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仙道贵生
法无定法,一法就是万法!
这是万法雏形的境地。
达到这重地步,法术都再不受阴阳五行奇门格局所克,随心变化。
更令众人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置信的是。
万法雏形,正是踏入极道修士之路的典型特征之一。
“极道王修?我南山郡也能出这般人物吗?”心头剧震,无人可以回答,也不敢作答。
……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声几乎要掀翻顶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法阵中央。
方婉一袭青绿长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指尖轻捻间,已有细嫩的绿芽破土而出,带着雨后百草复苏的生机。
吴燃灯则立在对面,素色道袍上沾着未散的金光,指尖华章浩气流转,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潭。
“方族秘术对华章浩汽,这局要见真章了!”
“方婉仙子的百草灵气据说能催发生死之力,寻常法术碰不得!”
“就看能不能逼出吴燃灯藏着的手段了!”
仙长一声令下,方婉率先动了。
玉指划过半空,口中轻吟着家族法术咒文。
“百草森罗!”
刹那间,法阵内疯长起无数青藤,交织成遮天蔽日的森林,藤蔓上的尖刺泛着幽蓝的光,更有淡紫色的瘴气从叶片间渗出,弥漫开来,触之便能麻痹灵力运转。
这等规模的法术异象,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强了多少。
“吴兄,请接招!”方婉的声音从藤林深处传来,清冷中带着几分自信。
吴燃灯望着那不断收紧的藤林,鼻尖萦绕着瘴气的异香,眉头微蹙。
这藤林再生能力极强,寻常符章破了一处,转眼又能抽出新枝,缠斗下去只会暴露更多底细。
他眼神一凝,指尖华章浩气骤然变化。
先前流转的驳杂符章尽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符文——“寒”“冬”“霜”“雪”,字字如冰雕玉琢,带着彻骨的凛冽。
这些符章在空中组成一篇《寒冬赋》的虚影,墨迹未干,便有鹅毛大雪凭空飘落。
“朔风厉野,寒雾横空。天宇凝肃,四野沉雄。严霜覆于平楚,冷霭锁于层峰。
百川停流,冰凝千里之水;千林落木,叶尽万山之容。
……”
“簌簌——”
雪花落地即凝,转瞬化作冰封千里,万亩凋零之象。
那遮天蔽日的藤林遇上这寒冬之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冻结,青藤上的尖刺崩裂成冰屑,淡紫色瘴气被寒气一逼,瞬间凝成冰晶坠落。
方婉脸色微变,催谷百草灵气试图抵抗,却见那寒冬之力愈发炽烈,连她周身萦绕的草木清气都开始凝滞。
她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在这万物肃杀的寒冬面前,竟如螳臂当车。
藤蔓刚抽出新芽,便被冻成枯枝;瘴气刚弥漫开,便被寒风吹散。
这寒冬之力,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霸道了多少倍,那是能冻结天地生机的极致力量,远超同阶修士的手段。
修士法术高深,也逆不了天意。
寒冬苦寒,天发杀机,人力难敌。
“咔嚓!”
最后一道主藤被冻裂,整个藤林化作一片冰封的废墟,瘴气散尽,露出方婉略显苍白的脸。
她望着吴燃灯身前那篇流转着寒意的《寒冬赋》,感受着体内几乎要被冻结的灵气,终是轻轻摇头:“我输了。”
《寒冬赋》的虚影散去,冰雪消融,只留下满地枯萎的藤蔓,证明着方才那场生机与肃杀的碰撞。
看台上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方婉的百草森罗竟会败得如此干脆。
更没人料到,吴燃灯的华章浩气中,能转换出这般恐怖的寒冬之力。
方婉走出法阵,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复杂,有不甘,却更多的是释然。
她终究没能逼出对方全部手段,却也让众人见识到了这华章浩气的冰山一角。
那绝非寻常修士能企及的玄妙。
老夫子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吴燃灯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葛仙师轻抚拂尘,低声道:“那小子方才化出的符章虚影,隐有‘通玄’之象,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触此道门径,而他只差临门一脚了。”
老夫子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轻:“双仙业在身,仙举大有可为。南山郡仙塾近六十年未有人能中仙举,这孩子若能悉心雕琢,未必不能破了这僵局。”
他顿了顿,望向仙塾深处那座尘封的“登仙榜”,“仙籍之事,不必再议,备好文书便是。”
葛仙师眼中笑意渐浓:“也是,这般根骨,若真被俗世牵绊蹉跎了,倒是我等的不是。”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虽未声张,却已在此刻心中将吴燃灯视作南山郡仙举不兴的破局之人,那枚象征着仙途入场券的仙籍,早已悄然为他留好了位置。
一场连番搏斗下来,场上局势很快明朗。
方婉虽然败于吴燃灯之手,但毕竟仙族出身,底牌众多,也最终挤入了所剩的十人之列。
吴燃灯自然也在其中。
而随后就是前十名次之争。
第一场便是全场眼球的最为焦点之争,李太安对吴燃灯。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头攒动,目光齐刷刷锁在中央两道身影上。
李太安握剑的手青筋微绽,剑身嗡鸣着,日光洒在剑脊上,折射出刺目的锋芒。
所谓一剑破万法,便是要以绝对的锋芒碾碎一切繁复变化。
他眼神炽烈,死死盯着对面的吴燃灯,周身气息如蓄势待发的惊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直扑而去。
吴燃灯则立于另一侧,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华。
他并未执着于某件兵器,某一道法,而是双手虚握,指间隐有流光流转,那是万法雏形的征兆,似有无数细微的法诀在他掌心孕育,未成体系却已显露出包容万象的潜力。
高台上,老夫子捋着长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期待。
葛仙师则端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锐利如鹰,似要将这场锋芒与万象的碰撞看穿。
看台下的议论声早已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那剑出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张紧绷的弓,只待弦断箭发。
剑修之术,一剑破万法!
字符入道,符法生万法。
似乎一场斗法盛况正要上演。
演武场的空气刚因两人对峙而绷紧,李太安的剑气已在剑脊凝聚,日光般的锋芒蓄势待发。
他眸中战意熊熊,正要踏前出剑。
“等等。”
吴燃灯却是笑了,忽然抬手,掌心朝前,语气平淡无波,“我弃权。”
全场瞬间死寂。
李太安举剑的动作僵在半空,剑上的光华都似愣了愣,随即黯淡几分。
他皱眉:“为何?”
吴燃灯垂手而立,神色如常,只单单回复了一句,“仙籍名额已定,何必再争?”
说罢,不等李太安反应,他就径直走下了台。
看台上众人哗然。
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与李太安势均力敌的架势,竟以如此干脆的投降收尾。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葛仙师轻笑一声:“倒是通透。”
李太安收剑入鞘,脸色沉了沉,却也没再追问。
他懂了,吴燃灯不是怯战,只是所求唯有仙籍,而对无谓的争斗,丝毫不在意一时的胜负长短。
吴燃灯转身离场,步伐从容,仿佛刚才举手弃权的不是他。
演武场的惊叹变成窃窃私语,却没人再敢轻视他。
这等审时度势的冷静,比硬撑着打一场更显道心。
九结高人十长生。
修仙第十次第,就是长生之道。
要想修仙有成,长生保命,为修仙第一要务。
一味争强斗狠,命都没了,还修什么仙?
与世俗武夫有什么区别!
老夫子望着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知进退,明得失。这小子,比看上去的更懂‘仙道贵生’之道。”
葛仙师颔首:“万法未成,暂避锋芒,不失为智。相比争斗执着于名次,这声弃权,不争一时得失,更显道心。我反而更确定,此子所要走的路会比我们想得,要远的多,宽得多,高得多。”
吴燃灯弃权下台,干净利落。
李太安立在原地,望着吴燃灯消失的方向,紧握的剑柄并未松开。
作为一个剑修入道者,这声“弃权”,比硬接他一剑更让他意外。
李太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穗上的玉珠碰撞出急促的轻响。
他眉头紧锁,剑修的直爽让他藏不住疑惑,“为何弃权?道法比试,当分胜负!”
在他看来,剑出必争,退缩便是对道的亵渎。
吴燃灯转过身,周身的华章浩气已敛去锋芒,如静水般平和。
他望着李太安,语气淡然:“李兄的道,如剑出锋芒,一往无前,是争。”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水汽,在半空蜿蜒流淌,遇石则绕,遇洼则聚,终成一片浅浅的水洼,却始终未曾断绝。
“我的道,如流水。”吴燃灯收回手,那缕水汽悄然消散,“不争先后,在乎滔滔不绝。这场胜负,于我道途无益,何必执着?”
李太安怔住了。
他练剑十载,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从未想过“不争”也能成道。
可看着吴燃灯平静的眼神,想起对方那变化无方的华章浩气,竟隐隐觉得这番话自有道理。
流水不争一时快慢,却能穿石破岩,绵延万里。
“道不同,不必为争。”李太安喃喃道,紧握的剑柄缓缓松开,眼中的不解渐渐化作一丝明悟。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场。
他的脚步不快,却如流水般从容,仿佛前方不是仙籍之争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源流的起点。
李太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收剑入鞘,对着那背影遥遥一揖。
他或许仍不懂“不争”之道,却明白。
这吴燃灯已有自己的道,虽与自己截然不同,但道无高下之分,只有本心取舍,光这一点足以让他心生敬意。
演武场的风掠过,带着剑穗的轻响与流水般的余韵,仿佛在诉说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道途。
吴燃灯弃权的举动,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演武场上。
“怎么就弃权了?明明有胜算,这是怯战了?白费我们这么期待……”
“这吴燃灯道论、道行二试都是第一,道法第十,稳稳的前十之列,仙籍到手十拿九稳了,又何必去争?”
“只是争都不争,未免太过胆小了吧!”
……
能看懂道异无争这重真谛的人毕竟是少数。
议论声里满是失望,有人甚至觉得吴燃灯是怕了李太安的剑,先前的锐气不过是昙花一现。
吴燃灯却浑不在意,缓步走下法阵。
他心里透亮。
十人名额已稳,何必为一场无关紧要的胜负,把华章浩气的更多变化暴露在人前?
护道之术,护的是自身道途,不是争那一时的虚名。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而笑,眼中带着赞许:“好个‘不争’。”
葛仙师亦点头:“修仙求的是长生久视,不是逞凶斗狠。连锋芒都收不住,今日赢了比试,明日也可能栽在更厉害的角色手里,白白断送性命,那才是真蠢。”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认可。
吴燃灯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是大智。
知道何时该进,更知道何时该退。
护道不仅要会斗法,更要会藏锋,明哲保身方能走得长远。
“此子心性,比境界更难得。”老夫子望着吴燃灯远去的背影,“只要不遇太大的劫数,哪怕气运寻常些,也能在仙途上走得很远。”
葛仙师抚掌:“是啊,长生路上,稳字当头。这般沉稳,将来必有大成。”
演武场的议论渐渐平息,只有少数心思剔透的人隐约明白。
吴燃灯不是输了,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
这等取舍之间的智慧,比一场胜利更值得称道。
随后道法比试一一落定,只是少了那场众人瞩目的焦点之战,总令人少了几分激情。
很快道法比试,就尘埃落定。
晨曦透过仙塾大殿的雕花窗棂,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新晋的十位仙籍学子立在殿中,吴燃灯一身素袍站在列中,望着阶上的老夫子,神色平静。
老夫子抚着长须,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尔等便是仙籍在册的修士了。”
他顿了顿,望着殿外缭绕的灵气,继续道:“南山郡仙道沉寂已久,尔等既入此门,当以开辟局面为己任。往后不必再循旧课,可自行寻道问法,或入山历练,或闭关参悟,皆随尔意。”
“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与葛仙师。”老夫子眼中带着期许,“凡所问及,知无不言。”
此言一出,学子们脸上皆露喜色。
以往按部就班的课业虽稳,却难免束手束脚,如今能自主求道,正是修士最期盼的机缘。
随后老夫子拂尘一挥,就见仙塾大殿前的白玉碑上,悬着一面紫金色的榜单,金光流转,映得众人神色各异,也显露着在场众人的道试名次。
这就是名录仙籍的“登仙榜”。
吴燃灯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榜首之位——道论第一,道行并列第一,道法第十。
两项头名压阵,纵然末项稍逊,也足以让无数人咋舌。
而第一位魁首,则是道论第二、道行、道法二项第一的李太安。
至于司乐菡、方婉、陆明轩,则分别位列八、九、十位,末位入榜。
人群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竟能在仙籍考核中爬到这般高度,碾压了一众仙族、世家出身的顶尖子弟。
吴燃灯立在人群外,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神色平淡无波。
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拿到仙籍,踏入仙途。
如今名额在手,名次高低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仙籍,于他而言,便是跨越凡俗与修仙界的天堑,堪比凡俗文举中的进士及第。
六名七相八敬神!
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功名,为中三品次第之末位。
名列仙籍,功名到手,足以让他摆脱底层修士的桎梏。
若他愿弃道入世,进入俗世官场,凭这仙籍身份,即刻便能得个京官职位,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可吴燃灯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富贵功名,权倾朝野,又能如何?
他抬头望向天际流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般诱惑,万般迷恋,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如若不能。
那便不值一提。
李太安走过来,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道:“吴师弟,以你的才情,屈居第二不觉得可惜?”
吴燃灯笑了笑,指尖捻动着新得的仙籍玉牌,玉质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名次如浮尘,仙籍才是根本。李师兄,你我所求,终究是长生路上的步步攀登,而非这榜上之虚名。”
李太安一怔,随即释然。
是啊,修仙者争来斗去,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那缥缈的长生二字?
计较一时名次,反倒落了下乘。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仙籍在握,他也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已有资格接触更深的道法,探寻长生的奥秘。
至于那些功名利禄,不过是仙途之外的繁花,看过便罢,何须留恋?
阳光穿过大殿的飞檐,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尽头,仿佛已连着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的青云仙阶。
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
青石板路被锣鼓声敲得发颤。
镇民们扒着门缝探头,见县太爷带着衙役,捧着红绸裹着的喜报,出了镇,浩浩荡荡只往乡下走去,都摸不着头脑。
“这日子不对啊,秋闱还早,哪来的喜报?”
但乡下地方,这难得的稀奇事,众人纷纷跟了上去,不一会就组成一条长龙,越聚越多,蜿蜒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可那为首的县太爷满脸带着喜气,衙役各个喇叭、锣鼓震天响,卖力地吹拉弹奏,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乡下老宅,吴老爹嘴里叼着烟杆,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
啪嗒!
当看到远方长龙出现直朝自己走来,更是县太爷亲自登门,吴老爹嘴里的烟杆都掉了,吓得手里的竹篾也不要了,赶紧拽着孙子们往屋里躲,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家没犯法啊!”
县太爷哈哈一笑,亲手掀开红绸,露出烫金大字的喜报,声音洪亮:“吴老爹,恭喜恭喜!令孙吴燃灯,于道籍考核中位列第二,登上道榜,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吴家人面面相觑,“道榜”二字听着陌生,也不知侄子在外得了个什么功名?
吴老爹搓着手,惶恐道:“劳烦大人跑一趟,我家燃灯…他就是个读死书的,哪配让大人如此……”
县太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低矮的土坯房,院里晒着的草药,墙角堆着的柴火。
再寻常不过的农户家,却出了个能上“道榜”的人物。
他心里清楚,所谓“道榜”,不过是仙籍在凡俗的说法。
那可是修仙者的门槛,仙道功名,多少达官贵人求而不得,偏偏这样一户乡下人家,竟出个一步登天的人物,这谁能想到?
“吴老爹不必自谦,令孙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啊!”
县太爷语气愈发和蔼,亲自将喜报贴在吴家门框上,“以后便是道籍中人,等比官宦人家。吴老爹一家,你吴家往后在长乐县,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嘞!”
衙役们奉上带来的米面绸缎,镇民们这才反应过来,围着吴家院墙外啧啧称奇,“吴家小子好大的本事。先前总躲在后山看书,原来是在考更大的功名!也不知道这道籍是何物,看县太爷的架势,比考上状元、进士排场还大!”
“吴老爹,恭喜恭喜啊!”
“恭喜你家二伢子考上功名,名列道籍!”
“吴燃灯这娃打小就聪明,读书神通,我可一直都就看好他!”
络绎不绝的人上前恭喜。
吴老爹望着那刺目的喜报,还有县太爷满脸的敬重,仍有些发懵。
他不懂什么是道榜,只知道孙子出息大了,能让县太爷亲自道贺,定是了不得的事。
还没等他多做招待,县太爷一声大喝,“来人啊!把这吴家老宅的门槛给砸了!”
“遵令!”衙役们纷纷上前,大砸特砸,不一会就将吴家老爹前一阵子刚刚修好的门槛砸了个稀巴烂。
“县老爷,你这是……”吴老爹一阵发懵,却又不敢拦。
“喊什么县老爷!吴老哥长我小岁,我本名陈参,你就喊我陈老弟,好了!”县太爷陈参满脸堆笑,拉过吴老爹说。
“吴老哥,莫慌!这叫改换门楣。令孙吴燃灯道籍在册,以后吴家必然兴盛,足以世族传家。
这老宅门槛就配不上你家的光景了。放心,一介费用,全由我长乐县衙门来承担!尔等,动作快点,干得好的,通通有赏!”
“是,大人!”衙役们大声应和,手下的动作干得更快了。
他们似是早有准备,早就备齐了最顶尖的材料,一路敲敲打打抬了过来。
门楣换成紫檀,更以整块整块的白玉石堆砌成五丈高的功名牌坊,刻上了“道籍及第”四个大字。
一时间,吴家老宅富丽堂皇,一派气象。
“县太爷,请!”陈参客气,吴老爹可不敢真的喊他为陈老弟,恭恭敬敬请县太爷进入老宅。
刚一进去,陈参目光一扫,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老宅一侧竟有一口通体全黑的水池,在阳光下迸射出五彩斑斓的玄黑色,似是完全由墨水组成。
水波荡漾,水面竟缓缓升起几缕墨色雾气,在空中凝成文气升腾的虚影。
“这是……”陈参瞳孔一缩。
吴老爹在旁悠悠道:“这是我孙吴燃灯三年练笔的洗墨水池,长久渲染之下,墨水将水池染成了玄黑之色。”
“洗笔墨池!这可是文道圣物啊!”县太爷陈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忙后退三步,对着墨池躬身行礼。
这等异象,定是吴燃灯的文气与灵气交融所致。
寻常人见了或许只当奇观,他却知道,这是文道修士才有的祥瑞异象。
“都小心着点!”他厉声叮嘱工匠,“莫要坏了这墨池的风水,我拿你们是问!”
吴老爹看着焕然一新的宅院,又望着后院泛光的墨池,只觉像做梦一般。
此时县太爷陈参却偷偷将他拉到一旁,趁着四周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对着吴老爹笑道:“吴老哥,往后有难处,尽管来找小弟。燃灯仙长在外修行,名列仙籍,壮大我长乐县的仙道气运。家里的事,就是小弟的事,也是我长乐县衙门的事,义不容辞啊!”
那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的官威。
吴老爹讷讷道谢,心里却彻底明白。
孙子吴燃灯这一步,是真的踏出了凡俗的天地,脚踏在了青云之上。
孙子口中的仙举竟然是真的?
仙籍中人,以后他就是在修仙界中也有名有姓的人了吗?
吴老爹心中的情绪已无法表达,只剩下一片震撼和自豪。
何德何能,我吴家祖辈十八代都是泥土里泡着的,竟出此仙道之才,登顶青云之上?
……
当天下午。
吴家老宅的院子里,几十张方桌拼得满满当当,酒肉香气飘出半条街。
吴老爹穿着新做的绸缎衣裳,满面红光地给镇民们斟酒,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都敞开了吃!沾我家燃灯的光,今日不醉不归!”
镇民们纷纷举杯,话语里满是热络:“吴老哥好福气!燃灯仙长可是咱们桃源镇飞出去的金凤凰!”
“往后镇上谁要是不长眼,也得掂量掂量吴家的分量!”
先前那些酸溜溜的闲言碎语早已不见踪影。
道榜第二的名头摆在那里,那是能让县太爷亲自登门的人物,与他们这些凡俗百姓早已是云泥之别。
嫉妒?谁敢?
唯有捧着、敬着,才是本分。
正屋那张主桌,吴老爹与县太爷并坐,旁边陪着镇上的乡绅。
县太爷端着酒杯,姿态放得极低:“吴老哥,燃灯仙长年少有为,往后还望在仙途上多提携一二。”
吴老爹哈哈一笑,随后又愁眉苦脸起来,“不瞒陈老弟说,我家孙子燃灯能走到仙籍这一步,全靠他自己努力,家里实在没帮衬多少。
以后要想帮他的忙,也插不上手。等那时候燃灯孙儿越走越远,家里也实在很难搭上话了!”
说到这,他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又恨铁不成钢地旁边局促不安的小孙子吴小凡,骂道:“都怪这小子没他哥自学成才的本事,就想走文举的路子,可惜家里没个懂行的……”
县太爷陈参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拍着胸脯道:“吴老哥放心!小凡这孩子看着就机灵,往后便由我亲自教导!保管三年之内,让他在童试里拔得头筹!”
收修士的弟弟为学生,这层关系一旦结下,往后与吴家便是亲上加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老爹连忙让吴小凡磕头拜师,脸上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他看似憨厚,心里却门清。
燃灯走了仙途,小凡若能在俗世官场立足,吴家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县太爷扶起吴小凡,满脸欣慰,眼角余光瞥见吴老爹那恰到好处的感激,心里哪能不明白这是对方的算计?
可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才不会戳破。
与一位前途无量的修士搭上关系,这点“被算计”,实在太值了。
酒过三巡,镇民们的喧闹声、划拳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闹。
谁也没注意,吴老爹与县太爷碰杯时,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默契。
这盘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正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酒席散了,众人意犹未尽地离开,吴家之内却更是欢声笑语,久久不断。
大伯和三叔明显喝多了,涨着通红的脸,拉着吴老爹不肯放,“爹!燃灯这孩子,真给咱们吴家长脸了!县太爷都说了,这道籍第二,比那金銮殿上的进士还金贵!”
三叔攥着拳头,声音发颤,“往后谁还敢说咱们吴家是泥腿子?这可是真真正正翻身了!”
大伯连连点头,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燃灯自小就不一样,蹲在墨池边能看一天书,原来是憋着干大事呢!这仙举功名,竟真有这么大分量,县太爷都得捧着咱们……”
吴老爹摆摆手,让两人坐下,自己摸出旱烟杆,吧嗒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眼神却比谁都清醒:“这孩子,打小就透着股韧劲。别家娃在田埂上疯跑,他抱着本破书啃;后来要去考那仙举,全村没几人信,就他自己闷头往前闯。”
他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带着感慨:“当初他说要去仙塾,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你们还担惊受怕,怕钱打了水漂。现在看来……值!太值了!”
“可不是嘛!”大伯接话,“这仙举比文举厉害多了,一考中,官老爷都得巴结,往后咱们吴家……”
“别想太多。”吴老爹打断他,眼神沉了沉,“燃灯走的是仙途,跟咱们凡俗不一样。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挣来的,咱们守好这份家业,别给添乱就行。”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望着墙上那烫金的喜报,想着县太爷恭敬的态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孙儿,真是吴家的兴家之子,一步登天,把整个家族都托了起来。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墨池的淡淡清香。
吴老爹掐灭烟杆,站起身:“都回去歇着吧。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大伯和三叔笑着应了,脚步轻快。
只有吴老爹站在院里,望着星空,仿佛能看到远方仙途上,那道属于吴燃灯的身影,正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吴老爹站在翻新的门楼下,摸着那“道籍及第”的匾额,指腹划过冰凉的木刻,心里头滚烫。
燃灯这一步,何止是光宗耀祖,简直是把吴家从泥地里拽进了云端。
十八代祖宗没盼来的机缘,偏让他这辈赶上了,往后吴家不但是耕读传家,说不准真能成那修行世家,想想都让他心头发颤。
“爷爷!哥闯出这么大的名堂,又有县太爷当我的老师,我文举中榜十拿九稳了吧!以后读书能轻松点了吧!”吴小凡揣着手,一脸嬉皮笑脸,上来讨价还价。
吴老爹回头,见这小孙子还没个正形,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门后的藤条就抽过去:“轻松?你哥在仙途上闯名号,你倒好,就知道拖后腿!
你要真的敢拖你哥的后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藤条抽在地上,吓了吴小凡一跳,赶紧缩起脖子:“我哥是修仙,我又不是……”
“不是就更得读书!”吴老爹眼睛一瞪,指着后院那口还泛着微光的墨池,“你哥当年就是对着这池子悟的道,现在县太爷亲自教你,再不用心,将来连你哥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说着,他拽着吴小凡就往书房走,嗓门洪亮,“从今日起,每日都要抄写圣人文章三遍,做不到倒背如流,就不许吃饭!”
书房里很快传出吴小凡的哀嚎。
“爷爷!三遍太多了!”
“哎吆喂,别打了!”
“别打了,我抄,我背就是!”
……
书房内传出吴小凡连连哀嚎,以及吴老爹恨铁不成钢地抽打声。
院门外,刚走不远的大伯听见动静,笑着对三叔道:“老爹,这是动真格的了,你家小凡往后有苦头吃喽。”
自己亲儿子被如此照顾,三叔捋着胡子,却一点不心疼,眼里满是笑意:“这才好!燃灯在前头领路,小凡若能在文举上出息,吴家才算真正立住了。”
屋里的惨叫声混着吴老爹的训斥,院外传来的笑声,搅在一起,倒比白日的酒席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吴老爹看着小孙子趴在桌上苦着脸写字,心里头却踏实。
燃灯的路走宽了,家里的根也得扎牢实了,这样才叫真正的不拖后腿。
墨池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吴小凡的字纸上,仿佛也沾了几分文气。
这吴家的日子,是真的要换个活法了。
……
楼阁内,夜明珠悬于梁上,清辉洒落,将四壁的书卷映照得历历分明。
吴燃灯换上一身素青道袍,襟角绣着淡淡的云纹,正坐在案前,展开一封泛黄的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却是吴小凡那小子的手笔。
“哥,家里可热闹了!自打你入了道籍,县太爷亲自给咱家修了宅子,现在咱们是桃源镇头一份的大户,在县里都排得上号。”
“爹娘说,以后咱家人不用下地了,以后多生几个弟妹,刚会说话就被爷爷逼着认字,说要往读书世家上靠。大伯家在镇上算账的大哥,也不做生意了,还把你当年读的书抄了几十本,天天捧着啃呢。”
吴燃灯指尖划过纸面,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对了,我拜了县太爷为师,他教我可严了,每天背不出文章就得罚抄。爷爷更狠,拿着藤条在旁边盯着,我现在见了笔墨就发怵……”
“不过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将来考中举人,进了官场,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人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搭把手呢!”
“最后,爷爷要重修我吴家的家谱了,说哥你光宗耀祖,要在头排给哥你单开一页呢。哥,你真了不起!”
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抱怨,却藏不住那股子向上的劲头,像破土的嫩芽,带着勃勃生机。
吴燃灯将信纸折好,收入玉盒。
他能想象出吴小凡趴在桌上写信的模样,定是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又忍不住把家里的新鲜事写个没完。
夜明珠的光透过窗纸,落在院中的石阶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残月,心中一片澄明。
家里的路,步入正途。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读书世家也好,修行世家也罢,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你这臭小子,等你中了举人,再说帮忙吧。”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仙途漫漫,不容懈怠。
但身后那片烟火气,终究是他前行时,最踏实的底气。
吴燃灯将玉盒置于案头,指尖轻叩桌面,夜明珠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家人安好,便是最大的慰藉。
这仙籍带来的福泽,能让那些曾倾力支持他的人安享顺遂,也算没辜负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他起身踱步,道袍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如今仙籍在身,便不再是游离于大更运朝体制外的散修,这玉牌便是根脚,是踏足更高层面的凭证。
修仙一道,从不是闭门造车便能成的,亦求财侣法地,难以脱俗哦。
财,是丹药法器的根基。
侣,非指俗缘,而是同道扶持、亦敌亦友的砥砺。
法,是功法秘术的传承。
地,是洞天福地的庇佑。
四者缺一,道途便难长远。
吴燃灯停在窗前,望着远处仙塾那片笼罩在灵气中的殿宇。
想要获取资源,不能只靠仙塾月例,必须开拓自己的仙业。
是寻一处灵脉开矿?还是炼丹制符换取灵石?或是入山猎杀妖兽取其内丹?
思绪流转间,他想起华章浩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悟透的符章。
若能将符术精进,以“气符同体”之能制出高阶符箓,想必能在坊市立足。
只是符材难寻,需得有稳定的渠道。
种种念头在心中交织,吴燃灯却不急躁。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聚起一缕浩气,悬空勾勒。
“不急。”他低声自语,符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稳”字,金光内敛,却透着沉稳之意。
道途漫长,第一步已稳稳踏出,接下来的路,需得步步为营,细细铺陈。
夜明珠的光依旧明亮,照亮了符纸上的字迹,也照亮了吴燃灯眼中那份愈发坚定的道心。
他随即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卷《梅花定运函经》,指尖灵气流转,书页自动翻涌起来,又埋首其中。
命格跳动,学无止境,进度一点一点跳跃。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76/100)】
下一重光景,就在眼前了。
吴燃灯立于窗前,望着南山郡连绵的城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仙籍玉牌。
自己手握无限复制符文、符章的符章印刷业,如何在这南山郡铺展开来,而能自保呢?
这念头如种子般在心底扎根。
吴燃灯的案头上,《修仙纲要》的卷面被翻开,上以红线标注着一行小字。
“仙举所录,非止仙籍,更考四书五经,一元道经,仙凡有别,诸多仙道隐秘,大道关窍,非仙族嫡系,难得其详”。
仙塾教的是基础法门,真正的核心注解、大道关窍,都被仙族攥在手里。
比如那仙举命题具体的法门诀窍,典籍中语焉不详,定是被刻意隐去了。
吴燃灯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这些隐形知识,是登堂入室的关键,必须想办法弄清楚才行。
仙族门阀,封闭高深,轻视凡俗出身。
上门求取,无异于自撞南墙。
唯有让他们主动求上门,有求于自己,才会乖乖拿出仙道隐秘出来交换。
而自己能依仗的唯有仙业!
唯有修仙第三次第的含金量,才能打动这些陈年仙族,愿意舍弃大代价。
思绪流转间,他已将谋算的轮廓勾勒清晰。
普及仙业是为根基,夺取隐秘知识是为进阶。
两者并行,方能在这南山郡真正站稳脚跟,甚至撼动这南山郡的仙道格局,从而乱中得利。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沉静,一半锋芒。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吴燃灯望着案上摊开的南山郡舆图,指尖在标注着大小部族、仙族聚居地的位置轻轻点过。
南山郡修仙界,看似星罗棋布,实则各据一方。
三大显世仙族把持着世俗的灵脉与古籍。
那些隐藏的修行小族,则守着一两处祖传秘境或残缺法诀,彼此提防,老死不相往来。
想让他们将压箱底的底蕴拿出来?难如登天。
可仙举之难,远超想象。
这南山郡已经整整一甲子没有出过一个正统的仙举士子了,在大更王朝是绝对的仙道不兴之地。
光凭一家一户的底蕴,根本成不了事。
唯有将南山郡全郡的修行底蕴拧成一股绳,取其精华,补己短板,才有机会在更高阶的仙举中脱颖而出。
吴燃灯指尖在“三大仙族”的标记上重重一按。
要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低头,寻常手段绝无可能。
需得设一个局,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入局,不得不拿出真东西的局。
比如,抛出一种能让低阶修士快速突破的法门残卷,引他们争夺,再在争斗中“无意”泄露更高深的线索,让他们明白,唯有联手共享底蕴,才能解开最终的秘密。
又或者,借仙塾之名,牵头编纂一部《南山道藏》,号召各族献出家传典籍的抄本,许以“共享注解”的承诺——看似公平交换,实则能借机窥见各族核心秘术的脉络。
还是……
到底该选哪种呢?
吴燃灯脑海思绪万千,一团乱线中渐渐捋出一条脉络,但还不清晰。
但他清楚,不管哪条脉络,这局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一旦暴露真实意图,别说三大仙族会铤而走险,联手绞杀,夺取仙业。
便是仙塾也未必会保他。
毕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如今的仙籍身份,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层薄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如同他此刻的心思,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吴燃灯缓缓合上舆图,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此事虽险,却值得一搏。
成,则道途坦荡;败,也要全身而退。
楼阁内,夜明珠的清辉洒在摊开的《易数》书卷上,字里行间藏着天地恒易的远行奥秘,却字字如铁,晦涩难明。
吴燃灯将其他典籍尽数收进重箱,案头只留这一部根本大典。
要行那瞒天过海之事,易数一道是根基。
修士善卜,唯有自身易数高深,方能遮蔽天机,不被旁人推算出底细,泄露了自身的踪迹和谋划。
《易数》作为修仙四书之首,文字浅显,三岁孩童亦可认读,可真要读懂其中的“数”与“变”,却比劈开山岳更难。
历来仙举,敢以易数立说者寥寥,便是因这门学问太过深奥,稍有差池便会误入歧途。
吴燃灯指尖划过“阴阳不测之谓神”一句,眉头紧锁。
这十字他读了百遍,今日再看,却觉其中蕴含的阴阳消长之理,与他先前悟的华章浩气隐隐相合,又似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运转“学无止境”的天赋,心神沉入典籍。
刹那间,那些晦涩的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在脑海中流转、碰撞。
先前卡壳的“爻变”之理,此刻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曾百思不解的“先天数”,也与他体内的灵气运转轨迹渐渐重合。
日子一天天过去,楼阁内不闻他物,只有翻动书卷的书页轻响,与偶尔响起的、解开难题时的低叹。
吴燃灯的心思愈发清明,眼中的困惑越来越少,对易数的理解如滚雪球般增长,进度快得惊人,时刻都在进步。
这一日,他读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八字,指尖猛地一顿。
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仿佛触摸到了那冥冥中的“数”。
过去之事如流水顺行,未来之变却可逆推,关键在于把握“变”的节点。
刹那间,周身灵气自发流转,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合。
“成了。”吴燃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命格:学无止境
易数:小成(2/1000)
不在算中:阴阳有数,大道无拘。数算凡俗,难测真仙!”
易数,小成。
别瞧这“小成”二字,在《易数》这等根本大典上,已是惊世骇俗。
整个南山郡,算上那些活了数百年的仙长,能将四书五经这种根本大典修至小成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他抬手掐指,指尖浮现出淡淡的卦象,随即隐去,连空气中的灵气波动都被悄然抹平。
从今往后,寻常修士再想卜算他的踪迹或图谋,只会看到一片混沌的天机。
这还不止。
吴燃灯掐动最后一道卦诀,指尖铜钱虚影散去的刹那,体内仿佛有层无形的枷锁碎裂。
一股奇异的感应自识海升起,周身内外透彻,似乎与周遭的气机中隔离了开来,自身人合动静,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泛不起外界半点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肌肤依旧是凡胎模样,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在算中”的缥缈异相。
这并非能增幅修为的神通,却如同一层天然的屏障。
除非是易数境界高出他一个大境界者的易数大成之人,或许还能勉强窥得一丝他踪迹。
不然哪怕是修为高深,但只要易数修为却不及他的,任凭修为再精,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抓不到他半点蛛丝马迹。
“人身异相……”吴燃灯眸中闪过明悟,这是易数小成的馈赠,更是读书入道的妙处。
他修行的“学无止境”命格,本就以典籍为梯,越是高深的典籍,突破时的收获便越是惊人。
而《易数》作为四书根本大典,其突破带来的裨益,远不止易数本身。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肉体凡胎似乎被温水浸润,原本略显驳杂的气息变得愈发纯粹,连肉身都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根本大典的力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他肉身,后天朝着灵根宝体去变更。
“四书突破,竟能有此奇效。”
吴燃灯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日渐精纯的力量,心中泛起波澜。
寻常修士苦修百年,未必能让灵根精进半分。
道子仙种天生便有优势,凡胎难以企及。
可他如今却发现,只要持续研读高深典籍,积少成多,竟能靠着这“读书”二字,将凡胎肉体打磨得不亚于那些天生的仙种道子。
这哪里是收获,简直是逆天改命的契机。
以读书的第五次第,后天改变第七次第的人相!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书架前,望着那一排排尚未研读的典籍,眼中燃起灼热的光。
易数小成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既要在仙业上步步为营,更要在书海中深耕。
每多读懂一页,便离那“逆天改命”更近一分。
夜明珠的光落在书页上,映出他愈发坚定的侧脸。
这读书人的修仙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大有可为。
“这十大箱子,都是符箓?”
山海鬼市。
灵宝阁的掌柜布满褶皱的脸忽明忽暗,震惊失声,真是活见了鬼一般。
算盘失手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他在灵宝阁从事法器、法符售卖足足五十多年了,今天还真是破天荒开了眼。
一个身着素袍的男子立在对面,眉眼陌生,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站在他的面前。
在他二人之间,摆放着整整十个大箱子,里面摆放着一筐筐符箓,法理清晰,堆叠如山,带着透纸而出的道蕴。
掌柜的目光刚触及符纸,手指便猛地顿住,随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符纸上的纹路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笔锋间隐有天地灵气共鸣,无一例外全都是货真价实的真符箓。
朱砂黄纸,凭空作画,铭刻法纹…画符对修行人精气神而定消耗极大,一天画出三五张,已是极限。
如此之多的法符,每一箱都足有上百张有余,加在一起,足足超过千张之多,这人从哪里得来的,简直像不要钱一样?
豪气,实在豪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符纸,声音发颤,“宁仙豪,宁仙长,这…这符箓太过珍贵,小店愿、愿出一块无瑕灵玉换取一页符箓的价格,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未说完,心已提到嗓子眼。
这价格已是他能给出的极限,生怕对方觉得怠慢。
宁仙豪闻言淡淡点头,语气带着不耐烦,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快给我换,我还要到其他地方将符箓换成灵玉呢。没时间在这里耽误功夫!”
掌柜愣住了,他原以为至少要一番讨价还价,甚至做好了加价的准备,却没想对方如此爽快。
他不敢耽搁,忙从柜台准备取出极品灵玉,莹润的光泽映得满室生辉。
生怕耽误了片刻,就让这桩大买卖弄丢了。
今日这桩买卖若能做成,怕是能让灵宝阁在山海鬼市再稳坐十年。
灵宝阁掌柜指尖还残留着灵玉的温润,正准备将灵玉递过去,心头却猛地咯噔一下。
刚才被千页符箓的数量冲昏了头。
此刻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分明是自己报的价格,怕是远超对方的心理价位。
可是这又不对啊!
自己所报的价格已经是最保守的价格了,要不是阁里库存的灵玉不够,他是腆不下脸,报这么低价格的,实在太坏灵宝阁的招牌了。
可对方为何如此不在乎?
仿佛这千张符箓对这宁仙豪来说,只是如同废纸一般的寻常货物。
灵宝阁掌柜越发觉得奇怪,拿起符箓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这符箓虽算得上精良,但细看之下,字迹带着几分刻意的粗糙,且连续千页符纸的纹路、灵气波动竟如出一辙,像是…用模子拓印出来的?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拦住了宁仙豪正要收取灵玉的手,“宁仙长且慢!这符箓来路不明,小店怕是不敢收!”
宁仙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眉峰微蹙:“方才已然成交,掌柜这是想反悔?”
“非是反悔,”掌柜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面露难色,语带试探道:“只是这等符箓数量实在太多了,只怕是来路不明,小店怕实在承受不起。”
“这点数量,就来路不明了?”宁仙豪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南山地处偏僻,少见多怪罢了。你去海州看看,那边的符箓拓印仙业早已成规模,比这精细百倍的符箓,论箱卖的都有!”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当即住了口。
掌柜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符箓拓印…海州仙业…论箱卖……
他心中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瞬间被证实了大半。
这外乡人宁仙豪,竟真知道甚至掌握着批量制作符箓的法子!
难怪对方对千页符箓毫不在乎,难怪价格报得再高也一口答应。
这些符箓对他而言,成本怕是低得惊人!
宁仙豪也自知失言,之后不管掌柜如何询问都不再多言,拿着到手的灵玉就匆匆离开。
掌柜望着宁仙豪消失在迷雾中的背影,面色阴晴莫辩。
海州地靠东海,那里坐落诸多灵岛水脉,仙道昌盛,竟已有了如此鬼斧神工的这等神仙手段?
就连符篆都可以通过拓印,批量制造了!
实在……
这外乡人宁仙豪从海州贩卖这么多批量符箓,来云州赚差价,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符箓拓印!
他转身回阁,望着暗格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山海鬼市,怕是要变天了!
灵宝阁也该早做打算了。
……
修仙者本就稀少,聚居之地山海鬼市也拢共不过几条街,青石板路被常年不散的雾气浸得发潮。
今日,一股破天荒的大事将整座鬼市都惊动了。
“听说了吗?灵宝阁来了个外乡人,一口气甩出千页符箓,换走了满盒极品灵玉!”
“何止啊!百艺楼、藏器阁的灵玉库存,全被他用符箓换走了,那符箓跟不要钱似的!”
……
流言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就传遍了每个角落。
修仙者本就稀少,这等挥金如土的豪客,简直是活靶子。
宁仙豪腰间别着满当当沉甸甸的乾坤袋走出藏器阁时,几道贪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宁仙豪却状若未见,直朝鬼市之外走去,身形隐入山间的迷雾中。
一群身影紧随其后,没入其中。
直到了鬼市十里开外的一线天时,崖壁陡峭,飞鸟难渡,突听一声大喝。
“就是他!”
哗啦啦!
只见一线天这处偏僻峡谷,前后左右山头都冒出了如狼一般的人群。
各个手拿法器闪烁着寒光,将宁仙豪围在路中央。
为首是一个面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的瘦脸男子,舔了舔嘴唇:“阁下好大的手笔,不如把身上的符箓和灵玉,分兄弟们一份?”
周围的散修跟着起哄,目光在宁仙豪的乾坤袋上打转,无比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宝物,下一刻就要到自己手中。
“呵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你们这些云州的乡巴佬,不知我海州宁仙豪的威名。”宁仙豪被众人围住,却是一点不慌。
“你们已经被我一个人包围了!”他反而轻轻笑了笑。
宁仙豪抬手解开一个乾坤袋的绳结,猛地一抖!
哗啦啦!
无数符箓如同骤雨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轨,群星密布。
“惊雷符”炸响着噼啪电光,“冰封符”散出刺骨寒气,“烈焰符”燃起丈高火光……
足足千张符箓一股脑倾泻而出,悬浮在半空,各式灵光交织在一起,结成大阵,几乎照亮了一线天的迷雾,峡谷内外一片透亮。
众多散修刚要动手,见此情景,举到一半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围的散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惊愕取代。
谁见过这等阵仗?
符箓如群星密布,弥漫在整个空中,数都数不过来。
豪!
豪得简直没有人性。
一人面对群狼,吴燃灯化作宁仙豪,朗声大笑。
“独步仙坛踏碧霄,海州豪客自逍遥。
在下宁仙豪,仙中神豪是也!”
“仙中神豪?宁仙豪!”
众多散修,仙中恶狼,全都怔在了原地。
寻常修士能有几十张符箓已算是大手笔,这人竟能随手甩出千张之多,还各个品相完好,灵气充盈!
如星密布天空,一个人就将他们全部包围了。
“这…这是符箓山,还是符箓海?”有人失声喃喃。
宁仙豪看着那群吓傻了的散修,声音平淡:“想要?”
散修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声。
这千张符箓要是同时引爆,这半边峡谷都得掀翻半边,他们这点修为,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滚。”宁仙豪只吐出一个字。
众人如梦初醒,缓缓后退,争先恐后地散入山岭间迷雾,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只留下一小撮精悍散修,以那疤脸男子为首,仍堵住了一线天的前后出口。
“兄弟们,不要怕!符箓再多,也会需要人心神驾驭的。此人必无能力驾驭如此多的符箓,一起上,他必然无法应付!”
疤脸男子心存侥幸,鼓动人心,更是抽出一柄猩红的宝刀法器,上带腥臭毒气,歹毒无比。
“上啊!吃完这票大的,我们就再也不用当散修了,也可以建立自己的仙族!”
宁仙豪实在太豪,太富了。
哪怕众人瓜分,也足以积累起建立仙族的根基,这些散修中最为凶恶的份子,也已经彻底红了眼睛,更是心存侥幸。
七魂穿心钉!
嗜血蛊!
嗜血魔刀!
……
这些散修都是在修仙界死人堆里刨食的,各有拿手的杀招,呼啦啦一拥而上,法器、术法如潮水般一股脑使了出来,要将这“肥羊”生吞活剥。
“以心御符?只要数量够多,我又何必驾驭?”宁仙豪不慌反笑。
他不退反进,左手一扬,又是一乾坤袋符箓泼洒而出。
这一次不是符箓群星密布,而是如山一般重重堆叠,将他团团包围其中。
下一刻。
“符法洗地之术!爆!”一声轻喝。
轰!轰!轰!
空中群符轰然炸开,如繁星坠地,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天幕。
“惊雷符”炸出的紫电如龙蛇狂舞,“罡风符”卷起的气流似刀割斧劈,“烈焰符”燃成的火海裹挟着滚滚热浪,还有“蚀骨符”散出的灰雾、“冰封符”凝起的霜棱……
各式符力交织碰撞,化作一片狂暴的混沌乱流,仿佛神话中一片天地未开的混沌景象,灵气翻涌如沸,连光线都被扭曲得支离破碎。
乱流中央,宁仙豪周身被一层由数百张“金刚符”叠成的金光护罩裹住,安坐不动。
护罩外符力炸响震耳欲聋,护罩内却稳如磐石,连他衣袍的边角都未曾吹动分毫。
他垂眸静立,仿佛不是身处生死斗法,而是在庭院中闲看风雨。
外围的散修们早已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的几个被紫电劈中,瞬间焦黑如炭。
试图绕后的被罡风扫中,护身法器崩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化作一滩肉泥。
更有甚者被卷入火海灰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尸骨无存。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叫嚣着围攻的上百名散修,已死伤殆尽。
空中的符力乱流渐渐消散,只余下刺鼻的焦糊味和散落的残肢碎骸。
“千符掷作星斗翻,
混沌开处我自闲。
莫言豪客多轻贱,
一掷乾坤换路宽。”
“宁仙豪,去也!”
一阵硝烟中,一道身影掸去灰尘,悠然离去,没入一线天出口的山谷迷雾里,这一次再也无人敢上前了。
阳光穿过他身后的硝烟,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旁观者。
散修们眼睁睁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手里的法器还在微微颤抖,却没一个人敢再追。
这哪是斗法?
分明是用符箓堆出来的碾压。
旁人视若珍宝的符箓,在他手里却如石子般乱扔,数千张说扔就扔,说炸就炸,眼皮都不眨一下。
远处观望的修士们看得心头剧震,暗自咋舌。
这等挥金如土的打法,简直是仙中之豪,寻常修士别说学,连想都不敢想。
直到宁仙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迷雾尽头,才有散修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符箓残留的灵光,喃喃道:“这哪是豪客……这是活祖宗啊……”
这一日海州仙豪,挥符如土的名头,算是彻底在山海鬼市坐实了。
只是自此之后,那宁仙豪就再也没有出现,本就是从外乡而来,在南山郡匆匆一现,就到了别处去了。
……
山海鬼市深处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灵宝阁掌柜、藏器楼楼主,还有其他几家铺子的当家,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桌旁,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灵茶,却没人有心思喝。
“那外乡人手里的符箓,拓印得一模一样。他所言必定不假,海州一定是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法子。”藏器楼楼主摩挲着掌心诸多一模一样的符箓,目光深处带着狂热,声音压得极低。
“甚至那宁仙豪本人就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手段,才将大量符箓从海州万里之遥运到我们云州来甩卖赚取差价。
这门仙业要是到手,咱们往后还做什么买卖?直接开炉拓印符箓,灵玉还不滚滚而来?”
“这还用你说!”灵宝阁掌柜冷笑一声,“所以我才放出消息,让那些散修去试试水。他一个外乡人,带那么多符箓招摇过市,本就犯了忌讳。
散修们把他拿下,那里面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会落到咱们仙族手里,一群散修是保不住仙业这等稀世之物的。
甚至单独一个仙族得到了,也有灭顶之祸。
唯有大家合伙,才能勉强保住这门仙业。
如此一来,我等各家既得了好处,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哪怕事情出了意外,也联系不到我们鬼市仙族的头上。”
旁边百艺居的店主是一个熟透了的美妇人,也是捂嘴而笑,“还是掌柜的算盘精。不错,那些散修就是一群恶狼,正好为我们探路,当送死鬼!”
正在这些鬼市幕后的掌控者谈论得兴奋之时。
突然一个男子慌慌张张撞进来,脸色惨白,“掌、掌柜们!不好了!那宁仙豪…宁仙豪把散修全都打杀了,本人已经离开鬼市,不知去向!”
“什么?”灵宝阁掌柜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都震倒了,“一群废物!那么多人,连个外乡人都拿不下?”
“他、他符箓太多了…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数千张一起炸,将一线天峡谷都炸翻了。散修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散修中最为凶横的血刀毒鬼还没近身,就被轰成渣。”传信男子结结巴巴地说。
藏器楼主眉头紧锁,“我来算算他的去向,追!”
只见他枯瘦的手指小心捧出一面龟甲镜,龟壳上密布洛书之纹,镜面流转着幽蓝灵光,正是楼中镇楼之宝——“洛甲镜”。
龟甲天然负载洛书秘文,测算无漏,更能照见冥冥中的天机轨迹。
他面色凝重,指尖滴落一滴精血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镜光骤然暴涨,映出无数纷乱的卦象,却始终聚不成形,反而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定!”楼主低喝一声,强行催动灵力,从眼前这些符箓中抽取那外乡豪客经受之后留下的气机,试图锁定那道名为“宁仙豪”的身影。
就在此时,镜面猛地炸裂开来,一道刺目的白光反噬而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龟甲落地,纹路错乱。
他刚要推演,突感天机混乱,无穷乱麻的信息一股脑涌入心神,瞬间充斥了他的识海,心神被山岳一般重重砸下。
“噗——”楼主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溅在残镜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数分,整个人仿佛一下苍老了数十年。
原本灰败的头发竟瞬间白了大半,哗啦啦掉落一地。
“楼主!”众人惊呼。
楼主捂着胸口,气若游丝,似是去了半条命,更是面孔血色全无,煞白如纸。
“算、算不了……那宁仙豪身上有遮蔽天机的手段,强行推演,反被反噬,折了我六年以上的寿元!”
密室里一片死寂。
灵宝阁掌柜眼神阴鸷:“追!就算他离开了鬼市,总能找到踪迹!”
“不,不要去追!”藏器楼楼主陡然大喊一声,拦住了众人。
“你们追不上的!”他捂着胸口,气息微弱,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苦笑连连,“这等易数修为…竟能完全遮蔽天机,连洛龟镜都反噬。
远在我等之上,这等神鬼莫测的人物,岂是我们所能找到踪迹的。终究是我们贪了心,才造此厄。”
寿元大损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却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外乡人绝非寻常豪客,其易数造诣深不可测,神鬼难窥,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不然这山海鬼市非要被其掀个底朝天不可。
众人无力靠在椅背上,望着碎裂的洛龟镜,心头寒意阵阵。
他们怕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那个看似张扬的外乡人。
仙中神豪,不但出手豪气,就连身上隐藏的手段,也令人心忌胆寒。
能让洛龟镜反噬,寿元大损都算不出踪迹……这等易数高深的人物,偌大南山郡也少之又少。
藏器楼楼主颤巍巍抬手,示意下人:“传、传令下去……不要再查那外乡人的踪迹……”
连看家法宝都栽了,再查下去,怕是整个藏器楼都要搭进去。
密室的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惨白而惊惧的脸,再无半分先前的野心。
“不行。”灵宝阁掌柜缓过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符文拓印的法子,咱们必须弄到手。既然奈何不了那宁仙豪,但符法既然能拓印,定有章法可循。
那千页符箓我留了样本,召集楼里的符师,一寸寸拆解纹路,不信破解不出来!”
藏器楼楼主也定了定神:“没错。他是从海州来的,那边既然有这门仙业,总有消息能传过来。派人去海州打探,哪怕花再多灵玉,也要把拓印的诀窍弄清楚!”
烛火跳动,映着众人贪婪而不甘的脸。
虽然没能留住宁仙豪,但符文拓印那巨大的利益就像一块肥肉,吊得他们心头发痒。
这门惊世仙业,符文拓印无限,随手可成,绝不能错过!
众人无不动心,各自离开,施展各家手段和底蕴,反向破解起来。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算计与野心都锁在了里面。
……
仙塾静室,宁仙豪指尖凝起一缕浩气,轻轻点在眉心。
那张“宁仙豪”的画皮符化作一道青烟散去,露出吴燃灯原本清瘦的面容。
案上,放着从山海鬼市带回的乾坤袋,灵玉的温润灵气透过袋口隐隐透出。
“符文拓印?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他低声轻笑,指尖拂过一张刚画就的符纸。
那所谓的拓印,不过是他将符章印刷仙业简化再简化的产物。
符文相比符章,单字成文,复制起来要简单方便得多,灵气浅显,又舍弃印刷雕版,改为拓印,工序粗糙,连他真正手段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故法门也有上下君臣之分。
符章雕版是为上位君法,符文拓印则为下位臣法。
君臣高下有别,不可一概而论。
吴燃灯故意以海州宁仙豪这个外乡人的身份,抛出符文拓印这门下位仙业,就是要在南山郡平静的水面里投下一颗石子,同时也不会引火上身。
山鬼海市那些隐修仙族,见了符箓拓印能几乎无限复制符文的仙业,又怎会不动心?
他们找不到“宁仙豪”,必然会疯狂钻研破解之法。
到时候,必然会惊动南山郡三大仙族,一同加入这局中。
可符箓印刷的核心在于“气符同体”的精微控制,在于对符纹韵律的绝对掌握,岂是拆几张低级符纸就能参透的?
找不到破解之法,又眼红那巨大利益,他们会怎么办?
自然会遍寻精通符文的人来破解。
但一门仙业想要开创,所需诸多,以法理为本,以炼器为基,以刻符为术……
哪里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若无学无止境的进步不停,任何瓶颈都能迎刃而解,光凭自己攻克,一辈子也不一定够用。
除了自己创造者,无人可以做到。
到时候南山郡仙族,到处求取之下,难免就会找到他这个藏在幕后的正主头上。
吴燃灯清楚。
只要到了那时,南山郡便不是他去求着别人,而是别人捧着仙道资源来求他。
仙业动人心,利字最当先。
他布下这局,就是要让那些仙族将自家藏着掖着的底蕴、知识,主动送到他面前。
吴燃灯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他此刻布下的棋局。
“这场局中局,只待愿者上钩了。”
他重新拿起《易数》书卷翻阅起来,指尖划过字句,神色淡然。
该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便是静心等待。
诱饵已抛,钓者安坐。
就看谁先按捺不住,踏入这盘棋来。
“这就是鬼市那些小族想要攻克的符篆拓印!”
陆家祠堂,家族禁忌之地。
陆家家主陆景山捧着十来张符篆,指尖抚过上面规整的纹路,眼中满是惊叹。
“这世上将有人能将符文进行拓印,以一生万,奇才啊奇才!当真是天才构想!”
“这还有假?”陆明轩在旁邀功道,“父亲你看,画符如写字,不同的符师都有自己不同的笔法风格,形成特定符迹!而这些拓印符文,字迹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又补充道,“那些隐修小族从那外乡人宁仙豪手中得到这些拓印符文之后,就一直珍藏于后,不肯显露人前,我还是花了老大的代价买通奸细,才得到这些符文拓本!”
“好东西啊!好东西!明轩,你这次做得不错,再立一功。这一次只要攻克了符文拓印的仙业,定你当陆家继承人,就无人敢质疑你在仙籍道考中落后于一凡俗泥腿子的丑事了!”陆景山十分满意。
陆明轩也面带笑容,一扫仙籍末位的阴霾。
陆景山不停摩挲着符文拓本,爱不释手。
符印材质寻常,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律,与陆家祖传的石碑石刻之法隐隐相合,只是更精巧,更适合符文。
“鬼斧神工啊!以纸覆石,捶纹留迹。”陆景山长叹一声,“这符文拓印,竟是以石碑石刻的法子印下来的,与咱们陆家的刻碑术简直是天作之合!若能掌握,我陆氏仙族正好将刻碑之术用来制造符文拓碑,就能独揽这门仙业,往后族中刻碑传法,效率能提百倍不止!”
旁边的陆明轩看着符印,眉头紧锁:“可惜那些隐修小族实在无能,让那外乡人宁仙豪跑了,不然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把这法子弄到手。”
“现在说这些没用。”陆景山放下符印,脸色沉了沉,“让族里动用各种资源,一定要这符文拓印之术,反向摸索出来。这是一门立族千年的大业!”
“是,父亲!”陆明轩兴冲冲而去,立刻开始动作起来。
一时间,偌大的南山郡,为之震动。
三大仙族,诸多小族,纷纷动作起来,一时暗流涌动,搞得一众消息闭塞之人不知所以。
直到整整一个月后,才渐渐平息起来。
……
祠堂之内,陆景山、陆明轩父子相视无言,气氛压抑。
许久之后,陆景山才开口打破了沉闷,摇头叹息道,“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了。族里请来的老符师复画这些符文不难,但也只是照葫芦画瓢而已,勉强模仿,连符文拓印的纹路深浅都摸不透,更别说破解拓印之术了。”
陆家以刻碑见长,对符文一道本就涉猎不深。
先前也想过学吴燃灯的字符之术,可那些符章流转不定,与他们刻碑讲究的“稳、准、狠”截然相反,族中子弟没一个能入门。
现在外来的符师也念不好经,这偌大陆家一时也再无能为力了。
陆明轩忽然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道:“爹,要不…找吴燃灯试试?”
陆景山抬眼:“他?他的字符之术与这拓印符印路数不同吧?”
“路数不同,但他懂符啊,又有仙业在身,触类旁通!”陆明轩急声道,“咱们要的不是让他学会刻碑之术,只是让他分析这拓印符印的技艺。
他能自学入道,字入符道,可见悟性极高。再说之前仙籍道试时,他已初步将符章之法融入灵气之中。
符章之道,最重符文排列,符笔勾捺,他离此道只差临门一脚了,现在从另一角度,反拆出符文拓印也未必不可能。”
“不错!”陆景山一听,也是拍掌而叹,“我等只需他解出这符文拓印的纹路怎么排布,灵气怎么流转,拓印时用了什么手法。
他只需把这些门道拆解出来,给出思路,具体如何实施和咱们的刻碑术结合,自有族里人琢磨。也不会泄了族里刻碑之术的底子。”
陆明轩顿了顿,也在一旁补充道:“吴燃灯虽精符术,却不懂刻碑之法,就算知道了拓印的诀窍,也抢不了咱们的先机。反而能借着他的才智,帮咱们破开这难关。”
陆景山沉吟片刻,指尖在符印上轻轻敲击。
是啊,他们缺的是符文方面的解析,而非刻碑的核心技艺。
吴燃灯在符章上的天赋有目共睹,请他来破解,确实是条捷径。
“可行。”陆景山点头,“备好厚礼,你亲自去仙塾一趟,请此子亲自出手,哪怕姿态放低些也没事。要知道这是一桩事关我陆家在南山郡的千年大计。
我陆家刻碑之术占着先天优势,符业拓印要能被我陆家独揽,以后郡内就是唯我陆家独尊了。”
陆明轩应声:“是,爹。”
他拿起那枚符印,心中已有计较。
只要吴燃灯能解开封印的奥秘,陆家便能借着刻碑之术,将这符文拓印的仙业牢牢抓在手里。
到时候,别说南山郡,便是放眼云州,陆家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父子俩商量之下,很快就有了定计。
……
仙塾之内。
“吴兄,同学一场。还请帮我陆家一把,只有你能把这些符文背后的拓印之术破解出来,我陆家愿提供五卷秘传道经,供你参详!”
吴燃灯指尖停在《周游六气罡煞经》的“罡气剖解”篇上,淡淡抬起眸子,引入眼前的是陆明轩一改往日冷淡,颇显殷勤的一张脸。
掠过陆明轩递来的符印,对于他口中所提的秘传道经,吴燃灯淡淡摇头,“陆兄高估我了。这符文拓印瞧着简单,内里却藏着气脉流转的关窍,符文排布的玄机,足有千万种组合。
人的精力有限,我正在备仙举,怕是无心他顾。你还是另找高人吧!”
陆明轩似是知道这种大事不会轻易答应,他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两卷书卷,玉色封皮透着古意,“吴兄若肯出手,不管成与不成。这《先天灵物道纹》《土木铭文秘术》先行奉上。这两卷道经专讲先天灵物与符文的融合,对吴兄的华章浩气或有裨益,更有益于破解符文拓印之术。”
吴燃灯瞥了眼竹简,心中了然。
随手就能拿出两卷外界全无的秘传道经!
不愧是长生仙族,传世千年之上,如此岁月,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得一点点掏出来才行。
吴燃灯心中意动,手上却是不接,只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二卷道经,换一门能定族运的仙业,陆兄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陆明轩脸色微变,“那吴兄想要什么?”
“十卷。”吴燃灯头也不抬,狮子大开口,“且须是不同学识的道经真本,少一卷,陆兄便请回吧。”
“你!”陆明轩咬牙,没想到自己这个同窗看似书生温和,一旦开口喊价,竟如此凶横。
秘传道经,稀世流传。
十卷道经真本几乎是陆家半数珍藏,这分明是割他陆家的肉啊。
气氛一时间沉闷下来。
二人谁也没开口,谁也不肯让步。
门外忽传来两道清脆、温婉两道声线各异的女声。
“吴兄在么?”
陆明轩一听,顿时面色一变。
吴燃灯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开门相迎。
只见方婉一袭草绿仙裙,司乐菡则抱着琵琶,并肩立在门口,双双手中捏着一叠拓印符纸,眉宇间带着探究。
陆明轩顿时僵住,心神打乱。
他们两家的人怎么也来了?
莫非她们两家也早就发现了符文拓印的秘密,却又知道符文拓印常人难解?
也求到这吴燃灯头上了!
……
吴燃灯面上不显,心中却笑意更浓。
这才一个月,不仅陆家这条鱼上了钩,连方家、司乐家这两条藏得更深的鱼,也闻着味来了。
长生仙族,这条大鱼上门,还一连三条。
吴燃灯这个撒饵的钓者,怎能不欣喜呢?
他放下书卷,起身迎客:“方姑娘,司乐姑娘,真是稀客。”
方婉目光扫过案上的符印,又看了看陆明轩,红唇微勾:“听闻吴兄近日对符文拓印颇有研究?我与司乐妹妹也寻到些残页,特来请教。”
司乐菡轻抚琴弦,轻声道:“我族中藏有《天人大乐音符经》以及其他道经六册,若吴兄能解此惑,愿借吴兄参详三月。”
“我陆家已愿出秘传道经十卷,换取吴兄攻克符文拓印,吴兄已然答应!你们二人可不要坏我陆家的好事!”陆明轩此时再也顾不得讨价还价,一口答应了吴燃灯先前狮子大开口一般的条件。
“哦?是吗?”方婉挑眉,“陆兄说,十卷道经换取吴兄出手?请问道经何在?”
陆明轩顿时一僵。
“原来只是口头承诺!”方婉顿时失笑,转向吴燃灯,“吴兄,我方家愿出十二卷道经,绝不食言!”
“方婉,你……”
还没等陆明轩气急开口。
一旁轻灵的女声在旁开口了。
“我司乐家,愿出十五卷道经!”
吴燃灯看着眼前三方暗自较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暗道:“看来,这符文拓印的门道,比我想的还要金贵些。”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反而一点都不心急了,静看三人舍得多大的代价。
方婉轻摇折扇,眸中含笑,“吴兄,我方家藏有《南华大梦心经》的残卷,注解精妙,淬炼人心神。这在秘传道经中也是绝世稀有,在这云州没有第二本。若吴兄肯出手,尽可拿去参详。”
司乐菡抱着琵琶,柔声附和,“我司乐家的《天人感应妙音注解》,讲究以音御神,陶冶心魄,同样能壮大人神识。”
三人都知道,吴燃灯仙业在手,不缺凡俗资源,唯独对道经情有独钟。
故此,都以秘传道经为筹码,重重加码,换取吴燃灯的出手。
吴燃灯立于廊下,手里还拿着那卷《周游六气罡煞经》,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诸位的好意心领了。诸多道经虽好,但只不过是课外之书,对仙举帮助不大,终究只是小道尔。
我现在所求唯有仙举以及相关秘录。四书五经才是根本大典,大道所在,我心思在此,无暇他顾。”
他将“小道”与“大道”分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的疏离让三人脸色微沉。
他这话堵死了所有以修行资源诱惑的路。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灼。
他们怎会不懂吴燃灯话语中的意思,除了仙举秘录之外,想让他出手,别无可能。
符文拓印的诱惑太大,若被旁人抢占先机,自家在南山郡的地位怕是难保。
只是事关仙举的典籍心得,都是仙族的立身之本。
他们一时间也无法取舍。
他们三家仙族,无不是祖上有考中仙举的英才,富贵还乡,才建立了一方仙族。
之后仙族代代仙籍之人不绝,每隔几代,又有仙道举子考中,才保证了仙族长存不息。
一个是让仙族得以壮大的仙业,一个是让仙族基业长保的底蕴。
壮大,还是生存!
这是个巨大的难题。
三人相视无言,气氛沉闷。
吴燃灯老神自在的喝茶看书,没有理会他们三人,却是一点不急。
没有耐心的猎人,是捕获不到大猎物的,就看他们三人谁能忍得住了。
终于方婉咬了咬牙,沉声开口了。
“吴兄,我方家,有珍藏的《仙举历代道试考证》,足以让你仙举底蕴更进一步。光这一卷,就比光有经文没有法门的秘传道经要珍贵多了。”
“方婉,你疯了!这种仙族底蕴根本,你方家都舍得!”陆明轩一听,顿时急了。
沉默片刻,一旁司乐菡像是下定了决心,抱着琵琶的手指紧了紧:“我司乐家有《太玄音律考》,诗书礼乐,都是仙举科目。此为都是仙举中乐理一科的答题要诀,也是我司乐家前辈的仙举心得。”
见她们二人手笔如此之大,陆明轩死死咬牙,这才无奈压低声音道:“吴兄若肯相助,我陆家愿献出……三卷往届仙举的策论题解。”
这话一出,连吴燃灯翻书的手指都顿了顿。
往届策论题解、考官点评、考题分类……这些都是仙族嫡系才能接触的机密,是仙举备考的核心资料,价值远超任何道经!
为了符文拓印,这三家竟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吴燃灯抬眼,看向三人。
他们脸上虽强作镇定,眼底却藏着肉痛。
这些资料是祖上传下的根基,此刻拿出,无异于剜心。
见时机差不多了!
这已经是他们心中的底线了。
吴燃灯也适可而止,再强行索取,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半晌才缓缓开口,“诸位既有此心,若只是分析拓印之术的关窍,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只是那笑意里,多少带着几分滴血般的肉痛。
吴燃灯看着他们,心中了然。
仙举资料是他进阶的关键,而符文拓印是他们眼中的仙业,这场交易,各取所需。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所谓的“关窍”,从一开始,就只在他一人掌握之中。
为了不漏痕迹,吴燃灯沉吟片刻,还是佯装为难,“既如此,我便暂放下四书研读,为诸位参详一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能否破解,我不敢保证。”
“吴兄肯出手便是幸事!若你能破解,仙举内详一定奉上。”三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肉痛。
这些秘典,都是族中压箱底的宝贝,为了符文拓印,终究是忍痛割了肉。
吴燃灯看着他们迫不及待让人取书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只是开始。
今日他们能为符文拓印拿出这些,日后为了更深的仙举秘辛,只会拿出更多。
第一步,已稳稳踏下。
接下来,便是借着破解符文拓印的由头,一点点将这些仙族私藏的与仙举相关的隐秘都纳入囊中。
三人离去之后。
吴燃灯从储物袋取出一堆纸质文稿。
若是陆明轩三人在的话,定会大呼上当,上面刻画着诸多符文画法以及符文拓本的雕刻之法。
这已经是成体系的符文拓印之术,全都在吴燃灯一掌之中。
吴燃灯手捧符文拓印的完整手稿。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之后,该怎么将这些手稿拆分,抛出什么样的“诱饵”,让这些大鱼咬得更紧些。
须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吴燃灯静立窗前,指尖捻着一张刚拓印好的符纸,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灵光。
面前桌案处,堆叠着一堆写满了标准的手稿,其上记载着完整的符文拓印之法。
从“气符同调”的基础要诀,到“模印复刻”的核心工序,再到“灵墨配比”的独家秘方,尽在其中。
符文拓印,是符章雕版的下位臣法,是简化版的产物。
吴燃灯早已将其完善成熟。
但他瞥了眼案上堆叠的典籍。
陆家的《先天灵物道纹》、方家的《南华大梦心经》、司乐家的《天人感应妙音注解》……
道经数十,还有之后的仙举秘录,这些都是陆、方、司乐三大仙族为了争夺“符文拓印之法”献上的订金而已。
“一家独大?”吴燃灯轻笑一声,将符纸收起。
若真把完整之法给了任何一方,不出半年,南山郡便会出现一个垄断行业的巨擘,到那时,他这个“传授者”只会被榨干价值,弃如敝履。
他要的,是平衡。
就必须将这符文拓印之分拆解出来,让各方势力各占一部分,相互制衡,自己才好从中左右逢源,占尽好处。
陆家擅长刻碑,便传他们“硬质模印”之术,让其在石碑、玉板上拓印符文占得先机。
方家精通炼丹,但丹有水火之分。
草木水丹养生,金石火丹炸药。
那边授其“灵墨”的炮制之法,使其在符墨产量上领先一筹。
司乐家懂音律,便教他们“以音校准符纹”的诀窍,让其懂得符文串联的气符同调之技。
还有那些鬼市隐修的小族,早晚要求到自己头上,也要给他们准备一套残缺却能相互补充的法子,足够他们在夹缝中分得一杯羹。
如此一来,三大仙族各有优势,相互掣肘。
小族依附其间,合纵连横。
整个南山郡的符文市场,便成了一个斗兽场,人人都想抢占更大份额,却谁也吃不掉谁。
而他吴燃灯,便是那个站在斗兽场之外的饲主。
哪家想更进一步?
得拿更稀有的典籍来换。
哪家被压制了?想要求得破局之法?得付出更重的代价。
仙举的秘录、失传的功法、隐秘的灵脉……这些他渴求的资源,自会顺着这竞争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流到他手中。
吴燃灯翻开陆家送来的《先天灵物道纹》,指尖划过其上所记载的先天灵物天然生出的道纹,眼神幽幽。
孤家寡人又如何?
只要这潭水足够浑,他便能在乱中取栗,让这些自以为掌控局面的仙族势力,都成为他登顶仙途的垫脚石。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书页上的字迹愈发清晰。
这场由符文拓印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
半月之后。
吴燃灯案上铺着三张宣纸,每张纸上都画着符文拓印的流程图,却各有侧重。
他指尖蘸着朱砂,在陆家那张图上圈出“金石篆刻”的环节,旁边批注:“需以祖传‘玄铁刻刀’蘸灵血开锋,方得符纹真意”。
符文拓印的拆解已经初步成型,并且算计更进一步。
符文拓印的通法如同一棵大树,而他要给每个仙族的,只是结着不同果实的枝桠,甚至根据各方势力的法门传承,进行了更进一步的优化与改进。
给陆家的分支,死死嵌在他们的刻碑传承里。
吴燃灯从刻刀的材质、开锋的手法,到石碑的选料、浸染的灵液,每一步都与陆家祖传的《金石要术》绑定。
别家就算拿到图谱,没有那套刻碑的家传手法,刻出的符纹便是有形无神。
方家的分支,则落在“灵墨炮制”上。
灵墨的原料被他改成了方家炼丹才有的丹炉石灰才能提炼,灵石金料炼制之后,丹炉石灰虽不珍贵,但也只有常年炼丹的方家才能源源不断,换做别家,不通炼丹之术,提取灵墨,只会得不偿失。
司乐家的分支更绝,气符同调的调节感应,吴燃灯直接改成了与音律绑定。
拓印时需以特定的琴音去感应符文波动,没有先天的乐感,就无法校准气符串联之调。
落笔的松紧、指法的轻重,都要契合司乐家《太音希声》的谱子。
失了这琴音引导,符纹便如乱麻,任你技艺再高也理不顺。
至于那些隐修小族,得到的分支更是琐碎。
有的依赖族中特有的灵脉地气,有的必须用族中秘传的手印催动,彼此间差异极大,根本无法兼容。
吴燃灯放下朱砂笔,将三张图叠在一起,通法的主干隐于其中,各分支的细节却相互排斥。
就算有人费尽心机集齐所有分支,也会发现:陆家的刻刀用不了方家的灵墨,司乐家的琴音校准不了陆家的石碑。
没有哪家能同时掌握所有仙族的家传秘法,自然拼不出完整的通法。
唯有他吴燃灯,既懂通法的全貌,又洞悉各家传承的优劣,能将这些分支捏合自如。
他拿起拆解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些仙族以为得到了独门绝技,却不知从一开始,他们的“独门”就成了桎梏,让他们永远困在自己的分支里,无法窥见仙业的全貌。
案上的烛火跳动,映着他眼中的明悟。
这符文拓印的棋局,从拆分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只有他一人能执棋至终。
吴燃灯将新改进的法门化作三份,指尖凝气,在每份简册边缘烙下不同的印记,口中低语:“分支各成体系,方能显我独一无二。”
陆家分支,名“金刀拓印”。
以祖传玄铁刻刀为基,刻符时运使《陆家刻碑诀》中的“沉劲”,一刀下去,符纹入石三分,需与石碑本身的纹理相合,方能引动大地灵气。
此法拓印出的符拓最是坚固,可承受巨力轰击,却需依赖陆家独有的“镇岳石”为底材,换了其他石材,刻纹便会自行溃散。
方家分支,名“火丹灵墨”。
取方家炼丹之后的灵物石灰为原料,糅合炼丹之法,炉中再炼,混合灵水,调制成墨。
灵气沉淀,凝于墨中,经久不散,才能拓印之时,不失灵韵,拓印符文才能长久不衰,经久如初。
唯有如此,拓印下的符文,才有与人亲自手书一般,灵韵无二。
司乐家分支,名“音符气调”。
拓印前需以司乐家祖传音感去感受符文中的气调。
音和符本就互通,以音符去通感符文节律,差半分便会导致符纹紊乱。
能辨“宫商角徵羽”者方可施展,外人即便识谱,也难悟其中韵律与符文的呼应之妙。
三卷分支简册静置案上,各自散发着与三大仙族本家传承相融的灵光,却相互无一丝相通之处。
吴燃灯将其收起,心中了然。
此三法,缺一不可成通途,又彼此壁垒森严,唯有他能将三者融会贯通。
如此,三大家便只能倚仗他,方能精进各自分支。
他的价值,自会随着三家对分支技艺的依赖,日益攀高,无人能替代。
此即为:三分奇技!
静室之内,吴燃灯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密密麻麻的符章,如星子绕斗,缓缓流转。
那些为三大家量身定做的三分奇技,早已誊写完毕,锁在暗格深处,他却未有半分取出的意思。
太早拿出,难免引人疑窦?
仙业何其高深,为何破解如此之快?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反而容易暴露自身。
不如沉下心来,先修己身根基。
他指尖掐诀,引天地灵气入体,同时将一枚“庚金符”按在气海处。
符文化作一道金芒,融入灵气洪流,随气血运转周身。
这是他华章浩汽的修行方式,将符文炼入灵气,以符养气,以气孕符。
符文越多,气机越强,每日精进,不断壮大。
初时不过十数枚符文,灵气便显滞涩。
吴燃灯却不急,每日选取不同符文,或引动雷霆,或催发草木,或凝聚寒冰,让符文的意与灵气的质渐渐相融。
一月后,气海之中,灵气已不再是混沌一团,而是化作亿万光点,每一点都藏着一枚符文的影子。
引动时,或成剑形,或化盾状,心念动处,符意自显。
气海猛地一震,万道符光冲天而起,在室中凝成一片光海。
吴燃灯睁开眼,眸中符文流转,他一呼一吸间,灵气吞吐自带符韵。
万符境地,成了!
吴燃灯心中欣喜,一月之功,他终于将华章浩气的独特修行法门,达到了万符境地。
灵气中可容纳万符气象。
符是道字。
他所炼入的万枚符文,皆是世间常用道字,涵盖了五行阴阳、四季天象、宇宙万方等诸般象形,足以描绘出这大千世界九成以上的异象。
他试着以灵汽勾勒“破禁符”,指尖未动,气海中已有符纹自行凝聚,比先前以朱砂绘制快了十倍不止。
至于那些生僻道文,笔画繁复,意理晦涩。
学一枚抵得上百枚常用符文的功夫,且多为上古秘法所用,寻常时候难得一遇。
强行修炼,费时费力,性价比太低。
只等日后长生之后,再慢慢摸索了。
吴燃灯散去灵汽,缓缓起身。
案上的《周游六气罡煞经》已翻至末页,气海之中,万符蛰伏,如待发之矢。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飘落的枯叶,心中了然。
此时的他,既有华章灵汽万符为基,又手握三家急需的三分奇技。
时机,已近成熟。
暗格中的玉简静静躺着,仿佛也在等待着被取出的那一刻。
三月期满,梧桐叶落。
吴燃灯取三张素笺,以万符灵汽凝墨,寥寥数语,言明符文拓印已拆解妥当。
纸信飞出窗棂,如青鸟穿林,直投三家府邸。
不过三刻,仙塾外马蹄声骤响。
陆明轩一身玄衣,方婉月裙沾露,司乐菡抱琴而至。
三人几乎同时落于阶前,身后仆役捧着的木盒沉甸甸的,灵气透过盒缝溢出,显是各家压箱底的底蕴。
“吴兄,你可算有消息了,这三月等得人抓心挠肝。”陆明轩推门而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家父都问了不下十次。”
方婉拂去鬓边碎发,眸光流转,“希望吴兄拆解之法,不负所望。”
话虽客气,眼底却藏着急切。
司乐菡将琵琶放于案边,轻声道,“我司乐家已备妥《太玄音律考》全卷,只待先生解惑。”
吴燃灯端坐于书案后,指了指案上三卷玉简,并未答话。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玉简上,只见卷首分别题着“金刀拓印”“火丹灵墨”“音符气调”,字迹间隐有符光流转。
陆明轩抢先拿起属于陆家的玉简,只看数行,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以玄铁刀引灵脉之精,配合《刻碑诀》沉劲……这、这简直是为我陆家量身定做!”
他越看越心惊,那些刻石的关窍,竟与族中传承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方婉展开“火丹灵墨”卷,指尖抚过“离火降精,墨海腾星”“丹光贯宇,玄黑覆庭”等字句,呼吸微微一滞,“火丹炼制,竟能配置符墨…吴兄对炼丹关窍的灵物,竟比我方家大部分子弟还要清楚!”
此法与炼丹法门相融无间,她稍一推演,便知这灵墨拓印出的符纸灵气必能绵长十倍。
“音符气调!”司乐菡翻开最后一卷,看到“宫沉守中,商冽凝锋。角舒通络,徵烈燃功。羽渊藏炁,五韵相融。音动气行,道法贯通”时,猛地拨动了随身携带的琵琶,一声清越琴音落下,玉简上的符纹竟微微发亮。
“是了!这符文拓印之法,竟与音律也有共通之处。音为无形之感,用以校准气调,真是天才般的构想!”她喃喃道,眼中尽是恍然大悟。
三人沉默片刻,再看向吴燃灯时,神色已截然不同,有敬畏,有惊叹,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三卷奇技……”陆明轩声音微颤,“当真是为我三家拆解的?”
“分毫不差。”方婉接口,语气中带着叹服,“别家纵得此卷,无三家传承,亦是枉然。”
司乐菡轻抚琴弦,看向吴燃灯:“先生如何能将各家底蕴与拓印之术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吴燃灯淡淡一笑,指了指案上的四书五经,“大道归一,小术自能旁通。三家传承本就藏着至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可惜符文拓印之法,包罗万象,我也只得片面,未尽全功。”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并无怀疑。
仙业本就博大精深,融合诸艺。
这吴燃灯能结合他们三家法门以及珍藏,破解出一部分,除了“神乎其技”,再无他词可形容。
这三分奇技,如此契合,必是同出一源无疑。
这吴燃灯光凭自己就能完全推出符文拓印,才令人怀疑,采取这种曲线改良的方式,他们三人反而更觉可信。
“吴兄大才!”陆明轩率先拱手,“陆家在此,多谢吴兄相助!”
方婉与司乐菡亦躬身行礼,先前仙族的高高在上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吴燃灯深不可测的佩服。
吴燃灯看着三人小心翼翼收起玉简,一副物超所值的模样,心中了然。
谋划已久,这一步,终究都在掌握之中,无波无澜。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三人正对着记录三分奇技的玉简啧啧称奇。
吴燃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冷水浇头:“诸位且慢欢喜。”
他指尖点过三卷玉简:“这三分奇技,虽贴合三家法门,却终究是拆解后的片段。要还原完整的符文拓印,还差得远。”
陆明轩一愣:“吴兄何出此言?这技法已与我家刻碑术完美相融……”
“相融,却非全貌。”吴燃灯打断他,“完整的符文拓印,远不止刻碑、制墨、调谐。
它藏着笔法的灵动,需如写经般笔走龙蛇。
含着炼器的锤炼,才有拓本的长久耐用。
更有阵法的排布,拓印时需暗合风水布局,符痕如气脉,来引天地气灵气入其中……”
他缓缓道来,每说一项,三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是故,这门仙业是诸多技艺的集大成者,三分奇技不过是冰山一角。”
陆明轩捏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触及那些与陆家刻碑术严丝合缝的符纹注解。
忽然想起幼时族中长老的话,“仙业之成,如聚沙成塔,需百技归一,非天资与毅力兼具者不能为之。”
他抬眼看向吴燃灯,对方正垂眸翻看着五经中的《天工》一册,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随手抛出的三分奇技,不过是寻常笔墨。
静室之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三人复杂的神色。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看待这位同窗的目光,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出身凡俗,却更在仙族之上。
而能得此等人物相助,或许正是陆家、方家、司乐家更进一步的契机。
陆明轩默然片刻,点头道:“吴兄说得是。仙业本就是无数小术的融会贯通,能拆解出这三分,已是逆天手段。”
方婉与司乐菡亦颔首,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能将一门复杂仙业拆解到如此地步,光是这份见识与手段,已远超他们认知中的“同龄人”,就连老一辈人也寥寥无几了。
“光这三分奇技,不说窥得了符文拓印的真正玄机,触类旁通之下,便能让我三大族本家技艺更进一步。”陆明轩语气诚恳,“吴兄果然不负所托!”
他示意仆役将木盒呈上,“这里是陆家所私藏的三卷往届仙举的策略题解,愿赠吴兄,只求吴兄能加快破解进度。”
方婉紧随其后,取出一枚玉简,“《仙举历代道试考证》,还请吴兄笑纳。”
司乐菡则取出一本音符书卷,“此为《太玄音律考》,这是仙举之道对乐理的考试要点,想必让吴兄对音律之道有所助益。”
三人心甘情愿地拿出之前承诺的文书,没有闹幺蛾子的想法。
以往仙族对凡人的那点优越感,在这等惊才绝艳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平和的同龄人,早已走在了他们难以企及的前方,不可轻慢。
吴燃灯看着桌上的馈赠,心中微哂。
三分奇技不过是诱饵,他们却已甘愿加大投资。
他缓缓点头,“诸位盛情,我便却之不恭。破解之事,我自会尽力,只是仙业精妙,却也急之不得。”
三人连忙道:“吴兄但请宽心,我等绝不敢催逼,打扰吴兄修行清净。”
静室内,烛火映着三人热切的脸。
他们捧着各自的玉简,仿佛捧着打开仙业之门的钥匙,却不知这钥匙的每一道纹路,都早在吴燃灯的算计之中。
陆家祠堂内,陆明轩将吴燃灯批注过的《金刀拓印》铺开在供桌上,族中长老们围拢过来,看清上面的注解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沉劲透石需借地脉之气,刻至三分即停,留七分余韵待符纹自生’,这、这是我陆家传承百年都未参透的关窍!”大长老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指尖点在“地脉共振”四字上,“难怪我族刻碑总差最后一丝灵性,竟是少了这步借势的妙法!”
陆明轩垂眸道:“此乃吴兄所留注解。他说,陆家刻碑术刚猛有余,灵动不足,需以符纹余韵调和,方能刚柔并济。”
祠堂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百年瓶颈,竟被一语道破,这吴燃灯的见识,简直匪夷所思。
“备厚礼!”陆景山作为一家之主,当机立断,“此人日后一定要大加拉拢,我陆家基业再进一步,或许就要落在此人身上!”
……
方家药圃的暖房里,方婉将“火丹灵墨”的制法誊抄在帛书上,递了过去。
“药老,你看这灵墨之法如何?”
周身丹炉花纹的老者须白如参,逐字细看,猛地拍腿懊恼,“妙啊!我方家炼丹一向只重养生水丹,却忽视了火丹之法的妙用,火丹调墨,真是绝佳构想!”
旁边的药童们凑过来,见帛书上标注着“火元凝墨,丹灰亦玄”八字要诀,个个面露恍然。
这些火丹细节,族中典籍从未重视过,没想到偏偏却也能成就一方仙业。
药老抚掌赞叹:“此等见识,当为我方家上宾!婉丫头,以后你可要好生重视这个同窗了!”
……
司乐家的琴房内,司乐菡正按吴燃灯所说,调试“和音”琴的弦距。
她将琵琶的间距微调了半分,指尖轻拨,琴音竟如流水般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透,连空气都仿佛跟着震颤起来。
乐音在空中震动,带动灵气,隐隐成一个个符文之形,音调带动气韵。
“真的成了!”司乐菡惊喜地睁大眼睛。
族中传下的《清商引》总差一丝韵味,长辈们说是“弦距不合天地韵律”,却没人能说清该如何调整。
吴燃灯的音符气调奇技,虽没具体的法术,却法理玄妙,指出“七弦当如北斗,间距需合星轨”。
此刻一试,果然妙不可言。
司乐家族长闻声而来,听着琴音中流淌的天地共鸣,捋着长须道:“此等通天地韵律之仙道大才,若能请入族中,我司乐家的琴艺定能更上一层楼。”
……
次日清晨,陆、方、司乐三家之人陆续上门,送上诸多道经典籍,陆续不绝,引得仙塾之内一阵侧目。
吴燃灯临窗读书,放下书卷,嘴角微扬。
三分奇技,不过是抛砖引玉,这些传承世家,嗅到了仙业突破瓶颈的契机,自然心痒难耐。
而这,才只是开始。
很快,山海鬼市内那些隐修小族也快坐不住了吧,终将会一一送上门来。
他织出符文拓印这张仙业大网,可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要得就是……
大小通杀!
陆家石坊内,工匠们手中刻刀、石凿,按“金刀拓印”之法刻碑,玄铁刀蘸着灵血落下,符纹入石时竟泛起淡淡金光。
石碑立起的刹那,周遭地脉隐隐共鸣,灵气大盛,比往日强了三成不止。
陆家族老抚着新碑,叹道:“这等升华,怕是能让我家刻碑之术提升了百年之功。”
只是转念想起吴燃灯,又暗生悔意。
早知此子悟性如此惊人,当初在仙塾时就将收其为陆家所用。
现在此子已有仙籍,运朝在册,如今却只能望之兴叹。
陆家在这南山郡虽为长生仙族,但要与运朝相碰,不过撼树蚍蜉,纯粹找死了。
……
炉火熊熊!
丹灰混灵水,又淬炼调制,只见一团浓烈如药液的墨汁沉于钵中。
“我来!”有请来的符师,上前跃跃欲试,符笔沾满灵墨,一书而就。
符文同体呈现青绿之色,字迹灵光四溢,透着勃勃生气,一看就非凡品。
“春生万物!长春符,去!”
一道淡青色符光自吴燃灯指尖弹出,落在方家药圃上空。
符光炸开,化作点点青辉,如细雨般洒下。
原本半尺高的云叶藤忽然舒展枝叶,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叶片边缘泛起莹润的光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竟已爬满了整个棚架,藤蔓上还缀着几颗饱满的籽实——这是寻常需三年才能长成的品相。
七叶一枝花的叶片层层叠叠往上冒,不过片刻便从三叶长到七叶,根茎处隐隐透出紫金色,那是年份足十年才有的特征。
方家族老捧着符纸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暖棚内疯长的灵药,失声喊道:“普普通通的长春符,竟有如此奇效!这火丹灵墨,能催化符力,增强符效,真奇迹也!”
负责看守药圃的药童们目瞪口呆,他们每日精心照料,也只能让灵药按部就班地生长,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春气过处,枯木抽芽,弱苗拔节,连泥土都散发出清新的生机,仿佛整个暖棚都被按下了快进键。
司乐家的乐楼中,琴音伴着符纹波动流转,以“音律符调”校准的琴曲,竟能引动空气中的灵气,凝成肉眼可见的光点。
司乐菡一曲弹罢,望着空中飘散的光尘,轻声道:“吴兄说,音律与符纹本是同源,皆是天地韵律的显化。”
族中长老们听得心驰神往,却也深知,这位惊世之才已非他们能随意拉拢,唯有以礼相待,方能求其指点一二。
……
于是,陆家的《金石寻脉龙书》、方家的《离火玄丹秘典》、司乐家的《五音玄天乐谱》……三大族内珍藏,源源不断地送抵吴燃灯的静室。
从地脉图到丹经,再到琴谱,皆是寻常修士梦寐以求的秘传道经以及典籍。
这些都是修行中的珍贵典籍,平常之人想看一眼都难。
也唯有一门仙业的诱惑,才能让这些仙族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家底蕴。
吴燃灯一一笑纳,将这些典籍分门别类,或参详,或批注,偶尔回赠几句点拨,便能让三家如获至宝。
他立于窗前,看着巷外三家送宝的车马络绎不绝,心中了然。
初步的目标已然达成。
借符文拓印的东风,将这些仙族的底蕴化为己用。
至于这股风能吹多远,能卷起多少青萍。
便要看三家对仙业的渴求,以及南山郡中那些隐修仙族又对符文拓印有多少迫切了。
只需等鱼上钩就好!
静室案上,一枚新得的玉简泛着微光,正是方家送来的《三昧真火丹解》。
吴燃灯拿起玉简,指尖拂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
山海鬼市,灵宝阁密室,十多张各怀心思的面孔,身处其中。
“凭什么?”一个满脸虬髯的修士拍着木桌,酒液溅得满桌都是,“那符文拓印,明明是我李家灵宝阁从那宁仙豪手中先得到的,凭什么让陆家、方家,司乐家他们后来居上?从中破解出了那三分奇技?”
旁边有人冷笑:“李元青,在这发火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倒是自己破解啊?”
“是啊!那三大仙族本就各掌仙业。这海州流传来的符文拓印破解出的三分奇迹,又将那三大家的技艺都快升华了,看来以后这南山郡,他们三家要彻底一家独大了。”
虬髯修士李元青苦笑连连,“难道以后我们这些隐修小族就要被三大家彻底压在身下了吗?”
“李叔父,这也不尽然。”一声沙哑女声响起,“关键不在那三大家,而在于这一届仙籍榜眼吴燃灯。”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看向那个面容坚毅的女子成灵儿
“吴燃灯?”一旁有人惊奇,“便是那个凡俗出身,却位列仙籍第二的秀才修士?排名还在你和郑天井之上!”
“此人竟有如此才能?看来这仙籍榜眼,比传言中更加悟性过人。”
“正是。”成灵儿点头笑道,“据我探查所知,三大家的三分奇技,皆是此人拆解而出。
他乃是新生首席,天生凡体,却能三年练字入道。凡自学入道者,无不有惊人悟性。
听说此人在仙塾时便博览群书,对各家典籍了如指掌,已到了可比仙师的地步。”
“可他真有那么大本事?那么多老符师都束手无策,区区一介新人能做到如此地步。”有人仍有疑虑。
“这一点不假!”李太安也在旁开口,声如剑鸣,斩钉截铁,“据我所知,最近三大家一直把族中珍藏秘本流水似的送过去?
这些典籍都是仙族立族根本,没有更大的利益,他们是绝不可能轻易示人的。现在看来,就落在破解符文拓印这一仙业之上。”
一阵骚动。
仙族秘本,事关修行根本,以及仙举隐秘,谁不是垂涎已久?
这个理由足以让人信服。
“如此说来……”虬髯修士李元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安吾儿,若能请动这位吴师弟出手,我等未必不能分得一杯羹?”
“难。”李太安摇头,“此人是仙塾中有名的嗜书如命之人,自身以仙业入道,不缺修仙资源,眼界高得很,寻常好处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那便出大手笔!”有人咬牙道,“我族中还有一卷秘传道经《狐仙拜月祝由法》,是先祖从一处古上古妖修洞府里得来的,或许能入他眼。”
“我家也有道经《养魂尸解仙法》,据说能温养神魂,助人死而不绝,尸解成仙,对修士悟道大有裨益!”
“我族虽无道经,却有一卷仙举历代举子答卷,可以抄录一份,供其参详!”
诸多隐修小族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达成共识,联手备礼,请吴燃灯出手。
第二日下午。
“三位师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无缘无故请我去登仙楼赴宴,想必你们必有所求吧!”
吴燃灯面色淡然,看向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心中早有料定,并无多少意外。
“看来一切都在吴师弟意料之中!”李太安也是聪明人,拱手一笑,“此来正是请吴师弟,助我等隐修仙族,破解符文拓印,此事若成,秘传道经、仙举秘典,自会一一奉上!”
陆府议事厅内,陆景山沉声喝问,目光扫过满堂族人。
“胡闹!隐修那帮野路子竟敢抢我陆家的生意!”
陆明轩在旁轻笑:“父亲放心,我这就带人过去!吴兄手里的拓印符法绝不能让隐修仙族轻易染指半分!”
方府后院的暖阁里,方婉刚听完下人回禀,手中绣着云纹的团扇“啪”地合上,匆匆而去。
司乐家庭院之内,琴弦乍响,司乐菡按住颤动的丝弦,面容如冰。
……
是夜。
山海鬼市最大的酒楼“登仙楼”被包了下来。
楼外悬着数十盏引路灯,灯火闪烁,一片透亮,一群仆役立于楼前等候,捧着的礼盒堆如小山,灵气氤氲,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一辆乌篷车缓缓驶来,停在登仙楼下。
车帘掀开,吴燃灯一袭青衫,缓步走出。
“恭迎吴燃灯仙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众仆役齐齐拱手,神色恭敬。
“吴师弟,请进!”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上前相迎,正引着吴燃灯往楼内走。
“且慢!如此盛宴,怎能少了我们三人!”
鬼市山岭间的迷雾散去,就见陆明轩三人乘轿而来,身后一旁劲装力士相随,气场颇大。
撇开围观路人,登仙楼一时间,被里外围了三重。
“吴兄!”陆明轩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吴燃灯身上,确认无事,才转向李太安三人,语气不冷不热,“李师兄、郑师兄、成师姐,你们三位未免太不厚道了吧!竟来挖我们三族的墙脚!”
李太安脸色一沉。
他自然看得出,这三人是来“护驾”的,明着是关心吴燃灯,实则是不想他们这些隐修小族从吴燃灯这里讨到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陆师弟、方师妹、司乐师妹,你们这是哪里的话,我等不过是请吴兄喝杯薄酒,探讨些符术心得罢了。”
“哦?”方婉轻笑一声,眼波流转,“我等也正想向吴兄请教些符文的关窍,不如一同上楼,正好热闹些?”
这话堵得李太安三人哑口无言。
三大家摆明了要掺和进来,他们若是拒绝,便是不给三大家面子,到时候就难以收场了。
看来这三大仙族,将符文拓印已经视作了禁脔,今日想要得手,难了!
李太安与郑天井、成灵儿对视苦笑。
今日不大出血,怕是得不到那符文拓印的仙业了。
周遭空气沉闷。
吴燃灯立在一旁,看着他们暗中较劲,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觉极好。
这般相争,才是他想要的局面。三大家与隐修小族相互掣肘,谁也不敢懈怠,他便能稳居正中,从容取利。
“诸位厚爱,吴某心领了。”吴燃灯开口打破了平静,“既是探讨符术,楼上说话便是,何必在门外耽搁,干扰行人?”
说罢,他率先迈步上楼。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立刻跟上。
李太安三人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紧随其后。
登仙楼的门槛被一一踏过,楼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各方势力的盘算,也映照着吴燃灯眼底深藏的笑意。
这场由符文拓印掀起的纷争,才刚刚进入最热闹的阶段。
登仙楼的夜宴,早已不是凡俗间的酒肉排场。
白玉为盘,盛着颗颗饱满如珍珠的凤竹灵米,米香中裹着三十年灵谷特有的清韵,入口便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管滑下,连丹田都泛起丝丝暖意。
琉璃盏里,琥珀色的酒液泛着微光,那是用百年雪莲蕊与晨露酿就的“流霞酿”,抿一口,酒香便在舌尖炸开,化作点点灵光,顺着经脉游走,竟有洗髓伐脉之效。
席上的菜肴更是奇绝。
清蒸的“灵鲤”取自地脉深处的寒潭,鳞甲泛着淡淡的金芒,肉质入口即化,灵气沛然。
凉拌的“云芝菜”采自万丈悬崖,叶片如碧玉,带着云雾的清冽,嚼之生津,能宁神静气。
吴燃灯坐在主位,面前的食盒还在不断被打开,每一道菜端上来,都伴随着灵气的波动,引得满室生香。
李太安举杯敬酒,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吴师弟,这灵鲤是我家道兵昨日刚从寒潭钓上来的,需以地火温煮,方能锁住灵气,你尝尝如何?”
郑天井则献宝似的推过一个玉碗,“这里面是‘玉髓膏’,用百年玉精熬制,能滋养神魂,对吴师弟钻研符术大有裨益。”
吴燃灯浅尝辄止,感受着灵食入体后那股温和却醇厚的灵气,心中微微一动。
寻常百姓求一口饱饭,帝王追求珍馐百味,可比起眼前的灵米、灵酒、灵食,凡俗的富贵确实如尘埃般不值一提。
灵米下肚,抵得上三日打坐。
流霞酿入喉,胜过半月吐纳。
便是那不起眼的云芝菜,也能清心明目,让修士在繁杂的修炼中保持灵台清明。
这等享受,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而成了修炼的一部分。
皇帝坐拥四海,怕是也尝不到这地脉灵鲤的滋味,更享不到这流霞酿的灵气滋养。
吴燃灯心中不免暗叹。
昔日在乡下老宅,谁能想到那个埋头苦读的凡俗少年,今日能端坐于此,享用连三大家族都舍不得轻易动用的灵物?
凡俗的帝王,纵有万里江山,也困于凡胎,百年后化作一抔黄土。
而修士的享受,却与长生大道相连,一口灵食,一杯灵酒,都在为那缥缈的仙途添砖加瓦。
夜宴继续,灵香与酒香交织,在登仙楼内久久不散。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些泛着灵光的杯盘上,映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此谓之:登仙之宴。
这等享受,皇帝不及,凡俗莫想。
而这,不过是修仙大道上,微不足道的一道风景。
纸醉金迷,吴燃灯却是灵台清明。
“多谢诸位盛情。”吴燃灯开口,声音平静,“这些灵物确实难得。只是今日请我到此,恐怕不是请我吃饭这么简单吧!”
话语一出,周遭又是一静。
这场夜宴,终于进入正题了。
李太安朗声一笑,“吴师弟,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赴宴,就是来珍重请你出手,帮我等隐修仙族破解符文拓印之术。
此为《养魂尸解仙法》、《狐仙拜月祝由法》、仙举历代举子答卷,就是我等仙族给出的谢礼!”
他手一挥,将礼物御到空中,缓缓推来。
“慢!”一声轻喝。
却有灵气波动,礼物又被推了回去。
“李师兄,这礼是不是轻了些?”陆明轩的声音带着笑意,“吴兄为我陆家拆解符文拓印时,要知道我们三大家可是加在一起,一口气送出了十多卷的秘传道经,以及仙举秘录。”
李太安面色一沉:“陆明轩,你这是何意?我李家请吴兄,与你三大家何干?”
“话不能这么说。”方婉轻笑一声,应和陆明轩,“符文拓印何其珍贵,李师兄,你们这点心意实在过于寒酸,分明是在占我们三家的便宜,怕也是不够请动吴兄吧?”
司乐菡也开口了,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白了,我等是来给吴兄撑场子的。真要是让些不值当的物件沾了吴兄的眼,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南山郡的修士太过小气?”
郑天井在旁冷笑:“你们三大家,这是想垄断符文拓印这门仙业不成?”
“垄断谈不上。”方婉轻摇折扇,接口道,“只是吴兄的时间金贵,总不能白费功夫。你们若真心求教,不妨拿出些货真价实的诚意,比如你李家藏了三代的天河剑符、郑家的金刚力士炼兵法,成家的河伯御水真诀!”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如春的夜宴,顿时冷若冰点,如坠寒冬。
山海鬼市,诸多隐修小族在此避世,数量颇多,其中又以李、郑、成三家为首,分别掌管鬼市中灵宝阁、藏器楼、百艺居三个最大产业。
李、郑、成三家,虽比不上三大显世仙族,却也各有底蕴。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此时都面色阴沉如水。
只因方婉所提及的天河剑符、金刚力士炼兵法,河伯御水真诀,都是他们三家的镇族法门,怎肯轻易示人?
李太安等人怒视着陆明轩三个仙族子弟,却见对方神色坦然,显然吃定了他们舍不得放弃请吴燃灯出手的机会。
李太安脸色铁青,“你们三族也未免太过霸道了吧,是要绝我等隐修小族的活路?”
“非也。”陆明轩笑意不变,指尖却叩了叩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刻着陆家独有的家徽“镇岳碑文”。
“只是吴兄的本事,配得上何等筹码,我三大家心里有数。你们这点东西就想请动他,传出去,岂不是说我陆家、方家、司乐家花的那些代价,都成了笑话?”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李太安身后的隐修族人,“难不成,诸位觉得我三大家,还比不上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小族?”
这话戳中了隐修族的痛处,李太安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那你说,要拿出什么才够?”
陆明轩上前一步,朗声道:“我陆家为求‘金刀拓印’,献出了十五卷秘传道经,以及南山郡绝无的三卷往届仙举的策论题解,这是我陆家的诚意。”
方婉接着道:“我方家为换‘火丹灵墨’之法,奉上了《南华大梦心经》残卷,以及《历代道试考证》,这就是我方家付出的代价。”
司乐菡轻抚琴弦,琴音清越:“我司乐家为求‘音符气调’,赠了祖传的秘传道经,《天人感应妙音注解》,以及仙举乐理一科的《太玄音律考》,这是我司乐家的筹码。”
三人话音落下,登仙楼前一片死寂。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面色煞白。
秘传道经、仙举秘录,每一项都是价值连城,每一项都是隐修小族付不起的代价。
这些都是三大家压箱底的传承,竟为了符文拓印的分支之法,都给了出来。
隐修族人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同时更升起热切之心。
能让敝履自珍的三大仙族肯下如此血本,足以说明这符文拓印的仙业,分量重到超乎想象!
李太安喉结滚动,他忽然明白了。
三大仙族砸下这么多,绝非头脑发热,而是这仙业能让他们的底蕴暴涨。
若是让三大家独占了这等机缘,别说超越三大仙族。
恐怕以后南山郡的天空下,再也没有他们这些隐修小族的立足之地,只能一辈子被踩在脚下,仰人鼻息。
看着诸多隐修小族们被割肉般的难受,陆明轩、方婉、司乐菡笑盈盈看着这些隐修小族。
这就是,他们所要的目的所在。
三大仙族现在有求于吴燃灯,自然不能坏了他的事,从而生出间隙,坏了自家大事就不好了。
但也不能让这些隐修小族白白占了便宜。
报出天价筹码,就是要让这些隐修小族知难而退。
哪怕他们勉强凑出了天价筹码,自家也会元气大伤。
三大仙族底蕴深厚,完全耗得起。
这些隐修小族,哪怕得到符文拓印的分支技艺,也再对三大仙族构不成任何威胁。
“好…好一个三大仙族!”李太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既然你们能舍,我等也能!”
吴燃灯安坐桌前,食不言寝不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筹码越来越重,争斗越来越烈,而他这座天平的中心,只会越发稳固。
夜风吹过登仙楼的匾额,带起一阵呜咽,像是在为这场注定要流更多血的博弈,奏响前奏。
登仙楼内,烛火映着李太安等人凝重的脸。
一番低声商议后,李太安深吸一口气,转向吴燃灯,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吴师弟,条件您尽管提。只要我等能办到,绝不推辞!”
吴燃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所求,与三大家并无二致。”
他缓缓道:“一者,各家珍藏的道经秘录,凡与符文、灵植、音律相关者,需借我参阅三月;二者,族中关于仙举的见闻、考录心得、乃至先辈留下的答题残卷,皆需奉上。”
“这……”郑天井眉头紧锁,道经是立族根本,仙举底蕴更是关乎后辈进阶的命脉,怎能轻易示人?
“吴师弟有所不知,我等隐修小族的底蕴,本就不如三大家……”成灵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色。
“正因如此,”吴燃灯打断她,“才需拿出更多诚意。”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为拆解拓印之术,已耽搁了仙举备考。这些道经与仙举底蕴,一者能补我技艺之缺,助我破解那融合诸术的拓印真法;二者,也算是弥补我费时费力,可能错失仙举之期的代价。”
李太安等人对视一眼,心中雪亮。
吴燃灯要的,是能与三大家抗衡的“等价交换”。
他们底蕴本就薄弱,若不拿出压箱底的东西,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更别提从三大家口中分一杯羹。
“好!”李太安猛地拍板,“我李家愿献《青蜀剑道真解》道经五卷,还有先祖参加仙举时的《策问残稿》!”
郑天井紧随其后:“我郑家出《黄巾力士统兵布阵兵法》,外加三卷《仙举考略》,皆是族中秘藏!”
成灵儿咬了咬唇:“我成族奉上《灵水洗身真经》,还有祖传的《仙科答题要诀》!”
其他隐修族见状,也纷纷咬牙应承,或献出祖传的符经,或拿出仙举的见闻札记,甚至有小族愿将族中唯一参加过仙举的先辈手札,全额奉上。
诸多隐修小族凑在一起,终于勉强超过了三大仙族的筹码。
吴燃灯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玉简、帛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隐修小族为求一线生机,终究是将封闭了数代的隐秘,缓缓敞开了一道缝隙。
他微微颔首:“诸位诚意,吴某心领。符文拓印之术的拆解,我自会尽力。”
此言一出,李太安等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登仙楼外,夜色正浓。
吴燃灯知道,随着这些道经与仙举底蕴的入手,那些被仙族世代封存的隐秘,终将在他面前彻底展开。
而符文拓印这枚诱饵,已将南山郡诸多有分量的“鱼”一举钓起。
这场以仙业为饵的棋局,他已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南山之郡,道经奇书,仙族底蕴,尽入吾彀中矣!”
巍峨登仙楼高耸云巅,楼内盛宴陈设极尽华贵,可满堂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滞。
此番能入此楼赴会,在场诸多隐世修仙族群,皆是倾尽族中底蕴,割舍无数至宝机缘,付出前所未有的巨大代价,方才换来这一席之位。
众人端坐席间,眉宇间难掩沉郁,心中皆是百味杂陈,更是暗想自己这番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这么大的代价,真能换取到符文拓印的隐秘吗?
万一不成呢?
吴燃灯此人如此年轻,真能独自破解一方可兴族千年的仙业?
……
哪怕他们知道三大仙族已经得了好处,此时也难免懊恼之前的判断,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登仙楼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满桌珍馐,气氛却沉得像灌了铅。
隐修族人们看着案上已送出的玉简、帛书,脸色都带着肉痛。
那些可是压箱底的家当,此刻却成了换取吴燃灯出手的筹码。
陆明轩端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隐修族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他虽为三大家占得先机而松快,却也暗自嘀咕。
这些人被逼到这份上,日后若得不到足够回报,怕是会闹出乱子。
方婉与司乐菡亦是眉头微蹙,显然想到了一处。
三人并肩而坐,彼此相视,一时也是面带忧虑,神色凝重。
他们没想到,自己一番阻拦之下,这些隐修还舍得如此代价,要是真被这些得到符文拓印的分支奇技,也不知在这南山郡会引起多大的变故。
他们可是亲手体验过三分奇技的神效,现在也暗自揣测,自己此番动作是否过于仁善了一点。
现在这南山郡之后的形势,前路反而吉凶难料起来。
吴燃灯静坐席间,将满堂众人心绪尽收眼底。
他心中透亮,一众仙族此番牺牲太过惨重,心中积郁难平。
若不安抚疏导,久而久之必定心生怨怼,日后生出变数,势必扰乱全盘布局,酿成大祸。
行事之道,向来恩威并施,施过雷霆之戒,便要施以温润恩泽。
软硬相辅,分寸火候,缺一不可。
沉吟片刻,吴燃灯放下茶盏,清越的瓷器碰撞声打破了沉寂。
“诸位稍安。”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符文拓印的全法,我虽未完全勘透,却已摸到几分脉络。”
话音刚落,满座皆动。
李太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吴师弟,此言当真?”
“不错!”吴燃灯缓缓抬眸,环视众人,朗声开口,声线沉稳传遍整座仙楼:“诸位心中所想,我尽皆知晓。符文拓印此业博大精深,前路漫漫,必然艰险颇多。
但我已然寻得破局大道,理清核心思路,只是诸多细节尚未尽数打磨圆满,暂且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完整推演全貌。”
此言一出,满堂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骤然一松。
随后,吴燃灯话锋又是一转,“只是其中关窍尚需打磨,此刻只能演示一二,未必能尽善尽美。”
“够了!够了!”郑天井连忙起身,“只要能看到思路,我等便安心了!请吴师弟示下!”
“不错,请让我等开开眼界!”
“符文拓印,真有此术,那真是神乎其神了!”
众隐修小族闻言心神俱震,知晓已然敲定大体方向,阴霾尽数散去。
他们眼中瞬间亮起精光,纷纷拱手相请,急切恳请吴燃灯当众演示推演,一睹玄妙门路。
先前的沉闷一扫而空,连陆明轩三人也目光灼灼地望向吴燃灯。
吴燃灯走到楼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白玉石案前,取过自身随身常伴的秃毛笔,蘸了方婉带来的“火丹灵墨”,又从陆明轩递来的玄黄石上刮下一点石粉,调入墨中。
“看好了。既然如此,我就提前演法一番!”
他手腕轻转,笔尖在素帛上落下第一笔。
那笔画看似随意,却带着陆家刻碑的沉劲,入帛三分。
转锋时又透出火丹灵墨的火光内敛,墨色如流水般晕开。
收尾处,符脚如音律跳动,笔尖的墨痕竟微微震颤,仿佛活了过来,诸多气息串联一起,宛若一体。
不过片刻,一枚融合了金石之坚、丹火之气、音律之韵的符文便跃然帛上,虽灵气波动尚显滞涩,却已隐隐有了贯通诸术的雏形。
此符为:“云”!
“这……这是……”郑天井失声惊呼。
他看懂了,这符文的每一笔都藏着各家技艺的影子,却又浑然一体。
陆明轩抚掌道:“吴兄果然已窥全貌!这笔锋中的‘沉劲转柔’,正是我三家技艺的关键!”
方婉亦点头:“灵液与石粉的配比,暗合‘刚柔相济’之理,吴师弟竟已将其融入符纹!”
司乐菡望着符文上因琴音而颤动的墨痕,轻声道:“以音辅符,以符载音……原来还能这般融合。”
这还没有完!
金刀符!
吴燃灯凌空画出一道金刀符,秃毛笔上立刻迸射凛凛寒光。
笔化金刀,刻录而下。
白玉石案竟如豆腐一般柔软,被刻下深深的痕迹。
吴燃灯笔插入石案之中,沿着之下写下的云字符,刻录起来。
笔若龙蛇,游走不停,一气呵成。
众人屏住呼吸。
一个“云”字拓碑赫然在他们面前显现。
“成!”吴燃灯眸子锐光乍现,沉喝一声。
就见云字拓碑寻常时与凡石无异,此刻却符纹陡然大亮,忽然亮起莹莹白光。
先是笔画间渗出丝丝缕缕的白雾,如轻纱般缭绕。
随即整个“云”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灵光,碑体竟微微震颤起来。
那些白雾受符力牵引,在楼内翻腾汇聚,不过片刻便化作朵朵棉絮般的云团,低低悬在梁下,甚至能看见云团中流转的细碎光点。
“这是……”李太安刚端起酒杯,见此异象,手一抖,酒液洒了满襟,眼中满是骇然。
陆明轩猛地起身,几步冲到拓碑前,指尖触及碑体,只觉一股温润的符力顺着指尖涌入,与楼外天地灵气隐隐共鸣。
他望着那些在席间穿梭的云团,失声喊道:“云字符文活了!这是引动了天地间的云气!”
方婉抚着鬓角,发丝被云团带来的微风拂动。
她望着窗外,楼外本是清朗夜空,此刻竟也有淡云汇聚,与楼内云团遥相呼应。
登仙楼仿佛被托在了半空云海之中,雕梁画栋隐现其间,真如仙境一般。
“是,吴兄!”司乐菡目光落在主位,只见吴燃灯指尖正凝着一缕淡青色符力,若有若无地与拓碑上的“云”字相牵。
随着吴燃灯收回指尖,那缕符力消散,碑上的灵光渐渐敛去。
楼内的云团却未散去,只是缓缓沉降,化作薄薄一层雾霭,漫过众人衣袍,带着清冽的灵气,让人心神一清。
“不过是借了些灵气,引动了拓碑里残存的符意。”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桌上的尘埃。
李太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符碑拓印,聚天地云气入楼。
这等手段,已非“精妙”二字能形容,简直是与天地灵犀相通一般!
陆明轩望着那些缭绕不散的云霭,感受着其中温润的灵气。
“吴师弟这门符文拓印手段,真是…神乎其技!”郑天井喃喃道,语气里满是敬畏。
楼内的云霭缓缓流动,映着烛火,将众人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原本的宴饮之乐,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仙境奇景压了下去,每个人心中都翻起惊涛骇浪,心中更是慢慢热切。
他们终于真切感受到,这门仙业的玄妙,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那云字拓碑亮起的符文光芒,不仅照亮了登仙楼,更照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众人无不对“符文拓印”的最终面貌,生出了近乎狂热的期待。
吴燃灯端起酒杯,望着窗外与楼内云气交融的夜空,浅浅饮了一口。
流霞酿的暖意与云气的清冽在喉间交织。
他心中笃定,这道亮起的云字拓碑,必将是又一颗投入南山郡修仙界的石子。
而它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登仙楼内,满座之人无不盯着眼前那枚云字拓碑,要将其上的云字符纹深深印入瞳孔深处。
先前付出的肉痛、担忧,此刻都化作了热切与期待。
他们亲眼看到了符文拓印的影子,知道吴燃灯所言非虚。
只要等他彻底勘透,他们付出的一切,都将百倍、千倍的回报回来。
吴燃灯看着众人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微定。
棒子打过,甜头也给了,这分寸,总算拿捏住了。
但也不能让他们惊喜过了头!
只见吴燃灯取出准备好的符纸贴在玉石拓碑上,开始敲打拓印起来。
“这就是符文拓印吗?难道已经成了!”四周无不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吴燃灯的一举一动。
符纸渐渐透亮,云字符箓渐渐刻印其上,符纸之上渐渐浮现出氤氲云纹之气,灵气自生。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啪嗒!
云字符箓陡然剧烈闪烁,通体符纸竟是被云水彻底侵染,化作一团纸泥掉落一地。
“哎……”功败垂成,四周一片懊恼之声。
吴燃灯却是并不意外,平静收手,淡淡道:“这个拓碑尚不完善,符文拓印只能短暂留下残迹,但还做不到用符纸进行完整长久的拓印。
符纸脆弱,还承受不了符文拓印之力,遇水则化,遇火则焚,遇雷则焦……
前路尚远,还需诸位相助。待全法功成之日,自会让诸位得偿所愿。”
“这是应该的!短短时间,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殊为不易了!”
“吴兄,真是妙手!还原到如此地步,已是鬼斧神工!”
“这门仙业真要在吴兄手下还原出来了,正是我南山郡的幸事!”
……
在场都是识货的人,短暂遗憾之后,立刻大为赞叹。
“妙哉!”李太安抚掌长叹,先前付出的肉痛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只剩对未来的憧憬。
陆明轩三人亦相视一笑,眉宇间的忧色尽散。
“客气,客气!”
“那就多谢吴兄了!”
登仙楼内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杯盏相碰之声不绝。
那割肉带来的阴霾,已被仙业将成的曙光驱散。
而吴燃灯知道,这只是新的开始,
他不仅要让这些仙族敞开隐秘,更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那些没拿出来的底蕴,也随之一一奉上。
……
沉闷一扫而空,登仙楼内重新响起欢声笑语。
“值此盛景,就让小女子为各位奏上一曲,以助兴!”
这时,司乐菡怀抱琵琶而出。
众人纷纷叫好。
“早闻司乐家之曲为南山郡第一仙乐,今日得闻,真是三生有幸!”李太安轻笑而叹。
“先有吴燃灯的演法神乎其技,后有仙乐,今天真是来对了!”
众人也是纷纷应和。
司乐菡朝众人屈身一礼,又朝吴燃灯微微而笑。
“此曲名为:云海仙踪!”
琴身似冷月凝霜,弦如冰丝,入手便带着一股清冽之气。
她素手轻按,未及拨弦,楼内缭绕的云霭竟似有灵识般,缓缓向她身侧聚拢。
“铮——”
第一声弦响破空而出,不似寻常琵琶的急促,倒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越。
银面反射着烛火,将她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另半张隐在阴影里,添了几分神秘。
弦音渐疾,如骤雨打在青瓦,又似流泉奔过石涧。
楼内的云霭随着韵律翻滚,时而聚成浪涛之形,时而散作星点之光。
李太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只觉那弦音像一双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神,跟着起起落落。
忽的,弦音一转,变得柔婉缠绵,如情人低语,似柳丝拂水。
银面琵琶的冷冽被这柔意中和,竟生出一种冰炭同炉的妙趣。
陆明轩望着司乐菡拨弦的指尖,那指尖快如流萤,在弦上翩跹,仿佛不是在奏乐,而是在编织一张由音符织成的网,将满座之人都网在其中。
最妙是高潮处,司乐菡腕力陡增,银弦震颤如龙吟,一声裂帛般的高音拔起,直穿楼檐!
刹那间,楼内云霭猛地炸开,化作漫天光点,与烛火交相辉映。
窗外的夜云亦被惊动,翻涌如潮,竟隐隐透出月华的清辉,与楼内琵琶声遥相呼应。
伴随弦声急促,楼内云雾翻滚不止,如烟如海,众多修士身处其中,颇有飘飘欲仙,欲乘云雾归去之妙景。
凡是修士,皆有成仙之志,此刻都有了成仙之景!
云海仙踪,正如其名。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座顿时掌声雷动,连吴燃灯也抬眸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弦音渐缓,余韵如缕,绕着梁间的云霭久久不散。
司乐菡收势时,银面琵琶上凝着一层薄露,映得她眼底的光彩愈发清亮。
“司姑娘这琵琶技,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李太安抚掌大笑,先前的拘谨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有此仙乐佐宴,便是神仙也不换!”
陆明轩亦道:“银面配清弦,刚柔相济,竟与吴兄的云字符文隐隐相合,妙极!”
楼内气氛被推至顶点,杯盏相碰之声、谈笑声、赞叹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仿佛带着醉人的暖意。
云霭缓缓沉降,沾在衣袍上,带着琵琶音留下的余韵,让人心旷神怡。
吴燃灯看着眼前的热闹,指尖轻叩桌面,伴着残余的弦音。
这银面琵琶的乐声,刚如剑,柔如绸,恰如修仙界的纷争与交融。
而这场夜宴,这场被仙乐推向高潮的盛会,不过是南山郡风云变幻中的一曲插曲,却已足够让人记取这片刻的酣畅。
宴至尾声,曲终人散,宾客陆续离去。
“诸位,我先离去了!这诸多道经和秘录,还等我回去好好翻阅呢!”
吴燃灯尽兴欲归。
见他走路,都手捧着一卷新得的道经,早已按捺不住细看,路边的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司乐菡终于按捺不住了,走上前,轻声问:“吴兄搜集了这许多道经、仙举资料,看得过来吗?”
见吴燃灯抬眼,她又补了一句,“吴兄对灵石、权位似乎都无所求,这般费尽心机,只为求书,到底求的是什么?”
众人也循声望去,大感好奇。
修士长生,往往都有嗜好,用来打发漫长的岁月,并且瘾性极大,超出世人想象。
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
就比如这李太安,就是个南山郡有名的剑痴,最向往的就是前往青蜀郡,朝拜吕剑仙所留的人间仙迹,玉池剑壁。
但道经书本无比枯燥,像吴燃灯这种嗜书如命之人,却是从所未闻。
听到询问,吴燃灯合上书卷,望向窗外。
夜雾已散,明月高悬,清辉洒满街巷。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曾在无名道经之中,看到水调歌头词牌的仙词半阙,我今有下阙名为:水调歌头·天问,足以言明我心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吟罢,他微微一笑,对司乐菡颔首示意,还未等说出下半阙,转身推门而出。
青衫身影消失在月光下,只留下那句“何似在人间”的余韵,萦绕在登仙楼内。
司乐菡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
她听懂了这诗句的深意,更从那淡然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洒脱与执着,甚至孤愤。
或许,有些追求,本就无需言说。
正在众人诧异时随后又有下半阙,伴随悠悠叹息之声,远远传来,久久回荡。
“怀孤愤,询造化,夜独眠。
八荒谁主,沧海桑田几变迁。
堪叹贤愚同路,忍看荣枯翻覆,羽化何年年。
潜心修至理,漫道问高天。”
吴燃灯将隐修小族献上的典籍分门别类,堆满了半间静室。
这些典籍不及三大家的传承厚重,却胜在驳杂。
李氏的《碎铁铸符录》讲的是炼器时如何将符纹铸入铁器。
郑家的《九宫微阵图》藏着以符纹驱动小阵的诀窍。
成族的《灵液提纯要术》详述如何用灵力淬炼药液。
他每日静坐案前,时而翻《铸符录》,指尖模拟打铁的火候。
时而研《微阵图》,以指节在桌面推演阵眼与符纹的呼应。
时而对着《灵液术》,尝试以万符灵汽催动水汽凝结。
月余后,吴燃灯推开窗,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一笑。
他取来一块幽冥玄铁,按李氏炼器法锻打,同时引动符文灵汽,将“坚金符”铸入铁中。
铁胚竟泛起一层金光,寻常法器难伤分毫。
又取来七枚玉符,依郑家阵法要诀,以“阵枢符”为核心布成小阵。
指尖一点,玉符流转间,竟在院中凝成一道无形屏障,这是将布阵术与符纹结合的妙用。
再取来一瓶凡水,以成族淬炼法,引“化灵符”入内。
不过片刻,凡水便泛起灵光,成了最基础的养灵液,比寻常法子快了三倍。
他越试越心惊,这些小族的杂艺看似零散,却各有精妙。
炼器的刚猛、布阵的巧变、淬液的精微、铸文宝的书卷气、养宝的温养、培灵的生生不息…若能以符文拓印为轴,将这六者拧成一股绳呢?
吴燃灯闭上眼,气海中万符灵汽流转。
符文拓印的通法主干如一株大树,三分奇技为三大分支。
那么六大杂艺如六条细藤,正沿着主干缓缓攀爬,彼此缠绕,渐渐交融。
“以符纹为骨,炼器为体,布阵为势,淬液为血,文宝为魂,养宝为韵,培灵为息……”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明悟。
待他再次睁眼,指尖已凝出一道复杂符纹,落于一块顽石之上。
符纹亮起时,顽石先经符火锻打以炼器。
再被微光小阵包裹以布阵,石上渗出的杂质被符力淬炼用灵水以淬液。
最后用笔法写符,将拓碑凝练文气画作文宝,石身还泛着温润光泽。
以养宝之法打磨碑体,周遭草木的灵气也被缓缓吸来,吸取天地灵气以培灵,壮大拓碑本身的灵机……
不过片刻,顽石竟成了一块兼具六艺特性的符道法宝胚子。
“炼器符铸、阵符相济、符液淬真、符笔成文、养符憋宝、培灵符机!此乃……六合绝艺。”吴燃灯轻抚石胚,感受着其中流转的驳杂而又统一的力量,心中了然。
学无止境,这些看似微薄的小族传承,竟成了他破开更高境界的钥匙。
以符文拓印为基,三分奇技为主干,融六艺于一炉,这门绝艺一旦功成,其精妙,怕是连三大家都想象不到。
静室的烛火又亮了一夜,案上的典籍被翻得更勤。
吴燃灯知道,这六合绝艺才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大道,永远在学不完的技艺里,在融百家之长的琢磨中。
三分奇技如三根梁柱,撑起了符文拓印的骨架。
六合绝艺似六道支流,填补了骨架间的空隙。
又是三月过去,避免了符文拓印被破解太快的破绽被人察觉,泄露出去。
直到此时,吴燃灯这才将这两套拆解之法稍加整理,拿了出来,便先透出几分精要给隐修小族。
李氏依着“炼器符铸”的思路,将祖传的碎铁术与符纹结合,新铸的剑器竟能自行蓄养灵气,锋利度较往日翻了一倍。
郑家以“阵符相济”之法改良九宫阵,阵眼处刻上符纹,启动时灵气流转快了三成,破绽也少了许多。
成族按“符液粹真”的诀窍提炼灵液,原本需百日才能成的药液,如今四十日便灵气充盈,药效更胜往昔。
消息传出,南山郡修仙界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隐修小族是走了什么运?李家的藏器楼的竟能炼出上乘法器了!”
“郑家的阵法也邪门了,前日我带人去试探他家后山的阵法,明明找到阵眼却破不了,反倒被阵法反噬!”
“成家的灵液价格涨了三成,还供不应求,听说三大仙族的人也去抢货了!”
三大仙族的人听闻,亦是心惊。
他们本以为自家的三分奇技已是极致。
没料到吴燃灯竟能从隐修小族的杂艺里捣鼓出这般门道,六合绝艺虽不及主干精妙,却胜在实用,恰好补了各家技艺的短板。
陆明轩拿着李家新铸的符兵,对着自家的镇岳石砍了一剑,石上竟留下浅浅的白痕。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等锋锐,快赶上我家的玄铁刻刀了。”
方婉看着成家送来的灵液样本,以灵识探查,发现其中灵气竟带着符纹的活性,她喃喃道:“这般蕴养之法,倒是能改良我方家的药圃。”
司乐菡则对郑家的新阵颇感兴趣,听闻阵中符纹能引动琴音共鸣,她抚着琴弦道:“若能将阵法与音律符调结合,或能创出更厉害的困敌之术。”
隐修小族们更是喜不自胜。
李太安捧着自家新成的“水符宝镜”,镜面上符纹流转,能映照出三里内的灵脉走向,他笑得合不拢嘴:“虽比不得三大家的底蕴,却也有了立足之地!”
郑天井、成灵儿等人亦各有收获,族中子弟修炼速度加快,器物品质提升,往日被三大家压一头的憋屈,渐渐化作了扬眉吐气的底气。
南山郡的修仙格局,因这三分奇技与六合绝艺,悄然发生着变化。
三大仙族虽仍居上位,对那些隐修小族的小觑也少了几分。
小族们得了好处,对吴燃灯更是信服,送来的典籍、资源越发丰厚。
而吴燃灯的静室内,他正对着一块融合了六艺的符宝胚子沉思。
三分奇技与六合绝艺,不过是拆解符文拓印的前两步,离真正还原那门仙业的全貌,还差得远。
但他知道,这条路已被越拓越宽。
而南山郡修仙界的震动,不过是风起青萍之际的,第一道微卷。
窗外的风掠过槐树叶,带着隐隐的灵气波动,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技艺的革新,发出低低的赞叹。
南山郡学宫的老槐树下,老夫子捋着花白的胡须,望着远处吴燃灯小院的方向,那里时常有灵光冲天而起,夹杂着各家典籍特有的气息。
“啧啧,真是未曾想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当初录此子入仙塾,只觉这吴燃灯自学入道,颇具天分,没想到短短时日,他依仗仙业,竟远远将那些灵根宝体的修士,远远甩在后面了!当真是天纵奇才。”
身旁的葛仙师捻着拂尘,目光深邃:“凡俗自学入道本就难如登天,他不仅踏上了修仙正途,还能在短时间内创出三分奇技、六合绝艺,将整个南山郡的修仙界搅动得翻江倒海。这份悟性,便是外面那些修仙胜地的修仙大族嫡子也望尘莫及。”
老夫子叹了口气:“你我执教多年,见多了仙凡有别的桎梏。寻常凡人别说接触仙业,便是看一眼道经都难如登天。可他倒好,硬生生凭着自己钻研,让三大家、隐修小族把压箱底的底蕴都捧着送来,求他指点。”
葛仙师望向天际,那里的灵气因吴燃灯的存在,比往日活跃了数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仙道之才吧。不恃出身,不凭外力,只靠一双眼、一双手,从故纸堆里读出大道,从符纹中悟透玄机。
如今全郡的底蕴都为他所用,这般景象,怕是南山郡开郡以来头一遭。”
“说起来,”老夫子忽然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期盼,“我南山郡一甲子都没出过一个仙举高中的,如今看来,此子已尽取南山郡一郡的仙道精华于一身,道行大成指日可待,仙举也大有所望啊!”
葛仙师接口道:“正是。如今他手握全郡资源,道经、仙举秘录堆积如山,打破一甲子,无仙举的夙愿,怕是真要落在他身上了。若他不成,恐怕其他人就更加难成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仙途漫漫,天赋与机缘缺一不可,可像吴燃灯这般,以凡俗之身撬动整个修仙界的资源,将各家底蕴化作自己脚下的阶梯,这份气魄与能力,早已超越了“天才”二字。
远处,吴燃灯的小院又亮起一道新的灵光,那是融合了三家秘法与隐修杂艺的符纹在闪烁。
老夫子与葛仙师知道,这道光芒里,藏着的不仅是符文拓印的奥秘,更有一个凡人打破宿命、逆天而上的决心。
那场登仙夜宴,不知符文拓印的传言被泄露了出去,那首仙辞《水调歌头·道问》也广为人知。
如今南山郡,修仙界,谁不知道,这届仙塾出了个嗜书如命,仙业有成的书痴!
书中自有青云路!
偌大的南山郡,平静已久的水面,似乎都因此人带起的风,变得波澜壮阔起来。
陆府祠堂,檀香袅袅。
陆家族长陆景山语气沉缓:“明轩,你可知之前所犯的大错了?”
陆明轩垂首,“我不该在仙塾之内,多次针对,险些坏了吴兄的事。吴燃灯看在我陆家诸多道经的份上,嘴上不说,恐怕心中对我陆家仍有成见!”
“不止于此。”陆景山摇头,“你错在还把他当寻常修士。此人能以一己之力撬动全郡资源,创出三分奇技、六合绝艺,这份天赋,便是我陆家千年历史里也未曾有过。日后对付此人,再也不能刻意压制,只能大加拉拢,明白了吗?”
陆明轩苦笑一声,往日的傲气早已被连日来的震撼磨平:“父亲教训的是。成儿先前确实存了较劲的心思,可看他将六合绝艺融于符纹的手段,才知自己差得远。如今别说针对,便是想追都追不上,哪还有心气?”
陆景山看着陆明轩落寞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自信的笑:“无妨,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三大仙族,自有底蕴,也不会弱于他人。你可知过些时日,便是四年一度的浊世天候。”
“浊世天候?”陆明轩抬头。
““正是!”陆景山将一卷《南山郡地脉秘图》推到陆明轩面前,指尖点过秘图上的灵脉节点。
随后他又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族中禁地的方向。
“凡人为四季为一年,而我等修士寿元长久,则以一凡年为一季,四凡年为一大年。浊世天候,四年一轮回,到那时天地灵气会骤然衰微,寻常修士别说修炼,便是维持修为都难。”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吴燃灯虽天赋异禀,终究根基尚浅,手里的资源再多,也抵不过天地法则的压制。浊世天候一来,他便会明白,单打独斗终究难成大事,唯有依附我等有底蕴的仙族,才能安然度过难关,甚至借机精进。”
陆明轩茅塞顿开:“父亲是说,届时他自会看清,只有投靠三大家,才能在浊世天候中保全自身,甚至更进一步?”
“然也。”陆景山抚须而笑,“凡人修士,纵有天赋,也缺了仙族世代积累的根基。浊世天候便是试金石,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底蕴。到那时,不用我们拉拢,他自会做出选择。”
密室之外,风卷落叶,带着几分秋意的萧瑟。
陆明轩望着天边渐浓的云气,心中暗道:吴兄,到了浊世天候,你才会明白,仙凡之间的鸿沟,不是天赋便能轻易填平的。
……
半月之后。
咚咚咚!
仙塾之内,金钟大响,足足一百零八声,响彻在每个角落,将诸多闭关自修之人都全部惊出来了。
吴燃灯也难得出现,站在人群中。
只见老夫子、葛仙师站在高台之上,面孔严肃凝重。
老夫子沉声开口了,“据葛仙师推算天地时辰,后日就是南山郡四年一次的浊世天候之时,煞气透地而出,压制天地灵气,法术失效,宛若天地末法,故又名为:末法之季。
末法之季,此乃天地气候,人力不可阻挡。尔等可离开仙塾自行躲避,或者归家安顿,或者待在仙塾不得外出!
但要记住的是,末法之季,修士法术难行,最为脆弱。切勿出行,以免被散修以及凡俗武夫猎杀,成了别人的仙缘,那可是滑天下之大稽,死也难瞑目了。”
老夫子的话音刚落,仙塾讲堂里立刻如锅煮沸。
“浊世天候?这么快就到了吗?”
“坊间有云,浊世末法,仙者化凡,这可是我等修仙者最为脆弱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这仙塾是不能待了!赶紧回老家躲躲!”
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一众仙塾学子对视一眼,话不多说转身就往门外冲。
他们袖口绣着的家族徽记甩动中十分醒目,显然都是隐修仙族的出身。
“爹说过家里有地脉法阵,先回族里再说!”
“等等我!我家有家传道兵,以武入道,在末法之季道兵手段也不差!看有几个不要命的敢闯进来!”
“我爹是散修,幸好我姥爷家也是小族出身,庇护我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带起一阵风,留下原地一片惊恐的气氛。
“夫子,我们该怎么办啊!”
“仙塾可不能不管我啊!”
“浊世天候,人力难敌天命!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
剩下的人更慌了,围在老夫子身边,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
仙塾之内一片乱象。
“慌什么?枉你们身为修士,一点定力没有,成何体统?就这还想妄图长生?”老夫子实在看不过眼,手中藜杖重重敲了敲地面,声如金钟回响,压过了全场的杂音。
“仙族出身的就各回各家,没有背景就选好信任的同道,各自抱团,相互取暖。只要提前准备好了手段,身为修士,手段众多,只要不外出冒险,还怕一些散修以及凡俗武者吃了你们不成!”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众人顿时冷静下来。
“走,我囤积着大量符箓,谁愿与我共度此难!”
“我来!我有武道修为在身,哪怕浊世天候爆发,也有一战之力,足以护住自身!”
“我也来。我父母都是散修,临终之时,传给我了一件法器!”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选定同道。
“咦?吴燃灯人呢,刚才还看他在这里!”
作为仙籍榜眼,战力道行皆在仙塾之内无出其右,又是有名的凡俗出身,浊世天候之下,必然无处可去,自然也想找他抱团。
但环视了四周,却不知何时,吴燃灯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知了去处。
只有老夫子和葛仙师高站台上,一直默默关注着吴燃灯身影,才发现一袭衣角消失在通往学子居住地的道路拐角。
“此子,似乎另有打算!一人独扛吗?他不像仙族出身子弟,有家传道兵护身。也不知是否会出幺蛾子。此子已是我仙塾接下来的仙举之望了,要是折在这里,就太过可惜了!浊世天候之下,万修化凡,就连老夫也无多少出手之力的。”
老夫子皱了皱眉,似乎对吴燃灯如此不合群,颇为不满。
“夫子不要过多担心!你忘了这吴燃灯于仙学所治本经为何了?”葛仙师却是并无多少担心,抚须而笑。
“你是说?”老夫子白眉一挑,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错!治经易数者,深谙阴阳推理,卦象玄机,能于祸福未显之时窥见端倪。”葛仙师缓缓道来,作为易数一道的授业仙师,他对于易数精妙怎能不知?
他颇为笃定道:“顺势纳吉,避祸于先,春风未动蝉先觉!这吴燃灯精通易数,不会没有这等手段,恐怕已有后手谋算,我们拭目以待就是!”
“也对!”老夫子顿时失笑,“四书五经,易数为源。这一点,还是葛老你看得通透!”
……
吴燃灯回到住处安坐不动,并无多少要急于行事的心思,反而翻开诸多典籍又开始翻阅起来。
浊世天候在即!
他本就是凡俗出身,没有地方可去,回乡下老宅也挡不了这浊世天候。
还不如先彻底解这浊世天候的底细,再谋算后路。
很快于《天地阴阳黄历》一书中,吴燃灯了解了浊世天候的前因后果。
此方世界仙道大兴,仙学高深,自有对天地世界的认知体系,即为:浊世清天、大年四季。
仙学之中,将世界以浊世、清天而划作两分,一浊一清,形成天地格局。
浊为红尘浊世。
清为清灵洞天。
浊世为凡俗所居,浊气弥漫,灵气稀薄如缕,凡人生老病死皆困于浊气流转,纵有机缘踏上修行路,亦因灵气匮乏而举步维艰,悟性再高也难窥大道门径。
清天则为修仙者向往之地,高修大德开辟之天外洞天,清气充盈,灵机沛然,远离凡俗浊气侵扰,是修士突破境界、淬炼真我的净土。
大部分低阶修士都身处红尘浊世之中,无福高居于无灾无祸的清灵洞天,就自然时时都会遭遇磨难。
世事无常,在天地大势的气候变化面前,修士与凡人并无太多区别,只是各自面临的天候大难不同而已。
这即为:大年四季!
修仙界亦有四季流转,却非凡俗的春夏秋冬的气温循环,而是以“阳、阴、浊、清”为序,灵气玄机成周天循环。
阳季天日凛冽,涤荡杂尘,最宜锤炼肉身与法宝。
清季灵气最盛,如沐春风,是吐纳修行、突破瓶颈的黄金时季。
浊季浊气渐升,灵气滞涩,修士多闭关蛰伏,以避灵气紊乱之扰。
阴季阴风阵阵,侵蚀道心与修为,需以大定力守持本心,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
凡俗一年对应修仙界一季,凡俗四年方为修仙界一大年。
四季轮转,周而复始,既是对修士修为的考验,亦是大道自然的节律,顺之者昌,逆之者难存。
浊世天候入浊季,天地间煞气如墨汁倾洒,自地脉喷涌而上,弥漫四野。
灵气遭其压制,如遇冰封,流转滞涩,修士法力运转艰难,指尖符咒难凝,剑罡无力。
纵有通天修为,此刻亦如缚住手脚,此为末法之季,是修士大年四季中最磨人的一关,万物蛰伏,大道不显。
唯大修士以无上伟力开辟的洞天世界,方能隔绝浊季煞气,其内灵气如潮,终年充盈如海,不受外界四季更迭与末法之苦的侵扰。
……
仙塾的人闹哄哄之后,就走的走,留的留,渐渐变得空荡荡一片,彻底安寂下来。
只剩吴燃灯独坐屋中。
窗外天气灰蒙蒙的,若有若无的灰黑色煞气翻涌,灰雾几乎要漫进门槛,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翻着泛黄的《天地阴阳黄历》,仔细参阅。
“凡俗为浊气所化……”他指尖划过字迹,“修仙界有阳、阴、浊、清四季,一凡年为一大季,四大季为一大年……”
“原来如此!”他合上典籍,心中了然。
凡人有春夏秋冬四季,修仙界也有阳阴浊清四季。
这浊世天候,本就是此方天地的轮回之一,如同凡俗的秋冬,煞气盛则灵气衰,是天地自我调节的法则。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任由一缕灰黑色的煞气落在掌心。
那煞气触肤微凉,带着滞涩感,果然如天地黄历所说,会压制灵气流转。
但仔细感受,煞气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生机,像寒冬冻土下的草籽。
“浊极生清,阴尽复阳……”吴燃灯喃喃自语。
既是四季轮回,便有盛极而衰之时。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摊开典籍,窗外的煞气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天光。
吴燃灯却在这昏暗里,找到了一味躲避更重要的事。
读懂这浊世天候,读懂这方天地的气候轮回之秘。
易数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只知躲避,不是处世之道!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屋外煞气越来越浓。
直到他提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下第一道符纹,符纹触到煞气的灰光,竟微微亮起一点暗金,灵力大损,灵力衰退。
吴燃灯透窗而望。
只见外边阳光无比明媚,一片鸟语花香,万物勃勃生机的景象。
而在修士的灵视中,却是煞气如潮,灰黑色遮天蔽日,漫过仙塾的飞檐,浸透着南山郡的每一寸土地。
同处人世,竟似划分成一末世,一盛世的两种迥然不同的局面。
浊世天候,真正来了!
吴燃灯心中凛然。
“末法……这便是末法之季啊。”仙塾之内,老夫子和葛仙师走了出来,望着天空中翻滚的灰云,声音里也难免带着无力。
他丹田内的灵力像是被冻住的河流,每一次运转都带着刺骨的疼痛,这便是修士大年里的“四季之苦”,无人能逃。
在这惶惶天势面前,未得飞升入洞天者,修为再高,也不过是车前螳臂,蜉蝣而已。
进入浊季的第三日,连空气中最后一丝游离的灵气也被压得销声匿迹,修士们抬手间,往日流转自如的法力彻底石化了一般,难以周天运转。
吴燃灯立指尖的符纹在煞气中明明灭灭。
他试过引动法力,却如石沉大海,只能调动最基础的符力。
典籍上的记载愈发清晰:凡俗有生老病死,修士有四季轮回之苦,这是此方天地的桎梏,连金丹大能也需闭关蛰伏,方能熬过浊季。
“清天…洞天世界…”他翻到《天地黄历》的洞天一册,上面记载道:唯有渡尽劫波唯有证道元神的大修士,方能撕裂虚空,开辟出独立于天地四季之外的洞天。
那里灵气永不衰竭,煞气无法侵入,是真正能“永保长生”的净土,从而得享寿元无尽。
此洞天不处于凡俗浊世之中,独居世外,世人不可有,不可想,故又被称为:“无何有之乡”!
末法之苦,四季轮回,原来修士的修行,不仅要与外敌争斗,还要与这天地法则抗衡。
而那传说中的洞天世界,便是打破这桎梏的希望。
只是对吴燃灯来说,这等可望不可及的幻想毫无意义。
浊季漫长,先过眼前关,再想将来事。
煞气丝丝缕缕渗进窗缝,吴燃灯指尖捏着的云字符章,灵光比往日黯淡了三成,在空中悬停不过三息便化作光点消散。
他眉头微挑。
符文威能折损,持续时间锐减,果然如典籍所载,浊气对符力的侵蚀不容小觑。
窗外传来几声闷响,似有修士斗法,随即归于沉寂。
吴燃灯了然,这等时候,法力不灵的修士,遇上些精擅搏杀的凡俗武者,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那些武者或许不懂修行,却懂如何敲碎修士的头颅,取走他们身上的符器、丹药。
于凡人而言,这便是天降“仙缘”。
怪不得仙塾里的人那般惶恐。若手里只有寥寥几张符,面对这煞气弥漫、危机四伏的浊季,确实如履薄冰。
吴燃灯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袋内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
上千张符章和符箓静静躺着,有坚不可摧的金石符,有聚气凝神的养灵符,更有数百章自成体系的正气歌符章、天地人三才章、寒冰赋符章……
数量如此之多,哪怕自身法力不灵,也足以应对各种凶险。
这便是写字成符、符文拓印、符章印刷这诸多仙业带来的底气,位列修仙第三次第,绝非虚言。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符箓》一书摊开,就着昏暗的天光细读。
煞气虽削弱符力,却也屏蔽了外界纷扰,更能静心参悟其中引煞炼符的诀窍。
书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与空气中的浊气隐隐共鸣,吴燃灯的眼神越来越亮,笔尖在纸上批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灰雾浓如墨汁,天地间的灵气彻底沉寂,唯有煞气如潮,拍打着屋舍的梁柱。
仙塾之内,反而彻底沉静下来,万籁俱寂,再无俗事打扰。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吴燃灯心中没有对末法来临的恐惧,反而内心一片澄净安宁,心中忽有所悟。
末法之季,对别人而言,是大难临头。
或许对他来说,正是安心读书的好时候。
他嘴角噙笑,“此时情绪此时天,我乃人间小神仙!”
吴燃灯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时,窗外的煞气正卷着枯叶掠过窗棂。
他神情平静,手腕轻转,墨色在纸上晕染开来,字句如流水般淌出:
“煞气漫空庭,尘心各自惊。”
笔锋顿了顿,似有风声穿堂而过,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续写道:
“符光销夜永,灵脉寂秋声。”
指尖微顿,想起储物袋里那叠被煞气削弱了灵力的符纸,嘴角却噙着一丝淡笑。
“我有千章纸,能安一身轻。”
笔锋陡然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墨色也变得明快起来。
“凭窗观浊浪,闲做小仙卿。”
最后一笔收锋,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的诗句,指尖轻轻拂过“笑做小仙卿”几字,眼中没有半分惶恐,只有安然。
窗外煞气依旧,屋内烛火摇曳,映着那首诗,竟生出几分闹中取静的禅意来。
吴燃灯回身又继续沉浸于读书之中。
唯有一诗,摆于案前。
《浊世闲居》
煞气漫空庭,尘心各自惊。
符光销夜永,灵脉寂秋声。
我有千章纸,能安一身轻。
凭窗观浊浪,闲做小仙卿。
吴燃灯的静室里,符章贴得密不透风。
门楣上是“镇煞符”,窗棂间嵌着“聚灵符”,四壁更以“锁气符”与“隐踪符”交错,连成一个细密的符阵。
屋内格局,诸多要害之处,更是挂着一张张符章在空中,如风铃摇晃。
天地人三才章,正气歌符章…一片从内到外重重相套的布局已然成型,符文成阵,密不透风,连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将屋外汹涌的煞气挡在三尺之外,像给屋子裹了层金钟罩。
吴燃灯坐在符阵中央的蒲团上,鼻尖萦绕着符纸特有的草木香,心里踏实安定。
他伸手触到身旁的书架,指尖划过一本本道经,触感温润。
推窗望去,凡俗的街巷里,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孩童追着纸鸢奔跑,阳光透过稀薄的灰雾洒下来,竟显得有些和煦。
可在吴燃灯的灵视中,那阳光里裹着无数灰黑色的煞气,像细小的针,扎得修士经脉生疼。
凡人看不见,只当是寻常的阴天,修士却如坠冰窟。
同一片天地,两种景象。
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修士与凡人隔成了两处天地。
法术是练不成了,灵气枯竭,掐诀引气只觉滞涩如泥。
吴燃灯索性敛了心神,从书架上抽出《太玄经》仔细翻阅,就着符阵透出的微光细读。
一行行字钻进心里,先前练符时的躁进、对境界的执念,竟在字里行间渐渐消融。
他又翻出《南华大梦心经》,读到“知其无何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四字时,恰好一阵煞气撞在窗上的符章,发出细微的“嗡”声,符阵却纹丝不动。
吴燃灯笑了笑,指尖在书页上“安之若命”四字上轻轻一点。
日子一天天过,他不练法,不拓符,只整日埋在书堆里。
境界瓶颈依旧顽固,可眉宇间的沉静却越发深厚,仿佛有清泉洗过心湖,连看符阵的眼神都多了层通透。
屋外煞气越盛,屋内心湖越静。
这末法之季,成了他打磨心境最好的磨刀岁月。
煞气如寒冬的冰雪,封死了修士往来的路径。
往日里踏破门槛的拜访者,如今连影子都不见一个,吴燃灯的小屋像被抛在荒原上的孤舟,静得能听见符章在煞气冲击下的轻颤。
他倒乐得这份清净。
案头的道经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窗外的煞气浓了又淡,心境却像被泉水泡透的玉石,温润通透。
自踏上仙途,便被各种技艺、资源、纷争裹挟着向前,这般无人叨扰的安宁,竟已是久违了。
小屋之内,反而倒成了他可以安心修炼的世外桃源。
吴燃灯一直所学颇杂,哪怕学无止境在身,但时间精力有限,终究做不到兼顾。
仙学穷尽天地至理,之中一直以四书最为博大精深,五经次之,秘传道经再次之。
一直以来,他都是五经技艺进步得最快,四书则最为缓慢,除了专精一道的易数达到小成之境以外,其他都进度颇缓。
如今静心苦学,心思澄清,进入一种不知心物的心流之境。
学无止境的命格连连跳动,进度飞快迈进。
【子曰:入门(87/100)】
【我闻:入门(36/100)】
【太玄:入门(76/100)】
……
凡是大成之人,必有一段默默无闻的时光。
那段时光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却得不到回报的日子,那是心在扎根。
但学无止境,天道酬勤,进境不停。
对吴燃灯来说,末法之季的空寂,却让他在默默无闻处蜕变。
等到众人境界时,他早已脱胎换骨,再非吴下阿蒙了。
半月之后,量变终成质变,毫无阻碍,一迈而过。
吴燃灯合上《子曰》最后一页时,窗外的煞气正浓得化不开。
书页合拢的刹那,一股温润的气流从字里行间涌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漫遍全身,最终沉入识海。
他只觉眉心一阵清明,仿佛蒙尘的镜子被拭擦干净。
“命格:学无止境
子曰:小成(2/1000)
无师自通:心悟大道,不假师承,触类旁通,万法自成!”
《子曰》,小成!
更觉醒了无师自通特性!
吴燃灯心中一动,就取出案头那本用上古蝌蚪文写就的《十二都天祝由秘术》。
此经亦是一元之数的秘传道经之一,还是其中最为古老的一类,传承久远,文字更是原始。
先前看时如同天书,此刻再扫过,那些扭曲的符号竟像活了过来,自动在脑中拆解成清晰的释意,连带着其中蕴含的圣贤微言,都如当面聆听。
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便化作熟悉的意念流入脑海,连其中记载的上古巫族通感天地,膜拜建木的古老画像都瞬间通晓。
道本是巫。
吴燃灯瞬间领会了这本道经的核心真谛。
世间大道溯源归根,万法起始皆出于巫。
上古蛮荒之时,尚无丹道符箓、玄学法门,先民以巫沟通天地、叩问鬼神、牵引山川灵气。
呼风唤雨、驱役精怪、推演命理、炼化肉身,最早的修行本源,尽数凝聚于巫祀巫术之中。
巫者引自身精血神魂为桥,联结天地法则,以咒言引势、以图腾聚灵、以献祭通玄,借天地伟力铸就超凡之力。
后世道家吐纳炼气、阵法卦象、驱邪御灵、肉身淬体种种修行之术,皆是从古巫秘法之中分化演变、推演完善而来。
道形万千,根脉同源。
丹火术法不离巫火本源,命理推演承自古巫观星卜运,结界封印脱胎巫纹禁制。
所谓修仙问道,实则追本溯源,是对上古巫道的升华与飞跃。
通晓此本源者,可看破诸般功法表象,直触法则根基,融汇巫道精髓,修行一日千里,寻常道法皆能随心参悟化用。
……
【十二都天祝由秘术:入门(37/100)
这些微言大义,光是识破上古巫文就是一关,要想理解悟出,更不知需要多少时间、精力和苦功。
现在吴燃灯只是看了一眼,就瞬间可得,十二都天祝由秘术的进度从堪堪入门到突飞猛进。
这就是无师自通的神妙,心悟大道,不假师承。
这不是什么灵根宝体,而是直接对修士悟性的加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与他识海中“学无止境”的天赋隐隐共鸣。
前者让他过目便通文理,后者助他触类旁通、精进不休,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仿佛给他插上了双翅。
根骨依旧是凡俗之资,丹田内的灵气也未见暴涨。
可吴燃灯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天地间那些以文字承载的道,忽然拉近了距离。
无论是古籍残篇、异族秘录,还是刻在山石上的上古符文,于他而言,都再无隔阂。
他拿起笔,蘸了蘸朱砂,在符纸上随手画下一个新悟的符文“慧”字。
笔尖落下时,无需刻意回想笔法,那些线条便自然而然地流转,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味。
这正是《符箓》一经中记载的“通慧符”,可贴于眉心,宁静心神,启迪智慧。
先前苦思三月不得其解,此刻竟一蹴而就。
窗外煞气呼啸,屋内烛火摇曳。
吴燃灯望着符纸上流转的微光,嘴角微微上扬。
末法之季,灵气枯竭。
可这识海中的悟性通透与学识精进,却比任何灵丹妙药、修为提升都更让他欣喜。
有此双助,何愁大道不成?
……
案上的《太玄》经文泛黄卷页上,丹道隐语如枯藤盘结。
先前吴燃灯每读一句,都要翻遍七八本注解,仍觉晦涩如隔雾看花。
此刻他指尖划过“铅汞相投,龙虎交媾”八字,识海中“无师自通”的灵光一闪,那些拗口的隐喻竟如冰雪消融。
铅者,肾中真阳。
汞者,心内真阴。
龙虎相搏,原是坎离交济之象。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再看“婴儿姹女,返还先天”。
先前只当是道家譬喻,此刻却与“无师自通”的悟性加持下,瞬间明了。
婴儿者,纯一无伪之炁。
姹女者,柔顺中和之精。
返还之道,竟是洗练凡胎、重铸灵躯的法门。
无师自通与学无止境,二者叠加,不停攀升,《太玄》一书的艰涩在他眼中一眼即明,飞速提升。
心念流转间,书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气流涌入他体内。
丹田处传来温热的悸动,四肢百骸的凡俗浊气被这股气流牵引着,丝丝缕缕往外蒸腾,与窗外的煞气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不知过了多久,吴燃灯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道莹润的光泽。
他抬手看时,皮肤下似有流光婉转,原先滞涩的经脉竟变得如琉璃般通透。
“这是…凡体已褪,灵胎初成?我从肉体凡胎,获得灵根宝体了!”吴燃灯又惊又奇。
据他所知,这种后天返先天的异象,只有四书大典获得突破,才能获得的特性。
先前易数突破获得命运不测的不在算中,方才子曰突破获得悟性加成的无师自通,难道是……
吴燃灯定眼望去,果然见到。
“命格:学无止境
太玄:小成(3/1000)
炁体源胎:玄炁塑体,灵胎藏源,先天本命,元气长存!”
《太玄》书中有云:先天体胎,能如婴儿乎?
吴燃灯只感此刻,这具由母胎降生十八年有余的凡身,如婴孩初降,不染尘埃,能自发感应天地间的灵气。
他甚至能“看”到煞气中夹杂的那一丝丝微弱的灵机,正被这具新铸的宝体悄悄吸纳入体。
“若在清灵之季……”吴燃灯心中微动,只觉丹田内的灵气流转速度比往日快了数倍。
若是往日灵气旺盛之季,此刻若不借助符章仙业,自发修行,又会如何?
吴燃灯跃跃欲动,想要尝试。
可惜此刻外面煞气弥漫,贸然吸取,只会冲撞经脉,走火入魔。
此刻纵有宝山,也难尽兴了。
吴燃灯颇为遗憾地压下立刻试验的念头,将《太玄》收好。
此刻四书大典,现在只有佛道的《我闻》没入门了。
只是释门之法,最讲顿悟,一朝得悟,立证如来。
若以渐悟之法,进境虽不停,却也如同龟爬,聊胜于无。
此法过于难以捉摸,学无止境虽是时刻进步,但进步条太慢,只能留待以后了。
……
“咦?”吴燃灯盘坐蒲团之上,看书已久,正准备闭目休养,突然手指微动,只感腰部投出丝丝凉意。
这是灵气痕迹。
如此轻微,若是往常,凡身隔绝,必然察觉不到。
此刻他已成炁体源胎,顿感异样,似是一股无名的灵脉源头正在不断逸散着灵气痕迹。
而源头,就在储物袋中!
吴燃灯一怔,解开袋口,伸手探入,摸到一颗圆滚滚、凉丝丝的珠子。
珠子通体灰扑扑的,似是沾满了灰尘,其貌不扬。
正是自己离家求学仙塾之时,那枚爷爷临行前送给自己的传家之宝,山珠子!
这山珠子有隐藏气息之能,是爷爷吴老爹的发家之物,仗之于山林中来去自如,不惧猛兽,采取老药,挣得一份在桃源镇有数的偌大身价。
自从入学仙塾这些日子以来,吴燃灯也对这山珠子琢磨多次,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发现不了任何异常,似乎真的只是一件稍有异样的奇物。
吴燃灯也就将山珠子放在储物袋角落,这些天忙着钻研符术,渐渐抛在脑后了。
没想到却在这末法之季,显露异象!
如今看来,这山珠子必是一件神物自晦的奇宝。
吴燃灯来了兴趣,仔细打量。
此刻,这枚灰扑扑的珠子正浮在掌心,表面的石皮裂开细纹,内里竟透出莹莹绿光,丝丝缕缕的灵气正是从这些细纹里钻出来的,像是有活物在里面呼吸。
吴燃灯指尖抚过珠面,那绿光便颤了颤,溢出的灵气更盛了些,竟在他掌心凝成一小团淡绿的光晕。
嘶!
一阵剧烈吸气的声音。
随着灵气吐出,山珠子便似饿急了长了嘴一般,化作黑洞疯狂吞咽周遭的煞气。
灰黑色的煞气被它吸入石皮裂纹,转瞬间便化作莹润的绿光又喷薄而出,带着草木抽芽般的生机,在符阵中凝成一团灵气漩涡。
吴燃灯惊得手一缩,只觉掌心烫得厉害。
这股灵气虽弱,却精纯得惊人,与周遭浑浊的煞气截然不同。
他低头盯着珠子,眼中满是惊色:“竟能化煞为灵……这绝非凡物!”
末法之季,煞气横行,此物竟能吞吐煞气转化灵气。
这哪里是普通石珠,分明是件逆天异宝!
“随身灵脉吗?”吴燃灯喃喃道,指尖缠着灵气试了试运转功法,滞涩多日的经脉竟有了松动之感。
他心头剧跳,将山珠子紧紧攥在掌心,暖意从珠身传来,仿佛爷爷的手掌又按在了他肩上。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守护,早已藏在岁月里,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便化作最坚实的依靠。
这更意味着,末法之季,有这山珠子在手,就相当于随身自带灵脉在身。
他人修为停滞,我自修行如常!
这正是他弥补自身最大缺陷,迎头赶上的时机。
吴燃灯有学无止境命格在身,有着自信,若论仙学认识,道行悟性,绝不弱于人。
唯有修行境界,需要日积月累的修习,累积寸功。
他凡俗出身,修行时日太短,境界不够,是他当前唯一也是最大的破绽。
而有了这山珠子,这一切都迎刃而解吗?
“第二金手指吗?”吴燃灯喃喃自语,紧紧握着山珠子,望着家乡桃源镇的方向,隐约间似乎见到爷爷吴老爹那双殷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饱含着期盼和寄托。
山珠灵脉,随身携带!
末法之季,屋外煞气滚滚,万法凋零。
小屋之内,灵气充沛环绕,一片清灵。
吴燃灯端坐蒲团之上,手捧山珠子,陷入最深处的调息之中。
山珠子化作一个无底洞,将煞气一股脑吞噬起来,随后又有至清至纯的灵气逸散而出。
转煞为灵,只在一瞬之间!
吴燃灯只感周身清凉剔透,如泡山泉之中,尘垢淘尽,似见琉璃。
伴随着口鼻呼吸,炁体源胎经脉全通,仿佛周天星辰密布的周身窍穴也随之打开,与外通感,灵气涌入其中。
丹田之内,灵气漩涡飞快转动,灵气如百川赴海纷纷汇聚其中,极速壮大。
这一次不是炼入符文,对华章浩汽的质变,而是对灵气量的提升。
只是这量实在太大了!
从肉体凡胎蜕变为炁体源胎,吴燃灯此刻只感到灵气如同原本爱搭不理的女神,此刻殷勤无比,一股脑地倒贴上来,不要都不行。
灵气漩涡之前还如同鸡子,不一会,就大若拳头。
吴燃灯只感到一阵吃撑了似的胀痛感,这才无奈从调息中睁开眼来,又是好笑又是欣喜。
但他明了的一件事实,如今的他切实拥有了修行的肉身根基,不要像以前那样以书写符章为媒介,大动干戈了。
法在自身,再无人可夺走了。
吴燃灯按下心头喜悦,又打量起手中的山珠子,不免疑惑。
转煞为灵,这是山珠子的玄妙之一。
那爷爷之前的遮掩气机,又是何种玄妙?
吴燃灯尝试将意念探入珠内,以灵气催动。
下一刻,整个人忽然一轻,仿佛如水融化了一般,融入了空气中。
吴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波动从珠身蔓延开来,像一层无形的纱罩裹住了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竟发现指尖在慢慢变得透明,仿佛融入了周围的空气里。
“这是……”他心头剧震,试着迈步,脚下竟没有踩实地面的触感,整个人像浮在半空中。
吴燃灯低头一看,只见肉身竟变得半透明,原地只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连呼吸吐纳的气息都彻底消失了。
灵识扫过四周,能清晰看见符阵外的煞气,却感觉自己身处另一处空间,与现世隔了层薄薄的纱。
周围的光线变得有些扭曲,耳边的风声、煞气流动的声响都淡了下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明明还在原地,却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脱离了原本的空间,像是站在一道无形的墙缝里。
既能看见外面的景象,外面的人却看不见他,连他的气息都被这层“纱罩”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他试着收敛气息,那层透明的“纱罩”便收得更紧,连他自己都快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
可越是催动山珠子,其中通道像是被堵塞了一般,灵气难以流转。
显然,以他现在的修为,还远远无法驾驭这等异宝,强行催动只会伤及经脉。
此刻的他,如同一个局外人,身处世外,与外界时空隔绝,从另一个角度看着这个世界。
“身处有间!空间夹层…时空异宝!”吴燃灯心头剧震,连忙收敛神念,身形瞬间凝实,重回屋内。
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原来这山珠子根本不是什么遮掩气机这么简单,而是让人身处有间时空,立于时空夹层之中,自然气息全消,这只是附带功效,
脱离当前时空,才是真正玄妙。
只是爷爷身为凡人,没有神念以及灵力,发挥不出山珠子功效而已。
身处有间,时空隔绝,这简直是保命的无上神通。
以后再也不惧外来的横祸了!
吴燃灯心中安全感大增,握紧山珠子,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忽然临行前爷爷的嘱托。
那老人一辈子没走出过桃源镇那几十里的土地,却把家族最珍贵的宝物给了他。
这份沉甸甸的寄托,此刻竟成了他修仙路上最坚实的依靠!
可惜啊,修为还是太浅。
吴燃灯心中难免遗憾,尝试炼化,珠内立刻传来一股磅礴的抗力,震得他灵气震荡翻涌。
他苦笑一声,小心将珠子揣回怀里,贴身藏好。
此物来历不明,威能无穷,绝非现在的他能掌控的,唯有等日后修为精深,再徐徐图之。
但他清楚,光是灵气催动,山珠子就有如此功效,等到修为高深,能将其炼化为本命法宝之后,玄妙将会更加惊人,难以想象。
这一切都只能留待后来了。
学无止境的钻研是他的根基,这山珠子便是藏于暗处的杀手锏。
第二重金手指在握,哪怕遇上无上大能,只需躲入空间夹层,亦可保无虞。
他重新坐回案前,山珠子在怀中微微发烫,源源不断的灵气滋养着经脉。
这末法之季,于他人是劫。
于他,却是天大的机缘。
而山珠子之后,更要小心收藏,绝不可示人。
末法之季的煞气还在窗外翻涌,吴燃灯坐在符阵中央,指尖捻着山珠子。
灰黑色的煞气被珠子源源不断吸入,化作温润的灵气淌入他丹田,几乎坐着不动,就能灵气增长,修为提升。
案上的道经换了一茬又一茬,窗外的煞气浓了又淡,日子过得像檐下的滴漏,规律而沉静。
没有访客,没有纷争,读书累了便运转灵气,灵气足了再钻研仙学至理,竟是修仙以来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这日午后,他正读到《天地四象阴阳混洞真经》的“阴阳相济”篇,忽闻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几片落叶扫过地面。
“大哥,就是这儿,”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末法之季,吴燃灯那小子快两个多月露面,怕是早就出去躲藏,不在此处了吧!”
另一个声音接道:“管他在不在,据说他有仙业在身,光储物袋里的符箓就够咱们兄弟下半辈子不用资源发愁了!
以武入道,不再是幻想。干了一票大的,从此不用再看那些修士的脸色!”
末法之季,修士法力不灵,多有武道高深以及劫修,趁机对落单修士出手,以修士身家性命,化为自家的仙缘。
这就是修士的末法人劫!
吴燃灯指尖默默凝起一道“金箭符”,正欲出手。
“动作轻点。”为首的声音沉了沉,“老弟,迷仙香给我,先熏晕了里面的人,进去只拿符箓,切记,千万别伤人。”
吴燃灯眉头微挑。
迷仙香是用来迷惑修士心神的玩意儿,可是稀罕之物。
这两人能有此物,只为他仙业而来,企图不小,但只图符箓不伤命,倒也有些意思。
一股迷倒修士心神的香味从门缝中吹了进来,逸散在空中。
吴燃灯缓缓收手,握着掌心的山珠子,神念微动,收起所有符章,身形瞬间虚化,隐入空间夹层中。
院门上的符文被人用特殊手法引动,但在煞气冲击之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随即暗了下去。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墙,动作利落,显然是惯犯。
只见赫然是两个如同模子一般刻出的浓眉壮汉,眉毛连成一线,勇猛之余,又颇带喜感。
壮汉兄弟二人摸进堂屋,见屋内空无一人,只留满墙符箓在微微发光,顿时喜形于色。
“不愧是仙业大佬,就连住处都如此富裕!我孙氏兄弟,这下真的发了!”
吴燃灯身处无间,隔着一层时空的帷幕,目光幽冷如深潭,静静看着这两个入户的小贼。
“大哥,快看!真的没人,这么多符箓!我们发了!”性急冲在前面的弟弟孙老二低呼一声,满脸狂喜。
“别吵!先观察屋内动静。”为首的大哥孙老大低喝一声,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墙角的柜台上。
“拿些低级符箓就走,不要贪多贪贵,别碰其他东西,以免被那吴燃灯发现。要是拖延时间,此人突然回来,我们就跑不掉了!”
“大哥,你怕什么?”孙老二却是不以为然,“现在是末法之季,法术失效,他还不一定是我们兄弟二人的对手呢!”
啪!
重重一声敲击,打得孙老二惨叫一声,“大哥,你为什么打我头!”
只见孙老二面孔无比严肃,“不要大意!这吴燃灯可不是娇生惯养的仙族子弟,是自学入道的奇才,又有字符仙业在身,就连那三大仙族的人都有求于他。
你真以为,他在末法之季没有后手。光凭这些他随手丢下的符文,在末法之季,也残存三成威力。他本人身上符文何其之多,一起甩出来,我们兄弟俩连渣都不会剩!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老爹武道宝体,体修惊人,不也重伤在大修士随后甩出的一张符文之下吗?最终不治而亡。”
说到此处,孙老大一脸心悸。
孙老二也是一脸后怕。
兄弟二人快手快脚地解开袋口,再也不敢多做停留,抓了几把符箓便塞进怀里,动作虽急,却真的没碰案上的典籍,也没损坏墙上的符阵。
吴燃灯隐在夹层中,看着他们手脚极快,像一阵风刮过,到手的符箓一眨眼就不见,也不知被他们藏到了何处。
孙氏兄弟从堂屋一路摸进静室时,脚尖几乎不沾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见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满墙符箓泛着微光,孙老大猛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还好没人,省得动手。”
孙老二紧了紧怀里的布包,声音兴奋地发颤:“哥,真…真能行?这些符箓够咱们换淬体丹吗?”
“那还有假?”孙老大挑了几张泛着淡金光的符纸塞进布包,不禁狂喜,“这吴燃灯出品,必为精品。你看这金光符,灵光内敛充裕,贴在身上就能得金光护体,拿去坊市至少换三颗极品灵玉!再加上那几张‘聚气符’,够咱们买一整炉淬体丹了!”
兄弟俩动作飞快,专挑那些看起来不起眼却实用的低阶符箓,转眼就包了小半袋。
孙老二捧着布包,指尖都在发抖,忽然蹲在地上抹了把脸:“要是爹还在,看到咱们能以武入道,肯定高兴坏了……”
孙老大也红了眼眶。
他们父亲原是个三流修士,却在十二年前的浊世天候里没撑过去。
更让兄弟俩憋屈的是,他们兄弟俩竟都没灵根,连最基础的吐纳法都练不了,只能靠一身蛮力在山海鬼市里讨生活。
“爹总说,‘武到极致亦能通玄’,”孙老大拍了拍弟弟的肩,声音哽咽,“咱们用这些符箓换资源,把家传的《龙虎九玄功》练到第九重,就能以武入道,撬开修行的大门!到时候,也算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了。”
孙老二重重点头,将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
符纸贴着胸口,传来丝丝热意,却像一团火在心里烧。
总因他们没有灵根而唉声叹气的老人,此刻若在世,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得了这偌大的机缘,定会眉开眼笑。
孙氏兄弟将布包里的符箓倒出来,仔细对照着墙上的符阵位置,又将剩余的符纸一一归位,连储物袋的绳结都系得与原先分毫不差。
“成了,”孙老大拍了拍手,得意地笑,“这般手法,便是那吴燃灯回来也瞧不出破绽。”
孙老二凑近看了看,也跟着点头:“哥你这手艺,真没的说。”
“是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堂屋响起,不高,却像块冰投入滚油,炸得兄弟俩浑身一僵。
他们猛地回头,只见吴燃灯如鬼魅一般出现,不知何时已站在案前,手里还捏着半卷道经,目光平平地落在他们身上。
孙氏兄弟顿时如见了鬼一般,吓得跳出去三丈之远。
“老弟,风紧!扯呼!”孙老大反应最快,回过神来,低喝一声便提气纵身,带起一阵飓风,如影子一般窜了出去。
他这身百影随行的独门轻功在凡俗里也算一绝,末法之季,一般修士绝对追不上。
但吴燃灯只是站在原地未动,手指浮现符影,微微一勾。
“落!”
话音落下,孙氏兄弟怀里的布包突然“嗡”的一声亮起红光。
那些被偷来的符箓竟自行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金链,链身缠着玄奥的符文。
“哗啦”一声便将兄弟俩死死捆住,锁链末端深深钉入地面,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这…这是困龙符!”孙老二脸色煞白,看着链上流转的符文,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只当偷的是些寻常符箓,哪想到里面竟混着这等专门锁拿修士的狠角色。
孙老大也懵了,他使劲拽了拽锁链,那金链反而收得更紧,勒得他骨头生疼:“你…你早发现了?”
“自始至终,我就没有离开此地,只是你们二人发现不了我而已!”吴燃灯放下道经,缓步走过来。
孙氏兄弟面面相觑,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煞气,在脸上冲出两道灰痕。
方才那点得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懊悔。
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到头来,竟是自投罗网。
“竟敢来偷我的符文,你们兄弟二人真是胆大包天!”吴燃灯指尖敲着桌面,慢悠悠开口:“规矩就是规矩,这屋里,今儿只能走一个。谁死谁活,你们兄弟自己决定!”
话音刚落,孙家老大猛地将弟弟挡在身前,胸口起伏着粗声道:“我留下!长兄为父,入室偷窃,犯了大罪,全是我这个兄长的过错。放我弟弟走,我来抵命!”
孙老二躺在地上,猛地撞开他,往前一步梗着脖子:“不要杀我大哥!大哥,你武道天赋在我之上,更有以武入道的可能,你忘了老爹临死前的遗憾吗?”
说着还往吴燃灯面前凑了凑,“要打要罚冲我来,这一切跟我哥没关系!”
“你滚开!我是老大,听我的!”
“这个时候,谁管你是大哥!你的命比我值钱!”
两人你推我搡,竟都往吴燃灯跟前抢着“领死”,谁也不肯让谁。
吴燃灯看着这光景,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两个毛贼,没成想竟看到这等场面。
倒也算是兄弟情深,有情有义!
吴燃灯微微而笑,想到了老宅之时的时光,忽然笑了,摆了摆手:“行了,别争了。”
孙氏兄弟一愣,都停了动作,紧张地望着他。
“看在你们兄弟二人有情有义的份上,将偷来的符箓放下,自己滚吧。”吴燃灯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书,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下次再敢偷东西,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哗哗哗!
但随即,符文锁链立刻缩回,又变回符箓摸样,飘飞在空中,遥遥地对准兄弟二人。
一旦这两个小贼有任何异动,必又会雷霆落下,只是这一次将再也不会留情了。
“多谢吴仙师,多谢大恩人!”孙氏兄弟此时哪敢还有多余的心思,跪地“咚咚”磕了九个响头,将偷来的符箓一股脑倒了出来,爬起来一溜烟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们互相埋怨又带着庆幸的声音。
吴燃灯翻书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虽为小贼,看在这难得手足情深,又本性不坏的份子上,算他们运气好,绕了他们这一次。
再有下次,可别怪我不顾及人情了。
……
还没来得及多看几页,就听一阵嘈杂之声,让吴燃灯不禁皱眉,放下了书册。
“孙老大、孙老二,你们刚才从那吴燃灯的屋子出来,那些符文都落到你们手中了吧!你们兄弟发了大财,不给咱们分一杯羹吗!”
“不错!不错!那吴燃灯凡俗出身,不像仙族子弟有家族道兵护身,肯定被你们以迷仙香迷晕了!是不是已经被你们解决了!”
“快把符文拿出来!”
……
一群凶神恶煞的劫修堵在了前方。
孙老大一把将弟弟拉到身后,自己往前一站,扬声道:“哪有的事?那吴仙师根本不在家,里面空着呢!什么都没有!”
孙老二也赶紧附和:“对对,我们刚从里面出来,里面啥人都没有,就几张破桌子!你们要是不信,自己进去看,可别冤枉了好人!”
那些劫修对视一眼,难免狐疑起来。
孙氏兄弟与诸多截修对峙到了一处,气氛凝重,充满了防备。
“你说那吴燃灯不在就不在?我看那修士没有道兵护身,早就被你们兄弟二人迷倒了,你们兄弟是想吃独食!兄弟们,给我搜!”
截修贪婪,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把从吴燃灯那儿摸来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为首的疤脸汉子更是凶恶。
孙老大心里一沉。
他们果然是有意的!
之前就是他们说吴燃灯屋里有宝贝,送给他们迷仙香,撺掇他们来探路,还说事成之后分他们三成就行。
如今见他们平安出来,便来抢现成的了。
“我们…我们啥也没拿到。”孙老二攥紧了布包,声音发颤。
“放屁!”疤脸汉子握刀在手,“那姓吴的有仙业在身,能没点家底?再不交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劫修们渐渐围拢,煞气混着杀气压过来,逼得兄弟俩背靠背贴在一起
孙老大看了眼吴燃灯住处的方向,咬了咬牙。
恩公放了他们一马,做人要有情有义,绝不能恩将仇报,更不能让这些人找到由头去骚扰恩公。
他拽过弟弟怀里的布包,扔了过去:“就这些,全在这儿了。”
疤脸汉子一把扯开布包,见里面只有寥寥几十张低阶符箓,顿时怒了:“就这点破烂?你们耍老子玩呢!”
他劈手夺过布包,又示意手下搜身。
劫修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兄弟俩身上的钱袋、腰间的短刀,甚至连孙老二藏在靴子里的半块灵玉都翻了出来,最后只摸到几枚灵晶碎片和一张磨破了角的护身符。
“真…真的就这些了。”孙老大被搜得浑身是土,却梗着脖子道,“那吴燃灯早就走了,屋里空得很。”
疤脸汉子不信,又亲自上前翻了一遍,确实没找到像样的东西,气得一脚将布包踢飞:“不愧是山海鬼市的孙氏两废物!白费了我的迷仙香,就找了这么点破烂!”
他啐了口唾沫,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句:“再让老子撞见你们两个蠢货,打断你们的腿!”
孙氏兄弟瘫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符箓被截修卷走,身上空得只剩下单衣,却莫名松了口气。
“哥,咱的积蓄全没了……”孙老二眼圈红了。
“没了再挣。”孙老大拍了拍他的肩,望向吴燃灯住处的方向,“只要没给恩公惹麻烦,就值。”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脚步准备往来的方向走。
“恩公?不对!那屋内有人!”那疤脸汉子听到孙老大口中的称呼,陡然回过味来,“兄弟们,冲进去搜!”
“别进去!”孙老大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犯了大错,本能挡在众人面前。
孙老二也扑上来,张开双臂挡在巷口:“要进就先踏过我们兄弟二人的身体!”
“不知死活!”疤脸汉子眼中凶光毕露,拳头裹着劲风砸在孙老大胸口。
只听“咔嚓”一声,孙老大闷哼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重重摔落在地。
孙老二刚要冲上进去,也被另一名截修一脚踹中腹部,蜷缩在地动弹不得。
这伙劫修,平日里便兼修武道锤炼肉身,末法之季法力虽滞涩,一身横练功夫却不受影响,正是专门选在此时趁机劫掠的职业截修。
劫修有备而来,手段凶残,孙老大咬紧牙关,竟硬生生爬起身来又冲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闷哼着倒飞出去,胳膊应声而断,嘴角溢出血丝,却仍挣扎着抬头:“不准…动里面的人!”
孙老二红着眼扑上去,抱住疤脸汉子的腿,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疼得蜷缩成一团,却死死不肯松手:“我们受恩公恩惠,今日便是死,也要护他周全!”
截修们下手毫无留情,双脚重重一踩,孙氏兄弟双腿应声而断,再也爬不起来了。
此刻见再没碍事之人前来阻拦,截修们当即狞笑着冲向吴燃灯的屋门。
为首的疤脸汉子伸手去推院门,指尖刚触到门板上的符箓,那符纸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不好!”他心头警兆狂响,想退已是不及。
就在这时,屋内陡然传出一声冷喝,像冰锥刺破空气:“找死!”
话音未落,墙上、门上、窗棂上的符箓同时爆发出刺目红光。
那些原本静静贴着的“镇邪符”“灭煞符”“雷火符”骤然腾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符网,金光与火焰在网间流转,瞬间将冲在最前的三名截修罩住。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
符网中符文闪烁,劫修们的肉身被炽热火焰灼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化作几缕黑烟被符阵吹散。
满墙的符箓也随之同时亮起,“镇煞符”化作金网,“锁灵符”凝成锁链,更有数十张“焚山符”在空中连成火阵。
足足百张符文临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法网,将剩下的截修也一股脑瞬间罩住。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金光火网中,劫修们的肉身连带着他们的法器、储物袋都被符火焚成飞灰,后面的截修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却被符阵延伸出的金光缠住脚踝。
又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巷子里很快只剩下袅袅青烟。
吴燃灯的屋门依旧紧闭,符箓上的光芒渐渐敛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久,孙氏兄弟从昏迷中醒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和那扇平静的屋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此刻他们无比后怕。
刚才他们若是自不量力,动了什么歪心思,恐怕他们兄弟二人现在连渣都不剩了吧。
直到屋内传来吴燃灯平静的声音:“把外面打扫干净,进来见我。”
两人这才像猛地被抽了一鞭子,打了个激灵,慌忙点头应着“是、是”,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扫帚碰到地面发出“沙沙”声,他们却像是没听见,满脑子都是刚才符网炼尽截修的景象,后背的冷汗把衣衫都浸透了。
打扫完站在屋门前,孙氏兄弟腿还在发颤,推开门时腿脚都在打打哆嗦。
吴燃灯坐在案前翻看着典籍,头也没抬:“你们刚才,为何要拦?”
孙老大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仙师,您、您刚才给过我们兄弟活路,这份恩…不能不报。”
孙老二跟着点头,嗓子哑得厉害:“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哪怕…哪怕知道打不过,也不能看着您出事。”
吴燃灯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平静却似能看透人心:“你们不怕死?”
“怕!”孙老大咬了咬牙,“但更怕背信弃义,以后没脸做人!”
吴燃灯放下典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身边正好缺两护身道兵,帮我处理一众杂事。你们有情有义,性子也合宜,可愿留下为我做事?”
孙氏兄弟猛地抬头,眼睛里先是满是惊愕,像是没听懂一般,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吴燃灯说的是什么,瞬间红了眼眶。
“道、道兵?您愿意收我们?”孙老大声音都在抖,又惊又喜,眼泪差点掉下来。
孙老二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偌大个男人,双手攥紧,指节都白了。
等回过神来,两人“噗通”一声跪地上,对着吴燃灯又重重磕了九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拜见仙主!谢仙主不弃!”
“我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二人之后就是仙主您的人了,一定拼死效力,绝不负您信任!”
“起来吧!仙主养道兵,道兵护仙主,二者仙途同路,相辅相成!望以后,你我等不负彼此!”吴燃灯淡淡道,手掌虚抬,无形灵气将二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两人抬起头时,脸上又哭又笑,满是感激。
散修出身的他们,一路吃尽了苦头,知道给一个仙籍修士做护身道兵,是何等的机缘?
更何况眼前这人还是这一届的仙籍榜眼,仙业在身的修士奇才。
若能跟在他身后,做个道兵,虽然难以入仙学之门,但以武入道,做个体修还是不难的!
而这院内的一切,都被远处一双眼睛看在眼中。
一个身披铠甲的魁梧身影领着一群道兵,迟迟而来,看到这一幕,瞳孔一缩,就挥了挥手,又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偌大军阵,足有百人,却来去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吴燃灯心念一动,就看到他们铠甲上的陆氏家徽,道兵军阵离去的方向,也正是陆氏仙族所在。
陆氏道兵吗?
他眸子幽沉,不起波动。
……
陆氏家宅之内,那铠甲道兵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少主,属下赶到时,吴仙师已自行击退来犯者,手段利落,属下并未插上手,还收留了孙氏兄弟为护法道兵!”
陆明轩捏着玉符的手指猛地收紧,符面裂痕蔓延开一丝,他深吸口气,将玉符掷在案上:“自行解决了?”
语气里满是懊恼,“末法之季,修士灵气不济,他一个凡俗出身的,竟能凭一己之力应对?”
身旁道兵低声道:“吴仙师虽无仙族底蕴,却似有奇遇,护身手段不弱。”
陆明轩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被煞气笼罩的街巷,眉头紧锁:“末法之季,仙族子弟哪个不是道兵环伺?他凡俗出身,势单力薄,本是最好的拉拢机会。雪中送炭才显情谊,如今他自己撑过去了,又收了自己的道兵,我再送去道兵相助,反倒成了多余。”
他转过身,眼中难掩遗憾:“本想借这次机会递个台阶,让他欠下人情,如今…谋划全落了空。”
末法之季,人心难测,错失一次施恩的机会,再想拉拢便难了几分。
“具体什么情况,仔细说来!这吴燃灯用的是何等手段?”陆明轩静下心来,又问。
当听到下属回报吴燃灯凭百张法符便布成杀阵,将三名截修打得落荒而逃时,陆明轩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溅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用符阵击退了来敌?”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的错愕瞬间被狂喜取代,“末法之季灵气稀薄,寻常符篆连引动术法都难,他竟能让符阵显威?”
下属道兵点头:“那些符文亮得吓人,布成的阵形连煞气都被逼退了三尺,那几个截修眨眼间就成了一堆飞灰。”
陆明轩来回踱着步,指尖在掌心飞快敲击:“这吴燃灯哪来那么多能用的符文?寻常修士手里能有三五张完好的就不错了。”
他忽然顿住脚,眼中闪过精光:“难道…他破解了符文拓印之法?”
末法之季,古籍上的符文大多残缺,拓印时稍不留意就会损毁灵力。
若无人干扰,心无旁骛地钻研,或许真能找到修复拓印的诀窍。
这念头刚冒出来,陆明轩便激动得指尖发颤。
“好小子!藏得够深!”他哈哈大笑,一掌拍在案上,“末法之季藏着这等本事,简直是捡到宝了!我陆家有金刀拓印的技艺,何愁掌握不了这门仙业!”
相似的兴奋,此刻也在方家大堂上演。
方婉攥着刚收到的传讯符,快步冲进内堂:“药老!吴燃灯用符阵破了截修,恐怕符文拓印之法已经有了眉目了!”
药老猛地抬眼,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他已经补全那残缺的符文拓印技艺?”
“十有八九!”方婉声音发颤。
药老猛地站起身,“如此,我方家得火丹灵墨,仙业成矣!”
……
司乐家的花园里,司乐夫人正握着女儿的手,声音难掩激动:“菡儿,音符不分家!若这符文拓印仙业有成,必有我司乐家一席之地!家业又得大兴的机会!”
司乐菡手下弦声错乱,内心也跳动不止,“娘,你说的没错!音符气调之术,只有我司乐家才能掌握,这门仙业要想掌握,怎么也离不开我司乐家!””
……
末法之季,符文之术早已式微,吴燃灯这手本事,无异于在干涸的土地上凿出了一眼活水。
各家暗流涌动,都盯着那个能让符文在末法中显威的身影,眼底的热切,比符火还要滚烫。
陆家书房内,陆景山听完儿子陆明轩的分析,指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
“拉拢不成,便要显露底蕴。”陆景山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既对符文之术有这般造诣,寻常手段自然入不了眼。想让他归附,就得让他看看,我仙族的根基究竟有多深厚。
你可知不久之后,会发生什么?”
陆明轩眼中一亮:“父亲的意思是…仙族巡狩?”
“正是。”陆景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那仙族巡狩,历来只允许仙族核心子弟参与,是展示我族狩猎煞妖,夺取灵髓的盛会。
寻常修士连观礼的资格都没有,若能邀他前去,让他亲眼见见我族子弟如何猎取煞妖!
方能让他明白,依附仙族,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我命令,备一份靖仙司的‘除煞玉牌’作为请柬。此玉乃巡狩大典专用法器,运朝气运所造,天然能屏蔽煞气,于末法之季,生出法力,非仙族子弟求而不可得。
送玉之人,须在他面前演示玉牌的运用之法,让他清楚,此法器绝非凡物可比。”
陆明轩躬身领命:“儿子这就去办。那吴燃灯见了仙族巡狩的阵仗,再掂量掂量自身在末法之季的局限,定会知难而退,选择归附。”
陆景山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符文再精妙,终究需借力于天地灵气。
末法之季灵气枯竭,他纵有通天本事,又能支撑几时?
我仙族以煞妖为猎物,逆势而行,这等底蕴,足够让他低头了。”
夜色渐深,一份刻着“靖仙司专用”大字的黑金玉牌从陆、方、司乐三大仙族门户中送出。
玉牌内流转的玉光冷烈,不仅是一份请柬,更是一场无声的威压,无声宣告着仙族真正底蕴的强势。
只看吴燃灯是否敢接下!
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俩捧着那枚除煞玉牌,指节都在发白,脸上却泛着抑制不住的红光。
玉牌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的一个“靖仙司”三字符文。隐隐流转着煞光,看得两人心头怦怦直跳。
“哥,你看这玉牌……”孙伯虎声音发颤,“是陆家的人送来的!这可是靖仙司出品,必非凡品啊!之前闻所未闻!”
孙伯龙紧了紧捧着玉牌的手,目光扫过院门外陆家信使离去的方向,喉结动了动:“这已是第三波了。方才丹药方家,乐道司乐家递了玉牌过来,如今连陆家都亲自送玉牌来。他们此来找仙主,必有大事!”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原是凡俗武者,机缘巧合下被吴燃灯收为道兵,本以为不过是跟着一位有些本事的修士混口饭吃,却没料到自家仙主竟有这等分量。
三大仙族接踵而至,哪像是对待寻常仙业修士的态度?
分明是有求于人!
“仙主虽为凡俗出身,但定不是仙籍修士这么简单。”孙伯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热血翻涌,“你想,仙族何等眼高于顶,若不是仙主手里有他们急需的东西,怎会这般折节下交?”
孙伯虎连连点头,捏了捏拳头:“咱哥俩可不能给仙主丢人!道兵修为太浅,传出去都让人笑话。仙主既收了咱们,定会赐下资源提升实力,到时候我们才能保护仙主!
没听说吗?仙业修士啥都缺,就是不缺修仙的资源!仙主手指缝间露一点残羹,就足够我们兄弟二人以武入道了!”
“以武入道……”孙伯龙望着屋内吴燃灯的身影,眼中燃起热望,“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跟着仙主,未必没有机会。
将来仙主得道飞升,咱哥俩就算是沾点仙气,也能在这世间活得体面些,也没人敢随意欺辱我们兄弟俩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牌往里走,脚步都比来时沉了几分。
那玉牌上的煞光映在他们脸上,竟像是镀了层希望的金边。
跟着这样的仙主,往后的路,定然错不了。
院外的傻笑声还没歇,屋内已传来吴燃灯平淡的声音:“何事这般喧哗?”
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俩一个激灵,连忙敛了笑意,捧着除煞玉牌快步进屋,躬身道:“仙主,方、司乐、陆三大仙族派人送来玉牌,说后日南山郡诸多仙族要共赴巡狩,请您务必到场。”
“仙族巡狩?”吴燃灯正翻看着《太玄经》的批注,闻言抬眼,眉头微挑,“南山诸多仙族都去?”
“是!”孙伯虎赶紧补充,“这玉牌据三大仙族来人所说,就是参加仙族巡狩的入场凭证,他们特意送来,就是郑重邀请仙主前去观礼。”
吴燃灯指尖在书页上停了停,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煞气上:“既是巡狩,必有猎物。末法之季灵气枯竭,修士法力衰微,寻常精怪哪值得三大仙族联手?”
他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冒着损耗法力的风险大动干戈,这猎物……定不寻常。”
孙伯龙低声道:“会不会是某种能聚灵的天材地宝?末法之季,那可是能让仙族眼红的东西。”
吴燃灯没接话,只是望着案上的除煞玉牌。
玉牌上的符文流转间,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浓重的煞气掩盖着。
“南山郡的水,比我想的要深。”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三大仙族平日里各有地盘,互不相让,如今竟能联手巡狩……这南山郡修仙界背后定有我不知道更深层规则在运转。”
伴随着除煞玉牌,还有三大家送来的信件。
吴燃灯拿起玉牌旁的信封,拆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煞味飘出。
信纸是特制的符纸,陆明轩的字迹刚劲,落在纸上竟隐有符文流转。
“吴兄台鉴:”开篇便是客气的称谓,后面则详述了巡狩根由——
“显世仙族能得大更运朝承认,皆因昔年助朝廷平定妖乱有功,故承镇守之责。每逢末法之季,煞气聚而成窟,窟中生煞妖,皆是被煞气浸染而异变的妖兽,身具蛮力,更能引煞为祸。”
“此类妖孽一出,轻则为祸乡野,重则引动天灾,或致干旱千里,或酿洪水滔天。仙族巡狩,实为清剿煞妖,护一方安宁。”
“然此举亦有实利:每斩一煞妖,便可凭其妖核向靖仙司换取功勋。功勋既足,修仙资源、道经秘录、便是法宝、爵位,皆可兑换。”
“末法之季,煞气阻路,寻常修士难出百里。此除煞玉牌,乃靖仙司所制,运朝气运庇护,持之可避煞气侵蚀,畅行无阻,数量稀少,非有功者不能得。吴兄若同往,持此牌方能参与狩猎。”
吴燃灯读完之后,将信纸放在烛火上引燃,化作一缕青烟,连灰烬都未留下。
他摩挲着掌心的除煞玉牌,眼中若有所思。
原来仙族竟是大更运朝安插在各地的钉子,得运朝承认,也要替运朝坐镇四方。
这巡狩既是仙族的职责,也是牟利之道。
煞妖、功勋、资源……末法之季的生存法则,竟藏在这看似正义的“除妖”背后。
“倒是盘根错节。”他低声自语,将玉牌收起。
方家与司乐家的信件内容与陆家大同小异,字里行间都是客气的邀约,却藏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吴燃灯将信纸叠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们哪里是请人,分明是在掂量他的斤两。
不敢去,便是底蕴不足,往后少不了被拿捏。
敢去,他们正好借机展露仙族底蕴,诱他归附。
“打得一手好算盘。”吴燃灯轻笑一声。
去了又何妨?
他掌心的山珠子微微发烫,只需神念一动,便可遁入空间缝隙,任谁也奈何不得,立于不败之地。
“仙主,这……”孙氏兄弟见他拿起三枚除煞玉牌,正欲开口,却见吴燃灯随手扔来两枚,“你们也去看看。”
兄弟俩慌忙接住,玉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
这般珍贵之物,仙主竟随手相赠?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激动。
这等奇物,是我等道兵能拿的吗?
三大仙族郑重送来之物,仙主竟随手就给了我们!
我家仙主也未免太过大方了些!
而吴燃灯却是不以为意。
他拿起玉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牌面:“这巡狩,怕是藏着南山郡修仙界更深的勾当。去看看也好,正好瞧瞧这末法之季,仙族究竟在盯着什么。”
窗外的煞气不知何时又浓了几分,卷着远处的风声掠过屋檐,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巡狩,奏响序曲。
吴燃灯将玉牌放下,重新拿起书卷,可心思却已飘向了两日之后。
那猎物的秘密,或许正是揭开南山郡深层规则的钥匙。
第三日清晨,靖仙司门前煞气翻涌,却被一道无形气墙挡在街外。
三大仙族的人马列阵而立,陆明轩一身银甲,方婉手捧丹葫芦在前,司乐家的战车停在侧方,道兵们甲胄鲜明,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周遭还有不少隐修小族,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纷纷在场,虽人少势弱,却所带道兵也个个精悍,显然都是族中精英。
就在这时,就见一道青影缓步而来。
正是吴燃灯,一袭素色长衫,步履从容,身后跟着紧攥玉牌、略显忐忑的孙氏兄弟。
他目光扫过阵列,不见半分慌张,倒像是出来散步,恰好路过此地一般。
吴燃灯走到阵前,抬手将玉牌亮了亮,嘴角噙着淡笑:“来得不算晚吧?”
陆明轩见吴燃灯果然赴约,身后只跟着两个气息平平的凡俗武者,银甲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般托大,倒有些出乎预料。
方婉立在方家阵前,素手轻拂腰间玉佩,目光落在孙氏兄弟身上,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两人连炼气境都未到,还只是武道凡夫,吴燃灯竟只带他们来,底气何在?
司乐菡倚在战车旁,拨弄着琴弦的手指顿了顿,望向吴燃灯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孤身赴会,是真有底气,还是不知深浅?
错愕过后,三人心中同时掠过一念:这是拉拢的绝佳时机!
“吴先生,我陆家军阵已备下清茶,不如移步歇息片刻?”陆明轩率先开口,抬手示意身后。
百名道兵列成方阵,甲胄上符文流转,煞气撞在阵前竟被硬生生逼退三尺,显露出强悍的大阵威严。
方婉紧随其后,声音温婉却带着底气:“吴先生,我方家新炼了一批‘清煞丹’,正适合此时服用。军阵中设有静室,可容先生暂歇。”
她身后的道兵虽不及陆家数量多,却人人腰间挂着丹囊,隐隐有丹香透出,显露出方家在丹道上的底蕴。
司乐菡也拨动琴弦,清越的琴音散开,竟压下了周遭的煞气:“吴先生,我司乐家的‘安魂曲’可宁神静气,军阵中备有雅座,不如来听一曲?”
她身后的道兵多持乐器,看似文弱,可乐器共鸣间,竟有淡淡的音波流转,显然暗藏玄机。
三人各显手段,一边展露自家军阵的实力,一边抛出善意,都想借着这机会,将吴燃灯拉到自家阵营里来。
吴燃灯看着眼前争相交好的三人,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并未立刻应允。
三人争执间,忽有一声沉喝如钟鸣炸响:“肃静!”
声浪裹挟着淡淡的灵力威压,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仙司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洞开,一队银甲道兵鱼贯而出。
这些道兵个个身长八尺,身披亮银甲,手擎丈二大戟,戟尖寒芒在煞气中闪烁。
他们迈步时甲叶碰撞,声如金石相击,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更惊人的是他们身上的气息。
虽未刻意外放,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凶悍,周身隐有灵气流转,显然都是以武入道的后天修士。
寻常凡俗中,这般人物已是万中无一的猛将,放在此处,却只是守在门口的看门道兵。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见状皆收了声,神色一凛。
靖仙司的底蕴,果然非同凡响。
吴燃灯目光扫过那些银甲道兵,见他们甲胄缝隙中还沾着未洗尽的血渍,戟杆上缠着的布条泛着暗褐,显然是刚从某处煞窟归来。
他指尖微动,心中了然。
这巡狩,怕是比想象中更凶险。
陆明轩见吴燃灯目光停在银戟道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得,扬声道:“吴先生瞧见了?这便是大更运朝的银戟卫,个个以武证道,配上靖仙司秘制的甲胄,堪称天兵天将!寻常煞妖遇上,不过一戟之敌,便是千里外的劫修乱民,闻其名号也得敛声屏气,镇压一方,从无敢逆!”
吴燃灯没接话,目光掠过那些银戟道兵整齐划一的步伐,落在他们甲胄内侧隐约可见的符文上。
那符文流转着与除煞玉牌同源的气息,显然是运朝特制,能借国运加持,远非寻常修士的护身法能比。
他心中暗叹,这才是运朝的真正底蕴。
凡俗起义纵有百万之众,遇上这等修士组成的强军,不过是螳臂当车。
两千多年的基业,岂是浪得虚名?
陆明轩还在说着银戟卫的战绩,吴燃灯却已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看来往后行事,得更低调些才是。
这修仙界的水,远比他之前看上去的要深得多。
靖仙司大门内,忽有脚步声传来。
一人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缓步而出。
袍角绣着日月山河纹,行走间似有淡金色气流缠绕周身。
那是运朝气运所聚,修为有成者入仕为官,便能得此庇护,助益修行。
“窦都督!”陆明轩等人见了,皆收敛了神色,躬身行礼。
来者正是靖仙司都督窦岳亭。
与老夫子、葛仙师那类执掌教化的文吏不同,此人眉宇间带着杀伐之气,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威压散开,显然是手握实权、镇守一方的人物。
仙族子弟们先前的争闹早已不见,个个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窦岳亭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仙族巡狩,按例需在此登记,斩杀煞妖后凭妖核兑换功勋。”
他抬手示意,身后立刻有属吏抬来登记簿,“持除煞玉牌者,上前登记。”
陆明轩、方婉等人依次上前,将玉牌在簿册上一触,便有灵光闪过,留下姓名印记。
孙氏兄弟这才挤到近前,捧着玉牌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触到簿册的刹那,玉牌上的符文与簿册共鸣,竟显露出两人的名字。
“原来……这玉牌竟能在靖仙司留名……”孙伯龙喃喃道,只觉掌心的玉牌烫得惊人。
他们这等凡俗武者,能得靖仙司登记在册,往后行走南山郡,便是有了靠山,好处难以估量。
吴燃灯看着两人激动的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将玉牌在簿册上轻轻一按。
灵光闪过,“吴燃灯”三字浮现其上,与那些仙族子弟的名字并列,唯有背后籍贯不同:大更运朝云州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人。
凡俗出身?
窦岳亭瞥了他一眼,眸中略带诧异,但并未多言,只是道:“登记完毕,随我入煞窟。”
紫袍身影转身踏入靖仙司深处,银戟道兵分列两侧,煞气在他们身侧翻涌,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陆明轩眼中闪过兴奋,与身旁几人低语:“此番若能多斩煞妖,攒够功勋,便能直接授仙官之职,哪还用得着苦等仙举?”
说罢,他特意朝吴燃灯瞥去,目光里带着几分炫耀。
仙举之路千军万马,寻常修士耗尽心力也未必能成。
而他们仙族子弟,却有这等捷径可走,这便是旁人比不了的底蕴。
运朝仙官何等尊贵,能借王朝气运修行,一步登天。
吴燃灯却似未察觉他的用意,只是望着身前的煞气,神色淡然。
仙举于他而言,是磨砺己身、求证大道的途径,而非谋取官位的工具。
至于借运朝官位修行,看似捷径,实则易受官场羁绊,非他所愿。
这时,孙氏兄弟好奇地凑到自己仙主面前,只听他一声轻笑,悠悠而叹。
“不向朱门趋捷径,宁从青简悟真诠。
一身清气自风骨,何须浮名绊岁年。”
兄弟俩虽不全懂其中深意,却也看出仙主对那仙官之位,确是毫不在意。
再想起仙主随手赠玉牌的气度,心中愈发敬畏,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吴燃灯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四周那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乃至小族的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无不听在耳中,顿时若有所思起来。
陆明轩瞥见那诗句,脸上的得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
这人,倒真是油盐不进!
踏入煞窟地界,一个无底洞似的洞穴窟窿,煞气滚滚而出。
漫天黑烟翻滚,如墨汁泼洒天穹,遮得不见半分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气,灵气被煞气撕扯得支离破碎,丝丝缕缕往外逸散。
修士们行走其间,个个面色凝重,运起法力护住周身,却仍觉经脉滞涩,稍有不慎便有修为倒退之险。
唯有手持除煞玉牌者,周身才萦绕着一层淡光,将煞气隔绝在外,方能勉强自如行动。
“若无玉牌,怕是走不出百丈就得废了。”孙伯虎攥紧玉牌,声音发闷。
吴燃灯却未在意这些。
挂在胸口的山珠子此刻滚烫跳动,像是饿极了的野兽,贪婪地想要吸纳周遭的煞气,将其转化为精纯灵气。
那股躁动的吸力若不加以控制,定会引来旁人注意。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几张敛息符,指尖灵力微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山珠子。
那股滚烫的吸力才瞬间收敛,山珠子恢复了先前的温润,只在衣襟下微微发烫,化作一块灰扑扑的寻常珠子。
吴燃灯抬眼望向更深处的煞窟,黑烟中隐约有兽吼传来。
他摸了摸胸口,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煞窟于旁人是险地,于他而言,或许是座未被发掘的宝库。
……
黑黢黢的煞窟入口,煞气如墨汁般往外渗,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磨牙吮血的声响。
“末法之季,地脉郁结,煞气喷发而成此窟,实乃天灾。尔等必须谨记职责,护住人世安危,敢擅自逃避者,斩立决!”此时那靖仙司都督窦岳亭站在军阵最前方,当众训话。
话音未落,窟内忽然传来一阵腥风,数头煞妖簇拥着冲了出来。
打头的是头牛妖,双角燃着幽蓝煞火,如两支永不熄灭的鬼烛,蹄子踏在地上,竟踏出一串黑焰。
紧随其后的野猪妖,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硬甲,甲片上布满倒刺,冲撞间带着崩山裂石的气势。
最骇人的是那头猛虎,周身缠绕着丈许黑风,风过处,岩石都被刮得剥落,一双虎目赤红如血。
随后还有虎豹豺狼,早已非原本形状,周身煞气滚滚,带着仇恨人间的凶恶,直欲择人而噬。
这些煞妖个个狰狞异常,身躯比寻常妖兽庞大数倍,甫一现身,便将煞气的凶戾展露无遗。
道兵大阵见状,前排士兵握着长戟的手微微发颤,阵列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甲胄碰撞声杂乱起来,先前好不容易凝聚的气势,竟被这阵凶威冲得松动几分。
“稳住!”窦岳亭长刀直指煞妖,银甲在煞气中闪出道冷光,“八门金锁阵,起!”
“随我杀!斩妖有功,靖仙司重重有赏!”窦岳亭一声断喝,紫袍翻飞间已率先冲入黑烟深处。
腰间佩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划破煞气,迎面扑来的一头獠牙煞狼应声被劈成两半。
银戟道兵紧随其后,瞬间列成中军大阵。
八门金锁阵起,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轮转,银戟交错如林,将涌来的煞妖分割围杀。
生门处灵气流转,道兵们伤势飞速愈合。
死门方位煞气汇聚,戟尖迸发的灵光专克妖邪。
冲在最前的几头铁脊煞熊刚踏入阵中,便被攒刺的戟刃绞成肉泥。
“陆家军,随我破左路!”陆明轩银甲闪光,身后道兵结成“镇岳碑林大阵”,身上甲胄上如同石碑古朴,遍布纹路,灵光相互串联,仿若山岳不可撼动。
硬生生在煞气中凿出一条通路,斧钺齐落,将扑来的煞豹劈得血肉横飞。
方婉素手掐诀,方家道兵列成“四象炉火大阵”,怀间丹囊倾斜而出,炉火连绵成海,一群利爪煞猴落入其中,吱吱乱叫,通通炼化,化作飞灰。
司乐菡拨动琴弦,音波凝成实质利刃。
司乐家道兵组成“十面埋伏杀音大阵”,乐器共鸣间形成音墙,将侧面袭来的煞蛇震得七窍流血。
琴音忽转急促,透出无限杀机,竟引得诸多煞虎恶浪双目充血,被杀意泯灭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心智,狂躁嗜血,扑向同类,自相残杀起来。
各小族也纷纷结阵,或用符箓,或仗法器,紧随三大仙族之后。
一时间,法术灵光与煞气黑焰交织,兵刃碰撞声、妖吼声、法器轰鸣声响彻煞窟,血腥味混着焦糊气弥漫开来。
黑烟深处不断有新的煞妖涌出,数量越来越多,竟隐隐有反扑之势。
中军八门金锁阵虽勇猛无敌,却也渐渐被妖群缠住,阵脚偶有松动。
陆明轩等人虽奋力搏杀,额上也已见汗——这场厮杀,远比预想中要焦灼。
窦岳亭刀光再闪,劈碎一头扑到近前的煞蛟,回头喝道:“稳住阵脚!待我破了它们的妖巢!”
三大仙族阵中灵光接连爆闪,陆明轩一刀挑穿煞虎妖核,方婉丹火焚尽数头煞蛇,司乐菡琴音震碎煞猴脑壳,连连得手。
侧面李太安率领的李家道兵结成七绝剑阵,七道剑光首尾相衔,如银蛇游走,斩杀煞妖亦是干净利落。
煞妖倒地的刹那,尸身迅速干瘪,煞气蒸腾间,一点莹白灵光凝结而成。
“灵髓到手!”喊杀声中夹杂着狂喜之声。
就见陆明轩、李太安等大小仙族都从煞妖骨髓中,取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灵珠,又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阴极生阳,煞极生灵!”方婉此时距离吴燃灯最近,在旁略带得意地解释道:“煞妖被周身煞气充斥,浓郁到极点,就会物极必反,生出至真至纯的灵气结晶。
这灵髓乃是煞妖体内凝结的精粹,能后天替代灵根吸纳灵气,虽属消耗品,用得越勤耗得越快,却也是能后天补道的罕见宝贝,让凡胎也能踏足修行之路。”
说到这,她话语顿了顿,“吴兄,你出身凡俗,此灵髓正合你用,你何不加入我方家阵中,可以一同获取此物!”
她笃定此物对吴燃灯有着大用,等待他主动求上门来。
吴燃灯笑而不语。
孙伯龙、孙伯虎在旁看得双目赤红,攥紧兵刃请命:“仙主,让我兄弟俩也上去搏杀一番,挣些灵髓!”
吴燃灯抬手按住他们,目光扫过战场。
一头漏网的煞熊猛地扑出,利爪撕开两名道兵的甲胄,将人整个吞入腹中,鲜血混着碎骨从齿间滴落。
“急什么。”他声音平静,“灵髓有命抢,没命拿,终究只是白白送死。”
孙氏兄弟见状,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言。
吴燃灯望着那枚被陆明轩收起的灵髓,心中何尝不意动?
这方婉不知,他已是炁体源胎的灵根宝体,早就用不着此物了。
若有此物,家中无灵根的亲人,岂不是也能踏上修行路?
可眼下,煞妖仍在疯狂反扑,不时有道兵惨叫着被撕碎、吞噬,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黑土。
这灵髓虽好,却是拿命换来的。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捏了个法诀,护住周身:“再等等。”
战场另一侧,又一头煞蟒冲破防御,将一名小族修士卷入水中,水面瞬间被染成暗红。
吴燃灯看得清楚,那修士手中,正紧紧攥着半枚尚未捂热的灵髓。
诸仙族道兵伤亡渐多,阵脚却愈发稳固,收获的灵髓与功勋也跟着涨。
唯有吴燃灯三人孤零零立在战圈边缘,既无斩获,又时时被漏网煞妖袭扰,险象环生。
“这便是不肯依附仙族的下场。”陆明轩瞥见吴燃灯的窘境,心中冷笑,只待他撑不住来求。
吴燃灯却不慌。
山珠子在手,随时能遁入无间空隙自保,可真到那时,自己道兵孙氏兄弟却护不住了。
况且灵髓、功勋,也是他所需之物,不到万不得已,不必走到那一步。
但单靠自己硬拼,也是得不偿失。
“必须借力。”他目光扫过战场,
忽闻窦岳亭怒喝:“阵脚失守者,坏我大阵,全部斩立决!”
循声望去,只见八门金锁阵的“伤门”处,数头铁皮煞牛正疯狂冲撞,阵脚已有些松动,守阵道兵接连倒下,眼看就要被冲破。
吴燃灯眼中精光一闪,有了主意。
他屈指一弹,数道金光自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数张金甲符,精准地落在伤门处的道兵身上。
符光一闪,道兵们身上瞬间覆上一层金灿灿的甲胄,硬生生扛住了煞牛的冲撞。
“稳住!”守阵校尉又惊又喜,趁机重整阵形,将煞牛反围起来。
窦岳亭见状,目光锐利地扫向吴燃灯,微微颔首。
陆明轩等人脸色微变。
这家伙,竟在此时借了靖仙司道兵大阵的力!
吴燃灯心中已有了主意。
借势而为,方能安然取利。
但他所要的,可不止是暂时的安全。
八门金锁大阵乃兵家修仙秘法,八个方位由道兵依势布列,杀气凝结如实质壁垒,冲来的煞兽如潮水撞向礁石,瞬间被绞成血肉碎末,端的是铜墙铁壁。
可阵法再严丝合缝,终究要靠人来支撑。
忽听一声惨叫,大阵东北角的“惊门”处,几名道兵被一头巨力煞象撞得骨断筋折,阵型顿时溃散出一个缺口。
周遭煞兽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了般往缺口涌,阵脚摇晃,整座大阵都跟着震颤,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废物!”窦岳亭被困在阵中厮杀,见状又惊又怒,却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缺口越来越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又是数道玄黑之光破空而来,精准地落在溃散的缺口处。
正是吴燃灯的三山符!
符力不算强横,却化作三山五岳的巨影,重重镇压而下。
巨力煞象惨叫一声,被重重压趴在地。
几名幸存道兵得了喘息,连忙重整阵型,竟真的将涌来的煞兽挡在了门外,将那缺口暂时堵上。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处即将崩溃的“蚁穴”被堵住,偌大的八门金锁阵顿时稳住了阵脚,杀气重新凝聚,绞杀之力更胜先前。
窦岳亭一刀劈碎身前煞兽,目光再次投向吴燃灯,这一次,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陆明轩等人看着那道青影,脸色愈发难看。
这人竟能在如此混乱中,精准找到大阵的命门。
这等阵法眼力与手段,远超他们预料。
吴燃灯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符纸的余温。
“多谢吴仙长!”缺口处的道兵死里逃生,望着吴燃灯的方向齐声喊道,随即抡起大戟再度杀向煞兽,眼神里多了几分拼命的狠劲。
厮杀间,几名道兵有意放缓了动作,将几头重伤濒死的煞兽留了下来,还用戟尖往吴燃灯这边拨了拨。
吴燃灯看得明白,这是他们在示好。
他朝孙氏兄弟递了个眼色:“去。”
兄弟俩喜上眉梢,提刀上前,手起刀落补上几刀,麻利地从煞兽骨髓中剜出那枚晶莹剔透的灵髓,捧着跑回来献到吴燃灯面前,脸上满是兴奋。
吴燃灯点点头,目光却已投向大阵深处。
他脚步轻挪,如同游鱼般在军阵间隙游走,双眼紧盯着八门金锁阵的流转变化——生门纳气,死门聚煞,景门耀光……阵法的每一处细微变动,都被他收入眼底,渐渐了然于胸。
他将自身阵法所学,现在一一实践而出。
知行合一,学以致用。
这是另一种高效的学习方法。
不需吴燃灯过度专注,学无止境命格就在连连跳动。
这八门金锁阵、镇岳碑林大阵、四象炉火大阵……
这些都是大更运朝、诸多仙族的阵法精华,此刻诸多变化,都毫无掩饰地展示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阵法精髓,就化作了自身的仙学积累。
阵法属性一览的进度连连跳动。
【阵法:入门(89/100)】
突破小成,在望!
吴燃灯却没沉浸其中。
忽闻死门方向传来惊喝,数头火煞狼冲破火墙,正欲撕开阵脚。
吴燃灯指尖一弹,数张飓风符和寒冰符脱手飞出,在火墙前炸开,狂风卷动冰雪,瞬间形成风雪纷纷而落下,将煞狼尽数吞没,冻成冰雕。
“谢吴仙长!”死门处的道兵高声道谢,反手斩杀漏网之鱼时,又特意留下两头半死的煞兽。
接下来的厮杀中,八门阵脚不时出现险情,吴燃灯总能及时祭出相应的符篆,一一破局。
伤门遇阻碍,便用裂石符助其破防。
杜门被围,便用迷踪符阻敌脚步。
惊门遭袭,便用雷音符震慑妖邪。
……
每张符都用在刀刃上,恰好补足阵法的破绽,助长军阵威势。
银戟道兵们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
每逢厮杀稍歇,总会有意无意留下几头重伤煞兽,等着孙氏兄弟上前补刀取髓。
孙伯龙、孙伯虎来回奔忙,不要参与杀戮,腰间的布袋很快鼓了起来,里面装着的灵髓闪烁着莹白微光。
两人看向吴燃灯的背影,眼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仙主不动声色,竟已借军阵之力,得了这许多好处。
吴燃灯立于阵中,感受着八门金锁阵的韵律,指尖符纸流转,心中愈发通明,阵法变化自在心中,渐渐达到了如臂使指的境地。
窦岳亭正挥刀斩杀一头扑向阵眼的煞蛟,忽觉周身压力一轻。
原本摇摇欲坠的伤门竟自行稳住,死门的火势也莫名炽烈了几分,整个八门金锁阵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运转得愈发圆融。
他不由错愕,抽空抬眼望去。
只见那青衫身影正立于阵中,时而弹出符篆补住阵脚破绽,时而移步引导灵气流转,竟与整个大阵隐隐相合,仿佛他才是这阵法的枢纽。
窦岳亭心中一震。
这八门金锁阵是他亲手布下,运转之法早已烂熟于心。
可此刻看吴燃灯的举动,对方对阵法节点的把握、对破绽的预判,竟比他这个主阵人还要精准几分。
自己奋力维持阵形,反倒像是个在外围打转的局外人。
又一头煞熊冲破景门,吴燃灯指尖裂石符飞出,恰好炸在熊爪即将踏中的阵眼上,碎石飞溅间,竟将煞熊震得一个趔趄,被随后赶来的道兵乱戟捅死。
“好!”窦岳亭忍不住低喝一声,随即看向吴燃灯的目光里充满了惊佩,“这等对阵法的悟性…真是个阵法奇才!”
他收刀回鞘,暂退到阵眼中心,竟获得了难得的休闲之机。
他抓紧时间调息回气,同时又旁观大阵新的变化。
只见那青衫身影在阵中游走,符随势出,与军阵韵律丝丝入扣,仿佛这八门金锁阵本就该有他这一必不可少的一环,才能趋之圆满大成之境。
“妙哉!此子修为虽低,阵法造诣却已远超修为了。四两拨千斤,借势发力,阵法之道更在本都督之上!”作为武道修士,窦岳亭武人性情不改,心直口快,抚掌赞叹。
远处的陆明轩等人听到窦都督的赞叹,脸色越发复杂。
他们原以为吴燃灯只会符文小技,却没料到对方在阵法一道上,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造诣。
煞潮如黑云压境,八门金锁阵却如铜墙铁壁。
阵眼处窦岳亭长刀挥舞,寒光凛冽,每一刀都精准斩在煞兽破绽处。
吴燃灯立于侧翼,指尖符篆流转,时而补阵脚之漏,时而引灵气之势。
二人呈一文一武之势,阵中双眼,文韬武略相得益彰。
阵中煞气翻涌,却被两人联手逼得步步后退,煞兽尸骸堆积如山,阵法运转愈发圆融,竟生出几分以战养战的气势。
副将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对身旁的窦岳亭拱手道:“都督您看!你与吴仙长这般配合,简直所向披靡!我靖仙司向来猛将如云,唯独缺个能运筹帷幄的军师。吴仙长这等才略,若能归入麾下,成为运朝体制内的仙官,我靖仙司定能如虎添翼啊!”
窦岳亭捋着胡须,目光落在阵中那道从容不迫的青影上,眼中闪过赞许:“此人确有大才,且观后效。”
阵内,吴燃灯似有所觉,抬头朝帅位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指尖一道惊雷符飞出,正好炸散一头欲从休门潜入的煞鳄,与窦岳亭的刀光形成呼应,引得阵中将士齐声喝彩。
吴燃灯此人阵法造诣如此精深,于兵家修行大有前途。
窦岳亭听副将提及纳吴燃灯为靖仙司仙官,一时爱才心切,心中顿时意动。
只是兵法之事关乎道兵生死,不敢轻断,便想在巡狩中试他一试。
又一波煞兽潮涌来,数量比先前多了数倍,阵外嘶吼震天,连八门金锁阵都微微震颤。
窦岳亭挥刀劈开一头煞狮,趁机朝吴燃灯喊道:“这般多的煞兽,单靠中军大阵难以持久,小子你可有良策?”
吴燃灯目光扫过阵外那些散乱的仙族队伍。
陆家军偏于左,方家兵守在右,司乐家与小族更是各自为战,虽有杀伤,却如散沙般难以聚力。
他朗声回道:“何不在中军大阵外,再套一层大阵?”
窦岳亭一怔:“哦?如何套法?”
“仙族虽多却散乱,正好用作外层阵脚。”吴燃灯指尖指向八门方位。
“可令陆家军守生门,方家据死门,司乐家镇景门,其余小族填补休、伤、杜、惊、开五门。
中军八门金锁阵为骨,仙族小阵为肤,大阵套小阵,无需过多调遣,只需令各族守住自身方位,阵法自能形成呼应,纵有疏漏,也能相互驰援。远远好过之前的一盘散沙,各自为阵。”
窦岳亭为将为帅,自然对阵法之道也极为精通,闻言脑中瞬间勾勒出阵形。
外层仙族小阵如众星拱月,内层中军大阵似定海神针。
煞兽无论从哪个方向冲击,都会先撞上外层小阵,若破阵,则会落入内层大阵的绞杀范围,层层递进,互为犄角。
“好一个大阵套小阵!”他抚掌赞道,当即喝道。
“传我将令!陆家军速移生门方位,方家入死门,司乐家守景门,其余各族填补余门,依吴军师之计布阵!”
令旗挥动,仙族队伍虽有迟疑,却不敢违逆靖仙司将令,纷纷按方位移动。
不过片刻,外层小阵与内层大阵渐渐咬合,煞气冲击在外层阵上,竟真的被层层卸去,中军压力顿时大减。
窦岳亭望着阵形变化,再看吴燃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若能纳入靖仙司,实乃大幸。
令旗传递,陆明轩等人虽满心憋屈,却也只能领命行事。
他们看着吴燃灯站在窦岳亭身侧,从容指点着各族布阵,自己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仙族子弟,竟成了对方随意调动的棋子,心中无比憋闷,却不敢有丝毫违抗军令。
兵法大事,违令者,就是斩立决,谁敢抗命?
此刻,任谁都看得出,窦岳亭对吴燃灯的信任,已渐渐超出寻常。
随着外层小阵与内层八门金锁阵彻底咬合,原本摇摇欲坠的阵形竟瞬间稳定下来。
煞气撞在阵墙上,如同石沉大海,再难撼动分毫。
整个阵法浑然一体,六十四道阵门流转不息,将煞兽牢牢挡在外面,当真固若金汤。
窦岳亭看得心花怒放,抚掌大笑,改口问道:“好阵法!吴燃灯,这大阵可有名字?”
吴燃灯望着运转如仪的阵形,目光平静无波,淡淡道:“此阵本无名。若非要安个名字,便叫‘六十四卦天门大阵’吧。”
“六十四卦天门大阵……”窦岳亭喃喃念着,只觉这名字霸气非凡,与阵法的威势相得益彰,“好名字!有此阵在,何愁煞兽不灭!”
陆明轩等人听着,脸色愈发难看。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阵法确实精妙,吴燃灯的才能,也确实配得上窦岳亭的看重。
只是那份被人压一头的憋屈,像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本来邀请此人来是想展开仙族底蕴,没想到反倒成就了他,自家道兵也被其驱使的如臂指使,快要把自己对于自家道兵的调度权都要夺走了!
阵外的煞兽还在疯狂冲击,却连阵门都摸不到。
吴燃灯站在高处,目光掠过阵中流转的灵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窦岳亭将一枚刻着“监阵”二字的阵旗拍在吴燃灯掌心,沉声道:“天门大阵由你所布。即日起,你暂代天门阵军师之职,凡阵中调度,皆听你号令,仙族道兵若有违抗,先斩后奏!”
吴燃灯却也没推辞,掂了掂阵旗,指尖抚过上面的云纹,抬眼看向阵中。
他正要借阵势,建立自家的功勋,此物送上门来,正当其时。
仙族那帮人正你推我搡地调整阵脚,动作拖沓得像群刚破壳的雏鸟。
反观大更运朝的银戟道兵,随着他阵旗一挥,立刻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碰撞声都带着韵律。
“左翼仙族,退后三丈!”他挥旗指向生门方位,声音透过阵法扩音符传出,震得人耳膜发颤,“银戟道兵补位,结成盾墙,谁敢再慢半拍,就去啃食煞兽的骨头提神!”
仙族道兵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磨蹭,而运朝的银戟士兵早已踏准步点,盾阵如铁壁般升起。
吴燃灯望着这截然不同的两番景象,忽然明白窦岳亭为何执着于军纪。
散沙难成塔,若不是运朝道兵这等铁板一块的执行力,再好的阵法,也经不住乌合之众的磋磨。
他将阵旗一扬:“开阵!”
刹那间,六十四道灵光从阵门迸发,运朝道兵的喊杀声与仙族的惊呼声交织,倒也奇异地融合成了一股向前的力道。
阵旗在吴燃灯手中翻飞,如臂使指。
运朝道兵结成的盾阵如铁壁推进,甲胄相撞声震得空气发颤,每一步都踏在阵眼节点上,灵气顺着阵型流转,在头顶凝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
仙族道兵虽仍有些散漫,却被这股森严气势裹挟着,不得不紧随其后,手中法器杂乱挥舞,倒也勉强护住了侧翼。
煞兽潮水般退去,留下遍地残肢,腥气混着灵气在窟内翻涌。
吴燃灯踏在阵眼中央,双目微阖,神念如蛛网般铺开,与天门大阵的每一道符文、每一处阵脚相连。
他抬手挥旗,抬起时生门灵气便如活水涌流,落下时死门煞气即如重锁闭合。
渐渐的,他仿佛化作了阵法本身,呼吸与阵中灵气同频,心跳与阵门开合共振。
那种人阵合一的奇妙感,让他对八门流转、四象生克的理解陡然加深。
“嗡——”
阵旗上的纹路骤然亮起,吴燃灯眉心命格轰然一声,仿佛捅破了一层无形的窗纸。
“命格:学无止境
阵法:小成(3/1000)
四盘八门:四盘立界,八门分枢。阵法奇门,万象藏机!”
五经技艺,阵法境界,自符箓小成之后,也从入门踏入小成!
与此同时,一股玄奥的感悟涌上心头。
四盘立界,可定四方阵域。
八门分枢,能掌生杀启闭。
阵法奇门,藏万象变化之机。
他再睁眼时,手中阵旗调度更显森严,天门大阵顿时大变。
阵法四象方位,布局森然,难以撼动,如界碑立在四方,将煞妖牢牢圈在阵中。
八门如枢纽转动,生门纳灵气,死门吐煞风,景门燃星火,休门聚生机……
每一处运转都精准如钟表齿轮,再无半分滞涩。
吴燃灯意念所及,阵中每一个道兵、阵法每一次变化都了如指掌。
先前被煞妖冲撞得摇摇欲坠的阵形,此刻竟如铜墙铁壁,任凭牛妖煞火灼烧、野猪金甲猛撞、黑风虎爪撕裂,皆纹丝不动。
“转!”
他轻喝一声,大阵陡然轮转,六十四道小阵如花瓣绽放又合拢,将冲在最前的几头煞妖绞入阵心。
只听几声惨嚎,煞妖身躯竟被阵法之力碾成齑粉。
后续煞妖潮水般涌来,却被天门大阵层层截杀,灵气狂潮一卷,便倒下一片。
不过半个时辰,先前还势不可挡的煞妖狂潮,竟被彻底击溃,残兵剩将哀嚎着退回煞窟,再不敢露头。
窦岳亭望着运转自如的大阵,又看了眼立于阵眼、青衫猎猎的吴燃灯,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此人对阵法的掌控,似临阵突破了一重大境,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但此时吴燃灯站在高台上,望着前方逐渐收窄的洞窟,眉头微蹙。
刚才还嘶吼震天的煞兽,此刻竟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一丝呜咽都听不见。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压得人胸口发闷。
运朝精悍的银戟朝道兵齐齐止步,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仙族道兵更是不堪,更是脸色发白,有几个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停。”吴燃灯挥下阵旗,光幕骤然收缩,将所有人护在其中。
他指尖划过阵旗上的符箓显化,上面光芒明灭不止,沉声道,“不对劲。”
话音未落,洞窟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巨物翻身。
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地面剧烈震颤,连运朝道兵结成的盾阵都晃了晃。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从黑暗中传来,砸在众人的心尖上。
随着声音逼近,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从深处缓缓升起,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那东西身躯如山峦,布满骨刺,周身一百双瞳孔是百团跳动的鬼火,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
“是……是煞窟之主,煞妖之王!”有仙族道兵失声尖叫。
吴燃灯瞳孔一缩,猛地将阵旗插入地面:“变阵!结天门连环阵形!仙族,守住左右暗渠,别让它靠近!”
淡金色的光幕瞬间化作九道锁链,将黑影缠住。
那怪物嘶吼一声,只是稍稍滚动,锁链顿时崩断三道。
一众道兵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痕,却死死攥住阵旗:“再来!”
运朝道兵齐声怒吼,灵气狂潮再度掀起,将黑影暂时逼退丈许,显露出真形,竟是只百丈有余的披甲地龙!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开始。
真正的大家伙,来了!
那从黑暗中现身的庞然大物,身形竟似一条巨蚯,通体覆盖着暗褐色的甲壳,每一片甲叶上都布满细密的骨刺,在煞气中泛着幽光。
“是地龙!”窦岳亭失声低呼,“这等卑微弱虫,常年潜于地下吸食煞气,竟能长到这等规模……”
众人抬眼望去,尽是骇然。
只见那地龙蜿蜒伸展,足有百余丈高,身躯粗如山柱,挪动间地动山摇,甲壳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最骇人的是它那身甲胄,先前煞兽撞上便粉身碎骨的军阵灵光,落在它背上竟只溅起几点火星,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坚硬得令人发指。
它头部无目,只一张布满倒刺的巨口,开合间吞吐着浓黑的煞气,周遭的岩石触之即化,连八门金锁阵的边缘光幕都被熏得滋滋作响,隐隐有溃散之兆。
“好家伙…”孙伯虎看得腿肚子打转,攥着刀的手不住发抖,“这玩意儿,哪还是蚯蚓,分明是吞山噬地的妖魔!”
吴燃灯紧盯着地龙甲壳的接缝处,那里的甲叶相对薄弱,隐约有煞气流转。
他沉声道:“它甲胄虽硬,却有接缝可寻。窦都督,烦请率军牵制其正面,我寻机会破它防御!”
窦岳亭长刀一扬,银甲在煞气中闪出道寒光:“好!道兵听令,列冲阵!”
地龙似察觉到威胁,巨口猛地一张,一股黑煞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吴燃灯瞳孔骤缩。
这东西不仅皮糙肉厚,吞吐的煞气竟也带着蚀骨之威,比寻常煞兽厉害百倍不止。
地龙虽身形笨拙,翻身却如小山倾塌,窟顶巨石被震得滚滚坠落,砸在阵墙上发出闷响,光幕顿时黯淡几分。
“陆家,以碑阵缩其躯干!地龙,水土之属,方家,以丹火大阵焚烧其锁百目!司乐家,以天音乱其心神!”吴燃灯挥旗喝令,声音穿透法术轰鸣,“李家剑法寻其旧伤,郑家锤法砸其关节,成家引水灌其创口!”
四盘八门的阵道特性,让吴燃灯与天门大阵融为一体,变化皆在他一念转换之间,瞬时下达一连串的军令。
大敌在前!
此刻就连窦岳亭也听其号令,众仙族可不敢再磨洋工,纷纷咬牙祭出看家本领。
陆明轩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一块丈高石碑上,石碑瞬间暴涨,如山峰般砸向地龙全身,碑上符文亮起,竟将其牢牢钉在地面。
方婉素手结印,身后浮现丹炉虚影,炉火滚滚,烧得地龙百目焦黑一片,眼瞎乱撞。
司乐菡琴弦急拨,天音如针,钻入地龙耳窍,使其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动作顿时迟滞半分。
李太安率七绝剑阵游走,如蚁噬骨般切割。
体修郑家壮汉抡起千斤铁锤,每一击都砸在甲壳接缝处,震得地龙嘶吼连连。
成家修士引窟顶渗水,化作数道水龙,专往地龙伤口灌去,试图冲散煞气。
一时间,刻碑、锁链、音波、剑光、锤影、水流交织,漫天法术灵光将地龙庞大的身躯彻底淹没,连煞气都被搅得支离破碎。
“成了?”孙伯虎忍不住攥紧拳头。
话音未落,那片光海猛地炸开!
地龙脱困而出,巨口一张便吞掉数道水流,锁链被其蛮力挣断,石碑也被甩飞出去,砸塌半边窟顶。
它身上虽添了数道新伤,凶性却更盛,绿火般的百目扫过众人,带着彻骨的杀意。
“还没完!”吴燃灯眼神一凛,阵旗猛地插入地面,兵符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迹,“中军道兵,八门合一阵!”
运朝道兵齐齐变色,手中大戟倒转,戟尖朝上。
刹那间,八门灵气如百川归海,在阵前凝成一柄横贯十丈的巨大方天画戟,刀刃流转着兵家杀伐之气,尚未落下,周遭煞气已被绞得粉碎。
这一次,他要赌的,是地龙旧伤未愈、新伤叠增的瞬间。
“斩!”
巨戟当空,朝着地龙头颅轰然劈去,正中脑门要害。
只听刺耳的甲壳碎裂声响起,地龙庞大的身躯竟被生生剖开一道长缝,黑血混着内脏喷涌而出,溅得满地都是,当真如凌迟一般。
“好!”窦岳亭见状大喜,挥刀便要上前补杀。
异变陡生!
地龙吃痛翻滚,伤口处竟有浓郁煞气疯狂汇聚,如墨汁般涌入创处。
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不过数息,便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它扭动身躯,巨尾横扫,刀阵余威被其撞散,几名道兵躲闪不及,当场被扫成肉泥。
“这……”陆明轩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刻碑镇不住,锁链捆不牢,刀阵斩不开,诸法齐出,竟只当是给这地龙挠了挠痒。
吴燃灯眉头紧锁,望着地龙身上不断愈合的伤口,心中了然.。
这东西已与煞窟煞气融为一体,只要煞气不绝,它便能无限恢复,简直是块打不破、杀不死的滚刀肉。
“不能再耗了。”他指尖在阵旗上快速点动,目光投向地龙头顶那处微微凹陷的甲胄。
那里,是煞气流转最缓的地方。
吴燃灯阵旗所指,四方得令。
众仙族修士各施法术,飞剑、丹火、音刃齐出,落在地龙甲壳上却只迸出点点火星。
这般攻击非但未能伤其分毫,反倒激起它的凶性,巨尾猛地一甩,正抽在八门金锁阵的死门处。
“咔嚓——”
阵墙应声碎裂,道兵被扫飞出去,惨叫着撞在岩壁上,瞬间没了声息。
大阵一角溃散,煞兽趁机涌入,死伤顿时剧增。
地龙无手无足,但光是庞大身躯,翻身之间,就地动山摇,掀起地震连连。
山石滚滚而下,砸伤砸死不少道兵。
如此凶物,若是放纵,掀起地震天灾,毁灭一城,不是妄谈。
“孽畜!”窦岳亭目眦欲裂,猛地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身后四支长箭上。
箭身瞬间泛起青、白、玄、赤四色光华,隐有龙虎雀龟虚影盘旋。
“天意四象箭!天意诛邪,万刃惊风!”
窦岳亭松开弓弦。
长箭凝聚飓风,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疾射而去,带着煌煌天威直扑地龙。
那箭尚未及身,周遭空气已被灼得扭曲,岩壁上的碎石竟自行崩裂成齑粉。
风刃千万,所到之处,煞兽山石,都被绞得粉碎。
“这道菜可不好做,鲤鱼收拾干净后抽掉两面的腥筋,然后用刀倾斜刚好一首手背弯斜,给鱼均匀的划斜,开片,然后加盐一勺,在鱼身上下里外都用手将盐抹匀。
上车后,我们就聊了起来,路上老君叔来了个电话,说是出了点儿事儿,要我们到黑龙江后,先在市里待会,别直接去找他。
随着方木话音落下,走廊上的广播内,一个有些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
五人没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洞口杂草丛生,几乎掩盖了整个洞口,再者,弯弯曲曲的藤蔓从山上垂下,将洞口封了个死,若不是山洞里透摄出的暗色将五人吸引,他们或许不会发现这儿。
方中愈更多的是和那些高层人物关系好,只是那中间的和基层的得依靠像老大人这样的人。
“其实也没有什么。一会儿的时候你跟这帮年轻人认识一下。这帮人在以后能帮上你不少的忙。”老爷子在这个时候特别周到的说着。
“他们俩这是?”寒风拂过,青主遥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不禁开口道。
“现在向主营方向过去帮忙,那边情况应该很糟糕了。”墨如漾的声音在熊妖的脑海中响起,熊妖不敢停滞,从地上爬起就向主营跑去。
就在此时,那些化为灰烬的修士身上升起一颗颗火星,朝着天空之中汇聚而去。
我在这个时候突然想笑。这家伙怎么整的跟特别了解全人类似得。
“辰年⋯⋯”封君扬还欲再说,辰年果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找了布条出来作势去堵他的嘴。
在袄玛侍卫和火焰袄玛的前拥后继下,袄玛教主和暗之袄玛教主来到了傲天他们前面。
临出‘门’时她一直等待母亲的回应,可是母亲没有,最多只是‘欲’言又止,可还是没有对她进行一句解释,杨若离终于是失望地出了‘门’。
“那,那皇上会跟他打仗吗?”凌东舞喃喃的问道,虽然她现在嫁给了萧昊天,但是她还是不愿意看到萧昊天和穆紫城打起来,虽然她爱着萧昊天,但是穆紫城在她心里依然是她的亲人。
言罢,罗冠清的一身灰袍缓带已向窗边飘去,罗玄疾喝一声:“娘!”把罗冠清叫得一怔,回头去看,罗玄将身一闪,迅速点下他关毂、少阳双睡穴。
蔷薇万料不到冥烈居然就这样将她给扔了出去,一块糕点还在手中捏着,掉落下来也未察觉。
童若脸色瞬间爆红,从头皮红到了脖子,恐怕衣服底下的身子也都是红的。
她的手下的很重,当真有种要断了他的命根子般的狠劲,洛尘扬抱着她,将头埋在她脖子里粗喘着。
“帮本王捶背。”西门哲靠在椅上,微闭着双眼,关住了双眸的犀利。
这面火晶神镜折天映地,将祝九与龙山百寿的战斗场景,直接映显在其内,令多半个大荒古界北域修者,同时得见。
如果在外人,甚至是马秀秀自己来看的话,都会发现,赵阳走罐的时候,拔罐在他手里,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般,顺手而为,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阻力一般。
场下一片寂静,只见一个胖大汉子,嘿嘿一阵怪笑,以和身材不相符合的敏捷身手,飞纵到台上。
“是的,因为阿丑的家,也在瀛洲。”天雾华撩开挡在眼前的发丝,这不经意的动作,为她平添了一丝妩媚。
淡淡的号令声,顷刻间传入每一位战士耳中。行军期间,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的战士们顿时住了口,只是听过命令后,却有不少人露出困惑神色。
这一方天地,被时空禅寺的伟浩佛力净化之后,清风徐徐,地涌灵泉,空气清新爽洁,草木焕发生机,晶莹的露珠,挂在草叶上,在朝阳耀照下,万物绚灿。
一旦聚灵符绘成,再用灵气导引根本没用,只能在绘制的同时导引,绘符如同婴儿出世一样,配合不上内力,符便死了,内力再救不活。
宝儿手持尊器出现此处,说明她背后肯定有着极为强大的人物,毕竟有史以来可炼制尊器者皆是世间罕见的奇才。
等孙振香拿了粉子出去,他向地上的灰堆又看了一眼,咬了咬牙,然后换上轻松的表情进了他们的房间。
韩辰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拳头微微握紧,此时体内那在斩杀了六人之后,依旧充盈的强大力量,让他感觉很是兴奋。
对于百里坠花的死亡,器破天一直都耿耿于怀,在他的再三请求下,三绝丹派才同意他可以前去百花灵城祭拜百里坠花,只不过他的身边必须有三绝丹派的五大长辈跟随,并且三日之内必须赶回三绝丹派。
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估计不出十天,这堆绿草的生命。就会彻底的消失于无形。
这时,两名铁卫挥舞着军刺,闪烁着噬血的寒光,猛的袭至对方后背,眼过就要近身了,谁知道眼前一晃,突然没了敌人踪迹。
要是离子玄和紫夜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这辈子都过去心中的那道坎。
硬是压住内心的震惊,没有开口,因为他好像看到了希望,说不定此人真的能够治好宏儿的病。
看着铁卫们一个个乐的合不拢嘴,自己也不能看着他们干过瘾呀!实际出真理,这是陈二炮一向坚信的理念。
可是即便如此对于目前的器破天来说,人形长虫依然是非常可怕,那密密麻麻的长长的虫子,细的跟一根线一样,一不注意就会侵蚀到人的皮肤上,顺着毛孔就钻进人体中了。
随着手下退去,东方烨推开办公室旁边的一扇门,那里是一间舒适的卧室,一旁还有一个超大的浴室,就是为了他工作之余可以好好休息而准备的。
只是,等他被带到之后,就见到苏影端庄而娴静地坐着,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这样的神色让她镇定了不少。
异界妖兽现在还不知道清风古城中的情况,他们还在一厢情愿的认为和云天在清风古城中成功得手,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到和云天失败的很彻底,连他本人都赔了进去。
时烈抬头看向他,气度神韵和先皇很像,而长相上却不尽相同。先皇长得更英武些,而安殿下明显更俊秀,却并不显柔弱。
言则招呼着其他人也都退下,盼着时姑娘能发挥她的玲珑心思,让公子跨过这道坎去。
结果不仅赔偿了合作方几千万的违约金,甚至还把过错全部怪在了她的身上。
她今天去学校,班上好多人都看到她昨天发的朋友圈,全都知道她的男朋友年轻帅气。
阮星河被她心声一激,把刚想说出的“对不起”又咽了回去,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许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她有些扭捏紧张,步伐有些不稳,险些顺拐。
想到方才自己,因为担心弟弟欧阳雄才,所表现出来的淡漠和冷意,一瞬间,他后脊梁生寒。
股东们虽然对顾倾城被带走的事情感到惋惜,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林浩等人听了萧清云的话,立马看向了刘月英,发现她那来不及收回的愤恨目光后,顿时叹气地摇了摇头。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想要跟面前的男人和她身后的沐烟乔争论,然而周围人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是夜,范昭进入梦乡。天空没有月光,只有满天星斗,万籁俱静。
棋坛霸主徐星友,深深体会到黄龙士的寂寞,那种寂寞,足以使黄龙士不愿再与人相坐对弈。
看着广场上被自己调动的气氛已经到了火候,老教士故意给自己的声音增加了几个分贝。
只不过,他带领部下冲杀的方向不是金英超带领的神国骑兵,而是祝从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