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道论第一

小镇修仙家智鸟先飞第 96 / 136 章66,301 字

“乾道六爻,时行时止;元亨利贞,敷化八方。

密云蕴雨以顺时,观易占卜而知命;

天地定位,阴阳相济,归根守静,复命知常。

弟子仰观景云之瑞,俯悟周易之宗。

秉乾健立身,法坤厚修心;

以勤学培道基,以守静澄元神,以藏器待天时,以积德合天心。

祈愿:

景云垂护,瑞气常凝;易道护身,凶厄不侵。

前路合六爻中正,行藏契三才清宁;

屯蒙得解,否极泰来,途无阻滞,身有祯祥。

进循天道,退合玄规,道业日新,福缘久固。

一缕香烟,上达九霄;

一篇青词,俯通真宰。

伏望圣真洞鉴丹衷,垂慈庇佑,景云恒照,易德长孚。

谨词顿首。”

青词上篇,通达文字,书易道之理。

青词下篇,诚信正念,写求易之志。

云象辞藻、祥瑞气韵,周易乾坤、三才、六爻、守静复命,易道妙理,尽在其中。

易数异象散去时,文台之上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陆明轩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了拳。

他本以为能从异象中窥见符章的门道,此刻却被这铺天盖地的易数气息震得心头剧震。

谁能想到,以符法见长的吴燃灯,竟在易数上有如此造诣?

郑天井喃喃道:“这吴燃灯明明以符入道,道论修行却能深谙易理…二者融会贯通,此人怕是已摸清自身的道途了。”

李太安背后之剑,暗暗轻鸣。

成灵儿更是眸子紧紧盯着那销售身影,双手攥紧,“这就是仙学之才吗?道论如此精深,若是能补足修为的薄弱,怕是直接可以考取仙举了!”

想到自己经历三次,才有望考取仙籍,她心中难免升起挫败之感,随后转而坚毅。

之后还有两场道论,可不能输给一个后来的新生!

“葛道友教的好啊!”老夫子捋着胡须,目光灼灼地望着空中流转的卦象,轻叹一声:“吴燃灯此子藏得好深。不但符道通玄,就连易道也融入他的修行根基中。”

“这可与老夫无关!实在是此子悟性过人,于易道有惊人领悟,我只送了一卷《梅花定运函经》的道经送其参悟,其中所得都是他无师自通。”葛仙师摆了摆手,却没冒领这个功劳,只是赞叹有声。

“哦,这么说!此子有如此悟性,我南山郡在修仙界只算得上偏僻之地,和世俗一镇没有多少区别。甲子未有人中举,第一个得中仙举的人莫不是要落在此人身上!”老夫子一听,手掌一抖,顿时又揪下几缕胡须。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叹息一声,“可惜就是入道太短,修为浅了点。四年后的仙举,是赶不上了。只能熬到再十年后的下一届了!”

吴燃灯立在文坛旁,望着空中异象,神色平静。

于他而言,易道早已读入心识深处,不言自明,诸多意象,也不足为奇。

但火光渐敛,卦象隐没,只余下残留的淡淡白气,萦绕不散,人群中却是一片寂静。

先前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此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老夫子将众人神态收入眼中,又暗暗点头,“不拘于术,而悟于道,此子心境,已非同辈能及。”

人群中,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在这煌煌道韵前,竟都悄然敛去。

这般易数高深的境界,已不是靠窥探皮毛便能模仿的了。

众学子青词异象皆现,接下来就是评选名次的时候了。

“陆明轩作为陆家嫡子,道学渊源,可见一斑。前十必是有之!”

“成灵儿,前两次仙籍都是道行有余,学识不足。这次补上最大短板,前五不难了!”

“李太安道论剑气纵横,道心果断,一往无前,足以列入前二了!”

老夫子葛仙师等仙塾内诸多师长,对场上众人的道论表现一一点评。

特别是以剑论道,道心锐利的李太安更是连得夸奖,只是为什么只列为第二,而不是第一呢?

诸多仙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仙师们修行有成,皆是过目不忘,纷纷口诵吴燃灯的青词稿子,细细琢磨。

“纸页上‘易道无常,唯变不变’八字力透纸背,语境中隐有阴阳鱼流转的意象,深含恒变不变的真谛!”

“此子竟能以易数解仙道。”一位白须仙师抚着纸页,声音里满是惊叹,“他说‘变者,非妄动,乃顺时应势’,正合修仙者‘趋吉避凶’的根本。”

另一位仙师点头附和:“寻常青词多谈‘守一’‘抱朴’,他却独辟蹊径,说透了‘大争之世,不变则亡’的理。你看这句‘易数如棋,先识变局,方能落子无悔’,把仙道之争比作棋局,既见通透,又含锋芒。”

周围弟子闻言,再看那青词,只觉先前觉得晦涩的字句忽然清晰起来。

吴燃灯写的哪里是道论这么简单?

分明是借易数讲透了修仙的生存之道,不是固守成法,而是在万千变化中找到生机,于波诡云谲里立住脚跟。

陆明轩站在人群后,望着那被仙师们赞不绝口的青词,脸色一阵发白。

他的青词虽引经据典,却终究落了窠臼,比起吴燃灯这“以变制变”的见地,格局顿时小了。

“仙道大争,拼的不仅是修为,更是眼界。”老夫子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吴燃灯这篇青词,点出了‘立于不败’的真谛——非求全胜,乃求不殆。道论第一,当之无愧。”

阳光透过文堂窗棂,照在吴燃灯青词残留的意象上,墨迹中的阴阳鱼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映得满室都似有流光流转。

众人望着那纸青词,心中虽仍有不甘,却再无一人能反驳。

这般洞悉变化、从容应变的道心,确实配得上这榜首之名。

裁判仙师高声宣布吴燃灯道论第一时,虽有几道不甘的目光刺过来,有来自世家子弟的,也有前辈学长的,但终究没人出声反驳。

易数本就是大道根基,吴燃灯能将其融入青词,这份造诣已远超同阶,不服也得认。

吴燃灯得道论第一,已经尘埃落定。

唯有在下一场,道行之考,扳回一城了。

观天台高踞仙塾东侧,台上那座浑天仪足有三丈高,青铜铸就的圆环层层嵌套,刻满星图与山川纹路。

此刻正随着天地灵气的流动微微转动,发出“咔哒”轻响。

第二场道行考核,便在此处。

“注入灵气,驱动浑天仪显化万物之象,”老夫子指着浑天仪中央的玉柱,“天象越清晰,灵气品级越高;维持时间越久,道行越深厚。”

一声落下,一时无人上前。

观天台上的浑天仪,是仙塾传承数百年的至宝。

青铜铸就的星环层层相套,最内层嵌着一枚鸽卵大的“灵髓珠”,是一枚采自灵脉最深处的的灵髓宝玉,能引动四方灵气,显化天地万象。

考核时,学子需将手掌按在灵髓珠上,引自身灵气缓缓注入,以浑天仪模拟天地万象。

灵气入仪,星环便会依着灵气的品性与精纯程度转动。

若灵气驳杂,星环转得滞涩,显化的物象也模糊不清,多是些枯枝败叶之影,这便是下品灵气;

若灵气精纯,星环转动流畅,能显出水秀山青、飞鸟走兽之象,便是中品;

上品灵气注入时,星环会发出清越的鸣响,显化的物象栩栩如生,或为烈日凌空,或为月华铺地,甚至能引动周围灵气共鸣,生出丝丝异象;

至于那些能驱动星环显化雷霆、瀚海、乃至先天之象的,便是极品灵气,百年难遇。

而道行深浅,则看物象维持的时长。

灵气根基扎实者,显化的天地之象能持续一炷香甚至更久。

根基浮浅者,往往片刻便消散,星环也随之停转。

“谁先来?”葛仙师主持第二场道考,再次发问,打破了沉寂。

“我先来!”这一次,李太安第一个上前,深吸一口气,引动金色之炁灌入玉柱。

刹那间,浑天仪外层圆环骤转,青铜星图亮起,竟在半空投射出一轮微缩的太阳,金光炽烈,连周围的空气都似被烤得发烫。

每一道光芒不是普通的金光这么简单,更是嗤嗤作响,锋锐无匹,刺得人眼睛流血般的剧痛,纷纷避开不敢再看。

青石板上更是被无形锐气戳出一个个细微的空洞。

烈日当空,光化剑气。

如此骇人一幕,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星环灼灼其华,更是足足维持了近两炷香的时间。

“少阳剑炁,炼气最上品!上品甲等!”葛仙师颔首,大为赞许,“李太安,你上次仙籍道考,若是急功近利追求境界提升,倒也有望争取名额。难得你能耐心下来,打磨修行底蕴,蛰伏三年,道行如此精深,仙塾之中已经无人能在你之上了!”

“这李太安已经达到炼气圆满境地了,灵气返还先天之炁,突破法种境只差临门一脚了!看来这一场第一非他莫属了!”

“废话,这谁能与他争?那三大仙族子弟,族中虽有道行高深的长辈,但自身修行还浅,不能与其争锋。”

“吴燃灯,那更是没戏。道行这一境,可不是死读书就能追上的。拼的就是时间、境界…

关系一个修士的综合素养,缺一不可。他凭悟性得了道论第一,道行可不容任何捷径。”

众人之中一片哗然。

李太安自身早已笃定这个结果,面色淡然,只是剑眉微扬,眸子盯着吴燃灯的动作,想要看看这个道论夺魁的师弟这一次又会拿出何等表现?

“吴燃灯,希望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不然这次仙籍道考,未免也太过无趣了!”李太安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来!”见李太安大出风头,陆明轩紧随其后,同样是金色锋锐的灵气注入。

浑天仪发出呼啸之声,内层圆环转出流云纹路,空中浮现出漫天飞絮,随风变幻形态,灵动异常。

风气凝结,刀声四溢,一柱香之后,才缓缓消散。

“风灵刀汽,炼气中品甲等!”葛仙师点头,“你将陆家家传炼气《风蚀万物刀经》练成这般精纯刀汽,实在难得!”

得了葛仙师夸奖,陆明轩也面带得色,走下台来,场下新生中一阵欢呼。

这一场新生总算扳回一小城,不会输得太过难看。

但他们还没开心太久。

郑天井已经踏步而上,身形魁梧,厚重如山。

他只是将手这么轻轻一放,浑天仪瞬间亮起土黄色光华,剧烈震颤,青铜环上浮现出岩壁虚影,与空中显化的山峦交相辉映,透着厚重稳妥之感。

“山岳重炁!时间一柱半,上品乙等!”裁判葛仙师赞了一声。

随后又是成灵儿上前,灵力如清泉般涌入浑天仪,化作一片温润的玉色光晕,虽不如郑天井霸道,却胜在绵长醇厚。

灵气如河水奔腾,虽不汹涌,但滔滔不绝,气机绵长。

“大河水炁!时间两柱香。上品乙等!”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一代学子一出手,道行高深,立刻压住了全场。

道分高下,一眼即明。

这是实打实的修行功夫,容不得半点讨巧作假。

虽然只有还有方婉、司乐菡出场,灵气催动浑天仪,分别推动浑天仪模拟天香,但也顶多看看一柱香的功夫,就再也无力为继了。

“百草生汽!时间一柱香。中品乙等!”

“天乐音汽!时间一柱香。中品甲等!”

虽在新生中成绩斐然,但在仙塾之内也不过堪堪进入前十之列,与老生中的前列相比,差距显而易见

新生彻底偃旗息鼓,哀声一片。

“他们三个都这么悬,我们更是没戏了!看来我们只能等下一届仙籍道考了!”

“差距太大了!道行差一步,如隔一重天啊!”

“也不知道吴燃灯能如何?虽然他比我们道行深,但要进入前十也难吧!”

……

陆明轩三人的道行大多都展现出中品上等的异种灵气,显然都是仙族精心培养的结果。

轮到吴燃灯时,场中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由望来,想看看这个凡俗小修能拿出什么本事。

道论第一,和道行修行,可完全是两码事。

对众人目光,吴燃灯视若未见。

道行在自身,都是内求的功夫,与他人的看法好坏,没有半点关系。

吴燃灯伸出手,无惊无澜,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缓缓注入浑天仪中。

当灵气触碰到灵髓珠的刹那,浑天仪所有圆环同时亮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温和却坚韧的清光从浑天仪升起。

却未像旁人那般显化单一景象,反而在半空交织出万千虚影:时而化作春雨润物,时而凝作冬雪飘飞,转瞬又成雷电交加,最后竟归于一片混沌,隐有阴阳二气流转。

其中隐隐有符文流转,既不似土行那般厚重,也不似风系那般灵动,却透着一股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将浑天仪映照得一片通明。

“这是……万物生灭之象?”葛仙师失声惊呼。

当华章浩气注入浑天仪,并未如李太安那般显露出磅礴气势,反而化作无数细碎的符影,在浑天仪上流转不定。

众人正觉诧异,却见那些符影骤然变化。

先是化作“水”字符,浑天仪泛起清波;

转瞬又成“火”字诀,清波腾起金焰;

再变作“雷”与“风”,焰中竟滚起雷声,风助火势,声势陡涨。

不过一息之间,浩气已变幻出七八种属性,却始终圆融如一,不见半分滞涩。

“这……”李太安面容微僵。

他的少阳之炁虽强,锋锐无匹,却只有阳刚锋锐,讲究精纯锐利,所向披靡,哪见过这般能容纳万法的灵力?

这灵气一瞬间变化万千,他的剑炁若不能一刹那间破尽,必会被对方反制,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呢?

李太安眉头紧锁,思虑接下来道法第三试,若是与这吴燃灯对上,又该如何出手制胜?

老夫子猛地从座位上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浑天仪上流转的符影:“以符统气,以气御万法!这是…极道修士的万法雏形!”

葛仙师亦喃喃道:“万法于一身,不拘一格。极道修士这条路,此子的步伐,比我们想的要宽得多,走得也要快得多。”

当吴燃灯收回手时,浑天仪上的符影并未消散,反而隐隐组成了一个“和”字,透着一股包容万象的和谐圆柔之道韵。

这还没完,随之指尖最后一缕灵气涌入,触到浑天仪灵髓珠的刹那。

青铜圆环骤然加速,星图纹路亮起如昼。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并未显化具体物象,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符点,如星子般散入浑天仪的层层圆环间。

“这是……”观天台上的弟子们纷纷踮脚,眼中满是疑惑。

那些符点在空中流转不定,时而聚作“山”字,引动圆环浮现峰峦虚影;

时而散为“水”纹,玉柱周围竟泛起湿润的水汽。

更奇的是,符点渐渐串联,在空中组成一篇流动的文章。

字句间隐有《正气歌》的韵律,又含易数的变化之道,与浑天仪模拟的天地万象交相辉映。

符化异象,异象相连,又成华章。

山有“稳”符镇基,水有“柔”符穿石,雷有“威”符破障,风有“动”符行远。

全场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这异象从未在往届考核中出现过,符星成文,文映万象,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

这般灵气妙品,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其名。

高台上,老夫子眉头微蹙,抚须沉吟:“此等灵气异象,似符非符,似道非道,老夫竟也未曾见过。”

葛仙师凑近细看,目光扫过那些流转的符点,摇了摇头:“典籍中无此记载,既非五行之象,也非阴阳之变,倒像是…将天地法则以符章写就。”

待吴燃灯收回灵气,浑天仪的光芒渐敛,空中的符文星图却仍残留着淡淡的印记。

老夫子望向吴燃灯,语气带着探究:“你这灵气异象,唤作什么?从哪里学会的?”

吴燃灯躬身一礼,朗声道:“这是弟子自创的。弟子对《符箓》一经符章的妙谛有所领悟,将符章异象炼入灵气,使其能随心意化形变象,包容万法,故名‘华章浩汽’。”

“华章浩汽……”老夫子重复一遍,眼中闪过明悟,抚掌赞叹,“以华章为骨,以浩气为魂,形质合一,果然贴切!”

“你竟已经对符章之道领悟如此之深了!此等法门,前无古人,你竟能走出这般路子,实属难得!”葛仙师抚须,大加点头。

陡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更是赞叹。

“你以字符入道,进境如此之快,已经能将以符章炼入灵气。你对符箓掌握可见一斑,看来很快就能更进一步,自行谱写符章,再添一仙业了。”

“什么?再添一仙业!”

“若真被他悟透了符章功业,双仙业在手,以后这吴燃灯还缺资源吗?”

“什么长生仙族?以后他自己就是仙族!”

……

台下弟子们这才恍然,看向吴燃灯的目光中,除了震惊,又多了满满的敬畏。

寻常修士的灵气只能驱动浑天仪显化一类物象,吴燃灯的华章浩气却能引动天地本源的流转,将万物变化尽皆模拟出来,且每种景象都清晰稳定,不见半分紊乱。

这般变化神妙的异象,竟是对方自创的灵气法门,能以符章引动天地万象,这般手段,已非他们能企及。

更何况,这吴燃灯眼看就要双仙业在手,哪怕个人修行不成,仙举不顺,也能以仙业在修仙界立足。

一人堪比一族,这样的分量,让他们再也不能以出身去看待吴燃灯了,只有种望其背而不能近的拘束感。

“华章浩汽!符章仙业!”两个字眼在陆明轩脑海中如雷霆炸开,一时间头脑空白,呆立在原地。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方婉、司乐菡…一时神色各异,心思难明。

只是初露端倪,就引起如此轰动!

吴燃灯暗自庆幸。

若是自己已会符章,乃至符章印刷,这一仙业泄露出去,恐怕必定会有人铤而走险吧。

财帛动人心,仙业的分量实在太重太重了!

字符还只是一门技艺,符章简直就是能源源不断出产灵山的无形灵矿。

若是被人知道,自己乃至家人,以后可就难得安宁了。

对于华章浩汽引发的道行异象,吴燃灯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暗自庆幸之前的谨慎,无形中省去了太多的麻烦和危机。

浑天仪的嗡鸣越来越响,青铜环上的纹路亮起至极致,仿佛要与真正的天地星辰共振。

这般景象持续了足足两炷香,几乎与李太安的少阳剑炁相媲美。

浑天仪的光芒缓缓敛去,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中品灵汽可比上品灵炁!

超品道行!

观天台上的风带着青铜的凉意,吹过众弟子沉默的脸。

他们终于明白,吴燃灯的道行,早已超越了“品级”的桎梏,摸到了更根本的天地法则。

道行在前,境界在后,知到,行必到。

修行之道,在于知行合一。

道行超品,岂不是说之后的境界,炼气上品,对这吴燃灯来说,也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

“无属性能却蕴含万法之象…无物不生,无物相克,这华章浩汽几无破绽。”

“超品道行,若比法理高深,很难与之相比。唯有此人境界不高,只能以底蕴胜之。”

“道行这一试,这吴燃灯前三甲稳了。”

……

后来者崛起。

作为竞争仙籍的对手,众人更是大感棘手,纷纷思索接下来的道法第三试,若是遇上吴燃灯,该如何应付。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输了道论,本想在道行上找回场子,却没料到,吴燃灯的灵气,竟比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还要精纯奇特。

之前在入仙塾的道论中,他们就被吴燃灯以仙业夺魁,震惊了一次。

但毕竟此人出身太差了,他们虽心有惊异,却并没多少在意。

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同辈。

道论第一,还能说此人悟性惊人。

但道行可是实打实的功底。

短短时间,就臻至如此高深境地。

自己这个同辈一入修行之门,就一骑绝尘,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灵根宝体和仙族出身,都沦为了笑话。

一命二运三功业,四积阴德五读书。

这吴燃灯有仙业第三次第辅助修行,难道就连读书第五次第也被他入门了不成?

他之前闭门苦读,难道尽是将四书五经、秘传道经全部读入了骨子里?

从而人合与道,修行天成?

双次第修士!

嘶!

一阵倒吸凉气声中。

道行第二试,也很快落下了帷幕。

诸多学子站立台下,屏息凝神,等待诸多师长的名次评定,哪怕修行有成,也各个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道试名次,决定了仙籍归属。

有无仙籍,就是入籍修士与无籍散修之别。

入籍修士,得大更运朝承认,来去自由,资源自取。

无籍散修,只能乖乖避世,隐藏于山海鬼市中,处处限制。

这一上一下,天壤之别,任谁也不想落到这样的不堪局面。

特别是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感触最深。

他们都是隐居仙族出身,父辈将他们送入仙塾,就是想让他们获取仙籍,成为入籍修士。

甚至抱着更进一步的想法,若能仙举得中,成为有运朝士族之位的仙士,那家族就可以正式得运朝承认,成为与陆、方、司乐三大家一般的显世仙族。

背负着家族长久以来的期盼,哪怕三人此刻心中已有胜算,仍难免揣测不安。

而此时,老夫子葛仙师等一众仙塾仙长却陷入了为难。

“李太安,炼气上品甲等,少阳之炁,至阳至纯!道行第一,当属实至名归。”有仙长提议道。

周围仙长纷纷颔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确实无可争议。

“也不尽然!这吴燃灯超品道行,自创华章浩汽,虽然境界低了一品,但潜力越更大,更有中仙举的希望。”葛仙师却微微摇头。

“葛老,你看着这吴燃灯易数精通,甚合你心。你未免过于偏袒了吧!”

“境界最重。道行虽超品,但能否快速突破境界,还尚未可知。这一点吴燃灯离李太安尚有差距!”

有人并不认同。

葛仙师并未反驳,只是道,“尔等,可知仙籍选拔的目的何在。”

不等众人回答,他悠悠又道:“要知道仙籍名额宝贵,本就是优先给予有望得中仙举之人。这吴燃灯自创华章浩汽,悟性百年难遇。

又悟透符章之理,将要手握另一仙业,将来去往仙道更盛行的州府,也足以立足,仙举之望,反而更有仙举之望。”

说到这,葛仙师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其他仙长也纷纷默然,心中的天平正在倾斜。

要知道南山郡地处偏僻,已经足足一甲子未出过仙举得中之人了。

“好了!”这时候,老夫子结束了争论,似是已有了决定,“谁说一场道试只有一个第一?”

还没等众仙长回过神来,老夫子已然开口了。

“李太安,少阳之炁,炼气上品甲等,道行一试第一,实至名归!”

周围弟子纷纷颔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确实无可争议。

老夫子沉吟片刻,朗声道:“李太安以境界取胜,吴燃灯超品道行,华章浩气变化无穷。二者各有千秋,本届道行考核,并列第一!”

葛仙师补充道:“境界可凭岁月打磨,而这般自悟的灵汽玄机,却是天赐的慧根。二者虽殊途,却同臻至境。”

“并列第一?”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太安虽有不甘,但见识过华章浩气的神妙,也只能默然点头。

吴燃灯则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对他而言,这并列第一,不是终点,而是印证了自己那条“以符炼炁”之路,确实可行。

道行考核的结果传开,场间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众人望着并肩而立的吴燃灯与李太安,神色复杂。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低调的年轻人竟能与稳居榜首的李太安平分秋色。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道行考核,吴燃灯能与李太安并列第一,绝非侥幸。

观天台的钟声连响三声,宣告着道行考核终了。

老夫子手持朱笔,与葛仙师对视一眼,皆是颔首认可。

最终,朱笔落下,榜单之上,李太安与吴燃灯的名字并列榜首,前者注“境界第一”,后者书“玄妙第一”。

而李太安侧目看向吴燃灯,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战意。

他明白,这个以法理玄妙取胜的对手,或许比任何境界相当的修士,都更难对付。

之后名次排序。

成灵儿第二,郑天井第三…又有司乐菡、陆明轩、方婉,位居七、八、九之位,加上道行双魁。

仙籍十个名额,已经初步显现,只等道法一试,最终确定了。

望着台下学子百态,诸多仙长经过历届仙籍道试,早已司空见惯。

与往常不同的是,高台上,老夫子望着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假以时日,此子或将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葛仙师点头,眼中闪过期待:“极道万法之途……或许真能在他身上见到。”

“地因仙而闻名,我南山郡于大更运朝默默无名,不止因为地处偏僻之地,更是此地未曾出过有道上仙!

那青蜀郡原本也是无名之地,只因出了一个吕姓剑仙,自此之后仙道大兴。

一郡之地,成了大洲十国有名的剑仙胜地。

从此子身上我倒是看到了几分苗头,也不知最终能和我南山郡带来几分希望?”老夫子感慨万千。

“易无恒数!偏僻之地,谁说不能出有道上仙?我等作为师长,当下还是得尽力扶持,让吴燃灯、李太安这些难得后辈先考中仙举。要知道只有中了仙举,才有成仙之望!”葛仙师应和道。

“此言不假,理当如此!”老夫子欣然点头。

台下,几位一直紧随李太安的老一代学子,交换眼神,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第三场,绝不能让他再出风头。”

“道法比斗讲究招式精妙、应变迅捷,他那灵力再特殊,没经过实战打磨,未必能接下我们的联手试探。”

“只要能在比斗中压制他,仙籍名额,我们还有希望,不然我们只能沦为散修了。”

……

议论声中,吴燃灯平静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符纸。

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不甘,有算计,也有期待。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第三场道法比斗,不是为了压过谁,而是要试试,自己这“以符炼炁”的路,到底能走多远,是否能护身保命,又有哪些不足。

葛仙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歇息片刻,第三场道法比斗,即刻开始!”

场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比试台上,一场决定仙籍归属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李太安与吴燃灯,这二人之间的双魁之争,谁又能拔得最终的头筹呢?

演武场中央,法阵亮起,道法第三试正式开始。

老夫子的声音在阵外回荡:“修仙者求长生,首重护道之能。连自身都护不住,长生不过镜花水月。”

话音未落,众人依次踏入场中,各自的对手,早已抽签定好。

李太安已持剑踏入阵中。

他的少阳之炁灌注剑身,剑穗无风自动,化作一道金芒直刺对手。

那修士祭出盾牌,却被剑上阳刚之气灼得滋滋作响,不过三招便被逼出阵外。李太安收剑而立,剑上余芒未散,锋芒毕露。

另一侧,郑天井赤手空拳迎敌。

他练的“金刚诀”让肌肤泛起古铜色,对手的火球术砸在他身上,只燎起几缕青烟。

郑天井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地面,法阵震动,那修士立足不稳,被他顺势扫出阵外,动作凶猛直接,毫无花哨。

成灵儿的对手是位擅长冰法的女修,冰锥如雪片般袭来。

成灵儿不慌不忙,引动体内浑厚法力,化作一道无形屏障,冰锥撞上去尽数消融。

她再催法力,屏障化作洪流,如江河决堤般涌过,那女修抵挡不住,只能认输。

成灵儿虽不花哨,却胜在磅礴绵长,如洪涛拍岸,势不可挡。

陆明轩身形飘忽如鬼魅,刀光裹挟着旋风,总能从刁钻角度袭来,对手防不胜防,三两下便被他找到破绽,击落阵外。

方婉掐诀,藤蔓连绵,更夹杂着诡秘香气,让人闻之全身麻痹,随后就被如蛇一般的藤蔓裹住全身,扫下了擂台。

叮叮叮!

司乐涵琵琶弹奏飞快,疾风骤雨之声,如临十面埋伏之绝地,对手稍一迟疑,就有弦音如剑,无形无相,心头巨痛倒下。

无形剑音!

几场比试下来,强者纷纷晋级,场中气氛愈发炽热。

众人目光交错,都带着战意。

道法高低,不仅关乎仙籍归属,更是未来护道长生的根本。能在这法阵中站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高台上,老夫子看着场中激斗,对葛仙师道:“护道之能,既看术法,更看心性。能连胜者,皆非易与之辈。”

葛仙师点头,目光落在尚未出场的吴燃灯身上:“就看他这华章浩气,在实战中能有几分成色了。”

演武场边的看台上,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却齐刷刷地锁在法阵边缘的吴燃灯身上。

“仙籍名额就十个,前两场他占尽风头,这第三场要是平稳考过,名额必然有他一个。”

“输不输,打过才知道!”

一个声音陡然拔高,“谁能在道法比试里掀翻他,这名额就多一分希望!”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对!只要把他拖下水,咱们才有机会!”

“他道论,道行再高,终究只是表面功夫,还有手底下见真章!”

众人眼神闪烁,心思渐渐活络起来。

仙籍的诱惑实在太大,免税、通行、仙举资格…哪一样不是修仙者梦寐以求的?

吴燃灯的存在,就像横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山,要想攀过去,唯有将其推倒。

李太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期待目光,深吸一口气。

击败吴燃灯,不仅能稳固自己的地位,更能堵住悠悠众口,证明境界终究是根基。

郑天井则活动着肩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信奉“力能破巧”,管他什么浩气,一拳砸下去,自有分晓。

成灵儿也侧目看向吴燃灯,坚定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凝重。

吴燃灯静立在法阵边缘,将这一切尽收耳底。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战意,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刺向自己。

但他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指尖那缕华章浩气悄然流转。

仙道需争,想要名额,便需拿出真本事来,才能服众。

对于这一点,他早有觉悟。

仙长高声道:“下一场,吴燃灯对阵赵坤!”

吴燃灯缓步踏入法阵,身后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如焰。一场决定名额归属的暗战,已悄然打响。

赵坤听到自己的对手是吴燃灯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出狂喜,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自己已是连考三次的老学子,再不成,就只能沦为散修,一辈子与仙籍无缘。

前两场道考,他道论写得中规中矩,连长老都懒得点评。

道行虽练出三阴霜炁,能化汽凝霜,却被裁判批了“量多质浊”,只评了个上品丙等,离仙籍名额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本已心灰意冷,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吴燃灯…”赵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狠光,“你道论第一,道行并列第一又如何?炼气品级终究比我低了一品!”

在他看来,这一品之差,在实战中便是天堑。

三阴霜炁虽杂,却胜在阴寒刺骨,专克灵力运转,只要缠住吴燃灯,凭境界碾压耗也能耗死对方。

“只要赢了他,考评必定大涨!”赵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击败一个连夺两场第一的热门,这份功绩,足够让长老们对他另眼相看,仙籍名额…未必无望!

他大步踏入法阵,抬手引动法力,周身顿时泛起一层白霜,空气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三阴霜炁化作缕缕白汽,在他掌心盘旋,带着刺骨的寒意。

“吴师弟,承让了!”赵坤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眼底却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

在他看来,这场比试,已是囊中之物。

法阵外,众人也看出了门道。

“赵坤这是捡着便宜了,一品境界之差,吴燃灯第一场就悬了!”

“三阴霜炁阴邪得很,缠上就麻烦了。”

“说不定…真能爆出冷门?”

吴燃灯望着对面那层白霜,神色平静。

他能感觉到对方灵气中夹杂的杂质,却也没小觑那一品境界的差距。

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金芒隐现,只等仙长一声令下。

对赵坤而言,这是背水一战。

对吴燃灯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试金石。

“起!”赵坤低喝一声,掌心三阴霜炁猛地炸开,看似纤细的一缕白汽,转瞬化作漫天霜雪,朝着吴燃灯席卷而去。

寒气所过之处,演武场的青石地面瞬间凝结出寸许厚的坚冰,连空气都似要被冻裂,发出“咯吱”脆响。

“吴燃灯要糟!”看台上有人低呼。三阴霜炁专克灵力流转,被这寒气缠上,再好的术法也难施展。

赵坤脸上露出得意,正欲催动霜炁收紧,却见吴燃灯周身金芒骤起。

那华章浩气中,原本流转的万千符章骤然变了形态。

“日”字符灼灼发亮,“阳”字诀腾起焰光,“昊”字纹引动天威,所有符文都化作与太阳相关的形态。

刹那间,吴燃灯体内涌出的灵气变了性质,不再是先前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而是化作纯粹的烈阳之力。

一轮微缩的太阳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金光万丈,所过之处,漫天霜雪如沸水煮冰般消融,地面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腾起阵阵白雾。

“这是……”赵坤脸上的狞笑僵住,只觉一股沛然暖意扑面而来,自己的三阴霜炁竟如遇到克星般急剧衰弱,连指尖的白汽都在消融。

“不可能!”他嘶吼着催动全身法力,霜雪再次凝聚,却刚靠近那轮烈阳,便被金光扫过,化作水汽消散无踪。

境界的压制,此刻在属性的绝对克制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数值若是不能强得不可超越,是难以饭克机制的。

吴燃灯深谙此理,立于烈阳之下,神色平静,指尖符章流转,烈阳之力愈发炽烈。

他并未主动攻击,只是那轮太阳悬在半空,便如天地烘炉,将所有寒冷涤荡干净。

赵坤的三阴霜炁消耗殆尽,脸色惨白如纸,望着那轮驱散一切寒意的烈阳,终于明白。

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品优势,在对方这变化无穷的华章浩气面前,几乎毫无胜算。

但赵坤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催动残余法力,想做最后一搏。

他周身白霜再起,虽远不如先前炽烈,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就在此时,吴燃灯指尖浩气再变。

先前的烈阳符章隐去,转而浮现出“山”“岳”“峰”等厚重符文,金光流转间,竟化作一座座巍峨山岳的虚影,从空中缓缓压下。

“轰隆——”

山岳虚影带着千钧之力,尚未落地,便已让法阵地面微微震颤。

赵坤的霜炁撞上虚影,如螳臂当车,瞬间溃散。他抬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重山,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当头压来,呼吸都为之一滞。

“嘭!”

重山虚影落地,将赵坤彻底笼罩其中。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死死按住,四肢百骸都似要散架,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当最后一缕霜炁消散,赵坤踉跄后退,终是颓然低头:“我输了。”

烈阳缓缓敛去,吴燃灯收回浩气,演武场的温度渐渐恢复如常,只留下地面未干的水渍,证明着方才那场寒与热的交锋。

看台上鸦雀无声,良久,才爆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赵坤寄予厚望的境界压制,竟被吴燃灯以这般举重若轻的方式破去。

李太安握紧了剑柄,眼中战意更浓。

这吴燃灯的华章浩气,比他想象的还要玄妙。

“赵坤,落败。”老夫子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岳虚影散去,赵坤瘫坐在地,衣衫湿透,头发散乱,望着吴燃灯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法阵,背影萧索,连周围的议论声都仿佛听不见。

看台上一片寂静,众人望着法阵中那道从容而立的身影,心中皆是一凛。

前一刻还是烈阳破寒,转瞬便化重山压顶,这华章浩气竟能如此随心所欲地转换属性,手段之多变,实在闻所未闻。

李太安剑眉紧锁,指尖在剑柄上反复摩挲。

少阳剑法虽强,却只有阳刚一性,遇上这能随意切换属性的浩气,怕是难以克制。

郑天井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心绪。

他的金刚体最擅硬抗,可对方既能化山岳之重,又能化烈阳之烈,谁知道下一次会变出什么?

成灵儿鬓边的玉簪微微颤动,她法力深厚,可在这变化无方的浩气面前,如同堤坝抗洪,胜算也在两可之间。

“这吴燃灯……”有弟子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忌惮,“他的气深谙易理,变化没有定数,防不胜防啊。”

“是啊,刚想好怎么应对一种属性,他转眼就能变出另一种,根本没法琢磨。”

高台上,葛仙师看向老夫子:“此子的华章浩汽,已摸到‘法无定法’的边了。”

老夫子抚须点头,目光落在吴燃灯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凝重:“极道万法,变数太多,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但眼下,相信所有人都不敢看轻他的斗法之能了。”

法阵中,吴燃灯收了浩气,望着赵坤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

仙道大争,不容留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

而他的华章浩气,也正要在这一场场较量中,愈发凝练,愈发圆融。

道法比试一场接一场,法阵上灵光此起彼伏,胜负只在转瞬之间。

李太安的少阳剑法愈发纯熟,剑光如烈日经天,所过之处,对手的防御如同纸糊般碎裂,三招两式便奠定胜局,道行高绝,道法自然水涨船高。

郑天井依旧是蛮横路数,金刚体催至极致,任凭对手术法如何花哨,只凭一双肉拳硬撼,拳风扫过,碎石飞溅,硬生生凭着一股子蛮力撞开所有攻势,将对手逼出阵外。

成灵儿的法力如洪涛奔涌,看似缓慢,却后劲绵长,对手往往初期还能抵挡,转瞬便被那连绵不绝的灵力浪涛淹没,只能束手就擒。

陆明轩的刀法与身法结合得愈发精妙,身形在阵中化作道道残影,刀光裹挟着旋风,忽左忽右,总能在对手露出破绽的刹那递出致命一击。

方婉的木法柔中带刚,藤蔓既能化作坚盾防御,又能化作丝带缠绕,一套法术行云流水,总能以最小的消耗拖垮对手。

司乐涵的琴音无形无相,不可提防,更有无形剑音作用于心,对手若是心神不定,稍有迟疑,就会心神受损,落下阵来。

六人一路连胜,尽显强者风范。

而吴燃灯的表现,更是连连刷新人的认知。

华章浩气变化无穷,时而化作金盾防御,坚不可摧。

时而化作锐矛攻坚,无坚不摧。

时而引动符章,布下简易阵法困敌。

时而凝气为绳,束缚对手行动。

符有多少,手法就有多少。

他的道法没有固定路数,却总能应时而变,看似简单,却招招切中要害,将“护道”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面对不同属性的对手,他总能拿出克制之法,道行有多深,道法便有多强,二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真的是…法无定法!这可是传说中的万法雏形!”

法无定法,一法就是万法!

这是万法雏形的境地。

达到这重地步,法术都再不受阴阳五行奇门格局所克,随心变化。

更令众人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置信的是。

万法雏形,正是踏入极道修士之路的典型特征之一。

“极道王修?我南山郡也能出这般人物吗?”心头剧震,无人可以回答,也不敢作答。

……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声几乎要掀翻顶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法阵中央。

方婉一袭青绿长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指尖轻捻间,已有细嫩的绿芽破土而出,带着雨后百草复苏的生机。

吴燃灯则立在对面,素色道袍上沾着未散的金光,指尖华章浩气流转,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潭。

“方族秘术对华章浩汽,这局要见真章了!”

“方婉仙子的百草灵气据说能催发生死之力,寻常法术碰不得!”

“就看能不能逼出吴燃灯藏着的手段了!”

仙长一声令下,方婉率先动了。

玉指划过半空,口中轻吟着家族法术咒文。

“百草森罗!”

刹那间,法阵内疯长起无数青藤,交织成遮天蔽日的森林,藤蔓上的尖刺泛着幽蓝的光,更有淡紫色的瘴气从叶片间渗出,弥漫开来,触之便能麻痹灵力运转。

这等规模的法术异象,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强了多少。

“吴兄,请接招!”方婉的声音从藤林深处传来,清冷中带着几分自信。

吴燃灯望着那不断收紧的藤林,鼻尖萦绕着瘴气的异香,眉头微蹙。

这藤林再生能力极强,寻常符章破了一处,转眼又能抽出新枝,缠斗下去只会暴露更多底细。

他眼神一凝,指尖华章浩气骤然变化。

先前流转的驳杂符章尽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符文——“寒”“冬”“霜”“雪”,字字如冰雕玉琢,带着彻骨的凛冽。

这些符章在空中组成一篇《寒冬赋》的虚影,墨迹未干,便有鹅毛大雪凭空飘落。

“朔风厉野,寒雾横空。天宇凝肃,四野沉雄。严霜覆于平楚,冷霭锁于层峰。

百川停流,冰凝千里之水;千林落木,叶尽万山之容。

……”

“簌簌——”

雪花落地即凝,转瞬化作冰封千里,万亩凋零之象。

那遮天蔽日的藤林遇上这寒冬之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冻结,青藤上的尖刺崩裂成冰屑,淡紫色瘴气被寒气一逼,瞬间凝成冰晶坠落。

方婉脸色微变,催谷百草灵气试图抵抗,却见那寒冬之力愈发炽烈,连她周身萦绕的草木清气都开始凝滞。

她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在这万物肃杀的寒冬面前,竟如螳臂当车。

藤蔓刚抽出新芽,便被冻成枯枝;瘴气刚弥漫开,便被寒风吹散。

这寒冬之力,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霸道了多少倍,那是能冻结天地生机的极致力量,远超同阶修士的手段。

修士法术高深,也逆不了天意。

寒冬苦寒,天发杀机,人力难敌。

“咔嚓!”

最后一道主藤被冻裂,整个藤林化作一片冰封的废墟,瘴气散尽,露出方婉略显苍白的脸。

她望着吴燃灯身前那篇流转着寒意的《寒冬赋》,感受着体内几乎要被冻结的灵气,终是轻轻摇头:“我输了。”

《寒冬赋》的虚影散去,冰雪消融,只留下满地枯萎的藤蔓,证明着方才那场生机与肃杀的碰撞。

看台上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方婉的百草森罗竟会败得如此干脆。

更没人料到,吴燃灯的华章浩气中,能转换出这般恐怖的寒冬之力。

方婉走出法阵,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复杂,有不甘,却更多的是释然。

她终究没能逼出对方全部手段,却也让众人见识到了这华章浩气的冰山一角。

那绝非寻常修士能企及的玄妙。

老夫子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吴燃灯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葛仙师轻抚拂尘,低声道:“那小子方才化出的符章虚影,隐有‘通玄’之象,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触此道门径,而他只差临门一脚了。”

老夫子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轻:“双仙业在身,仙举大有可为。南山郡仙塾近六十年未有人能中仙举,这孩子若能悉心雕琢,未必不能破了这僵局。”

他顿了顿,望向仙塾深处那座尘封的“登仙榜”,“仙籍之事,不必再议,备好文书便是。”

葛仙师眼中笑意渐浓:“也是,这般根骨,若真被俗世牵绊蹉跎了,倒是我等的不是。”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虽未声张,却已在此刻心中将吴燃灯视作南山郡仙举不兴的破局之人,那枚象征着仙途入场券的仙籍,早已悄然为他留好了位置。

一场连番搏斗下来,场上局势很快明朗。

方婉虽然败于吴燃灯之手,但毕竟仙族出身,底牌众多,也最终挤入了所剩的十人之列。

吴燃灯自然也在其中。

而随后就是前十名次之争。

第一场便是全场眼球的最为焦点之争,李太安对吴燃灯。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头攒动,目光齐刷刷锁在中央两道身影上。

李太安握剑的手青筋微绽,剑身嗡鸣着,日光洒在剑脊上,折射出刺目的锋芒。

所谓一剑破万法,便是要以绝对的锋芒碾碎一切繁复变化。

他眼神炽烈,死死盯着对面的吴燃灯,周身气息如蓄势待发的惊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直扑而去。

吴燃灯则立于另一侧,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华。

他并未执着于某件兵器,某一道法,而是双手虚握,指间隐有流光流转,那是万法雏形的征兆,似有无数细微的法诀在他掌心孕育,未成体系却已显露出包容万象的潜力。

高台上,老夫子捋着长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期待。

葛仙师则端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锐利如鹰,似要将这场锋芒与万象的碰撞看穿。

看台下的议论声早已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那剑出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张紧绷的弓,只待弦断箭发。

剑修之术,一剑破万法!

字符入道,符法生万法。

似乎一场斗法盛况正要上演。

演武场的空气刚因两人对峙而绷紧,李太安的剑气已在剑脊凝聚,日光般的锋芒蓄势待发。

他眸中战意熊熊,正要踏前出剑。

“等等。”

吴燃灯却是笑了,忽然抬手,掌心朝前,语气平淡无波,“我弃权。”

全场瞬间死寂。

李太安举剑的动作僵在半空,剑上的光华都似愣了愣,随即黯淡几分。

他皱眉:“为何?”

吴燃灯垂手而立,神色如常,只单单回复了一句,“仙籍名额已定,何必再争?”

说罢,不等李太安反应,他就径直走下了台。

看台上众人哗然。

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与李太安势均力敌的架势,竟以如此干脆的投降收尾。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葛仙师轻笑一声:“倒是通透。”

李太安收剑入鞘,脸色沉了沉,却也没再追问。

他懂了,吴燃灯不是怯战,只是所求唯有仙籍,而对无谓的争斗,丝毫不在意一时的胜负长短。

吴燃灯转身离场,步伐从容,仿佛刚才举手弃权的不是他。

演武场的惊叹变成窃窃私语,却没人再敢轻视他。

这等审时度势的冷静,比硬撑着打一场更显道心。

九结高人十长生。

修仙第十次第,就是长生之道。

要想修仙有成,长生保命,为修仙第一要务。

一味争强斗狠,命都没了,还修什么仙?

与世俗武夫有什么区别!

老夫子望着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知进退,明得失。这小子,比看上去的更懂‘仙道贵生’之道。”

葛仙师颔首:“万法未成,暂避锋芒,不失为智。相比争斗执着于名次,这声弃权,不争一时得失,更显道心。我反而更确定,此子所要走的路会比我们想得,要远的多,宽得多,高得多。”

吴燃灯弃权下台,干净利落。

李太安立在原地,望着吴燃灯消失的方向,紧握的剑柄并未松开。

作为一个剑修入道者,这声“弃权”,比硬接他一剑更让他意外。

李太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穗上的玉珠碰撞出急促的轻响。

他眉头紧锁,剑修的直爽让他藏不住疑惑,“为何弃权?道法比试,当分胜负!”

在他看来,剑出必争,退缩便是对道的亵渎。

吴燃灯转过身,周身的华章浩气已敛去锋芒,如静水般平和。

他望着李太安,语气淡然:“李兄的道,如剑出锋芒,一往无前,是争。”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水汽,在半空蜿蜒流淌,遇石则绕,遇洼则聚,终成一片浅浅的水洼,却始终未曾断绝。

“我的道,如流水。”吴燃灯收回手,那缕水汽悄然消散,“不争先后,在乎滔滔不绝。这场胜负,于我道途无益,何必执着?”

李太安怔住了。

他练剑十载,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从未想过“不争”也能成道。

可看着吴燃灯平静的眼神,想起对方那变化无方的华章浩气,竟隐隐觉得这番话自有道理。

流水不争一时快慢,却能穿石破岩,绵延万里。

“道不同,不必为争。”李太安喃喃道,紧握的剑柄缓缓松开,眼中的不解渐渐化作一丝明悟。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场。

他的脚步不快,却如流水般从容,仿佛前方不是仙籍之争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源流的起点。

李太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收剑入鞘,对着那背影遥遥一揖。

他或许仍不懂“不争”之道,却明白。

这吴燃灯已有自己的道,虽与自己截然不同,但道无高下之分,只有本心取舍,光这一点足以让他心生敬意。

演武场的风掠过,带着剑穗的轻响与流水般的余韵,仿佛在诉说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道途。

吴燃灯弃权的举动,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演武场上。

“怎么就弃权了?明明有胜算,这是怯战了?白费我们这么期待……”

“这吴燃灯道论、道行二试都是第一,道法第十,稳稳的前十之列,仙籍到手十拿九稳了,又何必去争?”

“只是争都不争,未免太过胆小了吧!”

……

能看懂道异无争这重真谛的人毕竟是少数。

议论声里满是失望,有人甚至觉得吴燃灯是怕了李太安的剑,先前的锐气不过是昙花一现。

吴燃灯却浑不在意,缓步走下法阵。

他心里透亮。

十人名额已稳,何必为一场无关紧要的胜负,把华章浩气的更多变化暴露在人前?

护道之术,护的是自身道途,不是争那一时的虚名。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而笑,眼中带着赞许:“好个‘不争’。”

葛仙师亦点头:“修仙求的是长生久视,不是逞凶斗狠。连锋芒都收不住,今日赢了比试,明日也可能栽在更厉害的角色手里,白白断送性命,那才是真蠢。”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认可。

吴燃灯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是大智。

知道何时该进,更知道何时该退。

护道不仅要会斗法,更要会藏锋,明哲保身方能走得长远。

“此子心性,比境界更难得。”老夫子望着吴燃灯远去的背影,“只要不遇太大的劫数,哪怕气运寻常些,也能在仙途上走得很远。”

葛仙师抚掌:“是啊,长生路上,稳字当头。这般沉稳,将来必有大成。”

演武场的议论渐渐平息,只有少数心思剔透的人隐约明白。

吴燃灯不是输了,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

这等取舍之间的智慧,比一场胜利更值得称道。

随后道法比试一一落定,只是少了那场众人瞩目的焦点之战,总令人少了几分激情。

很快道法比试,就尘埃落定。

晨曦透过仙塾大殿的雕花窗棂,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新晋的十位仙籍学子立在殿中,吴燃灯一身素袍站在列中,望着阶上的老夫子,神色平静。

老夫子抚着长须,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尔等便是仙籍在册的修士了。”

他顿了顿,望着殿外缭绕的灵气,继续道:“南山郡仙道沉寂已久,尔等既入此门,当以开辟局面为己任。往后不必再循旧课,可自行寻道问法,或入山历练,或闭关参悟,皆随尔意。”

“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与葛仙师。”老夫子眼中带着期许,“凡所问及,知无不言。”

此言一出,学子们脸上皆露喜色。

以往按部就班的课业虽稳,却难免束手束脚,如今能自主求道,正是修士最期盼的机缘。

随后老夫子拂尘一挥,就见仙塾大殿前的白玉碑上,悬着一面紫金色的榜单,金光流转,映得众人神色各异,也显露着在场众人的道试名次。

这就是名录仙籍的“登仙榜”。

吴燃灯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榜首之位——道论第一,道行并列第一,道法第十。

两项头名压阵,纵然末项稍逊,也足以让无数人咋舌。

而第一位魁首,则是道论第二、道行、道法二项第一的李太安。

至于司乐菡、方婉、陆明轩,则分别位列八、九、十位,末位入榜。

人群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竟能在仙籍考核中爬到这般高度,碾压了一众仙族、世家出身的顶尖子弟。

吴燃灯立在人群外,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神色平淡无波。

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拿到仙籍,踏入仙途。

如今名额在手,名次高低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仙籍,于他而言,便是跨越凡俗与修仙界的天堑,堪比凡俗文举中的进士及第。

六名七相八敬神!

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功名,为中三品次第之末位。

名列仙籍,功名到手,足以让他摆脱底层修士的桎梏。

若他愿弃道入世,进入俗世官场,凭这仙籍身份,即刻便能得个京官职位,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可吴燃灯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富贵功名,权倾朝野,又能如何?

他抬头望向天际流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般诱惑,万般迷恋,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如若不能。

那便不值一提。

李太安走过来,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道:“吴师弟,以你的才情,屈居第二不觉得可惜?”

吴燃灯笑了笑,指尖捻动着新得的仙籍玉牌,玉质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名次如浮尘,仙籍才是根本。李师兄,你我所求,终究是长生路上的步步攀登,而非这榜上之虚名。”

李太安一怔,随即释然。

是啊,修仙者争来斗去,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那缥缈的长生二字?

计较一时名次,反倒落了下乘。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仙籍在握,他也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已有资格接触更深的道法,探寻长生的奥秘。

至于那些功名利禄,不过是仙途之外的繁花,看过便罢,何须留恋?

阳光穿过大殿的飞檐,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尽头,仿佛已连着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的青云仙阶。

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

青石板路被锣鼓声敲得发颤。

镇民们扒着门缝探头,见县太爷带着衙役,捧着红绸裹着的喜报,出了镇,浩浩荡荡只往乡下走去,都摸不着头脑。

“这日子不对啊,秋闱还早,哪来的喜报?”

但乡下地方,这难得的稀奇事,众人纷纷跟了上去,不一会就组成一条长龙,越聚越多,蜿蜒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可那为首的县太爷满脸带着喜气,衙役各个喇叭、锣鼓震天响,卖力地吹拉弹奏,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乡下老宅,吴老爹嘴里叼着烟杆,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

啪嗒!

当看到远方长龙出现直朝自己走来,更是县太爷亲自登门,吴老爹嘴里的烟杆都掉了,吓得手里的竹篾也不要了,赶紧拽着孙子们往屋里躲,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家没犯法啊!”

县太爷哈哈一笑,亲手掀开红绸,露出烫金大字的喜报,声音洪亮:“吴老爹,恭喜恭喜!令孙吴燃灯,于道籍考核中位列第二,登上道榜,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吴家人面面相觑,“道榜”二字听着陌生,也不知侄子在外得了个什么功名?

吴老爹搓着手,惶恐道:“劳烦大人跑一趟,我家燃灯…他就是个读死书的,哪配让大人如此……”

县太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低矮的土坯房,院里晒着的草药,墙角堆着的柴火。

再寻常不过的农户家,却出了个能上“道榜”的人物。

他心里清楚,所谓“道榜”,不过是仙籍在凡俗的说法。

那可是修仙者的门槛,仙道功名,多少达官贵人求而不得,偏偏这样一户乡下人家,竟出个一步登天的人物,这谁能想到?

“吴老爹不必自谦,令孙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啊!”

县太爷语气愈发和蔼,亲自将喜报贴在吴家门框上,“以后便是道籍中人,等比官宦人家。吴老爹一家,你吴家往后在长乐县,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嘞!”

衙役们奉上带来的米面绸缎,镇民们这才反应过来,围着吴家院墙外啧啧称奇,“吴家小子好大的本事。先前总躲在后山看书,原来是在考更大的功名!也不知道这道籍是何物,看县太爷的架势,比考上状元、进士排场还大!”

“吴老爹,恭喜恭喜啊!”

“恭喜你家二伢子考上功名,名列道籍!”

“吴燃灯这娃打小就聪明,读书神通,我可一直都就看好他!”

络绎不绝的人上前恭喜。

吴老爹望着那刺目的喜报,还有县太爷满脸的敬重,仍有些发懵。

他不懂什么是道榜,只知道孙子出息大了,能让县太爷亲自道贺,定是了不得的事。

还没等他多做招待,县太爷一声大喝,“来人啊!把这吴家老宅的门槛给砸了!”

“遵令!”衙役们纷纷上前,大砸特砸,不一会就将吴家老爹前一阵子刚刚修好的门槛砸了个稀巴烂。

“县老爷,你这是……”吴老爹一阵发懵,却又不敢拦。

“喊什么县老爷!吴老哥长我小岁,我本名陈参,你就喊我陈老弟,好了!”县太爷陈参满脸堆笑,拉过吴老爹说。

“吴老哥,莫慌!这叫改换门楣。令孙吴燃灯道籍在册,以后吴家必然兴盛,足以世族传家。

这老宅门槛就配不上你家的光景了。放心,一介费用,全由我长乐县衙门来承担!尔等,动作快点,干得好的,通通有赏!”

“是,大人!”衙役们大声应和,手下的动作干得更快了。

他们似是早有准备,早就备齐了最顶尖的材料,一路敲敲打打抬了过来。

门楣换成紫檀,更以整块整块的白玉石堆砌成五丈高的功名牌坊,刻上了“道籍及第”四个大字。

一时间,吴家老宅富丽堂皇,一派气象。

“县太爷,请!”陈参客气,吴老爹可不敢真的喊他为陈老弟,恭恭敬敬请县太爷进入老宅。

刚一进去,陈参目光一扫,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老宅一侧竟有一口通体全黑的水池,在阳光下迸射出五彩斑斓的玄黑色,似是完全由墨水组成。

水波荡漾,水面竟缓缓升起几缕墨色雾气,在空中凝成文气升腾的虚影。

“这是……”陈参瞳孔一缩。

吴老爹在旁悠悠道:“这是我孙吴燃灯三年练笔的洗墨水池,长久渲染之下,墨水将水池染成了玄黑之色。”

“洗笔墨池!这可是文道圣物啊!”县太爷陈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忙后退三步,对着墨池躬身行礼。

这等异象,定是吴燃灯的文气与灵气交融所致。

寻常人见了或许只当奇观,他却知道,这是文道修士才有的祥瑞异象。

“都小心着点!”他厉声叮嘱工匠,“莫要坏了这墨池的风水,我拿你们是问!”

吴老爹看着焕然一新的宅院,又望着后院泛光的墨池,只觉像做梦一般。

此时县太爷陈参却偷偷将他拉到一旁,趁着四周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对着吴老爹笑道:“吴老哥,往后有难处,尽管来找小弟。燃灯仙长在外修行,名列仙籍,壮大我长乐县的仙道气运。家里的事,就是小弟的事,也是我长乐县衙门的事,义不容辞啊!”

那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的官威。

吴老爹讷讷道谢,心里却彻底明白。

孙子吴燃灯这一步,是真的踏出了凡俗的天地,脚踏在了青云之上。

孙子口中的仙举竟然是真的?

仙籍中人,以后他就是在修仙界中也有名有姓的人了吗?

吴老爹心中的情绪已无法表达,只剩下一片震撼和自豪。

何德何能,我吴家祖辈十八代都是泥土里泡着的,竟出此仙道之才,登顶青云之上?

……

当天下午。

吴家老宅的院子里,几十张方桌拼得满满当当,酒肉香气飘出半条街。

吴老爹穿着新做的绸缎衣裳,满面红光地给镇民们斟酒,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都敞开了吃!沾我家燃灯的光,今日不醉不归!”

镇民们纷纷举杯,话语里满是热络:“吴老哥好福气!燃灯仙长可是咱们桃源镇飞出去的金凤凰!”

“往后镇上谁要是不长眼,也得掂量掂量吴家的分量!”

先前那些酸溜溜的闲言碎语早已不见踪影。

道榜第二的名头摆在那里,那是能让县太爷亲自登门的人物,与他们这些凡俗百姓早已是云泥之别。

嫉妒?谁敢?

唯有捧着、敬着,才是本分。

正屋那张主桌,吴老爹与县太爷并坐,旁边陪着镇上的乡绅。

县太爷端着酒杯,姿态放得极低:“吴老哥,燃灯仙长年少有为,往后还望在仙途上多提携一二。”

吴老爹哈哈一笑,随后又愁眉苦脸起来,“不瞒陈老弟说,我家孙子燃灯能走到仙籍这一步,全靠他自己努力,家里实在没帮衬多少。

以后要想帮他的忙,也插不上手。等那时候燃灯孙儿越走越远,家里也实在很难搭上话了!”

说到这,他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又恨铁不成钢地旁边局促不安的小孙子吴小凡,骂道:“都怪这小子没他哥自学成才的本事,就想走文举的路子,可惜家里没个懂行的……”

县太爷陈参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拍着胸脯道:“吴老哥放心!小凡这孩子看着就机灵,往后便由我亲自教导!保管三年之内,让他在童试里拔得头筹!”

收修士的弟弟为学生,这层关系一旦结下,往后与吴家便是亲上加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老爹连忙让吴小凡磕头拜师,脸上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他看似憨厚,心里却门清。

燃灯走了仙途,小凡若能在俗世官场立足,吴家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县太爷扶起吴小凡,满脸欣慰,眼角余光瞥见吴老爹那恰到好处的感激,心里哪能不明白这是对方的算计?

可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才不会戳破。

与一位前途无量的修士搭上关系,这点“被算计”,实在太值了。

酒过三巡,镇民们的喧闹声、划拳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闹。

谁也没注意,吴老爹与县太爷碰杯时,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默契。

这盘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正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酒席散了,众人意犹未尽地离开,吴家之内却更是欢声笑语,久久不断。

大伯和三叔明显喝多了,涨着通红的脸,拉着吴老爹不肯放,“爹!燃灯这孩子,真给咱们吴家长脸了!县太爷都说了,这道籍第二,比那金銮殿上的进士还金贵!”

三叔攥着拳头,声音发颤,“往后谁还敢说咱们吴家是泥腿子?这可是真真正正翻身了!”

大伯连连点头,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燃灯自小就不一样,蹲在墨池边能看一天书,原来是憋着干大事呢!这仙举功名,竟真有这么大分量,县太爷都得捧着咱们……”

吴老爹摆摆手,让两人坐下,自己摸出旱烟杆,吧嗒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眼神却比谁都清醒:“这孩子,打小就透着股韧劲。别家娃在田埂上疯跑,他抱着本破书啃;后来要去考那仙举,全村没几人信,就他自己闷头往前闯。”

他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带着感慨:“当初他说要去仙塾,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你们还担惊受怕,怕钱打了水漂。现在看来……值!太值了!”

“可不是嘛!”大伯接话,“这仙举比文举厉害多了,一考中,官老爷都得巴结,往后咱们吴家……”

“别想太多。”吴老爹打断他,眼神沉了沉,“燃灯走的是仙途,跟咱们凡俗不一样。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挣来的,咱们守好这份家业,别给添乱就行。”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望着墙上那烫金的喜报,想着县太爷恭敬的态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孙儿,真是吴家的兴家之子,一步登天,把整个家族都托了起来。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墨池的淡淡清香。

吴老爹掐灭烟杆,站起身:“都回去歇着吧。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大伯和三叔笑着应了,脚步轻快。

只有吴老爹站在院里,望着星空,仿佛能看到远方仙途上,那道属于吴燃灯的身影,正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吴老爹站在翻新的门楼下,摸着那“道籍及第”的匾额,指腹划过冰凉的木刻,心里头滚烫。

燃灯这一步,何止是光宗耀祖,简直是把吴家从泥地里拽进了云端。

十八代祖宗没盼来的机缘,偏让他这辈赶上了,往后吴家不但是耕读传家,说不准真能成那修行世家,想想都让他心头发颤。

“爷爷!哥闯出这么大的名堂,又有县太爷当我的老师,我文举中榜十拿九稳了吧!以后读书能轻松点了吧!”吴小凡揣着手,一脸嬉皮笑脸,上来讨价还价。

吴老爹回头,见这小孙子还没个正形,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门后的藤条就抽过去:“轻松?你哥在仙途上闯名号,你倒好,就知道拖后腿!

你要真的敢拖你哥的后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藤条抽在地上,吓了吴小凡一跳,赶紧缩起脖子:“我哥是修仙,我又不是……”

“不是就更得读书!”吴老爹眼睛一瞪,指着后院那口还泛着微光的墨池,“你哥当年就是对着这池子悟的道,现在县太爷亲自教你,再不用心,将来连你哥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说着,他拽着吴小凡就往书房走,嗓门洪亮,“从今日起,每日都要抄写圣人文章三遍,做不到倒背如流,就不许吃饭!”

书房里很快传出吴小凡的哀嚎。

“爷爷!三遍太多了!”

“哎吆喂,别打了!”

“别打了,我抄,我背就是!”

……

书房内传出吴小凡连连哀嚎,以及吴老爹恨铁不成钢地抽打声。

院门外,刚走不远的大伯听见动静,笑着对三叔道:“老爹,这是动真格的了,你家小凡往后有苦头吃喽。”

自己亲儿子被如此照顾,三叔捋着胡子,却一点不心疼,眼里满是笑意:“这才好!燃灯在前头领路,小凡若能在文举上出息,吴家才算真正立住了。”

屋里的惨叫声混着吴老爹的训斥,院外传来的笑声,搅在一起,倒比白日的酒席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吴老爹看着小孙子趴在桌上苦着脸写字,心里头却踏实。

燃灯的路走宽了,家里的根也得扎牢实了,这样才叫真正的不拖后腿。

墨池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吴小凡的字纸上,仿佛也沾了几分文气。

这吴家的日子,是真的要换个活法了。

……

楼阁内,夜明珠悬于梁上,清辉洒落,将四壁的书卷映照得历历分明。

吴燃灯换上一身素青道袍,襟角绣着淡淡的云纹,正坐在案前,展开一封泛黄的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却是吴小凡那小子的手笔。

“哥,家里可热闹了!自打你入了道籍,县太爷亲自给咱家修了宅子,现在咱们是桃源镇头一份的大户,在县里都排得上号。”

“爹娘说,以后咱家人不用下地了,以后多生几个弟妹,刚会说话就被爷爷逼着认字,说要往读书世家上靠。大伯家在镇上算账的大哥,也不做生意了,还把你当年读的书抄了几十本,天天捧着啃呢。”

吴燃灯指尖划过纸面,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对了,我拜了县太爷为师,他教我可严了,每天背不出文章就得罚抄。爷爷更狠,拿着藤条在旁边盯着,我现在见了笔墨就发怵……”

“不过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将来考中举人,进了官场,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人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搭把手呢!”

“最后,爷爷要重修我吴家的家谱了,说哥你光宗耀祖,要在头排给哥你单开一页呢。哥,你真了不起!”

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抱怨,却藏不住那股子向上的劲头,像破土的嫩芽,带着勃勃生机。

吴燃灯将信纸折好,收入玉盒。

他能想象出吴小凡趴在桌上写信的模样,定是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又忍不住把家里的新鲜事写个没完。

夜明珠的光透过窗纸,落在院中的石阶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残月,心中一片澄明。

家里的路,步入正途。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读书世家也好,修行世家也罢,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你这臭小子,等你中了举人,再说帮忙吧。”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仙途漫漫,不容懈怠。

但身后那片烟火气,终究是他前行时,最踏实的底气。

吴燃灯将玉盒置于案头,指尖轻叩桌面,夜明珠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家人安好,便是最大的慰藉。

这仙籍带来的福泽,能让那些曾倾力支持他的人安享顺遂,也算没辜负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他起身踱步,道袍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如今仙籍在身,便不再是游离于大更运朝体制外的散修,这玉牌便是根脚,是踏足更高层面的凭证。

修仙一道,从不是闭门造车便能成的,亦求财侣法地,难以脱俗哦。

财,是丹药法器的根基。

侣,非指俗缘,而是同道扶持、亦敌亦友的砥砺。

法,是功法秘术的传承。

地,是洞天福地的庇佑。

四者缺一,道途便难长远。

吴燃灯停在窗前,望着远处仙塾那片笼罩在灵气中的殿宇。

想要获取资源,不能只靠仙塾月例,必须开拓自己的仙业。

是寻一处灵脉开矿?还是炼丹制符换取灵石?或是入山猎杀妖兽取其内丹?

思绪流转间,他想起华章浩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悟透的符章。

若能将符术精进,以“气符同体”之能制出高阶符箓,想必能在坊市立足。

只是符材难寻,需得有稳定的渠道。

种种念头在心中交织,吴燃灯却不急躁。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聚起一缕浩气,悬空勾勒。

“不急。”他低声自语,符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稳”字,金光内敛,却透着沉稳之意。

道途漫长,第一步已稳稳踏出,接下来的路,需得步步为营,细细铺陈。

夜明珠的光依旧明亮,照亮了符纸上的字迹,也照亮了吴燃灯眼中那份愈发坚定的道心。

他随即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卷《梅花定运函经》,指尖灵气流转,书页自动翻涌起来,又埋首其中。

命格跳动,学无止境,进度一点一点跳跃。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76/100)】

下一重光景,就在眼前了。

吴燃灯立于窗前,望着南山郡连绵的城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仙籍玉牌。

自己手握无限复制符文、符章的符章印刷业,如何在这南山郡铺展开来,而能自保呢?

这念头如种子般在心底扎根。

吴燃灯的案头上,《修仙纲要》的卷面被翻开,上以红线标注着一行小字。

“仙举所录,非止仙籍,更考四书五经,一元道经,仙凡有别,诸多仙道隐秘,大道关窍,非仙族嫡系,难得其详”。

仙塾教的是基础法门,真正的核心注解、大道关窍,都被仙族攥在手里。

比如那仙举命题具体的法门诀窍,典籍中语焉不详,定是被刻意隐去了。

吴燃灯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这些隐形知识,是登堂入室的关键,必须想办法弄清楚才行。

仙族门阀,封闭高深,轻视凡俗出身。

上门求取,无异于自撞南墙。

唯有让他们主动求上门,有求于自己,才会乖乖拿出仙道隐秘出来交换。

而自己能依仗的唯有仙业!

唯有修仙第三次第的含金量,才能打动这些陈年仙族,愿意舍弃大代价。

思绪流转间,他已将谋算的轮廓勾勒清晰。

普及仙业是为根基,夺取隐秘知识是为进阶。

两者并行,方能在这南山郡真正站稳脚跟,甚至撼动这南山郡的仙道格局,从而乱中得利。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沉静,一半锋芒。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吴燃灯望着案上摊开的南山郡舆图,指尖在标注着大小部族、仙族聚居地的位置轻轻点过。

南山郡修仙界,看似星罗棋布,实则各据一方。

三大显世仙族把持着世俗的灵脉与古籍。

那些隐藏的修行小族,则守着一两处祖传秘境或残缺法诀,彼此提防,老死不相往来。

想让他们将压箱底的底蕴拿出来?难如登天。

可仙举之难,远超想象。

这南山郡已经整整一甲子没有出过一个正统的仙举士子了,在大更王朝是绝对的仙道不兴之地。

光凭一家一户的底蕴,根本成不了事。

唯有将南山郡全郡的修行底蕴拧成一股绳,取其精华,补己短板,才有机会在更高阶的仙举中脱颖而出。

吴燃灯指尖在“三大仙族”的标记上重重一按。

要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低头,寻常手段绝无可能。

需得设一个局,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入局,不得不拿出真东西的局。

比如,抛出一种能让低阶修士快速突破的法门残卷,引他们争夺,再在争斗中“无意”泄露更高深的线索,让他们明白,唯有联手共享底蕴,才能解开最终的秘密。

又或者,借仙塾之名,牵头编纂一部《南山道藏》,号召各族献出家传典籍的抄本,许以“共享注解”的承诺——看似公平交换,实则能借机窥见各族核心秘术的脉络。

还是……

到底该选哪种呢?

吴燃灯脑海思绪万千,一团乱线中渐渐捋出一条脉络,但还不清晰。

但他清楚,不管哪条脉络,这局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一旦暴露真实意图,别说三大仙族会铤而走险,联手绞杀,夺取仙业。

便是仙塾也未必会保他。

毕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如今的仙籍身份,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层薄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如同他此刻的心思,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吴燃灯缓缓合上舆图,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此事虽险,却值得一搏。

成,则道途坦荡;败,也要全身而退。

楼阁内,夜明珠的清辉洒在摊开的《易数》书卷上,字里行间藏着天地恒易的远行奥秘,却字字如铁,晦涩难明。

吴燃灯将其他典籍尽数收进重箱,案头只留这一部根本大典。

要行那瞒天过海之事,易数一道是根基。

修士善卜,唯有自身易数高深,方能遮蔽天机,不被旁人推算出底细,泄露了自身的踪迹和谋划。

《易数》作为修仙四书之首,文字浅显,三岁孩童亦可认读,可真要读懂其中的“数”与“变”,却比劈开山岳更难。

历来仙举,敢以易数立说者寥寥,便是因这门学问太过深奥,稍有差池便会误入歧途。

吴燃灯指尖划过“阴阳不测之谓神”一句,眉头紧锁。

这十字他读了百遍,今日再看,却觉其中蕴含的阴阳消长之理,与他先前悟的华章浩气隐隐相合,又似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运转“学无止境”的天赋,心神沉入典籍。

刹那间,那些晦涩的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在脑海中流转、碰撞。

先前卡壳的“爻变”之理,此刻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曾百思不解的“先天数”,也与他体内的灵气运转轨迹渐渐重合。

日子一天天过去,楼阁内不闻他物,只有翻动书卷的书页轻响,与偶尔响起的、解开难题时的低叹。

吴燃灯的心思愈发清明,眼中的困惑越来越少,对易数的理解如滚雪球般增长,进度快得惊人,时刻都在进步。

这一日,他读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八字,指尖猛地一顿。

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仿佛触摸到了那冥冥中的“数”。

过去之事如流水顺行,未来之变却可逆推,关键在于把握“变”的节点。

刹那间,周身灵气自发流转,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合。

“成了。”吴燃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命格:学无止境

易数:小成(2/1000)

不在算中:阴阳有数,大道无拘。数算凡俗,难测真仙!”

易数,小成。

别瞧这“小成”二字,在《易数》这等根本大典上,已是惊世骇俗。

整个南山郡,算上那些活了数百年的仙长,能将四书五经这种根本大典修至小成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他抬手掐指,指尖浮现出淡淡的卦象,随即隐去,连空气中的灵气波动都被悄然抹平。

从今往后,寻常修士再想卜算他的踪迹或图谋,只会看到一片混沌的天机。

这还不止。

吴燃灯掐动最后一道卦诀,指尖铜钱虚影散去的刹那,体内仿佛有层无形的枷锁碎裂。

一股奇异的感应自识海升起,周身内外透彻,似乎与周遭的气机中隔离了开来,自身人合动静,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泛不起外界半点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肌肤依旧是凡胎模样,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在算中”的缥缈异相。

这并非能增幅修为的神通,却如同一层天然的屏障。

除非是易数境界高出他一个大境界者的易数大成之人,或许还能勉强窥得一丝他踪迹。

不然哪怕是修为高深,但只要易数修为却不及他的,任凭修为再精,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抓不到他半点蛛丝马迹。

“人身异相……”吴燃灯眸中闪过明悟,这是易数小成的馈赠,更是读书入道的妙处。

他修行的“学无止境”命格,本就以典籍为梯,越是高深的典籍,突破时的收获便越是惊人。

而《易数》作为四书根本大典,其突破带来的裨益,远不止易数本身。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肉体凡胎似乎被温水浸润,原本略显驳杂的气息变得愈发纯粹,连肉身都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根本大典的力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他肉身,后天朝着灵根宝体去变更。

“四书突破,竟能有此奇效。”

吴燃灯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日渐精纯的力量,心中泛起波澜。

寻常修士苦修百年,未必能让灵根精进半分。

道子仙种天生便有优势,凡胎难以企及。

可他如今却发现,只要持续研读高深典籍,积少成多,竟能靠着这“读书”二字,将凡胎肉体打磨得不亚于那些天生的仙种道子。

这哪里是收获,简直是逆天改命的契机。

以读书的第五次第,后天改变第七次第的人相!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书架前,望着那一排排尚未研读的典籍,眼中燃起灼热的光。

易数小成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既要在仙业上步步为营,更要在书海中深耕。

每多读懂一页,便离那“逆天改命”更近一分。

夜明珠的光落在书页上,映出他愈发坚定的侧脸。

这读书人的修仙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大有可为。

“这十大箱子,都是符箓?”

山海鬼市。

灵宝阁的掌柜布满褶皱的脸忽明忽暗,震惊失声,真是活见了鬼一般。

算盘失手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他在灵宝阁从事法器、法符售卖足足五十多年了,今天还真是破天荒开了眼。

一个身着素袍的男子立在对面,眉眼陌生,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站在他的面前。

在他二人之间,摆放着整整十个大箱子,里面摆放着一筐筐符箓,法理清晰,堆叠如山,带着透纸而出的道蕴。

掌柜的目光刚触及符纸,手指便猛地顿住,随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符纸上的纹路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笔锋间隐有天地灵气共鸣,无一例外全都是货真价实的真符箓。

朱砂黄纸,凭空作画,铭刻法纹…画符对修行人精气神而定消耗极大,一天画出三五张,已是极限。

如此之多的法符,每一箱都足有上百张有余,加在一起,足足超过千张之多,这人从哪里得来的,简直像不要钱一样?

豪气,实在豪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符纸,声音发颤,“宁仙豪,宁仙长,这…这符箓太过珍贵,小店愿、愿出一块无瑕灵玉换取一页符箓的价格,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未说完,心已提到嗓子眼。

这价格已是他能给出的极限,生怕对方觉得怠慢。

宁仙豪闻言淡淡点头,语气带着不耐烦,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快给我换,我还要到其他地方将符箓换成灵玉呢。没时间在这里耽误功夫!”

掌柜愣住了,他原以为至少要一番讨价还价,甚至做好了加价的准备,却没想对方如此爽快。

他不敢耽搁,忙从柜台准备取出极品灵玉,莹润的光泽映得满室生辉。

生怕耽误了片刻,就让这桩大买卖弄丢了。

今日这桩买卖若能做成,怕是能让灵宝阁在山海鬼市再稳坐十年。

灵宝阁掌柜指尖还残留着灵玉的温润,正准备将灵玉递过去,心头却猛地咯噔一下。

刚才被千页符箓的数量冲昏了头。

此刻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分明是自己报的价格,怕是远超对方的心理价位。

可是这又不对啊!

自己所报的价格已经是最保守的价格了,要不是阁里库存的灵玉不够,他是腆不下脸,报这么低价格的,实在太坏灵宝阁的招牌了。

可对方为何如此不在乎?

仿佛这千张符箓对这宁仙豪来说,只是如同废纸一般的寻常货物。

灵宝阁掌柜越发觉得奇怪,拿起符箓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这符箓虽算得上精良,但细看之下,字迹带着几分刻意的粗糙,且连续千页符纸的纹路、灵气波动竟如出一辙,像是…用模子拓印出来的?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拦住了宁仙豪正要收取灵玉的手,“宁仙长且慢!这符箓来路不明,小店怕是不敢收!”

宁仙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眉峰微蹙:“方才已然成交,掌柜这是想反悔?”

“非是反悔,”掌柜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面露难色,语带试探道:“只是这等符箓数量实在太多了,只怕是来路不明,小店怕实在承受不起。”

“这点数量,就来路不明了?”宁仙豪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南山地处偏僻,少见多怪罢了。你去海州看看,那边的符箓拓印仙业早已成规模,比这精细百倍的符箓,论箱卖的都有!”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当即住了口。

掌柜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符箓拓印…海州仙业…论箱卖……

他心中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瞬间被证实了大半。

这外乡人宁仙豪,竟真知道甚至掌握着批量制作符箓的法子!

难怪对方对千页符箓毫不在乎,难怪价格报得再高也一口答应。

这些符箓对他而言,成本怕是低得惊人!

宁仙豪也自知失言,之后不管掌柜如何询问都不再多言,拿着到手的灵玉就匆匆离开。

掌柜望着宁仙豪消失在迷雾中的背影,面色阴晴莫辩。

海州地靠东海,那里坐落诸多灵岛水脉,仙道昌盛,竟已有了如此鬼斧神工的这等神仙手段?

就连符篆都可以通过拓印,批量制造了!

实在……

这外乡人宁仙豪从海州贩卖这么多批量符箓,来云州赚差价,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符箓拓印!

他转身回阁,望着暗格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山海鬼市,怕是要变天了!

灵宝阁也该早做打算了。

……

修仙者本就稀少,聚居之地山海鬼市也拢共不过几条街,青石板路被常年不散的雾气浸得发潮。

今日,一股破天荒的大事将整座鬼市都惊动了。

“听说了吗?灵宝阁来了个外乡人,一口气甩出千页符箓,换走了满盒极品灵玉!”

“何止啊!百艺楼、藏器阁的灵玉库存,全被他用符箓换走了,那符箓跟不要钱似的!”

……

流言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就传遍了每个角落。

修仙者本就稀少,这等挥金如土的豪客,简直是活靶子。

宁仙豪腰间别着满当当沉甸甸的乾坤袋走出藏器阁时,几道贪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宁仙豪却状若未见,直朝鬼市之外走去,身形隐入山间的迷雾中。

一群身影紧随其后,没入其中。

直到了鬼市十里开外的一线天时,崖壁陡峭,飞鸟难渡,突听一声大喝。

“就是他!”

哗啦啦!

只见一线天这处偏僻峡谷,前后左右山头都冒出了如狼一般的人群。

各个手拿法器闪烁着寒光,将宁仙豪围在路中央。

为首是一个面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的瘦脸男子,舔了舔嘴唇:“阁下好大的手笔,不如把身上的符箓和灵玉,分兄弟们一份?”

周围的散修跟着起哄,目光在宁仙豪的乾坤袋上打转,无比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宝物,下一刻就要到自己手中。

“呵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你们这些云州的乡巴佬,不知我海州宁仙豪的威名。”宁仙豪被众人围住,却是一点不慌。

“你们已经被我一个人包围了!”他反而轻轻笑了笑。

宁仙豪抬手解开一个乾坤袋的绳结,猛地一抖!

哗啦啦!

无数符箓如同骤雨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轨,群星密布。

“惊雷符”炸响着噼啪电光,“冰封符”散出刺骨寒气,“烈焰符”燃起丈高火光……

足足千张符箓一股脑倾泻而出,悬浮在半空,各式灵光交织在一起,结成大阵,几乎照亮了一线天的迷雾,峡谷内外一片透亮。

众多散修刚要动手,见此情景,举到一半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围的散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惊愕取代。

谁见过这等阵仗?

符箓如群星密布,弥漫在整个空中,数都数不过来。

豪!

豪得简直没有人性。

一人面对群狼,吴燃灯化作宁仙豪,朗声大笑。

“独步仙坛踏碧霄,海州豪客自逍遥。

在下宁仙豪,仙中神豪是也!”

“仙中神豪?宁仙豪!”

众多散修,仙中恶狼,全都怔在了原地。

寻常修士能有几十张符箓已算是大手笔,这人竟能随手甩出千张之多,还各个品相完好,灵气充盈!

如星密布天空,一个人就将他们全部包围了。

“这…这是符箓山,还是符箓海?”有人失声喃喃。

宁仙豪看着那群吓傻了的散修,声音平淡:“想要?”

散修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声。

这千张符箓要是同时引爆,这半边峡谷都得掀翻半边,他们这点修为,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滚。”宁仙豪只吐出一个字。

众人如梦初醒,缓缓后退,争先恐后地散入山岭间迷雾,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只留下一小撮精悍散修,以那疤脸男子为首,仍堵住了一线天的前后出口。

“兄弟们,不要怕!符箓再多,也会需要人心神驾驭的。此人必无能力驾驭如此多的符箓,一起上,他必然无法应付!”

疤脸男子心存侥幸,鼓动人心,更是抽出一柄猩红的宝刀法器,上带腥臭毒气,歹毒无比。

“上啊!吃完这票大的,我们就再也不用当散修了,也可以建立自己的仙族!”

宁仙豪实在太豪,太富了。

哪怕众人瓜分,也足以积累起建立仙族的根基,这些散修中最为凶恶的份子,也已经彻底红了眼睛,更是心存侥幸。

七魂穿心钉!

嗜血蛊!

嗜血魔刀!

……

这些散修都是在修仙界死人堆里刨食的,各有拿手的杀招,呼啦啦一拥而上,法器、术法如潮水般一股脑使了出来,要将这“肥羊”生吞活剥。

“以心御符?只要数量够多,我又何必驾驭?”宁仙豪不慌反笑。

他不退反进,左手一扬,又是一乾坤袋符箓泼洒而出。

这一次不是符箓群星密布,而是如山一般重重堆叠,将他团团包围其中。

下一刻。

“符法洗地之术!爆!”一声轻喝。

轰!轰!轰!

空中群符轰然炸开,如繁星坠地,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天幕。

“惊雷符”炸出的紫电如龙蛇狂舞,“罡风符”卷起的气流似刀割斧劈,“烈焰符”燃成的火海裹挟着滚滚热浪,还有“蚀骨符”散出的灰雾、“冰封符”凝起的霜棱……

各式符力交织碰撞,化作一片狂暴的混沌乱流,仿佛神话中一片天地未开的混沌景象,灵气翻涌如沸,连光线都被扭曲得支离破碎。

乱流中央,宁仙豪周身被一层由数百张“金刚符”叠成的金光护罩裹住,安坐不动。

护罩外符力炸响震耳欲聋,护罩内却稳如磐石,连他衣袍的边角都未曾吹动分毫。

他垂眸静立,仿佛不是身处生死斗法,而是在庭院中闲看风雨。

外围的散修们早已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的几个被紫电劈中,瞬间焦黑如炭。

试图绕后的被罡风扫中,护身法器崩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化作一滩肉泥。

更有甚者被卷入火海灰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尸骨无存。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叫嚣着围攻的上百名散修,已死伤殆尽。

空中的符力乱流渐渐消散,只余下刺鼻的焦糊味和散落的残肢碎骸。

“千符掷作星斗翻,

混沌开处我自闲。

莫言豪客多轻贱,

一掷乾坤换路宽。”

“宁仙豪,去也!”

一阵硝烟中,一道身影掸去灰尘,悠然离去,没入一线天出口的山谷迷雾里,这一次再也无人敢上前了。

阳光穿过他身后的硝烟,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旁观者。

散修们眼睁睁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手里的法器还在微微颤抖,却没一个人敢再追。

这哪是斗法?

分明是用符箓堆出来的碾压。

旁人视若珍宝的符箓,在他手里却如石子般乱扔,数千张说扔就扔,说炸就炸,眼皮都不眨一下。

远处观望的修士们看得心头剧震,暗自咋舌。

这等挥金如土的打法,简直是仙中之豪,寻常修士别说学,连想都不敢想。

直到宁仙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迷雾尽头,才有散修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符箓残留的灵光,喃喃道:“这哪是豪客……这是活祖宗啊……”

这一日海州仙豪,挥符如土的名头,算是彻底在山海鬼市坐实了。

只是自此之后,那宁仙豪就再也没有出现,本就是从外乡而来,在南山郡匆匆一现,就到了别处去了。

……

山海鬼市深处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灵宝阁掌柜、藏器楼楼主,还有其他几家铺子的当家,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桌旁,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灵茶,却没人有心思喝。

“那外乡人手里的符箓,拓印得一模一样。他所言必定不假,海州一定是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法子。”藏器楼楼主摩挲着掌心诸多一模一样的符箓,目光深处带着狂热,声音压得极低。

“甚至那宁仙豪本人就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手段,才将大量符箓从海州万里之遥运到我们云州来甩卖赚取差价。

这门仙业要是到手,咱们往后还做什么买卖?直接开炉拓印符箓,灵玉还不滚滚而来?”

“这还用你说!”灵宝阁掌柜冷笑一声,“所以我才放出消息,让那些散修去试试水。他一个外乡人,带那么多符箓招摇过市,本就犯了忌讳。

散修们把他拿下,那里面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会落到咱们仙族手里,一群散修是保不住仙业这等稀世之物的。

甚至单独一个仙族得到了,也有灭顶之祸。

唯有大家合伙,才能勉强保住这门仙业。

如此一来,我等各家既得了好处,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哪怕事情出了意外,也联系不到我们鬼市仙族的头上。”

旁边百艺居的店主是一个熟透了的美妇人,也是捂嘴而笑,“还是掌柜的算盘精。不错,那些散修就是一群恶狼,正好为我们探路,当送死鬼!”

正在这些鬼市幕后的掌控者谈论得兴奋之时。

突然一个男子慌慌张张撞进来,脸色惨白,“掌、掌柜们!不好了!那宁仙豪…宁仙豪把散修全都打杀了,本人已经离开鬼市,不知去向!”

“什么?”灵宝阁掌柜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都震倒了,“一群废物!那么多人,连个外乡人都拿不下?”

“他、他符箓太多了…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数千张一起炸,将一线天峡谷都炸翻了。散修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散修中最为凶横的血刀毒鬼还没近身,就被轰成渣。”传信男子结结巴巴地说。

藏器楼主眉头紧锁,“我来算算他的去向,追!”

只见他枯瘦的手指小心捧出一面龟甲镜,龟壳上密布洛书之纹,镜面流转着幽蓝灵光,正是楼中镇楼之宝——“洛甲镜”。

龟甲天然负载洛书秘文,测算无漏,更能照见冥冥中的天机轨迹。

他面色凝重,指尖滴落一滴精血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镜光骤然暴涨,映出无数纷乱的卦象,却始终聚不成形,反而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定!”楼主低喝一声,强行催动灵力,从眼前这些符箓中抽取那外乡豪客经受之后留下的气机,试图锁定那道名为“宁仙豪”的身影。

就在此时,镜面猛地炸裂开来,一道刺目的白光反噬而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龟甲落地,纹路错乱。

他刚要推演,突感天机混乱,无穷乱麻的信息一股脑涌入心神,瞬间充斥了他的识海,心神被山岳一般重重砸下。

“噗——”楼主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溅在残镜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数分,整个人仿佛一下苍老了数十年。

原本灰败的头发竟瞬间白了大半,哗啦啦掉落一地。

“楼主!”众人惊呼。

楼主捂着胸口,气若游丝,似是去了半条命,更是面孔血色全无,煞白如纸。

“算、算不了……那宁仙豪身上有遮蔽天机的手段,强行推演,反被反噬,折了我六年以上的寿元!”

密室里一片死寂。

灵宝阁掌柜眼神阴鸷:“追!就算他离开了鬼市,总能找到踪迹!”

“不,不要去追!”藏器楼楼主陡然大喊一声,拦住了众人。

“你们追不上的!”他捂着胸口,气息微弱,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苦笑连连,“这等易数修为…竟能完全遮蔽天机,连洛龟镜都反噬。

远在我等之上,这等神鬼莫测的人物,岂是我们所能找到踪迹的。终究是我们贪了心,才造此厄。”

寿元大损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却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外乡人绝非寻常豪客,其易数造诣深不可测,神鬼难窥,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不然这山海鬼市非要被其掀个底朝天不可。

众人无力靠在椅背上,望着碎裂的洛龟镜,心头寒意阵阵。

他们怕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那个看似张扬的外乡人。

仙中神豪,不但出手豪气,就连身上隐藏的手段,也令人心忌胆寒。

能让洛龟镜反噬,寿元大损都算不出踪迹……这等易数高深的人物,偌大南山郡也少之又少。

藏器楼楼主颤巍巍抬手,示意下人:“传、传令下去……不要再查那外乡人的踪迹……”

连看家法宝都栽了,再查下去,怕是整个藏器楼都要搭进去。

密室的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惨白而惊惧的脸,再无半分先前的野心。

“不行。”灵宝阁掌柜缓过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符文拓印的法子,咱们必须弄到手。既然奈何不了那宁仙豪,但符法既然能拓印,定有章法可循。

那千页符箓我留了样本,召集楼里的符师,一寸寸拆解纹路,不信破解不出来!”

藏器楼楼主也定了定神:“没错。他是从海州来的,那边既然有这门仙业,总有消息能传过来。派人去海州打探,哪怕花再多灵玉,也要把拓印的诀窍弄清楚!”

烛火跳动,映着众人贪婪而不甘的脸。

虽然没能留住宁仙豪,但符文拓印那巨大的利益就像一块肥肉,吊得他们心头发痒。

这门惊世仙业,符文拓印无限,随手可成,绝不能错过!

众人无不动心,各自离开,施展各家手段和底蕴,反向破解起来。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算计与野心都锁在了里面。

……

仙塾静室,宁仙豪指尖凝起一缕浩气,轻轻点在眉心。

那张“宁仙豪”的画皮符化作一道青烟散去,露出吴燃灯原本清瘦的面容。

案上,放着从山海鬼市带回的乾坤袋,灵玉的温润灵气透过袋口隐隐透出。

“符文拓印?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他低声轻笑,指尖拂过一张刚画就的符纸。

那所谓的拓印,不过是他将符章印刷仙业简化再简化的产物。

符文相比符章,单字成文,复制起来要简单方便得多,灵气浅显,又舍弃印刷雕版,改为拓印,工序粗糙,连他真正手段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故法门也有上下君臣之分。

符章雕版是为上位君法,符文拓印则为下位臣法。

君臣高下有别,不可一概而论。

吴燃灯故意以海州宁仙豪这个外乡人的身份,抛出符文拓印这门下位仙业,就是要在南山郡平静的水面里投下一颗石子,同时也不会引火上身。

山鬼海市那些隐修仙族,见了符箓拓印能几乎无限复制符文的仙业,又怎会不动心?

他们找不到“宁仙豪”,必然会疯狂钻研破解之法。

到时候,必然会惊动南山郡三大仙族,一同加入这局中。

可符箓印刷的核心在于“气符同体”的精微控制,在于对符纹韵律的绝对掌握,岂是拆几张低级符纸就能参透的?

找不到破解之法,又眼红那巨大利益,他们会怎么办?

自然会遍寻精通符文的人来破解。

但一门仙业想要开创,所需诸多,以法理为本,以炼器为基,以刻符为术……

哪里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若无学无止境的进步不停,任何瓶颈都能迎刃而解,光凭自己攻克,一辈子也不一定够用。

除了自己创造者,无人可以做到。

到时候南山郡仙族,到处求取之下,难免就会找到他这个藏在幕后的正主头上。

吴燃灯清楚。

只要到了那时,南山郡便不是他去求着别人,而是别人捧着仙道资源来求他。

仙业动人心,利字最当先。

他布下这局,就是要让那些仙族将自家藏着掖着的底蕴、知识,主动送到他面前。

吴燃灯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他此刻布下的棋局。

“这场局中局,只待愿者上钩了。”

他重新拿起《易数》书卷翻阅起来,指尖划过字句,神色淡然。

该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便是静心等待。

诱饵已抛,钓者安坐。

就看谁先按捺不住,踏入这盘棋来。

“这就是鬼市那些小族想要攻克的符篆拓印!”

陆家祠堂,家族禁忌之地。

陆家家主陆景山捧着十来张符篆,指尖抚过上面规整的纹路,眼中满是惊叹。

“这世上将有人能将符文进行拓印,以一生万,奇才啊奇才!当真是天才构想!”

“这还有假?”陆明轩在旁邀功道,“父亲你看,画符如写字,不同的符师都有自己不同的笔法风格,形成特定符迹!而这些拓印符文,字迹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又补充道,“那些隐修小族从那外乡人宁仙豪手中得到这些拓印符文之后,就一直珍藏于后,不肯显露人前,我还是花了老大的代价买通奸细,才得到这些符文拓本!”

“好东西啊!好东西!明轩,你这次做得不错,再立一功。这一次只要攻克了符文拓印的仙业,定你当陆家继承人,就无人敢质疑你在仙籍道考中落后于一凡俗泥腿子的丑事了!”陆景山十分满意。

陆明轩也面带笑容,一扫仙籍末位的阴霾。

陆景山不停摩挲着符文拓本,爱不释手。

符印材质寻常,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律,与陆家祖传的石碑石刻之法隐隐相合,只是更精巧,更适合符文。

“鬼斧神工啊!以纸覆石,捶纹留迹。”陆景山长叹一声,“这符文拓印,竟是以石碑石刻的法子印下来的,与咱们陆家的刻碑术简直是天作之合!若能掌握,我陆氏仙族正好将刻碑之术用来制造符文拓碑,就能独揽这门仙业,往后族中刻碑传法,效率能提百倍不止!”

旁边的陆明轩看着符印,眉头紧锁:“可惜那些隐修小族实在无能,让那外乡人宁仙豪跑了,不然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把这法子弄到手。”

“现在说这些没用。”陆景山放下符印,脸色沉了沉,“让族里动用各种资源,一定要这符文拓印之术,反向摸索出来。这是一门立族千年的大业!”

“是,父亲!”陆明轩兴冲冲而去,立刻开始动作起来。

一时间,偌大的南山郡,为之震动。

三大仙族,诸多小族,纷纷动作起来,一时暗流涌动,搞得一众消息闭塞之人不知所以。

直到整整一个月后,才渐渐平息起来。

……

祠堂之内,陆景山、陆明轩父子相视无言,气氛压抑。

许久之后,陆景山才开口打破了沉闷,摇头叹息道,“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了。族里请来的老符师复画这些符文不难,但也只是照葫芦画瓢而已,勉强模仿,连符文拓印的纹路深浅都摸不透,更别说破解拓印之术了。”

陆家以刻碑见长,对符文一道本就涉猎不深。

先前也想过学吴燃灯的字符之术,可那些符章流转不定,与他们刻碑讲究的“稳、准、狠”截然相反,族中子弟没一个能入门。

现在外来的符师也念不好经,这偌大陆家一时也再无能为力了。

陆明轩忽然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道:“爹,要不…找吴燃灯试试?”

陆景山抬眼:“他?他的字符之术与这拓印符印路数不同吧?”

“路数不同,但他懂符啊,又有仙业在身,触类旁通!”陆明轩急声道,“咱们要的不是让他学会刻碑之术,只是让他分析这拓印符印的技艺。

他能自学入道,字入符道,可见悟性极高。再说之前仙籍道试时,他已初步将符章之法融入灵气之中。

符章之道,最重符文排列,符笔勾捺,他离此道只差临门一脚了,现在从另一角度,反拆出符文拓印也未必不可能。”

“不错!”陆景山一听,也是拍掌而叹,“我等只需他解出这符文拓印的纹路怎么排布,灵气怎么流转,拓印时用了什么手法。

他只需把这些门道拆解出来,给出思路,具体如何实施和咱们的刻碑术结合,自有族里人琢磨。也不会泄了族里刻碑之术的底子。”

陆明轩顿了顿,也在一旁补充道:“吴燃灯虽精符术,却不懂刻碑之法,就算知道了拓印的诀窍,也抢不了咱们的先机。反而能借着他的才智,帮咱们破开这难关。”

陆景山沉吟片刻,指尖在符印上轻轻敲击。

是啊,他们缺的是符文方面的解析,而非刻碑的核心技艺。

吴燃灯在符章上的天赋有目共睹,请他来破解,确实是条捷径。

“可行。”陆景山点头,“备好厚礼,你亲自去仙塾一趟,请此子亲自出手,哪怕姿态放低些也没事。要知道这是一桩事关我陆家在南山郡的千年大计。

我陆家刻碑之术占着先天优势,符业拓印要能被我陆家独揽,以后郡内就是唯我陆家独尊了。”

陆明轩应声:“是,爹。”

他拿起那枚符印,心中已有计较。

只要吴燃灯能解开封印的奥秘,陆家便能借着刻碑之术,将这符文拓印的仙业牢牢抓在手里。

到时候,别说南山郡,便是放眼云州,陆家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父子俩商量之下,很快就有了定计。

……

仙塾之内。

“吴兄,同学一场。还请帮我陆家一把,只有你能把这些符文背后的拓印之术破解出来,我陆家愿提供五卷秘传道经,供你参详!”

吴燃灯指尖停在《周游六气罡煞经》的“罡气剖解”篇上,淡淡抬起眸子,引入眼前的是陆明轩一改往日冷淡,颇显殷勤的一张脸。

掠过陆明轩递来的符印,对于他口中所提的秘传道经,吴燃灯淡淡摇头,“陆兄高估我了。这符文拓印瞧着简单,内里却藏着气脉流转的关窍,符文排布的玄机,足有千万种组合。

人的精力有限,我正在备仙举,怕是无心他顾。你还是另找高人吧!”

陆明轩似是知道这种大事不会轻易答应,他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两卷书卷,玉色封皮透着古意,“吴兄若肯出手,不管成与不成。这《先天灵物道纹》《土木铭文秘术》先行奉上。这两卷道经专讲先天灵物与符文的融合,对吴兄的华章浩气或有裨益,更有益于破解符文拓印之术。”

吴燃灯瞥了眼竹简,心中了然。

随手就能拿出两卷外界全无的秘传道经!

不愧是长生仙族,传世千年之上,如此岁月,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得一点点掏出来才行。

吴燃灯心中意动,手上却是不接,只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二卷道经,换一门能定族运的仙业,陆兄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陆明轩脸色微变,“那吴兄想要什么?”

“十卷。”吴燃灯头也不抬,狮子大开口,“且须是不同学识的道经真本,少一卷,陆兄便请回吧。”

“你!”陆明轩咬牙,没想到自己这个同窗看似书生温和,一旦开口喊价,竟如此凶横。

秘传道经,稀世流传。

十卷道经真本几乎是陆家半数珍藏,这分明是割他陆家的肉啊。

气氛一时间沉闷下来。

二人谁也没开口,谁也不肯让步。

门外忽传来两道清脆、温婉两道声线各异的女声。

“吴兄在么?”

陆明轩一听,顿时面色一变。

吴燃灯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开门相迎。

只见方婉一袭草绿仙裙,司乐菡则抱着琵琶,并肩立在门口,双双手中捏着一叠拓印符纸,眉宇间带着探究。

陆明轩顿时僵住,心神打乱。

他们两家的人怎么也来了?

莫非她们两家也早就发现了符文拓印的秘密,却又知道符文拓印常人难解?

也求到这吴燃灯头上了!

……

吴燃灯面上不显,心中却笑意更浓。

这才一个月,不仅陆家这条鱼上了钩,连方家、司乐家这两条藏得更深的鱼,也闻着味来了。

长生仙族,这条大鱼上门,还一连三条。

吴燃灯这个撒饵的钓者,怎能不欣喜呢?

他放下书卷,起身迎客:“方姑娘,司乐姑娘,真是稀客。”

方婉目光扫过案上的符印,又看了看陆明轩,红唇微勾:“听闻吴兄近日对符文拓印颇有研究?我与司乐妹妹也寻到些残页,特来请教。”

司乐菡轻抚琴弦,轻声道:“我族中藏有《天人大乐音符经》以及其他道经六册,若吴兄能解此惑,愿借吴兄参详三月。”

“我陆家已愿出秘传道经十卷,换取吴兄攻克符文拓印,吴兄已然答应!你们二人可不要坏我陆家的好事!”陆明轩此时再也顾不得讨价还价,一口答应了吴燃灯先前狮子大开口一般的条件。

“哦?是吗?”方婉挑眉,“陆兄说,十卷道经换取吴兄出手?请问道经何在?”

陆明轩顿时一僵。

“原来只是口头承诺!”方婉顿时失笑,转向吴燃灯,“吴兄,我方家愿出十二卷道经,绝不食言!”

“方婉,你……”

还没等陆明轩气急开口。

一旁轻灵的女声在旁开口了。

“我司乐家,愿出十五卷道经!”

吴燃灯看着眼前三方暗自较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暗道:“看来,这符文拓印的门道,比我想的还要金贵些。”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反而一点都不心急了,静看三人舍得多大的代价。

方婉轻摇折扇,眸中含笑,“吴兄,我方家藏有《南华大梦心经》的残卷,注解精妙,淬炼人心神。这在秘传道经中也是绝世稀有,在这云州没有第二本。若吴兄肯出手,尽可拿去参详。”

司乐菡抱着琵琶,柔声附和,“我司乐家的《天人感应妙音注解》,讲究以音御神,陶冶心魄,同样能壮大人神识。”

三人都知道,吴燃灯仙业在手,不缺凡俗资源,唯独对道经情有独钟。

故此,都以秘传道经为筹码,重重加码,换取吴燃灯的出手。

吴燃灯立于廊下,手里还拿着那卷《周游六气罡煞经》,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诸位的好意心领了。诸多道经虽好,但只不过是课外之书,对仙举帮助不大,终究只是小道尔。

我现在所求唯有仙举以及相关秘录。四书五经才是根本大典,大道所在,我心思在此,无暇他顾。”

他将“小道”与“大道”分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的疏离让三人脸色微沉。

他这话堵死了所有以修行资源诱惑的路。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灼。

他们怎会不懂吴燃灯话语中的意思,除了仙举秘录之外,想让他出手,别无可能。

符文拓印的诱惑太大,若被旁人抢占先机,自家在南山郡的地位怕是难保。

只是事关仙举的典籍心得,都是仙族的立身之本。

他们一时间也无法取舍。

他们三家仙族,无不是祖上有考中仙举的英才,富贵还乡,才建立了一方仙族。

之后仙族代代仙籍之人不绝,每隔几代,又有仙道举子考中,才保证了仙族长存不息。

一个是让仙族得以壮大的仙业,一个是让仙族基业长保的底蕴。

壮大,还是生存!

这是个巨大的难题。

三人相视无言,气氛沉闷。

吴燃灯老神自在的喝茶看书,没有理会他们三人,却是一点不急。

没有耐心的猎人,是捕获不到大猎物的,就看他们三人谁能忍得住了。

终于方婉咬了咬牙,沉声开口了。

“吴兄,我方家,有珍藏的《仙举历代道试考证》,足以让你仙举底蕴更进一步。光这一卷,就比光有经文没有法门的秘传道经要珍贵多了。”

“方婉,你疯了!这种仙族底蕴根本,你方家都舍得!”陆明轩一听,顿时急了。

沉默片刻,一旁司乐菡像是下定了决心,抱着琵琶的手指紧了紧:“我司乐家有《太玄音律考》,诗书礼乐,都是仙举科目。此为都是仙举中乐理一科的答题要诀,也是我司乐家前辈的仙举心得。”

见她们二人手笔如此之大,陆明轩死死咬牙,这才无奈压低声音道:“吴兄若肯相助,我陆家愿献出……三卷往届仙举的策论题解。”

这话一出,连吴燃灯翻书的手指都顿了顿。

往届策论题解、考官点评、考题分类……这些都是仙族嫡系才能接触的机密,是仙举备考的核心资料,价值远超任何道经!

为了符文拓印,这三家竟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吴燃灯抬眼,看向三人。

他们脸上虽强作镇定,眼底却藏着肉痛。

这些资料是祖上传下的根基,此刻拿出,无异于剜心。

见时机差不多了!

这已经是他们心中的底线了。

吴燃灯也适可而止,再强行索取,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半晌才缓缓开口,“诸位既有此心,若只是分析拓印之术的关窍,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只是那笑意里,多少带着几分滴血般的肉痛。

吴燃灯看着他们,心中了然。

仙举资料是他进阶的关键,而符文拓印是他们眼中的仙业,这场交易,各取所需。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所谓的“关窍”,从一开始,就只在他一人掌握之中。

为了不漏痕迹,吴燃灯沉吟片刻,还是佯装为难,“既如此,我便暂放下四书研读,为诸位参详一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能否破解,我不敢保证。”

“吴兄肯出手便是幸事!若你能破解,仙举内详一定奉上。”三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肉痛。

这些秘典,都是族中压箱底的宝贝,为了符文拓印,终究是忍痛割了肉。

吴燃灯看着他们迫不及待让人取书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只是开始。

今日他们能为符文拓印拿出这些,日后为了更深的仙举秘辛,只会拿出更多。

第一步,已稳稳踏下。

接下来,便是借着破解符文拓印的由头,一点点将这些仙族私藏的与仙举相关的隐秘都纳入囊中。

三人离去之后。

吴燃灯从储物袋取出一堆纸质文稿。

若是陆明轩三人在的话,定会大呼上当,上面刻画着诸多符文画法以及符文拓本的雕刻之法。

这已经是成体系的符文拓印之术,全都在吴燃灯一掌之中。

吴燃灯手捧符文拓印的完整手稿。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之后,该怎么将这些手稿拆分,抛出什么样的“诱饵”,让这些大鱼咬得更紧些。

须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吴燃灯静立窗前,指尖捻着一张刚拓印好的符纸,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灵光。

面前桌案处,堆叠着一堆写满了标准的手稿,其上记载着完整的符文拓印之法。

从“气符同调”的基础要诀,到“模印复刻”的核心工序,再到“灵墨配比”的独家秘方,尽在其中。

符文拓印,是符章雕版的下位臣法,是简化版的产物。

吴燃灯早已将其完善成熟。

但他瞥了眼案上堆叠的典籍。

陆家的《先天灵物道纹》、方家的《南华大梦心经》、司乐家的《天人感应妙音注解》……

道经数十,还有之后的仙举秘录,这些都是陆、方、司乐三大仙族为了争夺“符文拓印之法”献上的订金而已。

“一家独大?”吴燃灯轻笑一声,将符纸收起。

若真把完整之法给了任何一方,不出半年,南山郡便会出现一个垄断行业的巨擘,到那时,他这个“传授者”只会被榨干价值,弃如敝履。

他要的,是平衡。

就必须将这符文拓印之分拆解出来,让各方势力各占一部分,相互制衡,自己才好从中左右逢源,占尽好处。

陆家擅长刻碑,便传他们“硬质模印”之术,让其在石碑、玉板上拓印符文占得先机。

方家精通炼丹,但丹有水火之分。

草木水丹养生,金石火丹炸药。

那边授其“灵墨”的炮制之法,使其在符墨产量上领先一筹。

司乐家懂音律,便教他们“以音校准符纹”的诀窍,让其懂得符文串联的气符同调之技。

还有那些鬼市隐修的小族,早晚要求到自己头上,也要给他们准备一套残缺却能相互补充的法子,足够他们在夹缝中分得一杯羹。

如此一来,三大仙族各有优势,相互掣肘。

小族依附其间,合纵连横。

整个南山郡的符文市场,便成了一个斗兽场,人人都想抢占更大份额,却谁也吃不掉谁。

而他吴燃灯,便是那个站在斗兽场之外的饲主。

哪家想更进一步?

得拿更稀有的典籍来换。

哪家被压制了?想要求得破局之法?得付出更重的代价。

仙举的秘录、失传的功法、隐秘的灵脉……这些他渴求的资源,自会顺着这竞争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流到他手中。

吴燃灯翻开陆家送来的《先天灵物道纹》,指尖划过其上所记载的先天灵物天然生出的道纹,眼神幽幽。

孤家寡人又如何?

只要这潭水足够浑,他便能在乱中取栗,让这些自以为掌控局面的仙族势力,都成为他登顶仙途的垫脚石。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书页上的字迹愈发清晰。

这场由符文拓印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

半月之后。

吴燃灯案上铺着三张宣纸,每张纸上都画着符文拓印的流程图,却各有侧重。

他指尖蘸着朱砂,在陆家那张图上圈出“金石篆刻”的环节,旁边批注:“需以祖传‘玄铁刻刀’蘸灵血开锋,方得符纹真意”。

符文拓印的拆解已经初步成型,并且算计更进一步。

符文拓印的通法如同一棵大树,而他要给每个仙族的,只是结着不同果实的枝桠,甚至根据各方势力的法门传承,进行了更进一步的优化与改进。

给陆家的分支,死死嵌在他们的刻碑传承里。

吴燃灯从刻刀的材质、开锋的手法,到石碑的选料、浸染的灵液,每一步都与陆家祖传的《金石要术》绑定。

别家就算拿到图谱,没有那套刻碑的家传手法,刻出的符纹便是有形无神。

方家的分支,则落在“灵墨炮制”上。

灵墨的原料被他改成了方家炼丹才有的丹炉石灰才能提炼,灵石金料炼制之后,丹炉石灰虽不珍贵,但也只有常年炼丹的方家才能源源不断,换做别家,不通炼丹之术,提取灵墨,只会得不偿失。

司乐家的分支更绝,气符同调的调节感应,吴燃灯直接改成了与音律绑定。

拓印时需以特定的琴音去感应符文波动,没有先天的乐感,就无法校准气符串联之调。

落笔的松紧、指法的轻重,都要契合司乐家《太音希声》的谱子。

失了这琴音引导,符纹便如乱麻,任你技艺再高也理不顺。

至于那些隐修小族,得到的分支更是琐碎。

有的依赖族中特有的灵脉地气,有的必须用族中秘传的手印催动,彼此间差异极大,根本无法兼容。

吴燃灯放下朱砂笔,将三张图叠在一起,通法的主干隐于其中,各分支的细节却相互排斥。

就算有人费尽心机集齐所有分支,也会发现:陆家的刻刀用不了方家的灵墨,司乐家的琴音校准不了陆家的石碑。

没有哪家能同时掌握所有仙族的家传秘法,自然拼不出完整的通法。

唯有他吴燃灯,既懂通法的全貌,又洞悉各家传承的优劣,能将这些分支捏合自如。

他拿起拆解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些仙族以为得到了独门绝技,却不知从一开始,他们的“独门”就成了桎梏,让他们永远困在自己的分支里,无法窥见仙业的全貌。

案上的烛火跳动,映着他眼中的明悟。

这符文拓印的棋局,从拆分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只有他一人能执棋至终。

吴燃灯将新改进的法门化作三份,指尖凝气,在每份简册边缘烙下不同的印记,口中低语:“分支各成体系,方能显我独一无二。”

陆家分支,名“金刀拓印”。

以祖传玄铁刻刀为基,刻符时运使《陆家刻碑诀》中的“沉劲”,一刀下去,符纹入石三分,需与石碑本身的纹理相合,方能引动大地灵气。

此法拓印出的符拓最是坚固,可承受巨力轰击,却需依赖陆家独有的“镇岳石”为底材,换了其他石材,刻纹便会自行溃散。

方家分支,名“火丹灵墨”。

取方家炼丹之后的灵物石灰为原料,糅合炼丹之法,炉中再炼,混合灵水,调制成墨。

灵气沉淀,凝于墨中,经久不散,才能拓印之时,不失灵韵,拓印符文才能长久不衰,经久如初。

唯有如此,拓印下的符文,才有与人亲自手书一般,灵韵无二。

司乐家分支,名“音符气调”。

拓印前需以司乐家祖传音感去感受符文中的气调。

音和符本就互通,以音符去通感符文节律,差半分便会导致符纹紊乱。

能辨“宫商角徵羽”者方可施展,外人即便识谱,也难悟其中韵律与符文的呼应之妙。

三卷分支简册静置案上,各自散发着与三大仙族本家传承相融的灵光,却相互无一丝相通之处。

吴燃灯将其收起,心中了然。

此三法,缺一不可成通途,又彼此壁垒森严,唯有他能将三者融会贯通。

如此,三大家便只能倚仗他,方能精进各自分支。

他的价值,自会随着三家对分支技艺的依赖,日益攀高,无人能替代。

此即为:三分奇技!

静室之内,吴燃灯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密密麻麻的符章,如星子绕斗,缓缓流转。

那些为三大家量身定做的三分奇技,早已誊写完毕,锁在暗格深处,他却未有半分取出的意思。

太早拿出,难免引人疑窦?

仙业何其高深,为何破解如此之快?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反而容易暴露自身。

不如沉下心来,先修己身根基。

他指尖掐诀,引天地灵气入体,同时将一枚“庚金符”按在气海处。

符文化作一道金芒,融入灵气洪流,随气血运转周身。

这是他华章浩汽的修行方式,将符文炼入灵气,以符养气,以气孕符。

符文越多,气机越强,每日精进,不断壮大。

初时不过十数枚符文,灵气便显滞涩。

吴燃灯却不急,每日选取不同符文,或引动雷霆,或催发草木,或凝聚寒冰,让符文的意与灵气的质渐渐相融。

一月后,气海之中,灵气已不再是混沌一团,而是化作亿万光点,每一点都藏着一枚符文的影子。

引动时,或成剑形,或化盾状,心念动处,符意自显。

气海猛地一震,万道符光冲天而起,在室中凝成一片光海。

吴燃灯睁开眼,眸中符文流转,他一呼一吸间,灵气吞吐自带符韵。

万符境地,成了!

吴燃灯心中欣喜,一月之功,他终于将华章浩气的独特修行法门,达到了万符境地。

灵气中可容纳万符气象。

符是道字。

他所炼入的万枚符文,皆是世间常用道字,涵盖了五行阴阳、四季天象、宇宙万方等诸般象形,足以描绘出这大千世界九成以上的异象。

他试着以灵汽勾勒“破禁符”,指尖未动,气海中已有符纹自行凝聚,比先前以朱砂绘制快了十倍不止。

至于那些生僻道文,笔画繁复,意理晦涩。

学一枚抵得上百枚常用符文的功夫,且多为上古秘法所用,寻常时候难得一遇。

强行修炼,费时费力,性价比太低。

只等日后长生之后,再慢慢摸索了。

吴燃灯散去灵汽,缓缓起身。

案上的《周游六气罡煞经》已翻至末页,气海之中,万符蛰伏,如待发之矢。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飘落的枯叶,心中了然。

此时的他,既有华章灵汽万符为基,又手握三家急需的三分奇技。

时机,已近成熟。

暗格中的玉简静静躺着,仿佛也在等待着被取出的那一刻。

三月期满,梧桐叶落。

吴燃灯取三张素笺,以万符灵汽凝墨,寥寥数语,言明符文拓印已拆解妥当。

纸信飞出窗棂,如青鸟穿林,直投三家府邸。

不过三刻,仙塾外马蹄声骤响。

陆明轩一身玄衣,方婉月裙沾露,司乐菡抱琴而至。

三人几乎同时落于阶前,身后仆役捧着的木盒沉甸甸的,灵气透过盒缝溢出,显是各家压箱底的底蕴。

“吴兄,你可算有消息了,这三月等得人抓心挠肝。”陆明轩推门而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家父都问了不下十次。”

方婉拂去鬓边碎发,眸光流转,“希望吴兄拆解之法,不负所望。”

话虽客气,眼底却藏着急切。

司乐菡将琵琶放于案边,轻声道,“我司乐家已备妥《太玄音律考》全卷,只待先生解惑。”

吴燃灯端坐于书案后,指了指案上三卷玉简,并未答话。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玉简上,只见卷首分别题着“金刀拓印”“火丹灵墨”“音符气调”,字迹间隐有符光流转。

陆明轩抢先拿起属于陆家的玉简,只看数行,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以玄铁刀引灵脉之精,配合《刻碑诀》沉劲……这、这简直是为我陆家量身定做!”

他越看越心惊,那些刻石的关窍,竟与族中传承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方婉展开“火丹灵墨”卷,指尖抚过“离火降精,墨海腾星”“丹光贯宇,玄黑覆庭”等字句,呼吸微微一滞,“火丹炼制,竟能配置符墨…吴兄对炼丹关窍的灵物,竟比我方家大部分子弟还要清楚!”

此法与炼丹法门相融无间,她稍一推演,便知这灵墨拓印出的符纸灵气必能绵长十倍。

“音符气调!”司乐菡翻开最后一卷,看到“宫沉守中,商冽凝锋。角舒通络,徵烈燃功。羽渊藏炁,五韵相融。音动气行,道法贯通”时,猛地拨动了随身携带的琵琶,一声清越琴音落下,玉简上的符纹竟微微发亮。

“是了!这符文拓印之法,竟与音律也有共通之处。音为无形之感,用以校准气调,真是天才般的构想!”她喃喃道,眼中尽是恍然大悟。

三人沉默片刻,再看向吴燃灯时,神色已截然不同,有敬畏,有惊叹,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三卷奇技……”陆明轩声音微颤,“当真是为我三家拆解的?”

“分毫不差。”方婉接口,语气中带着叹服,“别家纵得此卷,无三家传承,亦是枉然。”

司乐菡轻抚琴弦,看向吴燃灯:“先生如何能将各家底蕴与拓印之术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吴燃灯淡淡一笑,指了指案上的四书五经,“大道归一,小术自能旁通。三家传承本就藏着至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可惜符文拓印之法,包罗万象,我也只得片面,未尽全功。”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并无怀疑。

仙业本就博大精深,融合诸艺。

这吴燃灯能结合他们三家法门以及珍藏,破解出一部分,除了“神乎其技”,再无他词可形容。

这三分奇技,如此契合,必是同出一源无疑。

这吴燃灯光凭自己就能完全推出符文拓印,才令人怀疑,采取这种曲线改良的方式,他们三人反而更觉可信。

“吴兄大才!”陆明轩率先拱手,“陆家在此,多谢吴兄相助!”

方婉与司乐菡亦躬身行礼,先前仙族的高高在上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吴燃灯深不可测的佩服。

吴燃灯看着三人小心翼翼收起玉简,一副物超所值的模样,心中了然。

谋划已久,这一步,终究都在掌握之中,无波无澜。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三人正对着记录三分奇技的玉简啧啧称奇。

吴燃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冷水浇头:“诸位且慢欢喜。”

他指尖点过三卷玉简:“这三分奇技,虽贴合三家法门,却终究是拆解后的片段。要还原完整的符文拓印,还差得远。”

陆明轩一愣:“吴兄何出此言?这技法已与我家刻碑术完美相融……”

“相融,却非全貌。”吴燃灯打断他,“完整的符文拓印,远不止刻碑、制墨、调谐。

它藏着笔法的灵动,需如写经般笔走龙蛇。

含着炼器的锤炼,才有拓本的长久耐用。

更有阵法的排布,拓印时需暗合风水布局,符痕如气脉,来引天地气灵气入其中……”

他缓缓道来,每说一项,三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是故,这门仙业是诸多技艺的集大成者,三分奇技不过是冰山一角。”

陆明轩捏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触及那些与陆家刻碑术严丝合缝的符纹注解。

忽然想起幼时族中长老的话,“仙业之成,如聚沙成塔,需百技归一,非天资与毅力兼具者不能为之。”

他抬眼看向吴燃灯,对方正垂眸翻看着五经中的《天工》一册,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随手抛出的三分奇技,不过是寻常笔墨。

静室之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三人复杂的神色。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看待这位同窗的目光,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出身凡俗,却更在仙族之上。

而能得此等人物相助,或许正是陆家、方家、司乐家更进一步的契机。

陆明轩默然片刻,点头道:“吴兄说得是。仙业本就是无数小术的融会贯通,能拆解出这三分,已是逆天手段。”

方婉与司乐菡亦颔首,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能将一门复杂仙业拆解到如此地步,光是这份见识与手段,已远超他们认知中的“同龄人”,就连老一辈人也寥寥无几了。

“光这三分奇技,不说窥得了符文拓印的真正玄机,触类旁通之下,便能让我三大族本家技艺更进一步。”陆明轩语气诚恳,“吴兄果然不负所托!”

他示意仆役将木盒呈上,“这里是陆家所私藏的三卷往届仙举的策略题解,愿赠吴兄,只求吴兄能加快破解进度。”

方婉紧随其后,取出一枚玉简,“《仙举历代道试考证》,还请吴兄笑纳。”

司乐菡则取出一本音符书卷,“此为《太玄音律考》,这是仙举之道对乐理的考试要点,想必让吴兄对音律之道有所助益。”

三人心甘情愿地拿出之前承诺的文书,没有闹幺蛾子的想法。

以往仙族对凡人的那点优越感,在这等惊才绝艳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平和的同龄人,早已走在了他们难以企及的前方,不可轻慢。

吴燃灯看着桌上的馈赠,心中微哂。

三分奇技不过是诱饵,他们却已甘愿加大投资。

他缓缓点头,“诸位盛情,我便却之不恭。破解之事,我自会尽力,只是仙业精妙,却也急之不得。”

三人连忙道:“吴兄但请宽心,我等绝不敢催逼,打扰吴兄修行清净。”

静室内,烛火映着三人热切的脸。

他们捧着各自的玉简,仿佛捧着打开仙业之门的钥匙,却不知这钥匙的每一道纹路,都早在吴燃灯的算计之中。

陆家祠堂内,陆明轩将吴燃灯批注过的《金刀拓印》铺开在供桌上,族中长老们围拢过来,看清上面的注解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沉劲透石需借地脉之气,刻至三分即停,留七分余韵待符纹自生’,这、这是我陆家传承百年都未参透的关窍!”大长老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指尖点在“地脉共振”四字上,“难怪我族刻碑总差最后一丝灵性,竟是少了这步借势的妙法!”

陆明轩垂眸道:“此乃吴兄所留注解。他说,陆家刻碑术刚猛有余,灵动不足,需以符纹余韵调和,方能刚柔并济。”

祠堂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百年瓶颈,竟被一语道破,这吴燃灯的见识,简直匪夷所思。

“备厚礼!”陆景山作为一家之主,当机立断,“此人日后一定要大加拉拢,我陆家基业再进一步,或许就要落在此人身上!”

……

方家药圃的暖房里,方婉将“火丹灵墨”的制法誊抄在帛书上,递了过去。

“药老,你看这灵墨之法如何?”

周身丹炉花纹的老者须白如参,逐字细看,猛地拍腿懊恼,“妙啊!我方家炼丹一向只重养生水丹,却忽视了火丹之法的妙用,火丹调墨,真是绝佳构想!”

旁边的药童们凑过来,见帛书上标注着“火元凝墨,丹灰亦玄”八字要诀,个个面露恍然。

这些火丹细节,族中典籍从未重视过,没想到偏偏却也能成就一方仙业。

药老抚掌赞叹:“此等见识,当为我方家上宾!婉丫头,以后你可要好生重视这个同窗了!”

……

司乐家的琴房内,司乐菡正按吴燃灯所说,调试“和音”琴的弦距。

她将琵琶的间距微调了半分,指尖轻拨,琴音竟如流水般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透,连空气都仿佛跟着震颤起来。

乐音在空中震动,带动灵气,隐隐成一个个符文之形,音调带动气韵。

“真的成了!”司乐菡惊喜地睁大眼睛。

族中传下的《清商引》总差一丝韵味,长辈们说是“弦距不合天地韵律”,却没人能说清该如何调整。

吴燃灯的音符气调奇技,虽没具体的法术,却法理玄妙,指出“七弦当如北斗,间距需合星轨”。

此刻一试,果然妙不可言。

司乐家族长闻声而来,听着琴音中流淌的天地共鸣,捋着长须道:“此等通天地韵律之仙道大才,若能请入族中,我司乐家的琴艺定能更上一层楼。”

……

次日清晨,陆、方、司乐三家之人陆续上门,送上诸多道经典籍,陆续不绝,引得仙塾之内一阵侧目。

吴燃灯临窗读书,放下书卷,嘴角微扬。

三分奇技,不过是抛砖引玉,这些传承世家,嗅到了仙业突破瓶颈的契机,自然心痒难耐。

而这,才只是开始。

很快,山海鬼市内那些隐修小族也快坐不住了吧,终将会一一送上门来。

他织出符文拓印这张仙业大网,可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要得就是……

大小通杀!

陆家石坊内,工匠们手中刻刀、石凿,按“金刀拓印”之法刻碑,玄铁刀蘸着灵血落下,符纹入石时竟泛起淡淡金光。

石碑立起的刹那,周遭地脉隐隐共鸣,灵气大盛,比往日强了三成不止。

陆家族老抚着新碑,叹道:“这等升华,怕是能让我家刻碑之术提升了百年之功。”

只是转念想起吴燃灯,又暗生悔意。

早知此子悟性如此惊人,当初在仙塾时就将收其为陆家所用。

现在此子已有仙籍,运朝在册,如今却只能望之兴叹。

陆家在这南山郡虽为长生仙族,但要与运朝相碰,不过撼树蚍蜉,纯粹找死了。

……

炉火熊熊!

丹灰混灵水,又淬炼调制,只见一团浓烈如药液的墨汁沉于钵中。

“我来!”有请来的符师,上前跃跃欲试,符笔沾满灵墨,一书而就。

符文同体呈现青绿之色,字迹灵光四溢,透着勃勃生气,一看就非凡品。

“春生万物!长春符,去!”

一道淡青色符光自吴燃灯指尖弹出,落在方家药圃上空。

符光炸开,化作点点青辉,如细雨般洒下。

原本半尺高的云叶藤忽然舒展枝叶,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叶片边缘泛起莹润的光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竟已爬满了整个棚架,藤蔓上还缀着几颗饱满的籽实——这是寻常需三年才能长成的品相。

七叶一枝花的叶片层层叠叠往上冒,不过片刻便从三叶长到七叶,根茎处隐隐透出紫金色,那是年份足十年才有的特征。

方家族老捧着符纸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暖棚内疯长的灵药,失声喊道:“普普通通的长春符,竟有如此奇效!这火丹灵墨,能催化符力,增强符效,真奇迹也!”

负责看守药圃的药童们目瞪口呆,他们每日精心照料,也只能让灵药按部就班地生长,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春气过处,枯木抽芽,弱苗拔节,连泥土都散发出清新的生机,仿佛整个暖棚都被按下了快进键。

司乐家的乐楼中,琴音伴着符纹波动流转,以“音律符调”校准的琴曲,竟能引动空气中的灵气,凝成肉眼可见的光点。

司乐菡一曲弹罢,望着空中飘散的光尘,轻声道:“吴兄说,音律与符纹本是同源,皆是天地韵律的显化。”

族中长老们听得心驰神往,却也深知,这位惊世之才已非他们能随意拉拢,唯有以礼相待,方能求其指点一二。

……

于是,陆家的《金石寻脉龙书》、方家的《离火玄丹秘典》、司乐家的《五音玄天乐谱》……三大族内珍藏,源源不断地送抵吴燃灯的静室。

从地脉图到丹经,再到琴谱,皆是寻常修士梦寐以求的秘传道经以及典籍。

这些都是修行中的珍贵典籍,平常之人想看一眼都难。

也唯有一门仙业的诱惑,才能让这些仙族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家底蕴。

吴燃灯一一笑纳,将这些典籍分门别类,或参详,或批注,偶尔回赠几句点拨,便能让三家如获至宝。

他立于窗前,看着巷外三家送宝的车马络绎不绝,心中了然。

初步的目标已然达成。

借符文拓印的东风,将这些仙族的底蕴化为己用。

至于这股风能吹多远,能卷起多少青萍。

便要看三家对仙业的渴求,以及南山郡中那些隐修仙族又对符文拓印有多少迫切了。

只需等鱼上钩就好!

静室案上,一枚新得的玉简泛着微光,正是方家送来的《三昧真火丹解》。

吴燃灯拿起玉简,指尖拂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

山海鬼市,灵宝阁密室,十多张各怀心思的面孔,身处其中。

“凭什么?”一个满脸虬髯的修士拍着木桌,酒液溅得满桌都是,“那符文拓印,明明是我李家灵宝阁从那宁仙豪手中先得到的,凭什么让陆家、方家,司乐家他们后来居上?从中破解出了那三分奇技?”

旁边有人冷笑:“李元青,在这发火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倒是自己破解啊?”

“是啊!那三大仙族本就各掌仙业。这海州流传来的符文拓印破解出的三分奇迹,又将那三大家的技艺都快升华了,看来以后这南山郡,他们三家要彻底一家独大了。”

虬髯修士李元青苦笑连连,“难道以后我们这些隐修小族就要被三大家彻底压在身下了吗?”

“李叔父,这也不尽然。”一声沙哑女声响起,“关键不在那三大家,而在于这一届仙籍榜眼吴燃灯。”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看向那个面容坚毅的女子成灵儿

“吴燃灯?”一旁有人惊奇,“便是那个凡俗出身,却位列仙籍第二的秀才修士?排名还在你和郑天井之上!”

“此人竟有如此才能?看来这仙籍榜眼,比传言中更加悟性过人。”

“正是。”成灵儿点头笑道,“据我探查所知,三大家的三分奇技,皆是此人拆解而出。

他乃是新生首席,天生凡体,却能三年练字入道。凡自学入道者,无不有惊人悟性。

听说此人在仙塾时便博览群书,对各家典籍了如指掌,已到了可比仙师的地步。”

“可他真有那么大本事?那么多老符师都束手无策,区区一介新人能做到如此地步。”有人仍有疑虑。

“这一点不假!”李太安也在旁开口,声如剑鸣,斩钉截铁,“据我所知,最近三大家一直把族中珍藏秘本流水似的送过去?

这些典籍都是仙族立族根本,没有更大的利益,他们是绝不可能轻易示人的。现在看来,就落在破解符文拓印这一仙业之上。”

一阵骚动。

仙族秘本,事关修行根本,以及仙举隐秘,谁不是垂涎已久?

这个理由足以让人信服。

“如此说来……”虬髯修士李元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安吾儿,若能请动这位吴师弟出手,我等未必不能分得一杯羹?”

“难。”李太安摇头,“此人是仙塾中有名的嗜书如命之人,自身以仙业入道,不缺修仙资源,眼界高得很,寻常好处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那便出大手笔!”有人咬牙道,“我族中还有一卷秘传道经《狐仙拜月祝由法》,是先祖从一处古上古妖修洞府里得来的,或许能入他眼。”

“我家也有道经《养魂尸解仙法》,据说能温养神魂,助人死而不绝,尸解成仙,对修士悟道大有裨益!”

“我族虽无道经,却有一卷仙举历代举子答卷,可以抄录一份,供其参详!”

诸多隐修小族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达成共识,联手备礼,请吴燃灯出手。

第二日下午。

“三位师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无缘无故请我去登仙楼赴宴,想必你们必有所求吧!”

吴燃灯面色淡然,看向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心中早有料定,并无多少意外。

“看来一切都在吴师弟意料之中!”李太安也是聪明人,拱手一笑,“此来正是请吴师弟,助我等隐修仙族,破解符文拓印,此事若成,秘传道经、仙举秘典,自会一一奉上!”

陆府议事厅内,陆景山沉声喝问,目光扫过满堂族人。

“胡闹!隐修那帮野路子竟敢抢我陆家的生意!”

陆明轩在旁轻笑:“父亲放心,我这就带人过去!吴兄手里的拓印符法绝不能让隐修仙族轻易染指半分!”

方府后院的暖阁里,方婉刚听完下人回禀,手中绣着云纹的团扇“啪”地合上,匆匆而去。

司乐家庭院之内,琴弦乍响,司乐菡按住颤动的丝弦,面容如冰。

……

是夜。

山海鬼市最大的酒楼“登仙楼”被包了下来。

楼外悬着数十盏引路灯,灯火闪烁,一片透亮,一群仆役立于楼前等候,捧着的礼盒堆如小山,灵气氤氲,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一辆乌篷车缓缓驶来,停在登仙楼下。

车帘掀开,吴燃灯一袭青衫,缓步走出。

“恭迎吴燃灯仙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众仆役齐齐拱手,神色恭敬。

“吴师弟,请进!”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上前相迎,正引着吴燃灯往楼内走。

“且慢!如此盛宴,怎能少了我们三人!”

鬼市山岭间的迷雾散去,就见陆明轩三人乘轿而来,身后一旁劲装力士相随,气场颇大。

撇开围观路人,登仙楼一时间,被里外围了三重。

“吴兄!”陆明轩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吴燃灯身上,确认无事,才转向李太安三人,语气不冷不热,“李师兄、郑师兄、成师姐,你们三位未免太不厚道了吧!竟来挖我们三族的墙脚!”

李太安脸色一沉。

他自然看得出,这三人是来“护驾”的,明着是关心吴燃灯,实则是不想他们这些隐修小族从吴燃灯这里讨到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陆师弟、方师妹、司乐师妹,你们这是哪里的话,我等不过是请吴兄喝杯薄酒,探讨些符术心得罢了。”

“哦?”方婉轻笑一声,眼波流转,“我等也正想向吴兄请教些符文的关窍,不如一同上楼,正好热闹些?”

这话堵得李太安三人哑口无言。

三大家摆明了要掺和进来,他们若是拒绝,便是不给三大家面子,到时候就难以收场了。

看来这三大仙族,将符文拓印已经视作了禁脔,今日想要得手,难了!

李太安与郑天井、成灵儿对视苦笑。

今日不大出血,怕是得不到那符文拓印的仙业了。

周遭空气沉闷。

吴燃灯立在一旁,看着他们暗中较劲,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觉极好。

这般相争,才是他想要的局面。三大家与隐修小族相互掣肘,谁也不敢懈怠,他便能稳居正中,从容取利。

“诸位厚爱,吴某心领了。”吴燃灯开口打破了平静,“既是探讨符术,楼上说话便是,何必在门外耽搁,干扰行人?”

说罢,他率先迈步上楼。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立刻跟上。

李太安三人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紧随其后。

登仙楼的门槛被一一踏过,楼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各方势力的盘算,也映照着吴燃灯眼底深藏的笑意。

这场由符文拓印掀起的纷争,才刚刚进入最热闹的阶段。

登仙楼的夜宴,早已不是凡俗间的酒肉排场。

白玉为盘,盛着颗颗饱满如珍珠的凤竹灵米,米香中裹着三十年灵谷特有的清韵,入口便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管滑下,连丹田都泛起丝丝暖意。

琉璃盏里,琥珀色的酒液泛着微光,那是用百年雪莲蕊与晨露酿就的“流霞酿”,抿一口,酒香便在舌尖炸开,化作点点灵光,顺着经脉游走,竟有洗髓伐脉之效。

席上的菜肴更是奇绝。

清蒸的“灵鲤”取自地脉深处的寒潭,鳞甲泛着淡淡的金芒,肉质入口即化,灵气沛然。

凉拌的“云芝菜”采自万丈悬崖,叶片如碧玉,带着云雾的清冽,嚼之生津,能宁神静气。

吴燃灯坐在主位,面前的食盒还在不断被打开,每一道菜端上来,都伴随着灵气的波动,引得满室生香。

李太安举杯敬酒,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吴师弟,这灵鲤是我家道兵昨日刚从寒潭钓上来的,需以地火温煮,方能锁住灵气,你尝尝如何?”

郑天井则献宝似的推过一个玉碗,“这里面是‘玉髓膏’,用百年玉精熬制,能滋养神魂,对吴师弟钻研符术大有裨益。”

吴燃灯浅尝辄止,感受着灵食入体后那股温和却醇厚的灵气,心中微微一动。

寻常百姓求一口饱饭,帝王追求珍馐百味,可比起眼前的灵米、灵酒、灵食,凡俗的富贵确实如尘埃般不值一提。

灵米下肚,抵得上三日打坐。

流霞酿入喉,胜过半月吐纳。

便是那不起眼的云芝菜,也能清心明目,让修士在繁杂的修炼中保持灵台清明。

这等享受,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而成了修炼的一部分。

皇帝坐拥四海,怕是也尝不到这地脉灵鲤的滋味,更享不到这流霞酿的灵气滋养。

吴燃灯心中不免暗叹。

昔日在乡下老宅,谁能想到那个埋头苦读的凡俗少年,今日能端坐于此,享用连三大家族都舍不得轻易动用的灵物?

凡俗的帝王,纵有万里江山,也困于凡胎,百年后化作一抔黄土。

而修士的享受,却与长生大道相连,一口灵食,一杯灵酒,都在为那缥缈的仙途添砖加瓦。

夜宴继续,灵香与酒香交织,在登仙楼内久久不散。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些泛着灵光的杯盘上,映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此谓之:登仙之宴。

这等享受,皇帝不及,凡俗莫想。

而这,不过是修仙大道上,微不足道的一道风景。

纸醉金迷,吴燃灯却是灵台清明。

“多谢诸位盛情。”吴燃灯开口,声音平静,“这些灵物确实难得。只是今日请我到此,恐怕不是请我吃饭这么简单吧!”

话语一出,周遭又是一静。

这场夜宴,终于进入正题了。

李太安朗声一笑,“吴师弟,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赴宴,就是来珍重请你出手,帮我等隐修仙族破解符文拓印之术。

此为《养魂尸解仙法》、《狐仙拜月祝由法》、仙举历代举子答卷,就是我等仙族给出的谢礼!”

他手一挥,将礼物御到空中,缓缓推来。

“慢!”一声轻喝。

却有灵气波动,礼物又被推了回去。

“李师兄,这礼是不是轻了些?”陆明轩的声音带着笑意,“吴兄为我陆家拆解符文拓印时,要知道我们三大家可是加在一起,一口气送出了十多卷的秘传道经,以及仙举秘录。”

李太安面色一沉:“陆明轩,你这是何意?我李家请吴兄,与你三大家何干?”

“话不能这么说。”方婉轻笑一声,应和陆明轩,“符文拓印何其珍贵,李师兄,你们这点心意实在过于寒酸,分明是在占我们三家的便宜,怕也是不够请动吴兄吧?”

司乐菡也开口了,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白了,我等是来给吴兄撑场子的。真要是让些不值当的物件沾了吴兄的眼,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南山郡的修士太过小气?”

郑天井在旁冷笑:“你们三大家,这是想垄断符文拓印这门仙业不成?”

“垄断谈不上。”方婉轻摇折扇,接口道,“只是吴兄的时间金贵,总不能白费功夫。你们若真心求教,不妨拿出些货真价实的诚意,比如你李家藏了三代的天河剑符、郑家的金刚力士炼兵法,成家的河伯御水真诀!”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如春的夜宴,顿时冷若冰点,如坠寒冬。

山海鬼市,诸多隐修小族在此避世,数量颇多,其中又以李、郑、成三家为首,分别掌管鬼市中灵宝阁、藏器楼、百艺居三个最大产业。

李、郑、成三家,虽比不上三大显世仙族,却也各有底蕴。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此时都面色阴沉如水。

只因方婉所提及的天河剑符、金刚力士炼兵法,河伯御水真诀,都是他们三家的镇族法门,怎肯轻易示人?

李太安等人怒视着陆明轩三个仙族子弟,却见对方神色坦然,显然吃定了他们舍不得放弃请吴燃灯出手的机会。

李太安脸色铁青,“你们三族也未免太过霸道了吧,是要绝我等隐修小族的活路?”

“非也。”陆明轩笑意不变,指尖却叩了叩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刻着陆家独有的家徽“镇岳碑文”。

“只是吴兄的本事,配得上何等筹码,我三大家心里有数。你们这点东西就想请动他,传出去,岂不是说我陆家、方家、司乐家花的那些代价,都成了笑话?”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李太安身后的隐修族人,“难不成,诸位觉得我三大家,还比不上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小族?”

这话戳中了隐修族的痛处,李太安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那你说,要拿出什么才够?”

陆明轩上前一步,朗声道:“我陆家为求‘金刀拓印’,献出了十五卷秘传道经,以及南山郡绝无的三卷往届仙举的策论题解,这是我陆家的诚意。”

方婉接着道:“我方家为换‘火丹灵墨’之法,奉上了《南华大梦心经》残卷,以及《历代道试考证》,这就是我方家付出的代价。”

司乐菡轻抚琴弦,琴音清越:“我司乐家为求‘音符气调’,赠了祖传的秘传道经,《天人感应妙音注解》,以及仙举乐理一科的《太玄音律考》,这是我司乐家的筹码。”

三人话音落下,登仙楼前一片死寂。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面色煞白。

秘传道经、仙举秘录,每一项都是价值连城,每一项都是隐修小族付不起的代价。

这些都是三大家压箱底的传承,竟为了符文拓印的分支之法,都给了出来。

隐修族人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同时更升起热切之心。

能让敝履自珍的三大仙族肯下如此血本,足以说明这符文拓印的仙业,分量重到超乎想象!

李太安喉结滚动,他忽然明白了。

三大仙族砸下这么多,绝非头脑发热,而是这仙业能让他们的底蕴暴涨。

若是让三大家独占了这等机缘,别说超越三大仙族。

恐怕以后南山郡的天空下,再也没有他们这些隐修小族的立足之地,只能一辈子被踩在脚下,仰人鼻息。

看着诸多隐修小族们被割肉般的难受,陆明轩、方婉、司乐菡笑盈盈看着这些隐修小族。

这就是,他们所要的目的所在。

三大仙族现在有求于吴燃灯,自然不能坏了他的事,从而生出间隙,坏了自家大事就不好了。

但也不能让这些隐修小族白白占了便宜。

报出天价筹码,就是要让这些隐修小族知难而退。

哪怕他们勉强凑出了天价筹码,自家也会元气大伤。

三大仙族底蕴深厚,完全耗得起。

这些隐修小族,哪怕得到符文拓印的分支技艺,也再对三大仙族构不成任何威胁。

“好…好一个三大仙族!”李太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既然你们能舍,我等也能!”

吴燃灯安坐桌前,食不言寝不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筹码越来越重,争斗越来越烈,而他这座天平的中心,只会越发稳固。

夜风吹过登仙楼的匾额,带起一阵呜咽,像是在为这场注定要流更多血的博弈,奏响前奏。

登仙楼内,烛火映着李太安等人凝重的脸。

一番低声商议后,李太安深吸一口气,转向吴燃灯,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吴师弟,条件您尽管提。只要我等能办到,绝不推辞!”

吴燃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所求,与三大家并无二致。”

他缓缓道:“一者,各家珍藏的道经秘录,凡与符文、灵植、音律相关者,需借我参阅三月;二者,族中关于仙举的见闻、考录心得、乃至先辈留下的答题残卷,皆需奉上。”

“这……”郑天井眉头紧锁,道经是立族根本,仙举底蕴更是关乎后辈进阶的命脉,怎能轻易示人?

“吴师弟有所不知,我等隐修小族的底蕴,本就不如三大家……”成灵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色。

“正因如此,”吴燃灯打断她,“才需拿出更多诚意。”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为拆解拓印之术,已耽搁了仙举备考。这些道经与仙举底蕴,一者能补我技艺之缺,助我破解那融合诸术的拓印真法;二者,也算是弥补我费时费力,可能错失仙举之期的代价。”

李太安等人对视一眼,心中雪亮。

吴燃灯要的,是能与三大家抗衡的“等价交换”。

他们底蕴本就薄弱,若不拿出压箱底的东西,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更别提从三大家口中分一杯羹。

“好!”李太安猛地拍板,“我李家愿献《青蜀剑道真解》道经五卷,还有先祖参加仙举时的《策问残稿》!”

郑天井紧随其后:“我郑家出《黄巾力士统兵布阵兵法》,外加三卷《仙举考略》,皆是族中秘藏!”

成灵儿咬了咬唇:“我成族奉上《灵水洗身真经》,还有祖传的《仙科答题要诀》!”

其他隐修族见状,也纷纷咬牙应承,或献出祖传的符经,或拿出仙举的见闻札记,甚至有小族愿将族中唯一参加过仙举的先辈手札,全额奉上。

诸多隐修小族凑在一起,终于勉强超过了三大仙族的筹码。

吴燃灯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玉简、帛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隐修小族为求一线生机,终究是将封闭了数代的隐秘,缓缓敞开了一道缝隙。

他微微颔首:“诸位诚意,吴某心领。符文拓印之术的拆解,我自会尽力。”

此言一出,李太安等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登仙楼外,夜色正浓。

吴燃灯知道,随着这些道经与仙举底蕴的入手,那些被仙族世代封存的隐秘,终将在他面前彻底展开。

而符文拓印这枚诱饵,已将南山郡诸多有分量的“鱼”一举钓起。

这场以仙业为饵的棋局,他已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南山之郡,道经奇书,仙族底蕴,尽入吾彀中矣!”

巍峨登仙楼高耸云巅,楼内盛宴陈设极尽华贵,可满堂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滞。

此番能入此楼赴会,在场诸多隐世修仙族群,皆是倾尽族中底蕴,割舍无数至宝机缘,付出前所未有的巨大代价,方才换来这一席之位。

众人端坐席间,眉宇间难掩沉郁,心中皆是百味杂陈,更是暗想自己这番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这么大的代价,真能换取到符文拓印的隐秘吗?

万一不成呢?

吴燃灯此人如此年轻,真能独自破解一方可兴族千年的仙业?

……

哪怕他们知道三大仙族已经得了好处,此时也难免懊恼之前的判断,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登仙楼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满桌珍馐,气氛却沉得像灌了铅。

隐修族人们看着案上已送出的玉简、帛书,脸色都带着肉痛。

那些可是压箱底的家当,此刻却成了换取吴燃灯出手的筹码。

陆明轩端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隐修族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他虽为三大家占得先机而松快,却也暗自嘀咕。

这些人被逼到这份上,日后若得不到足够回报,怕是会闹出乱子。

方婉与司乐菡亦是眉头微蹙,显然想到了一处。

三人并肩而坐,彼此相视,一时也是面带忧虑,神色凝重。

他们没想到,自己一番阻拦之下,这些隐修还舍得如此代价,要是真被这些得到符文拓印的分支奇技,也不知在这南山郡会引起多大的变故。

他们可是亲手体验过三分奇技的神效,现在也暗自揣测,自己此番动作是否过于仁善了一点。

现在这南山郡之后的形势,前路反而吉凶难料起来。

吴燃灯静坐席间,将满堂众人心绪尽收眼底。

他心中透亮,一众仙族此番牺牲太过惨重,心中积郁难平。

若不安抚疏导,久而久之必定心生怨怼,日后生出变数,势必扰乱全盘布局,酿成大祸。

行事之道,向来恩威并施,施过雷霆之戒,便要施以温润恩泽。

软硬相辅,分寸火候,缺一不可。

沉吟片刻,吴燃灯放下茶盏,清越的瓷器碰撞声打破了沉寂。

“诸位稍安。”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符文拓印的全法,我虽未完全勘透,却已摸到几分脉络。”

话音刚落,满座皆动。

李太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吴师弟,此言当真?”

“不错!”吴燃灯缓缓抬眸,环视众人,朗声开口,声线沉稳传遍整座仙楼:“诸位心中所想,我尽皆知晓。符文拓印此业博大精深,前路漫漫,必然艰险颇多。

但我已然寻得破局大道,理清核心思路,只是诸多细节尚未尽数打磨圆满,暂且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完整推演全貌。”

此言一出,满堂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骤然一松。

随后,吴燃灯话锋又是一转,“只是其中关窍尚需打磨,此刻只能演示一二,未必能尽善尽美。”

“够了!够了!”郑天井连忙起身,“只要能看到思路,我等便安心了!请吴师弟示下!”

“不错,请让我等开开眼界!”

“符文拓印,真有此术,那真是神乎其神了!”

众隐修小族闻言心神俱震,知晓已然敲定大体方向,阴霾尽数散去。

他们眼中瞬间亮起精光,纷纷拱手相请,急切恳请吴燃灯当众演示推演,一睹玄妙门路。

先前的沉闷一扫而空,连陆明轩三人也目光灼灼地望向吴燃灯。

吴燃灯走到楼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白玉石案前,取过自身随身常伴的秃毛笔,蘸了方婉带来的“火丹灵墨”,又从陆明轩递来的玄黄石上刮下一点石粉,调入墨中。

“看好了。既然如此,我就提前演法一番!”

他手腕轻转,笔尖在素帛上落下第一笔。

那笔画看似随意,却带着陆家刻碑的沉劲,入帛三分。

转锋时又透出火丹灵墨的火光内敛,墨色如流水般晕开。

收尾处,符脚如音律跳动,笔尖的墨痕竟微微震颤,仿佛活了过来,诸多气息串联一起,宛若一体。

不过片刻,一枚融合了金石之坚、丹火之气、音律之韵的符文便跃然帛上,虽灵气波动尚显滞涩,却已隐隐有了贯通诸术的雏形。

此符为:“云”!

“这……这是……”郑天井失声惊呼。

他看懂了,这符文的每一笔都藏着各家技艺的影子,却又浑然一体。

陆明轩抚掌道:“吴兄果然已窥全貌!这笔锋中的‘沉劲转柔’,正是我三家技艺的关键!”

方婉亦点头:“灵液与石粉的配比,暗合‘刚柔相济’之理,吴师弟竟已将其融入符纹!”

司乐菡望着符文上因琴音而颤动的墨痕,轻声道:“以音辅符,以符载音……原来还能这般融合。”

这还没有完!

金刀符!

吴燃灯凌空画出一道金刀符,秃毛笔上立刻迸射凛凛寒光。

笔化金刀,刻录而下。

白玉石案竟如豆腐一般柔软,被刻下深深的痕迹。

吴燃灯笔插入石案之中,沿着之下写下的云字符,刻录起来。

笔若龙蛇,游走不停,一气呵成。

众人屏住呼吸。

一个“云”字拓碑赫然在他们面前显现。

“成!”吴燃灯眸子锐光乍现,沉喝一声。

就见云字拓碑寻常时与凡石无异,此刻却符纹陡然大亮,忽然亮起莹莹白光。

先是笔画间渗出丝丝缕缕的白雾,如轻纱般缭绕。

随即整个“云”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灵光,碑体竟微微震颤起来。

那些白雾受符力牵引,在楼内翻腾汇聚,不过片刻便化作朵朵棉絮般的云团,低低悬在梁下,甚至能看见云团中流转的细碎光点。

“这是……”李太安刚端起酒杯,见此异象,手一抖,酒液洒了满襟,眼中满是骇然。

陆明轩猛地起身,几步冲到拓碑前,指尖触及碑体,只觉一股温润的符力顺着指尖涌入,与楼外天地灵气隐隐共鸣。

他望着那些在席间穿梭的云团,失声喊道:“云字符文活了!这是引动了天地间的云气!”

方婉抚着鬓角,发丝被云团带来的微风拂动。

她望着窗外,楼外本是清朗夜空,此刻竟也有淡云汇聚,与楼内云团遥相呼应。

登仙楼仿佛被托在了半空云海之中,雕梁画栋隐现其间,真如仙境一般。

“是,吴兄!”司乐菡目光落在主位,只见吴燃灯指尖正凝着一缕淡青色符力,若有若无地与拓碑上的“云”字相牵。

随着吴燃灯收回指尖,那缕符力消散,碑上的灵光渐渐敛去。

楼内的云团却未散去,只是缓缓沉降,化作薄薄一层雾霭,漫过众人衣袍,带着清冽的灵气,让人心神一清。

“不过是借了些灵气,引动了拓碑里残存的符意。”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桌上的尘埃。

李太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符碑拓印,聚天地云气入楼。

这等手段,已非“精妙”二字能形容,简直是与天地灵犀相通一般!

陆明轩望着那些缭绕不散的云霭,感受着其中温润的灵气。

“吴师弟这门符文拓印手段,真是…神乎其技!”郑天井喃喃道,语气里满是敬畏。

楼内的云霭缓缓流动,映着烛火,将众人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原本的宴饮之乐,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仙境奇景压了下去,每个人心中都翻起惊涛骇浪,心中更是慢慢热切。

他们终于真切感受到,这门仙业的玄妙,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那云字拓碑亮起的符文光芒,不仅照亮了登仙楼,更照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众人无不对“符文拓印”的最终面貌,生出了近乎狂热的期待。

吴燃灯端起酒杯,望着窗外与楼内云气交融的夜空,浅浅饮了一口。

流霞酿的暖意与云气的清冽在喉间交织。

他心中笃定,这道亮起的云字拓碑,必将是又一颗投入南山郡修仙界的石子。

而它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登仙楼内,满座之人无不盯着眼前那枚云字拓碑,要将其上的云字符纹深深印入瞳孔深处。

先前付出的肉痛、担忧,此刻都化作了热切与期待。

他们亲眼看到了符文拓印的影子,知道吴燃灯所言非虚。

只要等他彻底勘透,他们付出的一切,都将百倍、千倍的回报回来。

吴燃灯看着众人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微定。

棒子打过,甜头也给了,这分寸,总算拿捏住了。

但也不能让他们惊喜过了头!

只见吴燃灯取出准备好的符纸贴在玉石拓碑上,开始敲打拓印起来。

“这就是符文拓印吗?难道已经成了!”四周无不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吴燃灯的一举一动。

符纸渐渐透亮,云字符箓渐渐刻印其上,符纸之上渐渐浮现出氤氲云纹之气,灵气自生。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啪嗒!

云字符箓陡然剧烈闪烁,通体符纸竟是被云水彻底侵染,化作一团纸泥掉落一地。

“哎……”功败垂成,四周一片懊恼之声。

吴燃灯却是并不意外,平静收手,淡淡道:“这个拓碑尚不完善,符文拓印只能短暂留下残迹,但还做不到用符纸进行完整长久的拓印。

符纸脆弱,还承受不了符文拓印之力,遇水则化,遇火则焚,遇雷则焦……

前路尚远,还需诸位相助。待全法功成之日,自会让诸位得偿所愿。”

“这是应该的!短短时间,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殊为不易了!”

“吴兄,真是妙手!还原到如此地步,已是鬼斧神工!”

“这门仙业真要在吴兄手下还原出来了,正是我南山郡的幸事!”

……

在场都是识货的人,短暂遗憾之后,立刻大为赞叹。

“妙哉!”李太安抚掌长叹,先前付出的肉痛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只剩对未来的憧憬。

陆明轩三人亦相视一笑,眉宇间的忧色尽散。

“客气,客气!”

“那就多谢吴兄了!”

登仙楼内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杯盏相碰之声不绝。

那割肉带来的阴霾,已被仙业将成的曙光驱散。

而吴燃灯知道,这只是新的开始,

他不仅要让这些仙族敞开隐秘,更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那些没拿出来的底蕴,也随之一一奉上。

……

沉闷一扫而空,登仙楼内重新响起欢声笑语。

“值此盛景,就让小女子为各位奏上一曲,以助兴!”

这时,司乐菡怀抱琵琶而出。

众人纷纷叫好。

“早闻司乐家之曲为南山郡第一仙乐,今日得闻,真是三生有幸!”李太安轻笑而叹。

“先有吴燃灯的演法神乎其技,后有仙乐,今天真是来对了!”

众人也是纷纷应和。

司乐菡朝众人屈身一礼,又朝吴燃灯微微而笑。

“此曲名为:云海仙踪!”

琴身似冷月凝霜,弦如冰丝,入手便带着一股清冽之气。

她素手轻按,未及拨弦,楼内缭绕的云霭竟似有灵识般,缓缓向她身侧聚拢。

“铮——”

第一声弦响破空而出,不似寻常琵琶的急促,倒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越。

银面反射着烛火,将她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另半张隐在阴影里,添了几分神秘。

弦音渐疾,如骤雨打在青瓦,又似流泉奔过石涧。

楼内的云霭随着韵律翻滚,时而聚成浪涛之形,时而散作星点之光。

李太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只觉那弦音像一双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神,跟着起起落落。

忽的,弦音一转,变得柔婉缠绵,如情人低语,似柳丝拂水。

银面琵琶的冷冽被这柔意中和,竟生出一种冰炭同炉的妙趣。

陆明轩望着司乐菡拨弦的指尖,那指尖快如流萤,在弦上翩跹,仿佛不是在奏乐,而是在编织一张由音符织成的网,将满座之人都网在其中。

最妙是高潮处,司乐菡腕力陡增,银弦震颤如龙吟,一声裂帛般的高音拔起,直穿楼檐!

刹那间,楼内云霭猛地炸开,化作漫天光点,与烛火交相辉映。

窗外的夜云亦被惊动,翻涌如潮,竟隐隐透出月华的清辉,与楼内琵琶声遥相呼应。

伴随弦声急促,楼内云雾翻滚不止,如烟如海,众多修士身处其中,颇有飘飘欲仙,欲乘云雾归去之妙景。

凡是修士,皆有成仙之志,此刻都有了成仙之景!

云海仙踪,正如其名。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座顿时掌声雷动,连吴燃灯也抬眸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弦音渐缓,余韵如缕,绕着梁间的云霭久久不散。

司乐菡收势时,银面琵琶上凝着一层薄露,映得她眼底的光彩愈发清亮。

“司姑娘这琵琶技,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李太安抚掌大笑,先前的拘谨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有此仙乐佐宴,便是神仙也不换!”

陆明轩亦道:“银面配清弦,刚柔相济,竟与吴兄的云字符文隐隐相合,妙极!”

楼内气氛被推至顶点,杯盏相碰之声、谈笑声、赞叹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仿佛带着醉人的暖意。

云霭缓缓沉降,沾在衣袍上,带着琵琶音留下的余韵,让人心旷神怡。

吴燃灯看着眼前的热闹,指尖轻叩桌面,伴着残余的弦音。

这银面琵琶的乐声,刚如剑,柔如绸,恰如修仙界的纷争与交融。

而这场夜宴,这场被仙乐推向高潮的盛会,不过是南山郡风云变幻中的一曲插曲,却已足够让人记取这片刻的酣畅。

宴至尾声,曲终人散,宾客陆续离去。

“诸位,我先离去了!这诸多道经和秘录,还等我回去好好翻阅呢!”

吴燃灯尽兴欲归。

见他走路,都手捧着一卷新得的道经,早已按捺不住细看,路边的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司乐菡终于按捺不住了,走上前,轻声问:“吴兄搜集了这许多道经、仙举资料,看得过来吗?”

见吴燃灯抬眼,她又补了一句,“吴兄对灵石、权位似乎都无所求,这般费尽心机,只为求书,到底求的是什么?”

众人也循声望去,大感好奇。

修士长生,往往都有嗜好,用来打发漫长的岁月,并且瘾性极大,超出世人想象。

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

就比如这李太安,就是个南山郡有名的剑痴,最向往的就是前往青蜀郡,朝拜吕剑仙所留的人间仙迹,玉池剑壁。

但道经书本无比枯燥,像吴燃灯这种嗜书如命之人,却是从所未闻。

听到询问,吴燃灯合上书卷,望向窗外。

夜雾已散,明月高悬,清辉洒满街巷。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曾在无名道经之中,看到水调歌头词牌的仙词半阙,我今有下阙名为:水调歌头·天问,足以言明我心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吟罢,他微微一笑,对司乐菡颔首示意,还未等说出下半阙,转身推门而出。

青衫身影消失在月光下,只留下那句“何似在人间”的余韵,萦绕在登仙楼内。

司乐菡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

她听懂了这诗句的深意,更从那淡然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洒脱与执着,甚至孤愤。

或许,有些追求,本就无需言说。

正在众人诧异时随后又有下半阙,伴随悠悠叹息之声,远远传来,久久回荡。

“怀孤愤,询造化,夜独眠。

八荒谁主,沧海桑田几变迁。

堪叹贤愚同路,忍看荣枯翻覆,羽化何年年。

潜心修至理,漫道问高天。”

吴燃灯将隐修小族献上的典籍分门别类,堆满了半间静室。

这些典籍不及三大家的传承厚重,却胜在驳杂。

李氏的《碎铁铸符录》讲的是炼器时如何将符纹铸入铁器。

郑家的《九宫微阵图》藏着以符纹驱动小阵的诀窍。

成族的《灵液提纯要术》详述如何用灵力淬炼药液。

他每日静坐案前,时而翻《铸符录》,指尖模拟打铁的火候。

时而研《微阵图》,以指节在桌面推演阵眼与符纹的呼应。

时而对着《灵液术》,尝试以万符灵汽催动水汽凝结。

月余后,吴燃灯推开窗,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一笑。

他取来一块幽冥玄铁,按李氏炼器法锻打,同时引动符文灵汽,将“坚金符”铸入铁中。

铁胚竟泛起一层金光,寻常法器难伤分毫。

又取来七枚玉符,依郑家阵法要诀,以“阵枢符”为核心布成小阵。

指尖一点,玉符流转间,竟在院中凝成一道无形屏障,这是将布阵术与符纹结合的妙用。

再取来一瓶凡水,以成族淬炼法,引“化灵符”入内。

不过片刻,凡水便泛起灵光,成了最基础的养灵液,比寻常法子快了三倍。

他越试越心惊,这些小族的杂艺看似零散,却各有精妙。

炼器的刚猛、布阵的巧变、淬液的精微、铸文宝的书卷气、养宝的温养、培灵的生生不息…若能以符文拓印为轴,将这六者拧成一股绳呢?

吴燃灯闭上眼,气海中万符灵汽流转。

符文拓印的通法主干如一株大树,三分奇技为三大分支。

那么六大杂艺如六条细藤,正沿着主干缓缓攀爬,彼此缠绕,渐渐交融。

“以符纹为骨,炼器为体,布阵为势,淬液为血,文宝为魂,养宝为韵,培灵为息……”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明悟。

待他再次睁眼,指尖已凝出一道复杂符纹,落于一块顽石之上。

符纹亮起时,顽石先经符火锻打以炼器。

再被微光小阵包裹以布阵,石上渗出的杂质被符力淬炼用灵水以淬液。

最后用笔法写符,将拓碑凝练文气画作文宝,石身还泛着温润光泽。

以养宝之法打磨碑体,周遭草木的灵气也被缓缓吸来,吸取天地灵气以培灵,壮大拓碑本身的灵机……

不过片刻,顽石竟成了一块兼具六艺特性的符道法宝胚子。

“炼器符铸、阵符相济、符液淬真、符笔成文、养符憋宝、培灵符机!此乃……六合绝艺。”吴燃灯轻抚石胚,感受着其中流转的驳杂而又统一的力量,心中了然。

学无止境,这些看似微薄的小族传承,竟成了他破开更高境界的钥匙。

以符文拓印为基,三分奇技为主干,融六艺于一炉,这门绝艺一旦功成,其精妙,怕是连三大家都想象不到。

静室的烛火又亮了一夜,案上的典籍被翻得更勤。

吴燃灯知道,这六合绝艺才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大道,永远在学不完的技艺里,在融百家之长的琢磨中。

三分奇技如三根梁柱,撑起了符文拓印的骨架。

六合绝艺似六道支流,填补了骨架间的空隙。

又是三月过去,避免了符文拓印被破解太快的破绽被人察觉,泄露出去。

直到此时,吴燃灯这才将这两套拆解之法稍加整理,拿了出来,便先透出几分精要给隐修小族。

李氏依着“炼器符铸”的思路,将祖传的碎铁术与符纹结合,新铸的剑器竟能自行蓄养灵气,锋利度较往日翻了一倍。

郑家以“阵符相济”之法改良九宫阵,阵眼处刻上符纹,启动时灵气流转快了三成,破绽也少了许多。

成族按“符液粹真”的诀窍提炼灵液,原本需百日才能成的药液,如今四十日便灵气充盈,药效更胜往昔。

消息传出,南山郡修仙界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隐修小族是走了什么运?李家的藏器楼的竟能炼出上乘法器了!”

“郑家的阵法也邪门了,前日我带人去试探他家后山的阵法,明明找到阵眼却破不了,反倒被阵法反噬!”

“成家的灵液价格涨了三成,还供不应求,听说三大仙族的人也去抢货了!”

三大仙族的人听闻,亦是心惊。

他们本以为自家的三分奇技已是极致。

没料到吴燃灯竟能从隐修小族的杂艺里捣鼓出这般门道,六合绝艺虽不及主干精妙,却胜在实用,恰好补了各家技艺的短板。

陆明轩拿着李家新铸的符兵,对着自家的镇岳石砍了一剑,石上竟留下浅浅的白痕。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等锋锐,快赶上我家的玄铁刻刀了。”

方婉看着成家送来的灵液样本,以灵识探查,发现其中灵气竟带着符纹的活性,她喃喃道:“这般蕴养之法,倒是能改良我方家的药圃。”

司乐菡则对郑家的新阵颇感兴趣,听闻阵中符纹能引动琴音共鸣,她抚着琴弦道:“若能将阵法与音律符调结合,或能创出更厉害的困敌之术。”

隐修小族们更是喜不自胜。

李太安捧着自家新成的“水符宝镜”,镜面上符纹流转,能映照出三里内的灵脉走向,他笑得合不拢嘴:“虽比不得三大家的底蕴,却也有了立足之地!”

郑天井、成灵儿等人亦各有收获,族中子弟修炼速度加快,器物品质提升,往日被三大家压一头的憋屈,渐渐化作了扬眉吐气的底气。

南山郡的修仙格局,因这三分奇技与六合绝艺,悄然发生着变化。

三大仙族虽仍居上位,对那些隐修小族的小觑也少了几分。

小族们得了好处,对吴燃灯更是信服,送来的典籍、资源越发丰厚。

而吴燃灯的静室内,他正对着一块融合了六艺的符宝胚子沉思。

三分奇技与六合绝艺,不过是拆解符文拓印的前两步,离真正还原那门仙业的全貌,还差得远。

但他知道,这条路已被越拓越宽。

而南山郡修仙界的震动,不过是风起青萍之际的,第一道微卷。

窗外的风掠过槐树叶,带着隐隐的灵气波动,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技艺的革新,发出低低的赞叹。

南山郡学宫的老槐树下,老夫子捋着花白的胡须,望着远处吴燃灯小院的方向,那里时常有灵光冲天而起,夹杂着各家典籍特有的气息。

“啧啧,真是未曾想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当初录此子入仙塾,只觉这吴燃灯自学入道,颇具天分,没想到短短时日,他依仗仙业,竟远远将那些灵根宝体的修士,远远甩在后面了!当真是天纵奇才。”

身旁的葛仙师捻着拂尘,目光深邃:“凡俗自学入道本就难如登天,他不仅踏上了修仙正途,还能在短时间内创出三分奇技、六合绝艺,将整个南山郡的修仙界搅动得翻江倒海。这份悟性,便是外面那些修仙胜地的修仙大族嫡子也望尘莫及。”

老夫子叹了口气:“你我执教多年,见多了仙凡有别的桎梏。寻常凡人别说接触仙业,便是看一眼道经都难如登天。可他倒好,硬生生凭着自己钻研,让三大家、隐修小族把压箱底的底蕴都捧着送来,求他指点。”

葛仙师望向天际,那里的灵气因吴燃灯的存在,比往日活跃了数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仙道之才吧。不恃出身,不凭外力,只靠一双眼、一双手,从故纸堆里读出大道,从符纹中悟透玄机。

如今全郡的底蕴都为他所用,这般景象,怕是南山郡开郡以来头一遭。”

“说起来,”老夫子忽然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期盼,“我南山郡一甲子都没出过一个仙举高中的,如今看来,此子已尽取南山郡一郡的仙道精华于一身,道行大成指日可待,仙举也大有所望啊!”

葛仙师接口道:“正是。如今他手握全郡资源,道经、仙举秘录堆积如山,打破一甲子,无仙举的夙愿,怕是真要落在他身上了。若他不成,恐怕其他人就更加难成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仙途漫漫,天赋与机缘缺一不可,可像吴燃灯这般,以凡俗之身撬动整个修仙界的资源,将各家底蕴化作自己脚下的阶梯,这份气魄与能力,早已超越了“天才”二字。

远处,吴燃灯的小院又亮起一道新的灵光,那是融合了三家秘法与隐修杂艺的符纹在闪烁。

老夫子与葛仙师知道,这道光芒里,藏着的不仅是符文拓印的奥秘,更有一个凡人打破宿命、逆天而上的决心。

那场登仙夜宴,不知符文拓印的传言被泄露了出去,那首仙辞《水调歌头·道问》也广为人知。

如今南山郡,修仙界,谁不知道,这届仙塾出了个嗜书如命,仙业有成的书痴!

书中自有青云路!

偌大的南山郡,平静已久的水面,似乎都因此人带起的风,变得波澜壮阔起来。

陆府祠堂,檀香袅袅。

陆家族长陆景山语气沉缓:“明轩,你可知之前所犯的大错了?”

陆明轩垂首,“我不该在仙塾之内,多次针对,险些坏了吴兄的事。吴燃灯看在我陆家诸多道经的份上,嘴上不说,恐怕心中对我陆家仍有成见!”

“不止于此。”陆景山摇头,“你错在还把他当寻常修士。此人能以一己之力撬动全郡资源,创出三分奇技、六合绝艺,这份天赋,便是我陆家千年历史里也未曾有过。日后对付此人,再也不能刻意压制,只能大加拉拢,明白了吗?”

陆明轩苦笑一声,往日的傲气早已被连日来的震撼磨平:“父亲教训的是。成儿先前确实存了较劲的心思,可看他将六合绝艺融于符纹的手段,才知自己差得远。如今别说针对,便是想追都追不上,哪还有心气?”

陆景山看着陆明轩落寞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自信的笑:“无妨,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三大仙族,自有底蕴,也不会弱于他人。你可知过些时日,便是四年一度的浊世天候。”

“浊世天候?”陆明轩抬头。

““正是!”陆景山将一卷《南山郡地脉秘图》推到陆明轩面前,指尖点过秘图上的灵脉节点。

随后他又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族中禁地的方向。

“凡人为四季为一年,而我等修士寿元长久,则以一凡年为一季,四凡年为一大年。浊世天候,四年一轮回,到那时天地灵气会骤然衰微,寻常修士别说修炼,便是维持修为都难。”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吴燃灯虽天赋异禀,终究根基尚浅,手里的资源再多,也抵不过天地法则的压制。浊世天候一来,他便会明白,单打独斗终究难成大事,唯有依附我等有底蕴的仙族,才能安然度过难关,甚至借机精进。”

陆明轩茅塞顿开:“父亲是说,届时他自会看清,只有投靠三大家,才能在浊世天候中保全自身,甚至更进一步?”

“然也。”陆景山抚须而笑,“凡人修士,纵有天赋,也缺了仙族世代积累的根基。浊世天候便是试金石,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底蕴。到那时,不用我们拉拢,他自会做出选择。”

密室之外,风卷落叶,带着几分秋意的萧瑟。

陆明轩望着天边渐浓的云气,心中暗道:吴兄,到了浊世天候,你才会明白,仙凡之间的鸿沟,不是天赋便能轻易填平的。

……

半月之后。

咚咚咚!

仙塾之内,金钟大响,足足一百零八声,响彻在每个角落,将诸多闭关自修之人都全部惊出来了。

吴燃灯也难得出现,站在人群中。

只见老夫子、葛仙师站在高台之上,面孔严肃凝重。

老夫子沉声开口了,“据葛仙师推算天地时辰,后日就是南山郡四年一次的浊世天候之时,煞气透地而出,压制天地灵气,法术失效,宛若天地末法,故又名为:末法之季。

末法之季,此乃天地气候,人力不可阻挡。尔等可离开仙塾自行躲避,或者归家安顿,或者待在仙塾不得外出!

但要记住的是,末法之季,修士法术难行,最为脆弱。切勿出行,以免被散修以及凡俗武夫猎杀,成了别人的仙缘,那可是滑天下之大稽,死也难瞑目了。”

老夫子的话音刚落,仙塾讲堂里立刻如锅煮沸。

“浊世天候?这么快就到了吗?”

“坊间有云,浊世末法,仙者化凡,这可是我等修仙者最为脆弱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这仙塾是不能待了!赶紧回老家躲躲!”

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一众仙塾学子对视一眼,话不多说转身就往门外冲。

他们袖口绣着的家族徽记甩动中十分醒目,显然都是隐修仙族的出身。

“爹说过家里有地脉法阵,先回族里再说!”

“等等我!我家有家传道兵,以武入道,在末法之季道兵手段也不差!看有几个不要命的敢闯进来!”

“我爹是散修,幸好我姥爷家也是小族出身,庇护我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带起一阵风,留下原地一片惊恐的气氛。

“夫子,我们该怎么办啊!”

“仙塾可不能不管我啊!”

“浊世天候,人力难敌天命!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

剩下的人更慌了,围在老夫子身边,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

仙塾之内一片乱象。

“慌什么?枉你们身为修士,一点定力没有,成何体统?就这还想妄图长生?”老夫子实在看不过眼,手中藜杖重重敲了敲地面,声如金钟回响,压过了全场的杂音。

“仙族出身的就各回各家,没有背景就选好信任的同道,各自抱团,相互取暖。只要提前准备好了手段,身为修士,手段众多,只要不外出冒险,还怕一些散修以及凡俗武者吃了你们不成!”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众人顿时冷静下来。

“走,我囤积着大量符箓,谁愿与我共度此难!”

“我来!我有武道修为在身,哪怕浊世天候爆发,也有一战之力,足以护住自身!”

“我也来。我父母都是散修,临终之时,传给我了一件法器!”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选定同道。

“咦?吴燃灯人呢,刚才还看他在这里!”

作为仙籍榜眼,战力道行皆在仙塾之内无出其右,又是有名的凡俗出身,浊世天候之下,必然无处可去,自然也想找他抱团。

但环视了四周,却不知何时,吴燃灯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知了去处。

只有老夫子和葛仙师高站台上,一直默默关注着吴燃灯身影,才发现一袭衣角消失在通往学子居住地的道路拐角。

“此子,似乎另有打算!一人独扛吗?他不像仙族出身子弟,有家传道兵护身。也不知是否会出幺蛾子。此子已是我仙塾接下来的仙举之望了,要是折在这里,就太过可惜了!浊世天候之下,万修化凡,就连老夫也无多少出手之力的。”

老夫子皱了皱眉,似乎对吴燃灯如此不合群,颇为不满。

“夫子不要过多担心!你忘了这吴燃灯于仙学所治本经为何了?”葛仙师却是并无多少担心,抚须而笑。

“你是说?”老夫子白眉一挑,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错!治经易数者,深谙阴阳推理,卦象玄机,能于祸福未显之时窥见端倪。”葛仙师缓缓道来,作为易数一道的授业仙师,他对于易数精妙怎能不知?

他颇为笃定道:“顺势纳吉,避祸于先,春风未动蝉先觉!这吴燃灯精通易数,不会没有这等手段,恐怕已有后手谋算,我们拭目以待就是!”

“也对!”老夫子顿时失笑,“四书五经,易数为源。这一点,还是葛老你看得通透!”

……

吴燃灯回到住处安坐不动,并无多少要急于行事的心思,反而翻开诸多典籍又开始翻阅起来。

浊世天候在即!

他本就是凡俗出身,没有地方可去,回乡下老宅也挡不了这浊世天候。

还不如先彻底解这浊世天候的底细,再谋算后路。

很快于《天地阴阳黄历》一书中,吴燃灯了解了浊世天候的前因后果。

此方世界仙道大兴,仙学高深,自有对天地世界的认知体系,即为:浊世清天、大年四季。

仙学之中,将世界以浊世、清天而划作两分,一浊一清,形成天地格局。

浊为红尘浊世。

清为清灵洞天。

浊世为凡俗所居,浊气弥漫,灵气稀薄如缕,凡人生老病死皆困于浊气流转,纵有机缘踏上修行路,亦因灵气匮乏而举步维艰,悟性再高也难窥大道门径。

清天则为修仙者向往之地,高修大德开辟之天外洞天,清气充盈,灵机沛然,远离凡俗浊气侵扰,是修士突破境界、淬炼真我的净土。

大部分低阶修士都身处红尘浊世之中,无福高居于无灾无祸的清灵洞天,就自然时时都会遭遇磨难。

世事无常,在天地大势的气候变化面前,修士与凡人并无太多区别,只是各自面临的天候大难不同而已。

这即为:大年四季!

修仙界亦有四季流转,却非凡俗的春夏秋冬的气温循环,而是以“阳、阴、浊、清”为序,灵气玄机成周天循环。

阳季天日凛冽,涤荡杂尘,最宜锤炼肉身与法宝。

清季灵气最盛,如沐春风,是吐纳修行、突破瓶颈的黄金时季。

浊季浊气渐升,灵气滞涩,修士多闭关蛰伏,以避灵气紊乱之扰。

阴季阴风阵阵,侵蚀道心与修为,需以大定力守持本心,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

凡俗一年对应修仙界一季,凡俗四年方为修仙界一大年。

四季轮转,周而复始,既是对修士修为的考验,亦是大道自然的节律,顺之者昌,逆之者难存。

浊世天候入浊季,天地间煞气如墨汁倾洒,自地脉喷涌而上,弥漫四野。

灵气遭其压制,如遇冰封,流转滞涩,修士法力运转艰难,指尖符咒难凝,剑罡无力。

纵有通天修为,此刻亦如缚住手脚,此为末法之季,是修士大年四季中最磨人的一关,万物蛰伏,大道不显。

唯大修士以无上伟力开辟的洞天世界,方能隔绝浊季煞气,其内灵气如潮,终年充盈如海,不受外界四季更迭与末法之苦的侵扰。

……

仙塾的人闹哄哄之后,就走的走,留的留,渐渐变得空荡荡一片,彻底安寂下来。

只剩吴燃灯独坐屋中。

窗外天气灰蒙蒙的,若有若无的灰黑色煞气翻涌,灰雾几乎要漫进门槛,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翻着泛黄的《天地阴阳黄历》,仔细参阅。

“凡俗为浊气所化……”他指尖划过字迹,“修仙界有阳、阴、浊、清四季,一凡年为一大季,四大季为一大年……”

“原来如此!”他合上典籍,心中了然。

凡人有春夏秋冬四季,修仙界也有阳阴浊清四季。

这浊世天候,本就是此方天地的轮回之一,如同凡俗的秋冬,煞气盛则灵气衰,是天地自我调节的法则。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任由一缕灰黑色的煞气落在掌心。

那煞气触肤微凉,带着滞涩感,果然如天地黄历所说,会压制灵气流转。

但仔细感受,煞气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生机,像寒冬冻土下的草籽。

“浊极生清,阴尽复阳……”吴燃灯喃喃自语。

既是四季轮回,便有盛极而衰之时。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摊开典籍,窗外的煞气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天光。

吴燃灯却在这昏暗里,找到了一味躲避更重要的事。

读懂这浊世天候,读懂这方天地的气候轮回之秘。

易数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只知躲避,不是处世之道!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屋外煞气越来越浓。

直到他提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下第一道符纹,符纹触到煞气的灰光,竟微微亮起一点暗金,灵力大损,灵力衰退。

吴燃灯透窗而望。

只见外边阳光无比明媚,一片鸟语花香,万物勃勃生机的景象。

而在修士的灵视中,却是煞气如潮,灰黑色遮天蔽日,漫过仙塾的飞檐,浸透着南山郡的每一寸土地。

同处人世,竟似划分成一末世,一盛世的两种迥然不同的局面。

浊世天候,真正来了!

吴燃灯心中凛然。

“末法……这便是末法之季啊。”仙塾之内,老夫子和葛仙师走了出来,望着天空中翻滚的灰云,声音里也难免带着无力。

他丹田内的灵力像是被冻住的河流,每一次运转都带着刺骨的疼痛,这便是修士大年里的“四季之苦”,无人能逃。

在这惶惶天势面前,未得飞升入洞天者,修为再高,也不过是车前螳臂,蜉蝣而已。

进入浊季的第三日,连空气中最后一丝游离的灵气也被压得销声匿迹,修士们抬手间,往日流转自如的法力彻底石化了一般,难以周天运转。

吴燃灯立指尖的符纹在煞气中明明灭灭。

他试过引动法力,却如石沉大海,只能调动最基础的符力。

典籍上的记载愈发清晰:凡俗有生老病死,修士有四季轮回之苦,这是此方天地的桎梏,连金丹大能也需闭关蛰伏,方能熬过浊季。

“清天…洞天世界…”他翻到《天地黄历》的洞天一册,上面记载道:唯有渡尽劫波唯有证道元神的大修士,方能撕裂虚空,开辟出独立于天地四季之外的洞天。

那里灵气永不衰竭,煞气无法侵入,是真正能“永保长生”的净土,从而得享寿元无尽。

此洞天不处于凡俗浊世之中,独居世外,世人不可有,不可想,故又被称为:“无何有之乡”!

末法之苦,四季轮回,原来修士的修行,不仅要与外敌争斗,还要与这天地法则抗衡。

而那传说中的洞天世界,便是打破这桎梏的希望。

只是对吴燃灯来说,这等可望不可及的幻想毫无意义。

浊季漫长,先过眼前关,再想将来事。

煞气丝丝缕缕渗进窗缝,吴燃灯指尖捏着的云字符章,灵光比往日黯淡了三成,在空中悬停不过三息便化作光点消散。

他眉头微挑。

符文威能折损,持续时间锐减,果然如典籍所载,浊气对符力的侵蚀不容小觑。

窗外传来几声闷响,似有修士斗法,随即归于沉寂。

吴燃灯了然,这等时候,法力不灵的修士,遇上些精擅搏杀的凡俗武者,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那些武者或许不懂修行,却懂如何敲碎修士的头颅,取走他们身上的符器、丹药。

于凡人而言,这便是天降“仙缘”。

怪不得仙塾里的人那般惶恐。若手里只有寥寥几张符,面对这煞气弥漫、危机四伏的浊季,确实如履薄冰。

吴燃灯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袋内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

上千张符章和符箓静静躺着,有坚不可摧的金石符,有聚气凝神的养灵符,更有数百章自成体系的正气歌符章、天地人三才章、寒冰赋符章……

数量如此之多,哪怕自身法力不灵,也足以应对各种凶险。

这便是写字成符、符文拓印、符章印刷这诸多仙业带来的底气,位列修仙第三次第,绝非虚言。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符箓》一书摊开,就着昏暗的天光细读。

煞气虽削弱符力,却也屏蔽了外界纷扰,更能静心参悟其中引煞炼符的诀窍。

书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与空气中的浊气隐隐共鸣,吴燃灯的眼神越来越亮,笔尖在纸上批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灰雾浓如墨汁,天地间的灵气彻底沉寂,唯有煞气如潮,拍打着屋舍的梁柱。

仙塾之内,反而彻底沉静下来,万籁俱寂,再无俗事打扰。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吴燃灯心中没有对末法来临的恐惧,反而内心一片澄净安宁,心中忽有所悟。

末法之季,对别人而言,是大难临头。

或许对他来说,正是安心读书的好时候。

他嘴角噙笑,“此时情绪此时天,我乃人间小神仙!”

吴燃灯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时,窗外的煞气正卷着枯叶掠过窗棂。

他神情平静,手腕轻转,墨色在纸上晕染开来,字句如流水般淌出:

“煞气漫空庭,尘心各自惊。”

笔锋顿了顿,似有风声穿堂而过,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续写道:

“符光销夜永,灵脉寂秋声。”

指尖微顿,想起储物袋里那叠被煞气削弱了灵力的符纸,嘴角却噙着一丝淡笑。

“我有千章纸,能安一身轻。”

笔锋陡然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墨色也变得明快起来。

“凭窗观浊浪,闲做小仙卿。”

最后一笔收锋,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的诗句,指尖轻轻拂过“笑做小仙卿”几字,眼中没有半分惶恐,只有安然。

窗外煞气依旧,屋内烛火摇曳,映着那首诗,竟生出几分闹中取静的禅意来。

吴燃灯回身又继续沉浸于读书之中。

唯有一诗,摆于案前。

《浊世闲居》

煞气漫空庭,尘心各自惊。

符光销夜永,灵脉寂秋声。

我有千章纸,能安一身轻。

凭窗观浊浪,闲做小仙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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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修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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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修仙家 共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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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第33章 仙道贵生第34章 名列仙籍第35章 改换门楣第36章 光宗耀祖第37章 不在算中第38章 仙中神豪第39章 局中之局第40章 大鱼上钩第41章 渔翁得利第42章 拆解符拓第43章 万符华章第44章 三分奇技第45章 风起青萍第46章 登仙夜宴第47章 尽入彀中第48章 神乎其技第49章 水调歌头第50章 六合绝艺第51章 末法之季第52章 天道酬勤第53章 身处有间第54章 孙氏兄弟第55章 收服道兵第56章 仙族巡狩第57章 道兵军阵第58章 阵法奇才第59章 天门大阵第60章 地龙翻身第61章 天意四象第62章 大日灭妖第63章 论功行赏第64章 运朝仙官第65章 编外隐官第66章 富上加贵第67章 仙生最贵第68章 仙官封神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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