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兴家之子

小镇修仙家智鸟先飞第 3 / 136 章16,433 字

“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拄着拐杖,大伯、三叔还有吴小凡都站在那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院里瞅,眼睛里满是惊惶和好奇。

他们一个个身上沾满了泥土,明明是冬雪初化的寒冷天气,却一个个满头大汗,分明是紧赶慢赶过来的,一个个心情急迫。

吴老爹等人又惊又怕。

镇上老人常说山里有精怪,可自家娃练出这等异状,是福是祸,一时间是惊喜,还是惊吓,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吴燃灯会心一笑,想来是吴小凡回去添油加醋说了墨池和暖屋的异状,才惊动了这一大家子。

吴老爹颤巍巍地迈进院门,目光先落在那方黑如浓墨的池水,又扫过满墙泛着微光的“福”字,最后定格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明明还是那身洗旧的粗布衫,可眉宇间那股子沉静,却像是换了个人——先前是读书人的清苦,此刻竟透着种说不出的清气,连站在那里,都像是一幅恰好入了神韵的画,随时会飘然离去,捉不到,摸不着。

吴燃灯迎上去,扶稳爷爷的胳膊,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便顺势将一丝刚学会的微弱灵气渡过去。

吴老爹只觉一股暖意从胳膊窜到心口,多年的老寒腿竟松快了些,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爷,大伯,三叔,”吴燃灯声音平和,“不是成仙,是入了‘道’。”

他指着墨池:“这水不是墨,是灵气凝的;这字也不是字,是引气的符。我前几日给你们写的信,说‘三年入道’,是真的。”

三叔咽了口唾沫,指着门上的“福”字:“那……这屋暖和,也是因为字?”

“是。”吴燃灯点头,“符道以字通灵,我练的,就是这个。”

吴老爹缓过神,忽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蹭着他指节的薄茧:“那…科举呢?你先前中了秀才,现在又入了道,还去考科举吗?”

显然吴老爹等人还是没有意识到,以字入道代表着什么。

科举功名,这才是一家人最上心的事。

吴燃灯望着爷爷眼里的期盼,又看了看大伯三叔紧张的神情,却是摇了摇头,轻叹道:“爷,世上的‘举’,可不止文举一种,还有一种只要踏入其中就能超凡脱俗的科举,称之为:‘仙举’。仙举得名,即为:仙士,从此不与凡俗混同,这才是孙儿的毕生之愿。”

青年话说得斩钉截铁,早已下定了决心。

他把从《仙举前尘录》里看到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出来,“文举之上有仙举,考的不是文章,是修行。唯有入道者,才有资格应试。成者,脚踏青云,驻世长生。不成者,落于凡俗,百岁而枯……”

院里顿时一静,只有墨池的水在微风里轻晃。

吴老爹等人听到这等惊骇之语,一时为之失神。

“我就说你这娃从小心里就有大主意!但也没想不到你的心气这么高。”吴老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重重一叹,“文举之上还有仙举?这等惊世奇闻,岂是我这等老百姓所能知晓的?”

“也罢!不管这仙举是真是假,文举不考也罢。你能把破屋变福宅,能让池水变色,这本事,比当什么官都强哩!”

大伯愣了愣,也随即咧开嘴:“仙举?听着就比文举厉害!燃灯想考,家里砸锅卖铁也供!”

三叔也点头:“对!小凡,以后多来给你哥送东西,别让他缺了啥!”

吴燃灯望着一家人瞬间转变的神情,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些话里有不懂,有盲从,却更有沉甸甸的信任。

“要考仙举,得先去郡城去仙塾求学,录得仙籍。”他轻声道,“我今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要走的路,和先前想的不一样了。”

吴老爹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重新点燃:“仙塾,仙籍?二伢子,你说的这些爷爷都不懂。但你选的路,准没错。啥时候走?家里给你收拾行囊!”

阳光穿过老宅的破窗,照在满墙的“福”字上,笔画间的灵气轻轻流转。

吴燃灯笑了,他知道,与之前全家齐心供他参加文举一样,这一次仙举,身后的家人,仍是他最稳的靠山。

“二伢子,你好好和大家说一下,这仙举到底有何奥秘?修仙入道,真有传说中仙人飞天遁地的神通吗?”吴老爹这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孙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了他一般。

“仙举得中者,即为仙士,逍遥天地间,飞天遁地,这不是妄谈!”看着爷爷众人期盼的眼神,吴燃灯感叹一声,却也摇头,“只是这等大神通,不是孙儿现在可以做到的。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些微末戏法而已。”

说吧,吴燃灯手握秃毛笔,凌空一划。

墨痕显现,一气呵成写下一个鸟篆文字,如水鸟划过水面,波澜粼粼。

哗啦啦!

字迹凌空虚画,竟是凭空渗出水滴来,哗啦啦流了一片,脚下的地面为之湿润,竟肉眼可见的有一株绿色的幼苗破土而出,随风摇曳。

“这…这叫做戏法?分明是仙术啊!”吴老爹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脚他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盯着脚下破土而出的嫩苗,想摸又不敢碰。

大伯、三叔、吴小凡更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缝,盯着眼前这株无中生有的嫩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炽热的气息坏了眼前的神迹。

“凭空写字,画符降雨!”

“冬日抽苗,焕发生机!”

“堂哥,你还说你不是仙人?”

面对他们的大惊小怪,吴燃灯却是摇头,“只是略懂些吐纳法,能引些灵气罢了。”

“这还只是略懂?”吴老爹突然拔高嗓门,捡起烟杆往鞋底上磕,烟灰簌簌掉,“那二伢子你口中真正仙举得中的仙士,又会如何?岂不是白日飞升?”

大伯往前凑了两步,喉结滚了滚:“二伢子,仙举为士,那…那科举考中的秀才,在仙士跟前算啥?”

“算吏。”吴燃灯道,“士、吏、卒、民,大更王朝,有四重地位划分。仙举得中,才为士,上有长生之寿,下亦可入阁拜相。”

“而文举书生,哪怕成为状元、榜眼,也不过是帮仙士抄录文书,整理卷宗,处理诸多杂务的文吏而已,就像咱村文书给里正跑腿似的。这些都被称之为俗官,即为凡俗官吏之意,最高不过七品,当个县令芝麻官也就到头了。”

“那练武的呢?”三叔追问,声音都劈了,“像村西头王教头那样,能一拳打死头牛的?”

“算卒。”随着吴燃灯抽走灵气,冬日破土的嫩苗也随之失水枯萎,没了生机,“守城门,护宅院,替仙士挡些寻常危险,最多不过统领一方兵马,为帅为将,但也只是给仙士看家护院之流,挣的是卖命钱。”

吴老爹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半晌才抬起脸,满脸不敢置信:“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供你考个秀才、举人,能在县里当个体面文书,不用再刨土坷垃…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能成仙士!这比中状元强十倍!不,强一百倍!”

大伯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前儿还骂你不务正业,天天对着空气比划!燃灯,你别记恨大伯,你要考仙举是不?家里那三间店铺,明儿我就卖了,给你换仙塾的束脩!”

三叔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我把家里留下的老猎弓卖了!那玩意儿能换不少钱!燃灯你等着,我这就去!”

吴老爹一把抓住吴燃灯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抖得厉害:“娃,你是咱老吴家的根!是从泥里长出来,却能往天上长的苗!你爹走得早,他要是知道你有这造化,坟头都得冒青烟!”

正说着,大婶、三婶挎着篮子过来,听见这话,篮子“咚”地掉在地上,鸡蛋摔碎了一地:“仙举?燃灯要考仙举?我的天爷!咱镇破天荒以来都没听哪家出过仙人,我吴家这是要出天大一般的贵人了!”

“贵人?”吴老爹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是仙士!比贵人金贵十倍!以后咱走在路上,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低头!”

他指着远处的山,声音亮得能传到山那头,“我吴老栓的孙子,要往云彩眼里钻了!这才是兴家!这才是光宗耀祖!”

“二伢子啊,你才是真正的兴家之子!”

吴燃灯望着眼前这群满脸激动的亲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原以为说破仙法会引来猜忌,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滚烫的期盼。

阳光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每道皱纹里都盛着比金子还亮的欢喜。

这大概就是仙举正途最大的造化,福泽家人,脱离苦海!

家族聚在老宅堂屋,地上摊着几张纸,记着家里的进项:大伯的店铺钱,三叔的打猎钱,还有吴老爹编筐攒的碎银,凑在一起还不够仙塾束脩的零头。

“要不,我再去山里多打几头野物?”三叔攥着猎刀,刀把磨得发亮。

大伯摇头:“仙塾在城里,远着呢,光路费就够喝一壶。”

吴老爹皱着眉头。

仙举、仙士、仙塾…这些词汇,离他们老吴家太远了。

在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一辈子地,好不容易从乡下搬到了镇上,有了几间店铺青瓦房,这已经是毕生之愿了。

谁知道,临了临了,又要去盼望青云之上的仙家之事?

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吴老爹连连摇头,脸上的皱纹越发皱成了一团老树皮。

祖祖辈辈攒了好几辈子的经验全都没了用处,所有身价攒到一起,都有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但尽管如此,吴老爹也没有放弃的想法。

这等祖坟冒青烟的兴家大运,祖宗十八代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能轻言放弃?

砸锅卖铁,也要供上二伢子上仙塾!

看着一家人为难的模样,吴燃灯却是望着院外的墨池,忽然开口:“爷爷,把老宅卖了吧。”

“啥?”吴老爹瞪起眼,“这破屋墙都漏风,谁买?”

“不是卖屋。”吴燃灯走到池边,指着那方玄黑的水,“是卖这池子。”

众人凑过去,墨池里的水正泛着五彩光纹,像揉了碎金在里面。

吴燃灯伸手舀起一勺,墨汁顺着指缝流,一如既往,在眼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玄色,夺人眼目,空气中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冽墨香,让人杂念全消,思维清明。

“我三年练草书,天天在这儿洗笔,墨气早浸进池底,又沾了符道灵气。”他道,“这水就是天生的墨,写出来的字能静心开慧,学童用了过目不忘。卖给城里的书院,能换不少钱。”

吴老爹伸手去摸池水,指尖刚沾到,就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气往脑子里钻,先前记不住的几句老话,忽然顺顺当当冒了出来。

吴老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这……这是文气?老辈人说过,读书人把笔墨泡在水里,年头久了能养出文气,可这……这也太神了!”

他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这…哪里还是老家的水池,分明是文曲星洗墨的池子?无价之宝啊,这等无价之宝怎么能卖?”

“卖了?”吴老爹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吴燃灯的胳膊,“傻娃!这是宝贝啊!留着给小凡他们念书,不比啥都强?你看小凡,脑袋虽然没你聪明但也算灵光,这要是天天在池边念书,脑瓜子彻底开窍,还愁出不了秀才?”

三叔也附和道:“就是!燃灯你去考仙举,家里有这池子在,也能培养出几个识字的,总比世代刨土强!”

“天赐的基业啊!”大伯蹲在池边,摸着青石沿,“卖了干啥?咱留着!”

三叔也点头:“燃灯考仙举,以后咱吴家娃子就围着这池子读书,个个都成秀才,不,都成仙士!”

吴老爹突然一拍大腿:“搬回来!全家都从镇上搬回来!哪怕卖了镇上的所有店铺和房子,也不能卖了这墨池。这是天赐给我吴家的家业,比什么店铺房子都珍贵。”

他指着满墙的“福”字,“这屋漏风怕啥?有这墨池在,就是咱家的根!二伢子总有直步青云的时候,到时候哪怕后辈跟不上他的步伐,咱守着池子教娃念书,一代代传下去,代代出秀才举人,甚至总有再出仙士的那天!”

老一辈的智慧,往往蕴含着朴素的道理。

大伯、三叔等人纷纷点头,没有一人反对。

听到自己也能读书考中秀才,吴小凡也大喜过望,胸脯拍得当当响,嘴里直念叨:“以后我天天来池边背书,沾染灵气,哪怕比不上堂哥当不上仙士,考个文举秀才应该不难。堂哥你放心,以后你当仙士安心修仙,杂务就交给小凡我好了!”

一家人大喜过望。

吴老爹望着墨池里流转的光,忽然对着池水作了个揖,像是对着位看不见的文神。

这破宅哪是破宅?分明是藏着金元宝的聚宝盆,还是能生金元宝的那种。

吴燃灯看着家人眼里的光,那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是穷了大半辈子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爷爷你说得对,不卖了。”

他弯腰掬起一捧池水,水光在他掌心流转,映得他眼睛发亮:“我去仙举,带着这水去。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盖座书院,让咱村的娃都来池边念书。”

吴老爹望着那池子,突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掬起水,狠狠抹了把脸,一把年纪了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好!好!兴家之子,天赐基业,咱老吴家,总算要熬出头了!”

池里的墨色光点还在飘,落在吴老爹的白发上,落在吴小凡的笑脸上,落在每个人的希望里,明明灭灭,像一串写满未来的省略号。

吴燃灯望着家人眼里的光,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这笑容里没有先前的沉静,倒带着点少年人的轻快——像春风拂过刚解冻的河面,漾开细碎的暖。

他指尖捏着那捧还带着墨香的池水,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墨痕。

“这墨池算啥基业,”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藏着股笃定,“等我从仙举回来,定能显圣一方,让凡俗也有青云之望。”

吴老爹在一旁听着,旱烟锅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重重敲了下鞋底:“你这娃,净说些天上的话!”

嘴上骂着,眼角的皱纹却堆成了花。

吴小凡拽着吴燃灯的衣角,仰着脸问:“哥,青云之望?有朝一日,我也能踩着云彩,飞上天吗?”

“能。只要敢想,就有希望。”吴燃灯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掠过满院欢喜的身影,落在远处墨色的山影上,“不光能飞,还能各个延寿,活成老寿星呢!”

“飞天!延寿!”吴老爹一家人早已说不出话来,天大的福缘砸在身上,让人恍若做梦,不敢相信。

一朝成仙,家宅飞升!

看他们大喜过望的样子,吴燃灯忽然想起古籍里的话——修仙如登楼,一步一重天。

每上一层,见的天地都不同。

如今不过是借着灵池沾了点仙缘的边,就让家里有了这般光景。

那真正踏上仙途,站在更高处时,又能看到何等玄奇的景象呢?

悠悠一声叹息。

“朝游北冥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桃源镇的石板路被冰雪覆盖,镇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不少双手锁在袖子里不顾寒冷看热闹的闲人,嘴里的话却比冰雪寒风还要冷得瘆人。

“听说了吗?吴老爹要搬回乡下老宅去了!”

“真的假的?他那家业多大啊,放着镇上的青砖瓦房不住,回那鸟不拉屎的山里?”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是老糊涂了!想当年从樵夫混到这份家业,多能耐啊,现在倒好,放着福不享,偏要遭那份罪。”

“可不是嘛,怕是人老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吴小凡捧着从布庄买回来做衣服的新布,这些话像针一样纷纷扎进耳朵里。

若是往常,急性子的他非要撕烂这些人的嘴不可。

但现在他只是撇嘴一笑,心中暗道:“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我家得了仙缘,能跟你们这些嚼舌头的人说明白!”

“砰”的一声,吴小凡推开自家院门,吴老爹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几个大包袱堆在地上。

“爷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吴小凡急促道,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立刻飞回乡下去。

“差不多了!镇上的家产都卖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间店铺和屋子,留你爹在这守着!”吴老爹抬起头来,用烟杆敲了敲吴小凡的脑袋。

“看你这副心浮气躁的样子,跟你哥好好学学,三年练字,一朝入道,要去掉浮躁之气,耐得住寂寞,懂吗。以后家里还指望你文举考取功名呢!”

“知道,知道了,爷爷!”吴小凡捂着脑袋,委屈叫苦道:“谁能和哥比啊!他都要成仙的人,你这不是为难我这个凡夫俗子吗?”

“还敢顶嘴!”吴老爹眼睛一蹬,“现在老宅条件好了,有墨池文气加持,要是还点化不了你这个榆木脑袋,一个秀才都考不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一阵鸡飞狗跳中,吴老爹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

刚一出门,镇上的人都冒了出来,指点议论起来。

“看,真走了!”

“啧啧,真是老糊涂了……”

……

吴小凡正准备还嘴。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管别人说什么?”吴老爹淡淡的语气,他活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区区几句闲言碎语根本影响不到他。

他忽然压低声音:“越是招人眼,越要藏着掖着。他们说我老糊涂,才不会盯着咱这院子,墨池的事,才能安安稳稳传下去。”

吴小凡愣住了,看着爷爷浑浊却笃定的眼睛,又想到了家里那汪深不见底的墨池,忽然明白了什么,先前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复杂。

“可……可他们说您……”

“说就说呗。”吴老爹拿起旱烟杆敲了敲鞋底,“老话咋说的?闷声发大财。藏不住的宝贝,留不住。”

他嘿嘿笑了两声,“让他们说去,咱守着这池子,比啥都强。”

“走,回去!好好读书过日子,诗书传家,考取功名,这才是我吴家之后最要紧的事情。你哥以后考取仙举,我们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吴老爹拍了拍吴小凡的肩膀,背着手悠悠然地向镇外走去。

吴小凡望着爷爷从容的背影,也怒气全消,连忙跟了上去。

……

从镇上搬回老家,再请木匠、瓦匠重修老宅,眨眼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冬天逐渐过去,春天来到,草木发芽,眼看就是吴燃灯要出发前往郡城的日子。

乡下老宅,吴老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三片金叶子,抽着烟暗自想着。

算日期,应该快到了孙子口中仙塾快入学的日子。

只有先入仙塾,录入仙籍,才有考取仙举的资格。

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吴燃灯,眼里的皱纹舒展开些,没有丝毫舍不得,就将金叶子递了过去,“这是卖了镇上屋子所得的金子,二伢子你且拿着。穷家富路,在仙塾那边安顿好了,就安安心心修炼,家里的事不用挂怀。没钱就写信和家里说!”

吴燃灯接过金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沉甸甸的像是坠着份嘱托,“爷爷,你将家当都卖了大半,以后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我。”吴老爹打断他,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你只管往前闯,别让人看了咱家的笑话。再说有了那墨池,这可是不断下金蛋的金凤凰,还怕家里穷了不成!”

“是啊!有这墨池,是多少金子都换不来的。”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要被人看不起。”

……

“大伯、三叔,婶婶!”吴燃灯张了张口,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无比庆幸,自己这一世虽然家境一般,但却是家庭和睦,没有那些小说中的内斗龌龊。

不然光是有学无止境的命格,他的求学问道之路也不会这么顺利的,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功夫。

“长辈恩情不能忘啊!若是学仙有成,必要…”吴燃灯心中暗自道。

“二伢子,你过来!”这时,吴老爹突然站起身来,将大伯三叔一群人赶到了外边去,不顾他们奇怪的目光,神神秘秘地将吴燃灯拉近了里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确认四下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颗鸽子蛋大小的灰色珠子,表面雾蒙蒙的,摸上去竟有几分温凉,入手满是阴寒之气。

“这东西,你得收好。”吴老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神秘,“这山珠子可是咱吴家的传家宝。是我年轻时,偶然从山涧中得到的一件山宝,很可能是传说中的灵物,能遮掩人的气息。当年我进大山,就凭着它躲开熊瞎子、狼群,才能在深林里挖到那些稀有的草药,攒下这份家业。”

吴燃灯捧着珠子,只觉掌心微微发麻,那珠子似有若无地散着股吸力,将周围的热气都吸走了几分。

“凡人研究不透的。”吴老爹看着珠子,眼里闪过些感慨,“我守了它一辈子,也就用它躲躲野兽。原本准备当作代代相传的传家宝。没想到我吴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你这个谪仙人,或许只有到你的手上,这山珠子或许才真正有用武之地。”

他按住吴燃灯的手,目光灼灼,“咱吴家祖辈都是凡人,到了你这辈才有修仙的缘法,这山珠子给你,只有你能让它发扬光大,别辜负了它,也别辜负了咱吴家。”

吴燃灯握紧珠子,那温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像是有股力量钻进四肢百骸。

他望着爷爷鬓角的白发,想起那些关于爷爷深入大山的传说——孤身一人闯密林,数日不见踪影,回来时总能带回满筐的奇珍草药,谁也说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今看来,竟是靠着这颗珠子。

他没想到爷爷竟然还藏有这么一件宝物。

不愧年轻时单凭自个就闯出一番家业,在桃源镇方圆几十里都有偌大的名气,爷爷年轻时何尝不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呢?

任何故事里的主角都有不凡之处,而爷爷最大的秘密,就是这捂了一辈子秘密的山珠子。

而现在他竟是毫不留恋地就交给了自己。

“爷爷这魄力,孙儿佩服。”吴燃灯低头看着珠子,心里泛起波澜。这哪里是传家宝,分明是爷爷压在手里一辈子的底牌,如今竟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这个刚要踏入仙途的晚辈,是下了多大的注。

“爷爷,你放心吧!若是有一天,我能解开这山珠子的奥秘,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就好!这也算爷爷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了,就是想知道这陪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到底是何等奇物?这也算不枉此生了。”

吴老爹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咱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敢赌。当年我敢闯进没人敢去的黑山口,现在就敢把宝压在你身上。”

他站起身,往门外看了眼天色,“去吧,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送你出门。”

吴燃灯将珠子贴身收好,那灰色的光泽被衣襟遮住,却像是在他心里点亮了盏灯。

家族的重托、爷爷的信任,还有这颗神秘的珠子,沉甸甸地落在肩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吴老爹作了个揖:“孙儿定不辱使命,定要修出个名堂来。”

吴老爹看着他眼里的光,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寄托了无限的希望。

第二日,在吴老爹一众家人的期盼眼神中,吴燃灯背着竹笈走得远了,只到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尽头,却有一声朗笑声传来。

“心藏至道远尘嚣,静炼金丹破寂寥。

待到功成冲斗极,清风送我上碧霄。”

南山郡。

官塾门前的石阶被看热闹的人踩得发亮,人群像涌动的潮水,突然就朝着同一个方向凝固。

乌木马车碾过最后一级台阶,车帘掀开时,一个面容硬朗如刀削的青年提着紫檀木盒下车,盒盖缝隙里漏出凛凛的寒光,其中赫然藏着一柄利器,只是乍露锋芒,就刺得人眼痛得欲滴血。

有识货的人顿时低呼,“是刻碑陆家的‘无痕刀’!听说能在玉石上刻出头发丝细的纹路,还不崩一点碎屑!”

话音未落,一股清苦的药香停在旁边。

书卷气的女子抱着鎏金药箱下来,裙摆扫过台阶。

人群里立刻炸开:“方家的药箱里绝对有宝丹,上次张大户断了气,一粒回春散,人立马坐起来了!”

叮叮咚!

挂满乐器的马车一路走来,碰触出连连脆响。

车还没停稳,琵琶弦就先“铮”地弹出个颤音,惊得檐下铜铃乱响。

司乐菡抱着通体银纹云篆的琵琶下车时,发间别着支玉簪,走路时簪头的流苏晃出细碎的响。

“那是乐道司乐家的‘银面琵琶’,据说弹《十面埋伏》时,会有刀戈之气,令人心胆俱寒!”

……

“啧啧,刻碑陆家,丹药方家,乐道司乐家,南山郡三大家齐了,这官塾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或许只有这样出色的世家子弟,才有希望拜入官塾的门槛吧!”

“可不是嘛,陆家的刻刀能让石头说话,方家的丹药能续人命,司乐家的琵琶能勾魂,寻常人家哪敢想?”

“历来少有听闻平民子弟可以拜入官塾,多少举子都拜门而不能入,真是奇哉怪也!”

议论声里,三家人目不斜视地走向官塾那扇雕花木门,门楣上“道统万年”四个金字在日头下泛着光。

吴燃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凡俗不识真面目,错将仙塾当官塾吗?

这倒也不奇怪。

这仙塾为大更王朝的宫廷所立,只招入道之人,此等秘辛,凡俗又怎能得知呢?

“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携拜帖,特来拜入山门!”

只见南山郡三大家之人,赫然以一男二女为首,上前送上拜帖。

“请进!”吱呀一声大门推开,就见两个头戴高冠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接过拜帖一看,脸上动容,顿时让开了道路。

三大家之人相视一笑,脸上不带多少激动之色,毫无意外,依次走入其中。

“散了,散了!这都是老戏码了,这官塾倒像是为三大家的人专门设立的一般!”

人群轰然而散。

看来这三家就是南山郡垄断修仙之道的仙族了!

吴燃灯见状若有所思,脚下步伐也随之迈了出去。

“咦?这人是谁,生面孔没见过啊?”

“带着秀才巾,哪来的野秀才?也敢往官塾凑?”

“怕是读傻了,真以为中个秀才就能登官塾的门!”

“来人止步!”两个高冠文士上前拦住,“没有拜帖,没有荐书,官塾重地,不得入门!”

吴燃灯微微一笑,倒也不意外。

若是身怀灵根而未入道之人,拜入仙塾自然需要拜帖,荐书。

而对于入道之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了。

他从袖子中抽出手来,指尖沾染点点墨水,凌空一划。

淡不可见的一道墨痕在空中呈现出一个鸟篆文字,正是一个“淼”字。

三水成淼!

哗啦啦!

吴燃灯手掌一翻,就见掌心中已经凭空呈现了一捧清水。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旁人来不及看清。

两个高冠文士却是身躯猛地一震。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入道者?”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不过二十的消瘦青年,瞳孔剧震,对着吴燃灯作了个揖,声音压得极低:“道友里面请。”

这一声“道友”砸得人群瞬间哑了火,就连走入官塾的三大家子弟也回头看来,为之错愕。

“多谢二位!”吴燃灯点头一笑,施施然抬脚迈过门槛,走入了官塾的大门中

青布衫角扫过石阶,那些嘲笑的、质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再也穿不透那扇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惊呼和错愕的脸。

“此人是谁?就连官塾的人对他都这么客气!”

“分明是常人打扮,真是人不可貌相!”

“南山三大家的人没有这号人物,这又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

门外,人群还在吵嚷,不明白一个野秀才没有拜帖荐书,为何能如此顺利拜入官塾,对吴燃灯的身份猜测纷纭。

夏虫不可语冰。

但凡夫又怎知,真正的门槛从不在身份,也不在所谓的请帖,只在那握在手中的入道之门。

官塾,不,这仙塾本无有形的门槛,真正拦住人的是那芸芸众生都求之而不可得,无形无相的入道之门。

一重门槛,门外门内,就是天与地,仙客与凡夫。

……

仙塾之内,台阶由白玉铺就,极尽世间奢华。

陆、方、司乐家三家各自而立,两两谈笑。

突然一个身影,突兀走入其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支磨秃了的毛笔,与这些衣衫显贵的仙族子弟很是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

“看上去像是一个凡俗秀才,他也能拜入仙塾?”

“无拜帖,无荐书,他是怎么蒙混进来的!”

……

三大家的人冷眼望来。

“自修入道者吗?”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站被各自族人拥簇在最前头,却是相视一眼,眼神中带着忌惮。

他们更是各自家族培养的这一代修仙领头之人,对修仙的认知也远远超过同辈人。

他们清楚,凡是没有背后家族支撑者,能自发入道者,无一不是过人之辈。

仙塾名额有限,多一个过江龙,自己家族中就必然会有人被刷下去。

“看来这次仙塾入学,要生出变故了!”他们微微皱眉,对这意外中的插曲感到棘手。

面对四周异样的目光,吴燃灯视若无睹,心里暗暗思索着。

世间百艺,都有大学问,常人一生能精通一门,就已经是十分难得。

更别说能让人长生不死,飞天遁地的修仙了,更是这世间最难的学问。

哪怕是一点仙学皮毛,都能演化出世间百业千艺。

仙学本身恐怕更是几近于道,难若登天,凡人那点寿命,恐怕学个零头都能不够用。

唯有修仙,才能长生,唯有长生,才能学贯仙学。

长生与修仙,本就是形影不离的。

这一点,吴燃灯更是深有体会。

哪怕有学无止境的命格,天道酬勤,无时无刻不在进步,一证永证。

光凭自己,以字通玄这一关,也足足花费了他三年时光,才能自学入道。

仙学自古高难问,若是光凭自己闭门造车,恐怕到死也踏不上修仙正途。

仙学,唯有外求,而仙学也隐于世,不显于人间。

而这仙塾,正是可以正式求得仙学的启蒙之地,唯有天生灵根和后天入道者,才能踏入其中,凡夫是有眼不识的。

仙塾之中,真正的仙学,到底是何等风景呢?

一时间,吴燃灯心向神往。

仙塾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清冽的檀香顺着门缝漫出来,像初春融雪的气息。

众人下意识噤声。

只见个身着月白道袍的老夫子缓步走出,鹤发童颜。

他往庭院中央一站,周遭的风都静了,连檐角的铜铃都停了摇晃。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却像落进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测根骨,明心性,方知是否堪得仙途……”

仙塾的白玉台阶上,老夫子鹤发童颜,道袍拂过石阶,带起细碎的流光。

他手中拂尘轻挥,台中央凭空浮现出一块丈高的测灵玉,玉面莹润,隐有云纹流转。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一声令下,却是全场寂静,“能引动测灵玉光者,方有入塾资格。”

事关自身的修仙道途,长生之业,可以说人生命运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任是谁,此刻也不免带上了几分紧张。

“道试有二,一测根骨,二测仙基!二者具备,才堪堪有望仙途,不然终究如水中月,镜中花,一场梦幻而已。

而这种根基浅薄之辈,正道无望,白费资源,我大更仙塾是绝对不收的,老老实实去当个不入流的散修,死了正途之心。”

仙塾老夫子的话,冷得似是结了冰,不容丝毫人情温度。

修仙的残酷,在这一刻,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吴燃灯若有所思。

除了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这三个仙族领头子弟面带轻松,似乎成竹在胸,毫无担心之外,其他之人无一例外,都脸带忧虑之色。

“陆家子弟,先来。”

陆明轩当仁不让,上前一步,自信将手掌按在测灵玉上。

不过片刻,玉面竟浮现出一座玲珑剔透的琼楼,飞檐斗拱、窗棂雕花,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玉中飞出。

灵玉瞬间亮起璀璨的金芒,光芒中浮现出细密的刻痕,像无数把小刻刀在石上流转。

“上品金灵根,还有金刀妙手的根骨,不错,不错。”老夫子抚须点头,“心手合一,能雕金石,可塑万物,是为妙手。你陆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个不错的后辈。”

“多谢夫子!”陆明轩态度恭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瞥了眼角落里的吴燃灯,嘴角扬起轻慢的弧度。

“不愧是少爷!”其他陆家人见到自己少爷先拔头筹,顿时大受鼓舞,精神一震,纷纷上前。

“伪灵根!不合格!”

“铜皮铁骨?这种傻大粗,跑去做练武的莽夫,别来这丢人现眼!”

“中品土灵根?血气枯竭,分明是暴食禁药废丹,消耗寿命伪造灵根之辈,也来滥竽充数,滚下去!”

……

老夫子话语似刀,尖酸刻薄。

那些陆家弟子各个昂首挺头上去,心如死灰下来,哪怕侥幸有真灵根堪堪过关的人,也没得到丝毫好脸色。

直到……

一个书卷气女子手掌刚触到灵玉,玉面就泛起层层叠叠的药香,连空气里都飘着薄荷与艾草的气息。

不过数息,测灵玉上便浮现出数十种药草虚影,从常见的当归、黄芪,到珍稀的雪莲、朱果,每一种都标注着药性与生长习性,清晰无比。

“水土灵根!百草之体。”仙塾老夫子这才颔首,露了点好脸色,“水土相生,灵根可为上品。更有宝体,能辨百草,善识药宝。灵根和宝体相辅相成,女娃子你在丹道上大有前途!”

“多谢夫子点拨!”方婉屈膝行礼,衣袖轻扬间,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身姿清雅,赫然一派药王世家传人的气派。

随后就是乐律仙族的司乐菡,她抱着片刻不离手的古琵琶,指尖未触琵琶弦,只凝神静气。

片刻后,测灵玉上竟流淌出清越的乐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金戈铁马,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灵玉立刻腾起团清越的乐音,像玉佩相击,又似风铃轻响。

“余音异灵根。天音之骨。”老夫子眼露赞许,“以音通神,以声感应,音道炼心,亦可御敌。了不起,了不起。你司乐一族真是代代皆有才人出!”

一改之前的冷漠,这一次老夫子却是大加赞赏。

可见这乐道异灵根真是非同一般,就连那之前大放光彩的陆明轩、方婉也被比下去一头。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面带凝重,但仍是笑脸相迎。

“菡妹妹,你藏得可真够深的。身怀余音异灵根,以后你的仙乐恐怕在南山郡无人可比了!”

“到时候可要让为兄能一饱耳福啊!”

面对诸多赞美,司乐菡却只是垂眸浅笑,琵琶身轻转,弦上余振化作点点星光,落在测灵玉上,映得玉面一片璀璨。”

之后三大家子弟一一上前展现奇异。

但大部分都是凡俗之辈,但仍有少数幸运儿,虽不及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等人,但测灵玉上光芒流转,将他们的灵根妙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呈现诸多异象。

吴燃灯也暗自惊叹,不愧是仙族,底蕴深厚,代代传承,天生灵根者真是数不胜数。

老夫子看着玉上流转的灵光,缓缓道:“根骨天成,各有玄妙。此乃修仙之基,亦是你们未来道途之引。”

话音落,测灵玉上的光影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吴燃灯一人还没测试。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支秃笔,与周围锦衣华服的三大仙族子弟格格不入。

“哪来的野秀才?也敢来凑仙塾的热闹?”

人群中一声嗤笑,

吴燃没有理会,只对着老夫子作揖:“凡俗秀才吴燃灯,来应道试。”

“凡俗秀才?”仙塾老夫子上下打量着他,暗暗皱眉。

这凡人秀才是怎么混进仙塾的?门前无人阻拦吗?

修仙隐于世,凡俗不可知,现在岂不是全暴露在这凡人面前了?

难道此人走的是技途入道之路?

后天通玄,何其艰难,常人一辈子不可得,此人如此年轻……

老夫子又惊又疑,目光扫过吴燃灯肩头打补丁的长衫,眉峰就没松开过:“你说你欲入仙塾,可有灵根?金、木、水、火、土,总得占一样吧?”

吴燃灯垂手立在阶下,坦然应答:“回夫子,学生并无灵根。”

“哼!”老夫子浮尘一甩,拂过供桌上的青铜炉,香灰簌簌落,“那宝体呢?天生宝体者,身怀灵气,倒也能勉强踏入仙道之门!”

吴燃灯仍是摇头,“学生也无宝体。”

一听,老夫子的脸沉得像要落雨,第三次发问时,浮尘指向吴燃灯的眉心,“那天生异象总该有吧?譬如生时有祥云绕屋,或是夜梦星辰入怀?这些异象,你总该沾一样!”

吴燃灯声音沉稳,坦然道:“学生出自乡土,祖辈都是平民,也无天生异象之说。”

“哈哈哈——”四周一片哄笑,“连灵根都没有,还敢站上来?”

老夫子并无嘲笑,只是语气冷得似能将人冻结,“无灵根,无宝体,无异象,你又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怎敢妄图仙道?若敢作假蒙混,仙塾的规矩可不是你一个三无凡人可以撒野的地方!”

吴燃灯缓缓抬起眸子,露出前所未有的锐意,“夫子容我禀告,学生天生三无凡体,但天虽大也润无根之草,仙路亦不绝于凡人。学生所能做的,不过是以一只秃毛笔,三年苦练,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而已。”

“三年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老夫子一听,顿时双目圆睁,惊光四溢,大喝一声,“写给我看!”

吴燃灯不再多言,抬手举起秃笔,指尖悬在半空。

众人只见他手腕轻转,笔尖似有墨色流光溢出,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写下个“镇”字。

落笔刹那,那字突然化作金光大放,无形的威压瞬间扩散,仿若三座擎天巨岳猛然落下,镇在众人的心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刻刀碰撞脆响,药箱“哐当”落地,琵琶弦绷断刺耳……

全场鸦雀无声,方才的嗤笑僵在每个人脸上。

“好!”老夫子抚掌大赞,“镇灵符?以笔为引,以意为灵,无需朱砂黄纸,竟能凭空显形?”

吴燃灯收笔而立,指尖的秃笔依旧黯淡无光。

老夫子快步上前,死死盯着那渐渐消散的金光,突然抚掌长叹:“好一个以字入道!此等功业,远超寻常灵根!本届道试,你,吴燃灯,当为魁首!”

“道试魁首,吴燃灯!”

老夫子一声喝下,木已成舟,结果已定。

陆明轩脸色青白交加,方婉攥紧药箱指节泛白,司乐菡望着断弦的琵琶,久久无言。

吴燃灯将秃笔别回腰间,对着老夫子深深一揖。

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笔成符,对他来说,不过是凌空一书。

却压过了之前诸多的灵根异象,被老夫子当场定为道试魁首。

“夫子,怎能如此草率?”

“场上不乏灵根宝体,还有异灵根出世,怎会比不上区区的一笔凌空画符?”

“我们不服!”

……

三大仙族的人,在场下叫嚷一片。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三人虽然没有出声,却也是面色紧绷,并不甘心。

“肃静!”

老夫子轻喝一声,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波动,顿时放大如金钟大吕之声,响若雷霆,炸响在众人耳边,将吵闹之人一个个震得人仰马翻。

“你们懂什么?”老夫子冷笑一声,“修仙一途,灵根宝体虽然大有助益,但也只是有助于感应灵气,修行入门而已。仙道如天,自古高难问,岂是一小小灵根宝体可以决定的!”

“尔等,可知:一命二运三功业,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高人十长生,此谓之:修仙十次第!”

修仙大隐秘被揭开,在场无人不凝神静听,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老夫子也卖关子,“仙是什么?仙者,一人一山,无山依靠,凡人肉体凡胎,百岁则枯,怎可成仙?

这修仙十次第,就是修仙之人最大的十种依仗,是别人夺不走的自有靠山。

其中修仙十次第,又有下四次第,中三次第,上三次第之分。

所谓灵根宝体,哪怕是天灵根,谪仙体,也不过是列为下四次第的第七次第人相之类。

纵使尔等灵根宝体品级再高,在无上仙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真以为天赋好,就能躺着成仙?”

说到这,老夫子冷笑不已,冷眼看向众人,似在嘲笑他们的无知天真,目光深处更有一重让人看不懂的复杂。

此番话一出,顿时三大仙族的人各个满脸臊红。

“这么说来,这凡俗秀才竟又有更高次第的修仙依仗了?”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对视一眼,看向吴燃灯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同了,显然想到了老夫子话中背后的深意。

而老夫子显然让众人心服口服,也不准备隐瞒。

“尔等空有家族背景,又有禀赋在身,却躺在家族簿上坐享其成,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人,仙外更有仙?

这凡俗秀才,虽然出身凡俗,但能字入道,字符之道是他的仙业,就胜过尔等的灵根宝体不知多少。

要知道一命二运三功业,仙业可是修仙上三次第,可以仗之改命改运,修行畅行,不缺资源,甚至还能借此直观感悟大道玄妙,岂是灵根宝体可比的?

灵根宝体,能以灵药妙法后天弥补,而独创一番仙业,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上三次第?仙道功业!”三大仙族的人顿时大受打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引以为傲的灵根宝体,在高邈如天的仙道而言,似乎完全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重要。

陆明轩双手攥紧,又惊又嫉。

他刻碑陆家,贵为南山郡三大仙族,正式以刻制灵碑,镇压风水,布置阵法的仙业闻名于世。

但要追溯源头,可是历经了十多代人的努力,千年以来,代代人不断完善技艺,才将刻碑仙业得以大成,在这南山郡扎下了根。

可这吴燃灯何德何能,三年入道,落字成符,直接通了符道仙业,虽然现在只是皮毛,远远比不得他陆家代代完善的刻碑仙业高深玄妙。

但仙业已有雏形,完善只是时间而已。

但假以时日,若是这吴燃灯开枝散叶,繁衍子嗣,他日南山郡难道还要再出一个第四仙族不成?

那到时候,我陆家立足之地又在何处?

一时间,他心头升起浓浓的危机感,面色阴晴莫定。

方婉,司乐菡二女也面色凝重,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吴燃灯,道试魁首!列为首席,可免三成束脩,藏经楼、玄机阁…诸楼前三层的入楼资格……”

“司乐菡,道试次席,而免两成束脩,藏经楼、玄机阁…诸楼前两层的入楼资格……”

“陆明轩、方婉,并列三席……”

……

随着道试落定,落榜之人失落离去,过关之人入仙塾安住。

吴燃灯早已将道试抛在脑后,连首席的福利都顾不得多看,手捧一本《修仙纲要》的书册,就沉心进去了。

一路走来,什么福利待遇都是次要的,能不能修仙才是最紧要的。

任由外物如何珍贵,一句可得长生否,足以压倒一切。

一部《修仙纲要》本就是大部头,再翻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比想象中更庞杂。

既有“灵根辨识”“气感入门”这类基础课,也有“符箓绘制”“法器锻造”等专业课,甚至还有“妖兽图鉴”和“秘境探索”的选修章节,每一页都印着清晰的插图和注解,比寻常私塾的课本详尽百倍。

“原来…修仙真的像念书一样。”吴燃灯喃喃道,指尖划过“灵根辨识”那一页,上面画着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灵根纯度越高,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越快”,最高者即为天灵根。

继续翻下去,还有灵植、御兽、阵法,蛊道,寻矿……诸多杂艺,浩如烟海,不一而足。

按需选修,择优精进,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修仙纲要》的总纲在心头划过,吴燃灯合上课本,心里渐渐有了方向。

这些课程像一张网,把模糊的修仙之路梳理得清清楚楚,虽然复杂,却让人不再迷茫。

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其他学员的说话声,带着好奇和兴奋,大概也是拿到了课本,正在研究。

修仙这条路,原来真的像一所大学堂,有无数的知识要学,有无数的岔路要选,但只要方向没错,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离大道越来越近。

吴燃灯摸了摸眉心。

修行一途,学问如天高,但有着学无止境的命格在,倒也不如想象的那么难。

这样的修仙生活,倒也不赖。

吴燃灯会心一笑,目光又看向了一旁另外的九卷书册。

修仙,也有仙举。

既然是仙举,也是有考核内容的,为仙举取士的法定依据,竟与凡俗科举一样,同样也分为四书五经。

这可不是巧合,四书五经,为仙举九纲,欲取九之极数,以图穷尽大道。

而修仙之学的四书五经,分别为:

四书:子曰,我闻,太玄,易数。

五经:阵图、符箓、丹鼎、天工、祝由。

仙塾是仙学启蒙之地,修仙也有四书五经。

四书:子曰,我闻,太玄,易数。

五经:阵图、符箓、丹鼎、天工、祝由。

吴燃灯认真研读起来。

仙学浩如烟海,博大精深,能成就飞升伟业的学问,必是这世间最大的学问无疑,蕴含着超脱天地的道理。

他一时间读起来,也觉得晦涩难懂。

但他也没奢望一下子,弄懂诸多奥秘,只求通读一遍,对仙学仙道有个大体认知即可。

“子曰:“吾道一以贯之。””

“如是我闻:佛在舍卫国……”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视不可见,谓之:太玄!”

一行行玄妙文字在眼前浮现,眉心学无止境命格连连悸动,闪烁不止,热得发烫,隐隐约约中吴燃灯眼前隐现诸多幻象,诸天诸佛端坐云端之上,天地至理,天人妙音,让人为之神往。

【子曰:入门(5/100)】

【我闻:入门(6/100)】

【太玄:入门(2/100)】

【易数:入门(1/100)】

……

命格上一行行墨痕浮现,仙学的四书五经都已被录入其上,尽在吴燃灯心头回荡,不会忘却。

仙学帷幕也被他掀开一角,露出了真容。

原来仙学流派众多,各家各派修行方式各有不同。

这四书经典,分别讲的就是释儒道三家的修仙学问,再加上一门格物求理的求道之学,易数。

《子曰》,这是儒道的功法,记载了儒道诸圣口述的学问,讲究以“吾道一以贯之”,以诚信正念。

修仙者悟此句,以“守一”为心法根基。持剑则剑心归一,炼丹则丹火归一,符箓则笔意归一。

故入门儒修必修《子曰·定静章》,其中“学而不思则罔”解为“盲修则气散,思悟则神凝”,“温故而知新”注“复盘旧法,方得新境”,字字皆为定心要诀。

《我闻》则为佛门心法,记载了弟子对诸佛的禅理,以“闻、思、修”为三要。

弟子修行时需先诵“如是我闻”四字真言,澄心净念,再观想佛陀说法时的宝相,其文简奥,首言“诸法空相”,谓功法不重灵力积蓄,而重“心印”传承,悟六神通,举手投足自带祥和气,邪祟不近。

《太玄》观气,为道德之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此篇专论天地元气流动。修士观气如观纹,能辨“青气主生,白气主杀,紫气主贵”。初阶见气如薄雾,中阶见气如水流,高阶见气如星轨。书中插画绘“太玄八卦图”,每卦对应一气,转动卦盘可测气之盛衰,乃外出历练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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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修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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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修仙家 共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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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第33章 仙道贵生第34章 名列仙籍第35章 改换门楣第36章 光宗耀祖第37章 不在算中第38章 仙中神豪第39章 局中之局第40章 大鱼上钩第41章 渔翁得利第42章 拆解符拓第43章 万符华章第44章 三分奇技第45章 风起青萍第46章 登仙夜宴第47章 尽入彀中第48章 神乎其技第49章 水调歌头第50章 六合绝艺第51章 末法之季第52章 天道酬勤第53章 身处有间第54章 孙氏兄弟第55章 收服道兵第56章 仙族巡狩第57章 道兵军阵第58章 阵法奇才第59章 天门大阵第60章 地龙翻身第61章 天意四象第62章 大日灭妖第63章 论功行赏第64章 运朝仙官第65章 编外隐官第66章 富上加贵第67章 仙生最贵第68章 仙官封神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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