股子蛮力撞开所有攻势,将对手逼出阵外。

成灵儿的法力如洪涛奔涌,看似缓慢,却后劲绵长,对手往往初期还能抵挡,转瞬便被那连绵不绝的灵力浪涛淹没,只能束手就擒。

陆明轩的刀法与身法结合得愈发精妙,身形在阵中化作道道残影,刀光裹挟着旋风,忽左忽右,总能在对手露出破绽的刹那递出致命一击。

方婉的木法柔中带刚,藤蔓既能化作坚盾防御,又能化作丝带缠绕,一套法术行云流水,总能以最小的消耗拖垮对手。

司乐涵的琴音无形无相,不可提防,更有无形剑音作用于心,对手若是心神不定,稍有迟疑,就会心神受损,落下阵来。

六人一路连胜,尽显强者风范。

而吴燃灯的表现,更是连连刷新人的认知。

华章浩气变化无穷,时而化作金盾防御,坚不可摧。

时而化作锐矛攻坚,无坚不摧。

时而引动符章,布下简易阵法困敌。

时而凝气为绳,束缚对手行动。

符有多少,手法就有多少。

他的道法没有固定路数,却总能应时而变,看似简单,却招招切中要害,将“护道”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面对不同属性的对手,他总能拿出克制之法,道行有多深,道法便有多强,二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真的是…法无定法!这可是传说中的万法雏形!”

法无定法,一法就是万法!

这是万法雏形的境地。

达到这重地步,法术都再不受阴阳五行奇门格局所克,随心变化。

更令众人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置信的是。

万法雏形,正是踏入极道修士之路的典型特征之一。

“极道王修?我南山郡也能出这般人物吗?”心头剧震,无人可以回答,也不敢作答。

……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声几乎要掀翻顶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法阵中央。

方婉一袭青绿长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指尖轻捻间,已有细嫩的绿芽破土而出,带着雨后百草复苏的生机。

吴燃灯则立在对面,素色道袍上沾着未散的金光,指尖华章浩气流转,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潭。

“方族秘术对华章浩汽,这局要见真章了!”

“方婉仙子的百草灵气据说能催发生死之力,寻常法术碰不得!”

“就看能不能逼出吴燃灯藏着的手段了!”

仙长一声令下,方婉率先动了。

玉指划过半空,口中轻吟着家族法术咒文。

“百草森罗!”

刹那间,法阵内疯长起无数青藤,交织成遮天蔽日的森林,藤蔓上的尖刺泛着幽蓝的光,更有淡紫色的瘴气从叶片间渗出,弥漫开来,触之便能麻痹灵力运转。

这等规模的法术异象,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强了多少。

“吴兄,请接招!”方婉的声音从藤林深处传来,清冷中带着几分自信。

吴燃灯望着那不断收紧的藤林,鼻尖萦绕着瘴气的异香,眉头微蹙。

这藤林再生能力极强,寻常符章破了一处,转眼又能抽出新枝,缠斗下去只会暴露更多底细。

他眼神一凝,指尖华章浩气骤然变化。

先前流转的驳杂符章尽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符文——“寒”“冬”“霜”“雪”,字字如冰雕玉琢,带着彻骨的凛冽。

这些符章在空中组成一篇《寒冬赋》的虚影,墨迹未干,便有鹅毛大雪凭空飘落。

“朔风厉野,寒雾横空。天宇凝肃,四野沉雄。严霜覆于平楚,冷霭锁于层峰。

百川停流,冰凝千里之水;千林落木,叶尽万山之容。

……”

“簌簌——”

雪花落地即凝,转瞬化作冰封千里,万亩凋零之象。

那遮天蔽日的藤林遇上这寒冬之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冻结,青藤上的尖刺崩裂成冰屑,淡紫色瘴气被寒气一逼,瞬间凝成冰晶坠落。

方婉脸色微变,催谷百草灵气试图抵抗,却见那寒冬之力愈发炽烈,连她周身萦绕的草木清气都开始凝滞。

她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在这万物肃杀的寒冬面前,竟如螳臂当车。

藤蔓刚抽出新芽,便被冻成枯枝;瘴气刚弥漫开,便被寒风吹散。

这寒冬之力,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霸道了多少倍,那是能冻结天地生机的极致力量,远超同阶修士的手段。

修士法术高深,也逆不了天意。

寒冬苦寒,天发杀机,人力难敌。

“咔嚓!”

最后一道主藤被冻裂,整个藤林化作一片冰封的废墟,瘴气散尽,露出方婉略显苍白的脸。

她望着吴燃灯身前那篇流转着寒意的《寒冬赋》,感受着体内几乎要被冻结的灵气,终是轻轻摇头:“我输了。”

《寒冬赋》的虚影散去,冰雪消融,只留下满地枯萎的藤蔓,证明着方才那场生机与肃杀的碰撞。

看台上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方婉的百草森罗竟会败得如此干脆。

更没人料到,吴燃灯的华章浩气中,能转换出这般恐怖的寒冬之力。

方婉走出法阵,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复杂,有不甘,却更多的是释然。

她终究没能逼出对方全部手段,却也让众人见识到了这华章浩气的冰山一角。

那绝非寻常修士能企及的玄妙。

老夫子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吴燃灯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葛仙师轻抚拂尘,低声道:“那小子方才化出的符章虚影,隐有‘通玄’之象,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触此道门径,而他只差临门一脚了。”

老夫子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轻:“双仙业在身,仙举大有可为。南山郡仙塾近六十年未有人能中仙举,这孩子若能悉心雕琢,未必不能破了这僵局。”

他顿了顿,望向仙塾深处那座尘封的“登仙榜”,“仙籍之事,不必再议,备好文书便是。”

葛仙师眼中笑意渐浓:“也是,这般根骨,若真被俗世牵绊蹉跎了,倒是我等的不是。”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虽未声张,却已在此刻心中将吴燃灯视作南山郡仙举不兴的破局之人,那枚象征着仙途入场券的仙籍,早已悄然为他留好了位置。

一场连番搏斗下来,场上局势很快明朗。

方婉虽然败于吴燃灯之手,但毕竟仙族出身,底牌众多,也最终挤入了所剩的十人之列。

吴燃灯自然也在其中。

而随后就是前十名次之争。

第一场便是全场眼球的最为焦点之争,李太安对吴燃灯。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头攒动,目光齐刷刷锁在中央两道身影上。

李太安握剑的手青筋微绽,剑身嗡鸣着,日光洒在剑脊上,折射出刺目的锋芒。

所谓一剑破万法,便是要以绝对的锋芒碾碎一切繁复变化。

他眼神炽烈,死死盯着对面的吴燃灯,周身气息如蓄势待发的惊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直扑而去。

吴燃灯则立于另一侧,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华。

他并未执着于某件兵器,某一道法,而是双手虚握,指间隐有流光流转,那是万法雏形的征兆,似有无数细微的法诀在他掌心孕育,未成体系却已显露出包容万象的潜力。

高台上,老夫子捋着长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期待。

葛仙师则端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锐利如鹰,似要将这场锋芒与万象的碰撞看穿。

看台下的议论声早已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那剑出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张紧绷的弓,只待弦断箭发。

剑修之术,一剑破万法!

字符入道,符法生万法。

似乎一场斗法盛况正要上演。

演武场的空气刚因两人对峙而绷紧,李太安的剑气已在剑脊凝聚,日光般的锋芒蓄势待发。

他眸中战意熊熊,正要踏前出剑。

“等等。”

吴燃灯却是笑了,忽然抬手,掌心朝前,语气平淡无波,“我弃权。”

全场瞬间死寂。

李太安举剑的动作僵在半空,剑上的光华都似愣了愣,随即黯淡几分。

他皱眉:“为何?”

吴燃灯垂手而立,神色如常,只单单回复了一句,“仙籍名额已定,何必再争?”

说罢,不等李太安反应,他就径直走下了台。

看台上众人哗然。

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与李太安势均力敌的架势,竟以如此干脆的投降收尾。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葛仙师轻笑一声:“倒是通透。”

李太安收剑入鞘,脸色沉了沉,却也没再追问。

他懂了,吴燃灯不是怯战,只是所求唯有仙籍,而对无谓的争斗,丝毫不在意一时的胜负长短。

吴燃灯转身离场,步伐从容,仿佛刚才举手弃权的不是他。

演武场的惊叹变成窃窃私语,却没人再敢轻视他。

这等审时度势的冷静,比硬撑着打一场更显道心。

九结高人十长生。

修仙第十次第,就是长生之道。

要想修仙有成,长生保命,为修仙第一要务。

一味争强斗狠,命都没了,还修什么仙?

与世俗武夫有什么区别!

老夫子望着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知进退,明得失。这小子,比看上去的更懂‘仙道贵生’之道。”

葛仙师颔首:“万法未成,暂避锋芒,不失为智。相比争斗执着于名次,这声弃权,不争一时得失,更显道心。我反而更确定,此子所要走的路会比我们想得,要远的多,宽得多,高得多。”

吴燃灯弃权下台,干净利落。

李太安立在原地,望着吴燃灯消失的方向,紧握的剑柄并未松开。

作为一个剑修入道者,这声“弃权”,比硬接他一剑更让他意外。

李太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穗上的玉珠碰撞出急促的轻响。

他眉头紧锁,剑修的直爽让他藏不住疑惑,“为何弃权?道法比试,当分胜负!”

在他看来,剑出必争,退缩便是对道的亵渎。

吴燃灯转过身,周身的华章浩气已敛去锋芒,如静水般平和。

他望着李太安,语气淡然:“李兄的道,如剑出锋芒,一往无前,是争。”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水汽,在半空蜿蜒流淌,遇石则绕,遇洼则聚,终成一片浅浅的水洼,却始终未曾断绝。

“我的道,如流水。”吴燃灯收回手,那缕水汽悄然消散,“不争先后,在乎滔滔不绝。这场胜负,于我道途无益,何必执着?”

李太安怔住了。

他练剑十载,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从未想过“不争”也能成道。

可看着吴燃灯平静的眼神,想起对方那变化无方的华章浩气,竟隐隐觉得这番话自有道理。

流水不争一时快慢,却能穿石破岩,绵延万里。

“道不同,不必为争。”李太安喃喃道,紧握的剑柄缓缓松开,眼中的不解渐渐化作一丝明悟。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场。

他的脚步不快,却如流水般从容,仿佛前方不是仙籍之争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源流的起点。

李太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收剑入鞘,对着那背影遥遥一揖。

他或许仍不懂“不争”之道,却明白。

这吴燃灯已有自己的道,虽与自己截然不同,但道无高下之分,只有本心取舍,光这一点足以让他心生敬意。

演武场的风掠过,带着剑穗的轻响与流水般的余韵,仿佛在诉说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道途。

吴燃灯弃权的举动,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演武场上。

“怎么就弃权了?明明有胜算,这是怯战了?白费我们这么期待……”

“这吴燃灯道论、道行二试都是第一,道法第十,稳稳的前十之列,仙籍到手十拿九稳了,又何必去争?”

“只是争都不争,未免太过胆小了吧!”

……

能看懂道异无争这重真谛的人毕竟是少数。

议论声里满是失望,有人甚至觉得吴燃灯是怕了李太安的剑,先前的锐气不过是昙花一现。

吴燃灯却浑不在意,缓步走下法阵。

他心里透亮。

十人名额已稳,何必为一场无关紧要的胜负,把华章浩气的更多变化暴露在人前?

护道之术,护的是自身道途,不是争那一时的虚名。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而笑,眼中带着赞许:“好个‘不争’。”

葛仙师亦点头:“修仙求的是长生久视,不是逞凶斗狠。连锋芒都收不住,今日赢了比试,明日也可能栽在更厉害的角色手里,白白断送性命,那才是真蠢。”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认可。

吴燃灯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是大智。

知道何时该进,更知道何时该退。

护道不仅要会斗法,更要会藏锋,明哲保身方能走得长远。

“此子心性,比境界更难得。”老夫子望着吴燃灯远去的背影,“只要不遇太大的劫数,哪怕气运寻常些,也能在仙途上走得很远。”

葛仙师抚掌:“是啊,长生路上,稳字当头。这般沉稳,将来必有大成。”

演武场的议论渐渐平息,只有少数心思剔透的人隐约明白。

吴燃灯不是输了,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

这等取舍之间的智慧,比一场胜利更值得称道。

随后道法比试一一落定,只是少了那场众人瞩目的焦点之战,总令人少了几分激情。

很快道法比试,就尘埃落定。

晨曦透过仙塾大殿的雕花窗棂,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新晋的十位仙籍学子立在殿中,吴燃灯一身素袍站在列中,望着阶上的老夫子,神色平静。

老夫子抚着长须,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尔等便是仙籍在册的修士了。”

他顿了顿,望着殿外缭绕的灵气,继续道:“南山郡仙道沉寂已久,尔等既入此门,当以开辟局面为己任。往后不必再循旧课,可自行寻道问法,或入山历练,或闭关参悟,皆随尔意。”

“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与葛仙师。”老夫子眼中带着期许,“凡所问及,知无不言。”

此言一出,学子们脸上皆露喜色。

以往按部就班的课业虽稳,却难免束手束脚,如今能自主求道,正是修士最期盼的机缘。

随后老夫子拂尘一挥,就见仙塾大殿前的白玉碑上,悬着一面紫金色的榜单,金光流转,映得众人神色各异,也显露着在场众人的道试名次。

这就是名录仙籍的“登仙榜”。

吴燃灯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榜首之位——道论第一,道行并列第一,道法第十。

两项头名压阵,纵然末项稍逊,也足以让无数人咋舌。

而第一位魁首,则是道论第二、道行、道法二项第一的李太安。

至于司乐菡、方婉、陆明轩,则分别位列八、九、十位,末位入榜。

人群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竟能在仙籍考核中爬到这般高度,碾压了一众仙族、世家出身的顶尖子弟。

吴燃灯立在人群外,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神色平淡无波。

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拿到仙籍,踏入仙途。

如今名额在手,名次高低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仙籍,于他而言,便是跨越凡俗与修仙界的天堑,堪比凡俗文举中的进士及第。

六名七相八敬神!

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功名,为中三品次第之末位。

名列仙籍,功名到手,足以让他摆脱底层修士的桎梏。

若他愿弃道入世,进入俗世官场,凭这仙籍身份,即刻便能得个京官职位,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可吴燃灯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富贵功名,权倾朝野,又能如何?

他抬头望向天际流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般诱惑,万般迷恋,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如若不能。

那便不值一提。

李太安走过来,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道:“吴师弟,以你的才情,屈居第二不觉得可惜?”

吴燃灯笑了笑,指尖捻动着新得的仙籍玉牌,玉质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名次如浮尘,仙籍才是根本。李师兄,你我所求,终究是长生路上的步步攀登,而非这榜上之虚名。”

李太安一怔,随即释然。

是啊,修仙者争来斗去,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那缥缈的长生二字?

计较一时名次,反倒落了下乘。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仙籍在握,他也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已有资格接触更深的道法,探寻长生的奥秘。

至于那些功名利禄,不过是仙途之外的繁花,看过便罢,何须留恋?

阳光穿过大殿的飞檐,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尽头,仿佛已连着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的青云仙阶。

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

青石板路被锣鼓声敲得发颤。

镇民们扒着门缝探头,见县太爷带着衙役,捧着红绸裹着的喜报,出了镇,浩浩荡荡只往乡下走去,都摸不着头脑。

“这日子不对啊,秋闱还早,哪来的喜报?”

但乡下地方,这难得的稀奇事,众人纷纷跟了上去,不一会就组成一条长龙,越聚越多,蜿蜒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可那为首的县太爷满脸带着喜气,衙役各个喇叭、锣鼓震天响,卖力地吹拉弹奏,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乡下老宅,吴老爹嘴里叼着烟杆,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

啪嗒!

当看到远方长龙出现直朝自己走来,更是县太爷亲自登门,吴老爹嘴里的烟杆都掉了,吓得手里的竹篾也不要了,赶紧拽着孙子们往屋里躲,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家没犯法啊!”

县太爷哈哈一笑,亲手掀开红绸,露出烫金大字的喜报,声音洪亮:“吴老爹,恭喜恭喜!令孙吴燃灯,于道籍考核中位列第二,登上道榜,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吴家人面面相觑,“道榜”二字听着陌生,也不知侄子在外得了个什么功名?

吴老爹搓着手,惶恐道:“劳烦大人跑一趟,我家燃灯…他就是个读死书的,哪配让大人如此……”

县太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低矮的土坯房,院里晒着的草药,墙角堆着的柴火。

再寻常不过的农户家,却出了个能上“道榜”的人物。

他心里清楚,所谓“道榜”,不过是仙籍在凡俗的说法。

那可是修仙者的门槛,仙道功名,多少达官贵人求而不得,偏偏这样一户乡下人家,竟出个一步登天的人物,这谁能想到?

“吴老爹不必自谦,令孙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啊!”

县太爷语气愈发和蔼,亲自将喜报贴在吴家门框上,“以后便是道籍中人,等比官宦人家。吴老爹一家,你吴家往后在长乐县,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嘞!”

衙役们奉上带来的米面绸缎,镇民们这才反应过来,围着吴家院墙外啧啧称奇,“吴家小子好大的本事。先前总躲在后山看书,原来是在考更大的功名!也不知道这道籍是何物,看县太爷的架势,比考上状元、进士排场还大!”

“吴老爹,恭喜恭喜啊!”

“恭喜你家二伢子考上功名,名列道籍!”

“吴燃灯这娃打小就聪明,读书神通,我可一直都就看好他!”

络绎不绝的人上前恭喜。

吴老爹望着那刺目的喜报,还有县太爷满脸的敬重,仍有些发懵。

他不懂什么是道榜,只知道孙子出息大了,能让县太爷亲自道贺,定是了不得的事。

还没等他多做招待,县太爷一声大喝,“来人啊!把这吴家老宅的门槛给砸了!”

“遵令!”衙役们纷纷上前,大砸特砸,不一会就将吴家老爹前一阵子刚刚修好的门槛砸了个稀巴烂。

“县老爷,你这是……”吴老爹一阵发懵,却又不敢拦。

“喊什么县老爷!吴老哥长我小岁,我本名陈参,你就喊我陈老弟,好了!”县太爷陈参满脸堆笑,拉过吴老爹说。

“吴老哥,莫慌!这叫改换门楣。令孙吴燃灯道籍在册,以后吴家必然兴盛,足以世族传家。

这老宅门槛就配不上你家的光景了。放心,一介费用,全由我长乐县衙门来承担!尔等,动作快点,干得好的,通通有赏!”

“是,大人!”衙役们大声应和,手下的动作干得更快了。

他们似是早有准备,早就备齐了最顶尖的材料,一路敲敲打打抬了过来。

门楣换成紫檀,更以整块整块的白玉石堆砌成五丈高的功名牌坊,刻上了“道籍及第”四个大字。

一时间,吴家老宅富丽堂皇,一派气象。

“县太爷,请!”陈参客气,吴老爹可不敢真的喊他为陈老弟,恭恭敬敬请县太爷进入老宅。

刚一进去,陈参目光一扫,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老宅一侧竟有一口通体全黑的水池,在阳光下迸射出五彩斑斓的玄黑色,似是完全由墨水组成。

水波荡漾,水面竟缓缓升起几缕墨色雾气,在空中凝成文气升腾的虚影。

“这是……”陈参瞳孔一缩。

吴老爹在旁悠悠道:“这是我孙吴燃灯三年练笔的洗墨水池,长久渲染之下,墨水将水池染成了玄黑之色。”

“洗笔墨池!这可是文道圣物啊!”县太爷陈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忙后退三步,对着墨池躬身行礼。

这等异象,定是吴燃灯的文气与灵气交融所致。

寻常人见了或许只当奇观,他却知道,这是文道修士才有的祥瑞异象。

“都小心着点!”他厉声叮嘱工匠,“莫要坏了这墨池的风水,我拿你们是问!”

吴老爹看着焕然一新的宅院,又望着后院泛光的墨池,只觉像做梦一般。

此时县太爷陈参却偷偷将他拉到一旁,趁着四周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对着吴老爹笑道:“吴老哥,往后有难处,尽管来找小弟。燃灯仙长在外修行,名列仙籍,壮大我长乐县的仙道气运。家里的事,就是小弟的事,也是我长乐县衙门的事,义不容辞啊!”

那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的官威。

吴老爹讷讷道谢,心里却彻底明白。

孙子吴燃灯这一步,是真的踏出了凡俗的天地,脚踏在了青云之上。

孙子口中的仙举竟然是真的?

仙籍中人,以后他就是在修仙界中也有名有姓的人了吗?

吴老爹心中的情绪已无法表达,只剩下一片震撼和自豪。

何德何能,我吴家祖辈十八代都是泥土里泡着的,竟出此仙道之才,登顶青云之上?

……

当天下午。

吴家老宅的院子里,几十张方桌拼得满满当当,酒肉香气飘出半条街。

吴老爹穿着新做的绸缎衣裳,满面红光地给镇民们斟酒,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都敞开了吃!沾我家燃灯的光,今日不醉不归!”

镇民们纷纷举杯,话语里满是热络:“吴老哥好福气!燃灯仙长可是咱们桃源镇飞出去的金凤凰!”

“往后镇上谁要是不长眼,也得掂量掂量吴家的分量!”

先前那些酸溜溜的闲言碎语早已不见踪影。

道榜第二的名头摆在那里,那是能让县太爷亲自登门的人物,与他们这些凡俗百姓早已是云泥之别。

嫉妒?谁敢?

唯有捧着、敬着,才是本分。

正屋那张主桌,吴老爹与县太爷并坐,旁边陪着镇上的乡绅。

县太爷端着酒杯,姿态放得极低:“吴老哥,燃灯仙长年少有为,往后还望在仙途上多提携一二。”

吴老爹哈哈一笑,随后又愁眉苦脸起来,“不瞒陈老弟说,我家孙子燃灯能走到仙籍这一步,全靠他自己努力,家里实在没帮衬多少。

以后要想帮他的忙,也插不上手。等那时候燃灯孙儿越走越远,家里也实在很难搭上话了!”

说到这,他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又恨铁不成钢地旁边局促不安的小孙子吴小凡,骂道:“都怪这小子没他哥自学成才的本事,就想走文举的路子,可惜家里没个懂行的……”

县太爷陈参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拍着胸脯道:“吴老哥放心!小凡这孩子看着就机灵,往后便由我亲自教导!保管三年之内,让他在童试里拔得头筹!”

收修士的弟弟为学生,这层关系一旦结下,往后与吴家便是亲上加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老爹连忙让吴小凡磕头拜师,脸上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他看似憨厚,心里却门清。

燃灯走了仙途,小凡若能在俗世官场立足,吴家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县太爷扶起吴小凡,满脸欣慰,眼角余光瞥见吴老爹那恰到好处的感激,心里哪能不明白这是对方的算计?

可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才不会戳破。

与一位前途无量的修士搭上关系,这点“被算计”,实在太值了。

酒过三巡,镇民们的喧闹声、划拳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闹。

谁也没注意,吴老爹与县太爷碰杯时,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默契。

这盘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正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酒席散了,众人意犹未尽地离开,吴家之内却更是欢声笑语,久久不断。

大伯和三叔明显喝多了,涨着通红的脸,拉着吴老爹不肯放,“爹!燃灯这孩子,真给咱们吴家长脸了!县太爷都说了,这道籍第二,比那金銮殿上的进士还金贵!”

三叔攥着拳头,声音发颤,“往后谁还敢说咱们吴家是泥腿子?这可是真真正正翻身了!”

大伯连连点头,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燃灯自小就不一样,蹲在墨池边能看一天书,原来是憋着干大事呢!这仙举功名,竟真有这么大分量,县太爷都得捧着咱们……”

吴老爹摆摆手,让两人坐下,自己摸出旱烟杆,吧嗒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眼神却比谁都清醒:“这孩子,打小就透着股韧劲。别家娃在田埂上疯跑,他抱着本破书啃;后来要去考那仙举,全村没几人信,就他自己闷头往前闯。”

他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带着感慨:“当初他说要去仙塾,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你们还担惊受怕,怕钱打了水漂。现在看来……值!太值了!”

“可不是嘛!”大伯接话,“这仙举比文举厉害多了,一考中,官老爷都得巴结,往后咱们吴家……”

“别想太多。”吴老爹打断他,眼神沉了沉,“燃灯走的是仙途,跟咱们凡俗不一样。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挣来的,咱们守好这份家业,别给添乱就行。”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望着墙上那烫金的喜报,想着县太爷恭敬的态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孙儿,真是吴家的兴家之子,一步登天,把整个家族都托了起来。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墨池的淡淡清香。

吴老爹掐灭烟杆,站起身:“都回去歇着吧。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大伯和三叔笑着应了,脚步轻快。

只有吴老爹站在院里,望着星空,仿佛能看到远方仙途上,那道属于吴燃灯的身影,正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吴老爹站在翻新的门楼下,摸着那“道籍及第”的匾额,指腹划过冰凉的木刻,心里头滚烫。

燃灯这一步,何止是光宗耀祖,简直是把吴家从泥地里拽进了云端。

十八代祖宗没盼来的机缘,偏让他这辈赶上了,往后吴家不但是耕读传家,说不准真能成那修行世家,想想都让他心头发颤。

“爷爷!哥闯出这么大的名堂,又有县太爷当我的老师,我文举中榜十拿九稳了吧!以后读书能轻松点了吧!”吴小凡揣着手,一脸嬉皮笑脸,上来讨价还价。

吴老爹回头,见这小孙子还没个正形,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门后的藤条就抽过去:“轻松?你哥在仙途上闯名号,你倒好,就知道拖后腿!

你要真的敢拖你哥的后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藤条抽在地上,吓了吴小凡一跳,赶紧缩起脖子:“我哥是修仙,我又不是……”

“不是就更得读书!”吴老爹眼睛一瞪,指着后院那口还泛着微光的墨池,“你哥当年就是对着这池子悟的道,现在县太爷亲自教你,再不用心,将来连你哥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说着,他拽着吴小凡就往书房走,嗓门洪亮,“从今日起,每日都要抄写圣人文章三遍,做不到倒背如流,就不许吃饭!”

书房里很快传出吴小凡的哀嚎。

“爷爷!三遍太多了!”

“哎吆喂,别打了!”

“别打了,我抄,我背就是!”

……

书房内传出吴小凡连连哀嚎,以及吴老爹恨铁不成钢地抽打声。

院门外,刚走不远的大伯听见动静,笑着对三叔道:“老爹,这是动真格的了,你家小凡往后有苦头吃喽。”

自己亲儿子被如此照顾,三叔捋着胡子,却一点不心疼,眼里满是笑意:“这才好!燃灯在前头领路,小凡若能在文举上出息,吴家才算真正立住了。”

屋里的惨叫声混着吴老爹的训斥,院外传来的笑声,搅在一起,倒比白日的酒席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吴老爹看着小孙子趴在桌上苦着脸写字,心里头却踏实。

燃灯的路走宽了,家里的根也得扎牢实了,这样才叫真正的不拖后腿。

墨池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吴小凡的字纸上,仿佛也沾了几分文气。

这吴家的日子,是真的要换个活法了。

……

楼阁内,夜明珠悬于梁上,清辉洒落,将四壁的书卷映照得历历分明。

吴燃灯换上一身素青道袍,襟角绣着淡淡的云纹,正坐在案前,展开一封泛黄的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却是吴小凡那小子的手笔。

“哥,家里可热闹了!自打你入了道籍,县太爷亲自给咱家修了宅子,现在咱们是桃源镇头一份的大户,在县里都排得上号。”

“爹娘说,以后咱家人不用下地了,以后多生几个弟妹,刚会说话就被爷爷逼着认字,说要往读书世家上靠。大伯家在镇上算账的大哥,也不做生意了,还把你当年读的书抄了几十本,天天捧着啃呢。”

吴燃灯指尖划过纸面,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对了,我拜了县太爷为师,他教我可严了,每天背不出文章就得罚抄。爷爷更狠,拿着藤条在旁边盯着,我现在见了笔墨就发怵……”

“不过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将来考中举人,进了官场,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人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搭把手呢!”

“最后,爷爷要重修我吴家的家谱了,说哥你光宗耀祖,要在头排给哥你单开一页呢。哥,你真了不起!”

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抱怨,却藏不住那股子向上的劲头,像破土的嫩芽,带着勃勃生机。

吴燃灯将信纸折好,收入玉盒。

他能想象出吴小凡趴在桌上写信的模样,定是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又忍不住把家里的新鲜事写个没完。

夜明珠的光透过窗纸,落在院中的石阶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残月,心中一片澄明。

家里的路,步入正途。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读书世家也好,修行世家也罢,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你这臭小子,等你中了举人,再说帮忙吧。”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仙途漫漫,不容懈怠。

但身后那片烟火气,终究是他前行时,最踏实的底气。

吴燃灯将玉盒置于案头,指尖轻叩桌面,夜明珠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家人安好,便是最大的慰藉。

这仙籍带来的福泽,能让那些曾倾力支持他的人安享顺遂,也算没辜负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他起身踱步,道袍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如今仙籍在身,便不再是游离于大更运朝体制外的散修,这玉牌便是根脚,是踏足更高层面的凭证。

修仙一道,从不是闭门造车便能成的,亦求财侣法地,难以脱俗哦。

财,是丹药法器的根基。

侣,非指俗缘,而是同道扶持、亦敌亦友的砥砺。

法,是功法秘术的传承。

地,是洞天福地的庇佑。

四者缺一,道途便难长远。

吴燃灯停在窗前,望着远处仙塾那片笼罩在灵气中的殿宇。

想要获取资源,不能只靠仙塾月例,必须开拓自己的仙业。

是寻一处灵脉开矿?还是炼丹制符换取灵石?或是入山猎杀妖兽取其内丹?

思绪流转间,他想起华章浩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悟透的符章。

若能将符术精进,以“气符同体”之能制出高阶符箓,想必能在坊市立足。

只是符材难寻,需得有稳定的渠道。

种种念头在心中交织,吴燃灯却不急躁。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聚起一缕浩气,悬空勾勒。

“不急。”他低声自语,符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稳”字,金光内敛,却透着沉稳之意。

道途漫长,第一步已稳稳踏出,接下来的路,需得步步为营,细细铺陈。

夜明珠的光依旧明亮,照亮了符纸上的字迹,也照亮了吴燃灯眼中那份愈发坚定的道心。

他随即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卷《梅花定运函经》,指尖灵气流转,书页自动翻涌起来,又埋首其中。

命格跳动,学无止境,进度一点一点跳跃。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76/100)】

下一重光景,就在眼前了。

吴燃灯立于窗前,望着南山郡连绵的城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仙籍玉牌。

自己手握无限复制符文、符章的符章印刷业,如何在这南山郡铺展开来,而能自保呢?

这念头如种子般在心底扎根。

吴燃灯的案头上,《修仙纲要》的卷面被翻开,上以红线标注着一行小字。

“仙举所录,非止仙籍,更考四书五经,一元道经,仙凡有别,诸多仙道隐秘,大道关窍,非仙族嫡系,难得其详”。

仙塾教的是基础法门,真正的核心注解、大道关窍,都被仙族攥在手里。

比如那仙举命题具体的法门诀窍,典籍中语焉不详,定是被刻意隐去了。

吴燃灯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这些隐形知识,是登堂入室的关键,必须想办法弄清楚才行。

仙族门阀,封闭高深,轻视凡俗出身。

上门求取,无异于自撞南墙。

唯有让他们主动求上门,有求于自己,才会乖乖拿出仙道隐秘出来交换。

而自己能依仗的唯有仙业!

唯有修仙第三次第的含金量,才能打动这些陈年仙族,愿意舍弃大代价。

思绪流转间,他已将谋算的轮廓勾勒清晰。

普及仙业是为根基,夺取隐秘知识是为进阶。

两者并行,方能在这南山郡真正站稳脚跟,甚至撼动这南山郡的仙道格局,从而乱中得利。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沉静,一半锋芒。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吴燃灯望着案上摊开的南山郡舆图,指尖在标注着大小部族、仙族聚居地的位置轻轻点过。

南山郡修仙界,看似星罗棋布,实则各据一方。

三大显世仙族把持着世俗的灵脉与古籍。

那些隐藏的修行小族,则守着一两处祖传秘境或残缺法诀,彼此提防,老死不相往来。

想让他们将压箱底的底蕴拿出来?难如登天。

可仙举之难,远超想象。

这南山郡已经整整一甲子没有出过一个正统的仙举士子了,在大更王朝是绝对的仙道不兴之地。

光凭一家一户的底蕴,根本成不了事。

唯有将南山郡全郡的修行底蕴拧成一股绳,取其精华,补己短板,才有机会在更高阶的仙举中脱颖而出。

吴燃灯指尖在“三大仙族”的标记上重重一按。

要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低头,寻常手段绝无可能。

需得设一个局,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入局,不得不拿出真东西的局。

比如,抛出一种能让低阶修士快速突破的法门残卷,引他们争夺,再在争斗中“无意”泄露更高深的线索,让他们明白,唯有联手共享底蕴,才能解开最终的秘密。

又或者,借仙塾之名,牵头编纂一部《南山道藏》,号召各族献出家传典籍的抄本,许以“共享注解”的承诺——看似公平交换,实则能借机窥见各族核心秘术的脉络。

还是……

到底该选哪种呢?

吴燃灯脑海思绪万千,一团乱线中渐渐捋出一条脉络,但还不清晰。

但他清楚,不管哪条脉络,这局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一旦暴露真实意图,别说三大仙族会铤而走险,联手绞杀,夺取仙业。

便是仙塾也未必会保他。

毕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如今的仙籍身份,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层薄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如同他此刻的心思,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吴燃灯缓缓合上舆图,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此事虽险,却值得一搏。

成,则道途坦荡;败,也要全身而退。

楼阁内,夜明珠的清辉洒在摊开的《易数》书卷上,字里行间藏着天地恒易的远行奥秘,却字字如铁,晦涩难明。

吴燃灯将其他典籍尽数收进重箱,案头只留这一部根本大典。

要行那瞒天过海之事,易数一道是根基。

修士善卜,唯有自身易数高深,方能遮蔽天机,不被旁人推算出底细,泄露了自身的踪迹和谋划。

《易数》作为修仙四书之首,文字浅显,三岁孩童亦可认读,可真要读懂其中的“数”与“变”,却比劈开山岳更难。

历来仙举,敢以易数立说者寥寥,便是因这门学问太过深奥,稍有差池便会误入歧途。

吴燃灯指尖划过“阴阳不测之谓神”一句,眉头紧锁。

这十字他读了百遍,今日再看,却觉其中蕴含的阴阳消长之理,与他先前悟的华章浩气隐隐相合,又似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运转“学无止境”的天赋,心神沉入典籍。

刹那间,那些晦涩的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在脑海中流转、碰撞。

先前卡壳的“爻变”之理,此刻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曾百思不解的“先天数”,也与他体内的灵气运转轨迹渐渐重合。

日子一天天过去,楼阁内不闻他物,只有翻动书卷的书页轻响,与偶尔响起的、解开难题时的低叹。

吴燃灯的心思愈发清明,眼中的困惑越来越少,对易数的理解如滚雪球般增长,进度快得惊人,时刻都在进步。

这一日,他读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八字,指尖猛地一顿。

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仿佛触摸到了那冥冥中的“数”。

过去之事如流水顺行,未来之变却可逆推,关键在于把握“变”的节点。

刹那间,周身灵气自发流转,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合。

“成了。”吴燃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命格:学无止境

易数:小成(2/1000)

不在算中:阴阳有数,大道无拘。数算凡俗,难测真仙!”

易数,小成。

别瞧这“小成”二字,在《易数》这等根本大典上,已是惊世骇俗。

整个南山郡,算上那些活了数百年的仙长,能将四书五经这种根本大典修至小成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他抬手掐指,指尖浮现出淡淡的卦象,随即隐去,连空气中的灵气波动都被悄然抹平。

从今往后,寻常修士再想卜算他的踪迹或图谋,只会看到一片混沌的天机。

这还不止。

吴燃灯掐动最后一道卦诀,指尖铜钱虚影散去的刹那,体内仿佛有层无形的枷锁碎裂。

一股奇异的感应自识海升起,周身内外透彻,似乎与周遭的气机中隔离了开来,自身人合动静,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泛不起外界半点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肌肤依旧是凡胎模样,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在算中”的缥缈异相。

这并非能增幅修为的神通,却如同一层天然的屏障。

除非是易数境界高出他一个大境界者的易数大成之人,或许还能勉强窥得一丝他踪迹。

不然哪怕是修为高深,但只要易数修为却不及他的,任凭修为再精,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抓不到他半点蛛丝马迹。

“人身异相……”吴燃灯眸中闪过明悟,这是易数小成的馈赠,更是读书入道的妙处。

他修行的“学无止境”命格,本就以典籍为梯,越是高深的典籍,突破时的收获便越是惊人。

而《易数》作为四书根本大典,其突破带来的裨益,远不止易数本身。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肉体凡胎似乎被温水浸润,原本略显驳杂的气息变得愈发纯粹,连肉身都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根本大典的力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他肉身,后天朝着灵根宝体去变更。

“四书突破,竟能有此奇效。”

吴燃灯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日渐精纯的力量,心中泛起波澜。

寻常修士苦修百年,未必能让灵根精进半分。

道子仙种天生便有优势,凡胎难以企及。

可他如今却发现,只要持续研读高深典籍,积少成多,竟能靠着这“读书”二字,将凡胎肉体打磨得不亚于那些天生的仙种道子。

这哪里是收获,简直是逆天改命的契机。

以读书的第五次第,后天改变第七次第的人相!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书架前,望着那一排排尚未研读的典籍,眼中燃起灼热的光。

易数小成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既要在仙业上步步为营,更要在书海中深耕。

每多读懂一页,便离那“逆天改命”更近一分。

夜明珠的光落在书页上,映出他愈发坚定的侧脸。

这读书人的修仙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大有可为。

“这十大箱子,都是符箓?”

山海鬼市。

灵宝阁的掌柜布满褶皱的脸忽明忽暗,震惊失声,真是活见了鬼一般。

算盘失手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他在灵宝阁从事法器、法符售卖足足五十多年了,今天还真是破天荒开了眼。

一个身着素袍的男子立在对面,眉眼陌生,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站在他的面前。

在他二人之间,摆放着整整十个大箱子,里面摆放着一筐筐符箓,法理清晰,堆叠如山,带着透纸而出的道蕴。

掌柜的目光刚触及符纸,手指便猛地顿住,随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符纸上的纹路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笔锋间隐有天地灵气共鸣,无一例外全都是货真价实的真符箓。

朱砂黄纸,凭空作画,铭刻法纹…画符对修行人精气神而定消耗极大,一天画出三五张,已是极限。

如此之多的法符,每一箱都足有上百张有余,加在一起,足足超过千张之多,这人从哪里得来的,简直像不要钱一样?

豪气,实在豪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符纸,声音发颤,“宁仙豪,宁仙长,这…这符箓太过珍贵,小店愿、愿出一块无瑕灵玉换取一页符箓的价格,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未说完,心已提到嗓子眼。

这价格已是他能给出的极限,生怕对方觉得怠慢。

宁仙豪闻言淡淡点头,语气带着不耐烦,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快给我换,我还要到其他地方将符箓换成灵玉呢。没时间在这里耽误功夫!”

掌柜愣住了,他原以为至少要一番讨价还价,甚至做好了加价的准备,却没想对方如此爽快。

他不敢耽搁,忙从柜台准备取出极品灵玉,莹润的光泽映得满室生辉。

生怕耽误了片刻,就让这桩大买卖弄丢了。

今日这桩买卖若能做成,怕是能让灵宝阁在山海鬼市再稳坐十年。

灵宝阁掌柜指尖还残留着灵玉的温润,正准备将灵玉递过去,心头却猛地咯噔一下。

刚才被千页符箓的数量冲昏了头。

此刻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分明是自己报的价格,怕是远超对方的心理价位。

可是这又不对啊!

自己所报的价格已经是最保守的价格了,要不是阁里库存的灵玉不够,他是腆不下脸,报这么低价格的,实在太坏灵宝阁的招牌了。

可对方为何如此不在乎?

仿佛这千张符箓对这宁仙豪来说,只是如同废纸一般的寻常货物。

灵宝阁掌柜越发觉得奇怪,拿起符箓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这符箓虽算得上精良,但细看之下,字迹带着几分刻意的粗糙,且连续千页符纸的纹路、灵气波动竟如出一辙,像是…用模子拓印出来的?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拦住了宁仙豪正要收取灵玉的手,“宁仙长且慢!这符箓来路不明,小店怕是不敢收!”

宁仙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眉峰微蹙:“方才已然成交,掌柜这是想反悔?”

“非是反悔,”掌柜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面露难色,语带试探道:“只是这等符箓数量实在太多了,只怕是来路不明,小店怕实在承受不起。”

“这点数量,就来路不明了?”宁仙豪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南山地处偏僻,少见多怪罢了。你去海州看看,那边的符箓拓印仙业早已成规模,比这精细百倍的符箓,论箱卖的都有!”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当即住了口。

掌柜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符箓拓印…海州仙业…论箱卖……

他心中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瞬间被证实了大半。

这外乡人宁仙豪,竟真知道甚至掌握着批量制作符箓的法子!

难怪对方对千页符箓毫不在乎,难怪价格报得再高也一口答应。

这些符箓对他而言,成本怕是低得惊人!

宁仙豪也自知失言,之后不管掌柜如何询问都不再多言,拿着到手的灵玉就匆匆离开。

掌柜望着宁仙豪消失在迷雾中的背影,面色阴晴莫辩。

海州地靠东海,那里坐落诸多灵岛水脉,仙道昌盛,竟已有了如此鬼斧神工的这等神仙手段?

就连符篆都可以通过拓印,批量制造了!

实在……

这外乡人宁仙豪从海州贩卖这么多批量符箓,来云州赚差价,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符箓拓印!

他转身回阁,望着暗格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山海鬼市,怕是要变天了!

灵宝阁也该早做打算了。

……

修仙者本就稀少,聚居之地山海鬼市也拢共不过几条街,青石板路被常年不散的雾气浸得发潮。

今日,一股破天荒的大事将整座鬼市都惊动了。

“听说了吗?灵宝阁来了个外乡人,一口气甩出千页符箓,换走了满盒极品灵玉!”

“何止啊!百艺楼、藏器阁的灵玉库存,全被他用符箓换走了,那符箓跟不要钱似的!”

……

流言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就传遍了每个角落。

修仙者本就稀少,这等挥金如土的豪客,简直是活靶子。

宁仙豪腰间别着满当当沉甸甸的乾坤袋走出藏器阁时,几道贪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宁仙豪却状若未见,直朝鬼市之外走去,身形隐入山间的迷雾中。

一群身影紧随其后,没入其中。

直到了鬼市十里开外的一线天时,崖壁陡峭,飞鸟难渡,突听一声大喝。

“就是他!”

哗啦啦!

只见一线天这处偏僻峡谷,前后左右山头都冒出了如狼一般的人群。

各个手拿法器闪烁着寒光,将宁仙豪围在路中央。

为首是一个面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的瘦脸男子,舔了舔嘴唇:“阁下好大的手笔,不如把身上的符箓和灵玉,分兄弟们一份?”

周围的散修跟着起哄,目光在宁仙豪的乾坤袋上打转,无比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宝物,下一刻就要到自己手中。

“呵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你们这些云州的乡巴佬,不知我海州宁仙豪的威名。”宁仙豪被众人围住,却是一点不慌。

“你们已经被我一个人包围了!”他反而轻轻笑了笑。

宁仙豪抬手解开一个乾坤袋的绳结,猛地一抖!

哗啦啦!

无数符箓如同骤雨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轨,群星密布。

“惊雷符”炸响着噼啪电光,“冰封符”散出刺骨寒气,“烈焰符”燃起丈高火光……

足足千张符箓一股脑倾泻而出,悬浮在半空,各式灵光交织在一起,结成大阵,几乎照亮了一线天的迷雾,峡谷内外一片透亮。

众多散修刚要动手,见此情景,举到一半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围的散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惊愕取代。

谁见过这等阵仗?

符箓如群星密布,弥漫在整个空中,数都数不过来。

豪!

豪得简直没有人性。

一人面对群狼,吴燃灯化作宁仙豪,朗声大笑。

“独步仙坛踏碧霄,海州豪客自逍遥。

在下宁仙豪,仙中神豪是也!”

“仙中神豪?宁仙豪!”

众多散修,仙中恶狼,全都怔在了原地。

寻常修士能有几十张符箓已算是大手笔,这人竟能随手甩出千张之多,还各个品相完好,灵气充盈!

如星密布天空,一个人就将他们全部包围了。

“这…这是符箓山,还是符箓海?”有人失声喃喃。

宁仙豪看着那群吓傻了的散修,声音平淡:“想要?”

散修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声。

这千张符箓要是同时引爆,这半边峡谷都得掀翻半边,他们这点修为,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滚。”宁仙豪只吐出一个字。

众人如梦初醒,缓缓后退,争先恐后地散入山岭间迷雾,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只留下一小撮精悍散修,以那疤脸男子为首,仍堵住了一线天的前后出口。

“兄弟们,不要怕!符箓再多,也会需要人心神驾驭的。此人必无能力驾驭如此多的符箓,一起上,他必然无法应付!”

疤脸男子心存侥幸,鼓动人心,更是抽出一柄猩红的宝刀法器,上带腥臭毒气,歹毒无比。

“上啊!吃完这票大的,我们就再也不用当散修了,也可以建立自己的仙族!”

宁仙豪实在太豪,太富了。

哪怕众人瓜分,也足以积累起建立仙族的根基,这些散修中最为凶恶的份子,也已经彻底红了眼睛,更是心存侥幸。

七魂穿心钉!

嗜血蛊!

嗜血魔刀!

……

这些散修都是在修仙界死人堆里刨食的,各有拿手的杀招,呼啦啦一拥而上,法器、术法如潮水般一股脑使了出来,要将这“肥羊”生吞活剥。

“以心御符?只要数量够多,我又何必驾驭?”宁仙豪不慌反笑。

他不退反进,左手一扬,又是一乾坤袋符箓泼洒而出。

这一次不是符箓群星密布,而是如山一般重重堆叠,将他团团包围其中。

下一刻。

“符法洗地之术!爆!”一声轻喝。

轰!轰!轰!

空中群符轰然炸开,如繁星坠地,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天幕。

“惊雷符”炸出的紫电如龙蛇狂舞,“罡风符”卷起的气流似刀割斧劈,“烈焰符”燃成的火海裹挟着滚滚热浪,还有“蚀骨符”散出的灰雾、“冰封符”凝起的霜棱……

各式符力交织碰撞,化作一片狂暴的混沌乱流,仿佛神话中一片天地未开的混沌景象,灵气翻涌如沸,连光线都被扭曲得支离破碎。

乱流中央,宁仙豪周身被一层由数百张“金刚符”叠成的金光护罩裹住,安坐不动。

护罩外符力炸响震耳欲聋,护罩内却稳如磐石,连他衣袍的边角都未曾吹动分毫。

他垂眸静立,仿佛不是身处生死斗法,而是在庭院中闲看风雨。

外围的散修们早已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的几个被紫电劈中,瞬间焦黑如炭。

试图绕后的被罡风扫中,护身法器崩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化作一滩肉泥。

更有甚者被卷入火海灰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尸骨无存。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叫嚣着围攻的上百名散修,已死伤殆尽。

空中的符力乱流渐渐消散,只余下刺鼻的焦糊味和散落的残肢碎骸。

“千符掷作星斗翻,

混沌开处我自闲。

莫言豪客多轻贱,

一掷乾坤换路宽。”

“宁仙豪,去也!”

一阵硝烟中,一道身影掸去灰尘,悠然离去,没入一线天出口的山谷迷雾里,这一次再也无人敢上前了。

阳光穿过他身后的硝烟,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旁观者。

散修们眼睁睁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手里的法器还在微微颤抖,却没一个人敢再追。

这哪是斗法?

分明是用符箓堆出来的碾压。

旁人视若珍宝的符箓,在他手里却如石子般乱扔,数千张说扔就扔,说炸就炸,眼皮都不眨一下。

远处观望的修士们看得心头剧震,暗自咋舌。

这等挥金如土的打法,简直是仙中之豪,寻常修士别说学,连想都不敢想。

直到宁仙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迷雾尽头,才有散修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符箓残留的灵光,喃喃道:“这哪是豪客……这是活祖宗啊……”

这一日海州仙豪,挥符如土的名头,算是彻底在山海鬼市坐实了。

只是自此之后,那宁仙豪就再也没有出现,本就是从外乡而来,在南山郡匆匆一现,就到了别处去了。

……

山海鬼市深处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灵宝阁掌柜、藏器楼楼主,还有其他几家铺子的当家,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桌旁,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灵茶,却没人有心思喝。

“那外乡人手里的符箓,拓印得一模一样。他所言必定不假,海州一定是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法子。”藏器楼楼主摩挲着掌心诸多一模一样的符箓,目光深处带着狂热,声音压得极低。

“甚至那宁仙豪本人就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手段,才将大量符箓从海州万里之遥运到我们云州来甩卖赚取差价。

这门仙业要是到手,咱们往后还做什么买卖?直接开炉拓印符箓,灵玉还不滚滚而来?”

“这还用你说!”灵宝阁掌柜冷笑一声,“所以我才放出消息,让那些散修去试试水。他一个外乡人,带那么多符箓招摇过市,本就犯了忌讳。

散修们把他拿下,那里面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会落到咱们仙族手里,一群散修是保不住仙业这等稀世之物的。

甚至单独一个仙族得到了,也有灭顶之祸。

唯有大家合伙,才能勉强保住这门仙业。

如此一来,我等各家既得了好处,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哪怕事情出了意外,也联系不到我们鬼市仙族的头上。”

旁边百艺居的店主是一个熟透了的美妇人,也是捂嘴而笑,“还是掌柜的算盘精。不错,那些散修就是一群恶狼,正好为我们探路,当送死鬼!”

正在这些鬼市幕后的掌控者谈论得兴奋之时。

突然一个男子慌慌张张撞进来,脸色惨白,“掌、掌柜们!不好了!那宁仙豪…宁仙豪把散修全都打杀了,本人已经离开鬼市,不知去向!”

“什么?”灵宝阁掌柜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都震倒了,“一群废物!那么多人,连个外乡人都拿不下?”

“他、他符箓太多了…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数千张一起炸,将一线天峡谷都炸翻了。散修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散修中最为凶横的血刀毒鬼还没近身,就被轰成渣。”传信男子结结巴巴地说。

藏器楼主眉头紧锁,“我来算算他的去向,追!”

只见他枯瘦的手指小心捧出一面龟甲镜,龟壳上密布洛书之纹,镜面流转着幽蓝灵光,正是楼中镇楼之宝——“洛甲镜”。

龟甲天然负载洛书秘文,测算无漏,更能照见冥冥中的天机轨迹。

他面色凝重,指尖滴落一滴精血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镜光骤然暴涨,映出无数纷乱的卦象,却始终聚不成形,反而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定!”楼主低喝一声,强行催动灵力,从眼前这些符箓中抽取那外乡豪客经受之后留下的气机,试图锁定那道名为“宁仙豪”的身影。

就在此时,镜面猛地炸裂开来,一道刺目的白光反噬而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龟甲落地,纹路错乱。

他刚要推演,突感天机混乱,无穷乱麻的信息一股脑涌入心神,瞬间充斥了他的识海,心神被山岳一般重重砸下。

“噗——”楼主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溅在残镜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数分,整个人仿佛一下苍老了数十年。

原本灰败的头发竟瞬间白了大半,哗啦啦掉落一地。

“楼主!”众人惊呼。

楼主捂着胸口,气若游丝,似是去了半条命,更是面孔血色全无,煞白如纸。

“算、算不了……那宁仙豪身上有遮蔽天机的手段,强行推演,反被反噬,折了我六年以上的寿元!”

密室里一片死寂。

灵宝阁掌柜眼神阴鸷:“追!就算他离开了鬼市,总能找到踪迹!”

“不,不要去追!”藏器楼楼主陡然大喊一声,拦住了众人。

“你们追不上的!”他捂着胸口,气息微弱,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苦笑连连,“这等易数修为…竟能完全遮蔽天机,连洛龟镜都反噬。

远在我等之上,这等神鬼莫测的人物,岂是我们所能找到踪迹的。终究是我们贪了心,才造此厄。”

寿元大损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却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外乡人绝非寻常豪客,其易数造诣深不可测,神鬼难窥,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不然这山海鬼市非要被其掀个底朝天不可。

众人无力靠在椅背上,望着碎裂的洛龟镜,心头寒意阵阵。

他们怕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那个看似张扬的外乡人。

仙中神豪,不但出手豪气,就连身上隐藏的手段,也令人心忌胆寒。

能让洛龟镜反噬,寿元大损都算不出踪迹……这等易数高深的人物,偌大南山郡也少之又少。

藏器楼楼主颤巍巍抬手,示意下人:“传、传令下去……不要再查那外乡人的踪迹……”

连看家法宝都栽了,再查下去,怕是整个藏器楼都要搭进去。

密室的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惨白而惊惧的脸,再无半分先前的野心。

“不行。”灵宝阁掌柜缓过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符文拓印的法子,咱们必须弄到手。既然奈何不了那宁仙豪,但符法既然能拓印,定有章法可循。

那千页符箓我留了样本,召集楼里的符师,一寸寸拆解纹路,不信破解不出来!”

藏器楼楼主也定了定神:“没错。他是从海州来的,那边既然有这门仙业,总有消息能传过来。派人去海州打探,哪怕花再多灵玉,也要把拓印的诀窍弄清楚!”

烛火跳动,映着众人贪婪而不甘的脸。

虽然没能留住宁仙豪,但符文拓印那巨大的利益就像一块肥肉,吊得他们心头发痒。

这门惊世仙业,符文拓印无限,随手可成,绝不能错过!

众人无不动心,各自离开,施展各家手段和底蕴,反向破解起来。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算计与野心都锁在了里面。

……

仙塾静室,宁仙豪指尖凝起一缕浩气,轻轻点在眉心。

那张“宁仙豪”的画皮符化作一道青烟散去,露出吴燃灯原本清瘦的面容。

案上,放着从山海鬼市带回的乾坤袋,灵玉的温润灵气透过袋口隐隐透出。

“符文拓印?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他低声轻笑,指尖拂过一张刚画就的符纸。

那所谓的拓印,不过是他将符章印刷仙业简化再简化的产物。

符文相比符章,单字成文,复制起来要简单方便得多,灵气浅显,又舍弃印刷雕版,改为拓印,工序粗糙,连他真正手段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故法门也有上下君臣之分。

符章雕版是为上位君法,符文拓印则为下位臣法。

君臣高下有别,不可一概而论。

吴燃灯故意以海州宁仙豪这个外乡人的身份,抛出符文拓印这门下位仙业,就是要在南山郡平静的水面里投下一颗石子,同时也不会引火上身。

山鬼海市那些隐修仙族,见了符箓拓印能几乎无限复制符文的仙业,又怎会不动心?

他们找不到“宁仙豪”,必然会疯狂钻研破解之法。

到时候,必然会惊动南山郡三大仙族,一同加入这局中。

可符箓印刷的核心在于“气符同体”的精微控制,在于对符纹韵律的绝对掌握,岂是拆几张低级符纸就能参透的?

找不到破解之法,又眼红那巨大利益,他们会怎么办?

自然会遍寻精通符文的人来破解。

但一门仙业想要开创,所需诸多,以法理为本,以炼器为基,以刻符为术……

哪里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若无学无止境的进步不停,任何瓶颈都能迎刃而解,光凭自己攻克,一辈子也不一定够用。

除了自己创造者,无人可以做到。

到时候南山郡仙族,到处求取之下,难免就会找到他这个藏在幕后的正主头上。

吴燃灯清楚。

只要到了那时,南山郡便不是他去求着别人,而是别人捧着仙道资源来求他。

仙业动人心,利字最当先。

他布下这局,就是要让那些仙族将自家藏着掖着的底蕴、知识,主动送到他面前。

吴燃灯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他此刻布下的棋局。

“这场局中局,只待愿者上钩了。”

他重新拿起《易数》书卷翻阅起来,指尖划过字句,神色淡然。

该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便是静心等待。

诱饵已抛,钓者安坐。

就看谁先按捺不住,踏入这盘棋来。

“这就是鬼市那些小族想要攻克的符篆拓印!”

陆家祠堂,家族禁忌之地。

陆家家主陆景山捧着十来张符篆,指尖抚过上面规整的纹路,眼中满是惊叹。

“这世上将有人能将符文进行拓印,以一生万,奇才啊奇才!当真是天才构想!”

“这还有假?”陆明轩在旁邀功道,“父亲你看,画符如写字,不同的符师都有自己不同的笔法风格,形成特定符迹!而这些拓印符文,字迹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又补充道,“那些隐修小族从那外乡人宁仙豪手中得到这些拓印符文之后,就一直珍藏于后,不肯显露人前,我还是花了老大的代价买通奸细,才得到这些符文拓本!”

“好东西啊!好东西!明轩,你这次做得不错,再立一功。这一次只要攻克了符文拓印的仙业,定你当陆家继承人,就无人敢质疑你在仙籍道考中落后于一凡俗泥腿子的丑事了!”陆景山十分满意。

陆明轩也面带笑容,一扫仙籍末位的阴霾。

陆景山不停摩挲着符文拓本,爱不释手。

符印材质寻常,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律,与陆家祖传的石碑石刻之法隐隐相合,只是更精巧,更适合符文。

“鬼斧神工啊!以纸覆石,捶纹留迹。”陆景山长叹一声,“这符文拓印,竟是以石碑石刻的法子印下来的,与咱们陆家的刻碑术简直是天作之合!若能掌握,我陆氏仙族正好将刻碑之术用来制造符文拓碑,就能独揽这门仙业,往后族中刻碑传法,效率能提百倍不止!”

旁边的陆明轩看着符印,眉头紧锁:“可惜那些隐修小族实在无能,让那外乡人宁仙豪跑了,不然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把这法子弄到手。”

“现在说这些没用。”陆景山放下符印,脸色沉了沉,“让族里动用各种资源,一定要这符文拓印之术,反向摸索出来。这是一门立族千年的大业!”

“是,父亲!”陆明轩兴冲冲而去,立刻开始动作起来。

一时间,偌大的南山郡,为之震动。

三大仙族,诸多小族,纷纷动作起来,一时暗流涌动,搞得一众消息闭塞之人不知所以。

直到整整一个月后,才渐渐平息起来。

……

祠堂之内,陆景山、陆明轩父子相视无言,气氛压抑。

许久之后,陆景山才开口打破了沉闷,摇头叹息道,“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了。族里请来的老符师复画这些符文不难,但也只是照葫芦画瓢而已,勉强模仿,连符文拓印的纹路深浅都摸不透,更别说破解拓印之术了。”

陆家以刻碑见长,对符文一道本就涉猎不深。

先前也想过学吴燃灯的字符之术,可那些符章流转不定,与他们刻碑讲究的“稳、准、狠”截然相反,族中子弟没一个能入门。

现在外来的符师也念不好经,这偌大陆家一时也再无能为力了。

陆明轩忽然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道:“爹,要不…找吴燃灯试试?”

陆景山抬眼:“他?他的字符之术与这拓印符印路数不同吧?”

“路数不同,但他懂符啊,又有仙业在身,触类旁通!”陆明轩急声道,“咱们要的不是让他学会刻碑之术,只是让他分析这拓印符印的技艺。

他能自学入道,字入符道,可见悟性极高。再说之前仙籍道试时,他已初步将符章之法融入灵气之中。

符章之道,最重符文排列,符笔勾捺,他离此道只差临门一脚了,现在从另一角度,反拆出符文拓印也未必不可能。”

“不错!”陆景山一听,也是拍掌而叹,“我等只需他解出这符文拓印的纹路怎么排布,灵气怎么流转,拓印时用了什么手法。

他只需把这些门道拆解出来,给出思路,具体如何实施和咱们的刻碑术结合,自有族里人琢磨。也不会泄了族里刻碑之术的底子。”

陆明轩顿了顿,也在一旁补充道:“吴燃灯虽精符术,却不懂刻碑之法,就算知道了拓印的诀窍,也抢不了咱们的先机。反而能借着他的才智,帮咱们破开这难关。”

陆景山沉吟片刻,指尖在符印上轻轻敲击。

是啊,他们缺的是符文方面的解析,而非刻碑的核心技艺。

吴燃灯在符章上的天赋有目共睹,请他来破解,确实是条捷径。

“可行。”陆景山点头,“备好厚礼,你亲自去仙塾一趟,请此子亲自出手,哪怕姿态放低些也没事。要知道这是一桩事关我陆家在南山郡的千年大计。

我陆家刻碑之术占着先天优势,符业拓印要能被我陆家独揽,以后郡内就是唯我陆家独尊了。”

陆明轩应声:“是,爹。”

他拿起那枚符印,心中已有计较。

只要吴燃灯能解开封印的奥秘,陆家便能借着刻碑之术,将这符文拓印的仙业牢牢抓在手里。

到时候,别说南山郡,便是放眼云州,陆家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父子俩商量之下,很快就有了定计。

……

仙塾之内。

“吴兄,同学一场。还请帮我陆家一把,只有你能把这些符文背后的拓印之术破解出来,我陆家愿提供五卷秘传道经,供你参详!”

吴燃灯指尖停在《周游六气罡煞经》的“罡气剖解”篇上,淡淡抬起眸子,引入眼前的是陆明轩一改往日冷淡,颇显殷勤的一张脸。

掠过陆明轩递来的符印,对于他口中所提的秘传道经,吴燃灯淡淡摇头,“陆兄高估我了。这符文拓印瞧着简单,内里却藏着气脉流转的关窍,符文排布的玄机,足有千万种组合。

人的精力有限,我正在备仙举,怕是无心他顾。你还是另找高人吧!”

陆明轩似是知道这种大事不会轻易答应,他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两卷书卷,玉色封皮透着古意,“吴兄若肯出手,不管成与不成。这《先天灵物道纹》《土木铭文秘术》先行奉上。这两卷道经专讲先天灵物与符文的融合,对吴兄的华章浩气或有裨益,更有益于破解符文拓印之术。”

吴燃灯瞥了眼竹简,心中了然。

随手就能拿出两卷外界全无的秘传道经!

不愧是长生仙族,传世千年之上,如此岁月,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得一点点掏出来才行。

吴燃灯心中意动,手上却是不接,只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二卷道经,换一门能定族运的仙业,陆兄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陆明轩脸色微变,“那吴兄想要什么?”

“十卷。”吴燃灯头也不抬,狮子大开口,“且须是不同学识的道经真本,少一卷,陆兄便请回吧。”

“你!”陆明轩咬牙,没想到自己这个同窗看似书生温和,一旦开口喊价,竟如此凶横。

秘传道经,稀世流传。

十卷道经真本几乎是陆家半数珍藏,这分明是割他陆家的肉啊。

气氛一时间沉闷下来。

二人谁也没开口,谁也不肯让步。

门外忽传来两道清脆、温婉两道声线各异的女声。

“吴兄在么?”

陆明轩一听,顿时面色一变。

吴燃灯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开门相迎。

只见方婉一袭草绿仙裙,司乐菡则抱着琵琶,并肩立在门口,双双手中捏着一叠拓印符纸,眉宇间带着探究。

陆明轩顿时僵住,心神打乱。

他们两家的人怎么也来了?

莫非她们两家也早就发现了符文拓印的秘密,却又知道符文拓印常人难解?

也求到这吴燃灯头上了!

……

吴燃灯面上不显,心中却笑意更浓。

这才一个月,不仅陆家这条鱼上了钩,连方家、司乐家这两条藏得更深的鱼,也闻着味来了。

长生仙族,这条大鱼上门,还一连三条。

吴燃灯这个撒饵的钓者,怎能不欣喜呢?

他放下书卷,起身迎客:“方姑娘,司乐姑娘,真是稀客。”

方婉目光扫过案上的符印,又看了看陆明轩,红唇微勾:“听闻吴兄近日对符文拓印颇有研究?我与司乐妹妹也寻到些残页,特来请教。”

司乐菡轻抚琴弦,轻声道:“我族中藏有《天人大乐音符经》以及其他道经六册,若吴兄能解此惑,愿借吴兄参详三月。”

“我陆家已愿出秘传道经十卷,换取吴兄攻克符文拓印,吴兄已然答应!你们二人可不要坏我陆家的好事!”陆明轩此时再也顾不得讨价还价,一口答应了吴燃灯先前狮子大开口一般的条件。

“哦?是吗?”方婉挑眉,“陆兄说,十卷道经换取吴兄出手?请问道经何在?”

陆明轩顿时一僵。

“原来只是口头承诺!”方婉顿时失笑,转向吴燃灯,“吴兄,我方家愿出十二卷道经,绝不食言!”

“方婉,你……”

还没等陆明轩气急开口。

一旁轻灵的女声在旁开口了。

“我司乐家,愿出十五卷道经!”

吴燃灯看着眼前三方暗自较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暗道:“看来,这符文拓印的门道,比我想的还要金贵些。”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反而一点都不心急了,静看三人舍得多大的代价。

方婉轻摇折扇,眸中含笑,“吴兄,我方家藏有《南华大梦心经》的残卷,注解精妙,淬炼人心神。这在秘传道经中也是绝世稀有,在这云州没有第二本。若吴兄肯出手,尽可拿去参详。”

司乐菡抱着琵琶,柔声附和,“我司乐家的《天人感应妙音注解》,讲究以音御神,陶冶心魄,同样能壮大人神识。”

三人都知道,吴燃灯仙业在手,不缺凡俗资源,唯独对道经情有独钟。

故此,都以秘传道经为筹码,重重加码,换取吴燃灯的出手。

吴燃灯立于廊下,手里还拿着那卷《周游六气罡煞经》,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诸位的好意心领了。诸多道经虽好,但只不过是课外之书,对仙举帮助不大,终究只是小道尔。

我现在所求唯有仙举以及相关秘录。四书五经才是根本大典,大道所在,我心思在此,无暇他顾。”

他将“小道”与“大道”分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的疏离让三人脸色微沉。

他这话堵死了所有以修行资源诱惑的路。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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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修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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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修仙家 共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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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第33章 仙道贵生第34章 名列仙籍第35章 改换门楣第36章 光宗耀祖第37章 不在算中第38章 仙中神豪第39章 局中之局第40章 大鱼上钩第41章 渔翁得利第42章 拆解符拓第43章 万符华章第44章 三分奇技第45章 风起青萍第46章 登仙夜宴第47章 尽入彀中第48章 神乎其技第49章 水调歌头第50章 六合绝艺第51章 末法之季第52章 天道酬勤第53章 身处有间第54章 孙氏兄弟第55章 收服道兵第56章 仙族巡狩第57章 道兵军阵第58章 阵法奇才第59章 天门大阵第60章 地龙翻身第61章 天意四象第62章 大日灭妖第63章 论功行赏第64章 运朝仙官第65章 编外隐官第66章 富上加贵第67章 仙生最贵第68章 仙官封神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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