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道惊四座
消瘦身影独立,阳光落在案台上,映得那半块青桐木上的刻痕格外清晰——正是“易”字的卦爻,纹路间似有微光流转。
葛仙师目光扫过那木牌,又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凡俗出身的学子,当看向吴燃灯平静的眉眼,不置可否缓缓道:“陆明轩说你一字成符,精通变化,易数通透,方才‘离’卦变爻之问,你有何见地?”
“容学生作答!”吴燃灯也不废话,心头已经划过这些天对易数参修的所见所得。
这陆明轩不怀好意,要将他架在火上烤,窥探他的底细。
“想要让我出丑?”他微微而笑。
这些伎俩,实在可笑!
不过这陆明轩的小小心机,倒正好帮了他一臂之力。
这些天,他虽然领悟颇多,但终究是独自领会,正需要找高人指点。
讲堂论易,让葛仙师指正,这不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吴燃灯诸多心思眨眼掠过,抬手间,指尖凝起一缕正气,不似他人引灵气为爻,而是以文气在空中勾勒。
笔锋落处,先画“乾”为天,再勾“坤”为地,八卦符号如活物般在半空流转,渐渐凝成一幅先天八卦图,光晕温润,不似寻常术法那般锋芒毕露。
堂内弟子皆点头——果然是符道手法,以符显卦,倒也新奇。
谁知下一瞬,吴燃灯指尖偏转,八卦图突然旋转起来。
“巽”卦之处,气流骤起,竟在堂中布下一道简易的迷踪阵,后排几个弟子眨了眨眼,赫然发现左右邻座的身影变得模糊;
“离”卦方位,火光微动,却不灼热,反而凝成丹炉虚影,炉中似有药香飘出,是“离为火”化炼丹之象;
“艮”卦转动时,堂角那尊镇塾的石鹤摆件突然轻轻震颤,石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竟与炼器时的锻打痕如出一辙;
而“坎”卦流转处,一道柔和的水汽漫过一个面色发白的弟子,那弟子顿时舒展了眉头,像是被祝由之术拂去了不适。
众人皆惊。
这哪里是单以符道演易数?
分明是将八卦之理拆解开,融入了阵法的生克、炼丹的火候、炼器的纹理、祝由的调和,每一处卦象变动,都对应着一门术法的根基。
葛仙师捻须的手停在半空,望着那幅包罗万象的八卦图,眼底泛起惊叹。
吴燃灯指尖一顿,八卦图渐渐消散,只余一缕正气在空中轻轻荡开。
他躬身道:“弟子以为,易数是根,阵、符、丹、器、祝由皆是枝叶。
‘离’卦变爻,若只论一事,是应变;
若观其根,则是让错位的‘数’归位——如阵法纠错、丹火调温、器纹补漏、祝由安神……
千言万句,说到底,都是一个‘正’字。”
堂内静了片刻,忽有掌声响起,先是零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
不提陆明轩难看的脸色,方婉、司乐菡却是似懂非懂,眉头紧蹙。
唯有那些入学已久的老学子们,才各个能心领神会,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又惊又叹。
“这代首席不一般啊!能将易数,糅合修仙五术,融会贯通!”
“入学这么短的时间,能将易数参悟到这重境地,后生可畏!”
“看来以后要多多交流了!达者为师,恐怕此人很快就要追上我们!”
……
葛仙师望着吴燃灯,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以一理通万术,好一个‘正’字。”
他画风一转,又语带考问,“你能将易数融入修仙五术中,殊为不易!可知易数,与释儒道修行三家法门中,又如何运用?”
吴燃灯指尖余气未散,闻言略一沉吟,空中又现微光。
这一次,不再是八卦符号,而是先浮现出“仁义礼智信”五字,字字皆带浩然气,正是儒家精要。
“儒者修心,如‘乾’卦三爻,‘潜龙’时克己复礼,‘见龙’时推己及人,‘飞龙’时济世安邦,步步皆合‘天行健’之数。”他指尖一点,“仁”字融入“坤”卦,化作厚德载物之象,“此为易数中的‘积’,以善念为基,垒土成山。”
话音落,五字隐去,空中浮现出卍字与莲花,禅意自生。
“佛门讲‘因果’,恰如‘否极泰来’之变。‘剥’卦六爻,层层消剥,似是绝境,实则‘硕果不食’,正是‘因’的积蓄;至‘复’卦一阳生,便是‘果’的显化。”
他让莲花落入“坎”卦,水汽中竟现轮回之影,“所谓渡人渡己,不过是在变数中守定‘善’这一恒数。”
最后,空中凝成太极图,黑白相济。
“道家求‘自然’,如‘损益’二卦,损有余而补不足,正是‘道法自然’的数。练气时吐纳调息,需应四时节气;炼丹时文武火交替,合的是‘刚柔相济’之理。”
太极图旋转,与先前的儒门五字、佛门莲花相融,竟在半空组成一幅圆融无碍的大卦象。
“弟子浅见,”吴燃灯收了气,拱手道,“儒释道修行,看似殊途,实则皆在易数之中。儒之‘进’,佛之‘空’,道之‘化’,说到底,都是对‘变’与‘常’的体悟——变的是法,常的是理。”
葛仙师望着那渐渐消散的卦象,久久不语,末了长叹一声:“以易统三教,以数贯万法……这届首席,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释儒道,还能如此解释?”
“四书并列,泾渭分明。三教合流,原来尽是落在易数之中。”
“实在不可思议!我入仙塾三年,专精易数,也未能悟透这重奥妙?”
……
相比于修仙五术,释、儒、道可是修行根本大典,现在全被一新入门学子以易数贯通了。
这番道论下来,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别提那些新学子一个个面带茫然,似懂非懂。
更是一众老学子面带骇然,原本带着审视后辈的神态,全都化作了一片惊骇和深思。
等他们再看向吴燃灯时,只觉此人身形单薄,却似藏有乾坤,就连他青布衫上的墨痕,都似藏着数不尽的玄机。
葛仙师望着吴燃灯,目光精光大盛,久久无言。
等他回过神来,摊开手掌时,已有几缕白须被揪了下来。
葛仙师失笑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啧啧称奇,“易数为万经之钥,万法之源,包罗万象,万法皆可从中寻得根由。你这番解读,通透透彻,不愧是这届首席。”
他环视堂中弟子,语带深意:“后生可畏,后来居上!你们这些老学子可不要懈怠啊。不然往后这易数授课,都不用老夫来上,便由吴燃灯代授吧。他对易理的体悟,很快就能给你们引路了。”
一语落下,全场寂静。
“新人首席,为我们授课易数?开什么玩笑!”
“我这些年易数学到狗肚子去了?”
“不过好像真是这样。就问,以易统合三教修行法门,在场谁能做到?”
……
一语惊四座。
在场老学子们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至极,但一回想刚才吴燃灯易数妙论,犹在耳前,他们面色越发难看而又铁青,想要反驳却也渐渐无力,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坐在后方,相视茫然。
原以为,经过这些天家中长辈指点,自己勤学苦修之下,必能反压此人一头,一报之前道试魁首被夺的憋屈。
没想到,这吴燃灯竟好似仙道博学大儒一般,道论精深,完全和他们不在一个层次,别说理解,听懂都难。
一时间,面对此人,他们都有无处下手之感。
作为南山郡三大仙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他们一直都是碾压同辈,还从遇到过这么刺手的对象。
不提境界如何,光是仙学领悟,就有一种面对大能的无力感。
凡人自学,能领悟到这重地步?
三人陷入一种深深的怀疑中,就连场中动静,也一时抛在脑后。
此时吴燃灯接连两番道论,惊动学堂,但却并未坐下,面对葛仙师称赞,也并无多少喜色。
吴燃灯反而躬身一礼,青布衫角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学子浅见如此,但心中还有困惑,敢问葛仙师,易数之道,在修仙十次第中,又能如何作用?这也是学生久思不解的疑问,请葛仙师点拨!”
“不骄不躁,如此好学求道之心!”
堂内弟子望向他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敬服,同时也竖起了耳朵。
只因修仙十次第,讲得是修仙十大依仗,每一次第对修仙大有助益,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善!”葛仙师称赞一声,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又带着考教语气道,“你所学已经颇为精深,只是修仙十次第深含修仙大秘,太过精深,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课堂之上,我若在此对你授课,他人无法从中领会,倒成了我对你单独传授,如此一来,倒显得我过于偏袒于你了,对他人不公。
这样吧,以防他人口舌,我再考你一考。若是你能通过,我就将这卷《梅花定运函经》送与你参详,相信这书能解答你的困惑!”
说吧,他取出泛着玉色的书卷放到案台之上,上有点点梅花纹路,自有一股飘渺气息。
“秘传道经!”吴燃灯目光一亮,忙声道:“葛仙师,请问!”
“修仙十次第,是为了助于修行!探究十次第,你先要正式踏上修仙之途。那我就反问你,乾卦六爻,在修仙里该怎么解?”
名为考问,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上的指点?
满堂的呼吸仿佛都凝住了。
吴燃灯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了,如同一粒石子砸破水面。
“易数者,贯天通地,修行境界亦在其中可寻。”
“譬如‘潜龙勿用’,对应初入道途的炼气境,此时灵力初蕴,如龙之潜于渊,需藏锋敛锷,打牢根基,不可急于求成,此为‘藏’;”
“‘见龙在田’,可比道基境,灵力凝聚成道基,如龙之现于田野,初显锋芒,可入世历练,借外物打磨己身,此为‘显’;”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恰是金丹写照,神识大增,却也易生骄躁,需日夜警醒,精进不辍,此为‘慎’;”
“‘或跃在渊’,对应元婴、化神之大能境,此时可神游太虚,亦能沉潜于渊,进可窥大道门径,退可守己身疆域,当断则断,此为‘择’;”
“‘飞龙在天’,便是渡劫境,历经雷劫洗礼,灵力与天地共鸣,如龙飞九天,神通自生,此为‘成’;”
“至于‘亢龙有悔’,则是对成道最后一境的警示,修为至巅,更需知进退、明盈亏,过刚易折,历经千万年苦修,若是倒在了成仙前的最后一步,岂不是太可惜?此为‘戒’。”
……
“如此这些,就是学生对修行境界之中易数运用的一点浅见!”
胸有成章,这些日子读书的体会积累,吴燃灯娓娓道来。
一番话毕,堂内静极,众人或蹙眉深思,或恍然颔首,先前对修行境界的模糊感,竟在易数的映照下变得清晰如绘。
“好,妙哉!妙哉!”葛仙师抚须长叹:“以易解修,通透至极!你有如此体会,这卷道经送与参阅,想必也就没有人有异议了!”
道经到手,吴燃灯连忙接过,立刻沉心翻阅起来。
相比于四书五经的仙学微言大义,领会全在悟性。
秘传道经可不同,是阐述道理的独门秘经,相比于九大正经的广为流传,秘传道经虽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卷,足足一元之数,但流传在世的却少之又少,常人难得窥见一斑。
见吴燃灯独得一本秘传道经,一时间,那些老学子也是又羡又妒。
唯有陆明轩却低声笑了起来,有如释重负之感,“这吴燃灯自不量力,我等无忧了!”
“陆兄,这怎么说?”方婉在旁诧异,司乐菡也不由望来。
陆明轩嗤笑一声,“这吴燃灯儒释道、丹符器阵皆有涉猎,这般气象,倒是有几分博闻强识的影子。但他学得太多太杂了,偏偏没有仙族底蕴,却不知他走得是极道修士这条绝路!”
他指尖把玩着那三枚莹白石子,语气似赞实讽:“极道修士,万法融于一身,王道修行,同辈称尊。
只是极道之路,古来几人能成?万法皆学,看似包罗,实则精力分散,寿元耗尽时,往往一事无成。
便是我等百代仙族,耗尽资源也难出一人,区区凡人,再是聪明好学,无前人引路,岂不是自不量力?”
方婉、司乐菡听闻,也点头沉思起来。
那些老学子闻言,相视而笑,脸上不甘之色,也淡去了许多。
是啊!
极道修士之名虽响,却如镜花水月,史上能留下名号的寥寥无几,更多的是中途陨落,成了修行界的谈资。
这凡俗秀才学识过人,却无家族支撑,修仙十次第不得全有,如何能支撑极道王修的成就?
万法归于一身?
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诸多杂音在耳,吴燃灯却只是平静地看了陆明轩一眼,却没多做理会,只是低语一声:“路有千万条,适合自己的,便是正途。”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青桐木,刻痕里的微光流转:“学无止境,本就是我的命格。万法虽繁,却有共通之理,如易数贯穿其中,寻到那根线,便不算杂。”
“至于寿元……”他笑了笑,眼底没有丝毫畏缩,“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纵是穷尽一生,能多窥几分法理,也算不负这趟修行。再说寿命,我自会修行得证,长生久视,我自取之。”
话音落时,他案上那半块刻着“易”字的青桐木,突然发出一声轻鸣,似在应和他的心意。
见吴燃灯如此淡然,陆明轩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些,望着对方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却又很快被“极道难成”的念头压下,却怎么也平静不下。
葛仙师端坐于讲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捻须不语,只是望向吴燃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