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改换门楣
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
青石板路被锣鼓声敲得发颤。
镇民们扒着门缝探头,见县太爷带着衙役,捧着红绸裹着的喜报,出了镇,浩浩荡荡只往乡下走去,都摸不着头脑。
“这日子不对啊,秋闱还早,哪来的喜报?”
但乡下地方,这难得的稀奇事,众人纷纷跟了上去,不一会就组成一条长龙,越聚越多,蜿蜒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可那为首的县太爷满脸带着喜气,衙役各个喇叭、锣鼓震天响,卖力地吹拉弹奏,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乡下老宅,吴老爹嘴里叼着烟杆,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
啪嗒!
当看到远方长龙出现直朝自己走来,更是县太爷亲自登门,吴老爹嘴里的烟杆都掉了,吓得手里的竹篾也不要了,赶紧拽着孙子们往屋里躲,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家没犯法啊!”
县太爷哈哈一笑,亲手掀开红绸,露出烫金大字的喜报,声音洪亮:“吴老爹,恭喜恭喜!令孙吴燃灯,于道籍考核中位列第二,登上道榜,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吴家人面面相觑,“道榜”二字听着陌生,也不知侄子在外得了个什么功名?
吴老爹搓着手,惶恐道:“劳烦大人跑一趟,我家燃灯…他就是个读死书的,哪配让大人如此……”
县太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低矮的土坯房,院里晒着的草药,墙角堆着的柴火。
再寻常不过的农户家,却出了个能上“道榜”的人物。
他心里清楚,所谓“道榜”,不过是仙籍在凡俗的说法。
那可是修仙者的门槛,仙道功名,多少达官贵人求而不得,偏偏这样一户乡下人家,竟出个一步登天的人物,这谁能想到?
“吴老爹不必自谦,令孙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啊!”
县太爷语气愈发和蔼,亲自将喜报贴在吴家门框上,“以后便是道籍中人,等比官宦人家。吴老爹一家,你吴家往后在长乐县,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嘞!”
衙役们奉上带来的米面绸缎,镇民们这才反应过来,围着吴家院墙外啧啧称奇,“吴家小子好大的本事。先前总躲在后山看书,原来是在考更大的功名!也不知道这道籍是何物,看县太爷的架势,比考上状元、进士排场还大!”
“吴老爹,恭喜恭喜啊!”
“恭喜你家二伢子考上功名,名列道籍!”
“吴燃灯这娃打小就聪明,读书神通,我可一直都就看好他!”
络绎不绝的人上前恭喜。
吴老爹望着那刺目的喜报,还有县太爷满脸的敬重,仍有些发懵。
他不懂什么是道榜,只知道孙子出息大了,能让县太爷亲自道贺,定是了不得的事。
还没等他多做招待,县太爷一声大喝,“来人啊!把这吴家老宅的门槛给砸了!”
“遵令!”衙役们纷纷上前,大砸特砸,不一会就将吴家老爹前一阵子刚刚修好的门槛砸了个稀巴烂。
“县老爷,你这是……”吴老爹一阵发懵,却又不敢拦。
“喊什么县老爷!吴老哥长我小岁,我本名陈参,你就喊我陈老弟,好了!”县太爷陈参满脸堆笑,拉过吴老爹说。
“吴老哥,莫慌!这叫改换门楣。令孙吴燃灯道籍在册,以后吴家必然兴盛,足以世族传家。
这老宅门槛就配不上你家的光景了。放心,一介费用,全由我长乐县衙门来承担!尔等,动作快点,干得好的,通通有赏!”
“是,大人!”衙役们大声应和,手下的动作干得更快了。
他们似是早有准备,早就备齐了最顶尖的材料,一路敲敲打打抬了过来。
门楣换成紫檀,更以整块整块的白玉石堆砌成五丈高的功名牌坊,刻上了“道籍及第”四个大字。
一时间,吴家老宅富丽堂皇,一派气象。
“县太爷,请!”陈参客气,吴老爹可不敢真的喊他为陈老弟,恭恭敬敬请县太爷进入老宅。
刚一进去,陈参目光一扫,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老宅一侧竟有一口通体全黑的水池,在阳光下迸射出五彩斑斓的玄黑色,似是完全由墨水组成。
水波荡漾,水面竟缓缓升起几缕墨色雾气,在空中凝成文气升腾的虚影。
“这是……”陈参瞳孔一缩。
吴老爹在旁悠悠道:“这是我孙吴燃灯三年练笔的洗墨水池,长久渲染之下,墨水将水池染成了玄黑之色。”
“洗笔墨池!这可是文道圣物啊!”县太爷陈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忙后退三步,对着墨池躬身行礼。
这等异象,定是吴燃灯的文气与灵气交融所致。
寻常人见了或许只当奇观,他却知道,这是文道修士才有的祥瑞异象。
“都小心着点!”他厉声叮嘱工匠,“莫要坏了这墨池的风水,我拿你们是问!”
吴老爹看着焕然一新的宅院,又望着后院泛光的墨池,只觉像做梦一般。
此时县太爷陈参却偷偷将他拉到一旁,趁着四周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对着吴老爹笑道:“吴老哥,往后有难处,尽管来找小弟。燃灯仙长在外修行,名列仙籍,壮大我长乐县的仙道气运。家里的事,就是小弟的事,也是我长乐县衙门的事,义不容辞啊!”
那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的官威。
吴老爹讷讷道谢,心里却彻底明白。
孙子吴燃灯这一步,是真的踏出了凡俗的天地,脚踏在了青云之上。
孙子口中的仙举竟然是真的?
仙籍中人,以后他就是在修仙界中也有名有姓的人了吗?
吴老爹心中的情绪已无法表达,只剩下一片震撼和自豪。
何德何能,我吴家祖辈十八代都是泥土里泡着的,竟出此仙道之才,登顶青云之上?
……
当天下午。
吴家老宅的院子里,几十张方桌拼得满满当当,酒肉香气飘出半条街。
吴老爹穿着新做的绸缎衣裳,满面红光地给镇民们斟酒,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都敞开了吃!沾我家燃灯的光,今日不醉不归!”
镇民们纷纷举杯,话语里满是热络:“吴老哥好福气!燃灯仙长可是咱们桃源镇飞出去的金凤凰!”
“往后镇上谁要是不长眼,也得掂量掂量吴家的分量!”
先前那些酸溜溜的闲言碎语早已不见踪影。
道榜第二的名头摆在那里,那是能让县太爷亲自登门的人物,与他们这些凡俗百姓早已是云泥之别。
嫉妒?谁敢?
唯有捧着、敬着,才是本分。
正屋那张主桌,吴老爹与县太爷并坐,旁边陪着镇上的乡绅。
县太爷端着酒杯,姿态放得极低:“吴老哥,燃灯仙长年少有为,往后还望在仙途上多提携一二。”
吴老爹哈哈一笑,随后又愁眉苦脸起来,“不瞒陈老弟说,我家孙子燃灯能走到仙籍这一步,全靠他自己努力,家里实在没帮衬多少。
以后要想帮他的忙,也插不上手。等那时候燃灯孙儿越走越远,家里也实在很难搭上话了!”
说到这,他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又恨铁不成钢地旁边局促不安的小孙子吴小凡,骂道:“都怪这小子没他哥自学成才的本事,就想走文举的路子,可惜家里没个懂行的……”
县太爷陈参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拍着胸脯道:“吴老哥放心!小凡这孩子看着就机灵,往后便由我亲自教导!保管三年之内,让他在童试里拔得头筹!”
收修士的弟弟为学生,这层关系一旦结下,往后与吴家便是亲上加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老爹连忙让吴小凡磕头拜师,脸上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他看似憨厚,心里却门清。
燃灯走了仙途,小凡若能在俗世官场立足,吴家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县太爷扶起吴小凡,满脸欣慰,眼角余光瞥见吴老爹那恰到好处的感激,心里哪能不明白这是对方的算计?
可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才不会戳破。
与一位前途无量的修士搭上关系,这点“被算计”,实在太值了。
酒过三巡,镇民们的喧闹声、划拳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闹。
谁也没注意,吴老爹与县太爷碰杯时,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默契。
这盘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正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酒席散了,众人意犹未尽地离开,吴家之内却更是欢声笑语,久久不断。
大伯和三叔明显喝多了,涨着通红的脸,拉着吴老爹不肯放,“爹!燃灯这孩子,真给咱们吴家长脸了!县太爷都说了,这道籍第二,比那金銮殿上的进士还金贵!”
三叔攥着拳头,声音发颤,“往后谁还敢说咱们吴家是泥腿子?这可是真真正正翻身了!”
大伯连连点头,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燃灯自小就不一样,蹲在墨池边能看一天书,原来是憋着干大事呢!这仙举功名,竟真有这么大分量,县太爷都得捧着咱们……”
吴老爹摆摆手,让两人坐下,自己摸出旱烟杆,吧嗒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眼神却比谁都清醒:“这孩子,打小就透着股韧劲。别家娃在田埂上疯跑,他抱着本破书啃;后来要去考那仙举,全村没几人信,就他自己闷头往前闯。”
他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带着感慨:“当初他说要去仙塾,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你们还担惊受怕,怕钱打了水漂。现在看来……值!太值了!”
“可不是嘛!”大伯接话,“这仙举比文举厉害多了,一考中,官老爷都得巴结,往后咱们吴家……”
“别想太多。”吴老爹打断他,眼神沉了沉,“燃灯走的是仙途,跟咱们凡俗不一样。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挣来的,咱们守好这份家业,别给添乱就行。”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望着墙上那烫金的喜报,想着县太爷恭敬的态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孙儿,真是吴家的兴家之子,一步登天,把整个家族都托了起来。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墨池的淡淡清香。
吴老爹掐灭烟杆,站起身:“都回去歇着吧。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大伯和三叔笑着应了,脚步轻快。
只有吴老爹站在院里,望着星空,仿佛能看到远方仙途上,那道属于吴燃灯的身影,正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吴老爹站在翻新的门楼下,摸着那“道籍及第”的匾额,指腹划过冰凉的木刻,心里头滚烫。
燃灯这一步,何止是光宗耀祖,简直是把吴家从泥地里拽进了云端。
十八代祖宗没盼来的机缘,偏让他这辈赶上了,往后吴家不但是耕读传家,说不准真能成那修行世家,想想都让他心头发颤。
“爷爷!哥闯出这么大的名堂,又有县太爷当我的老师,我文举中榜十拿九稳了吧!以后读书能轻松点了吧!”吴小凡揣着手,一脸嬉皮笑脸,上来讨价还价。
吴老爹回头,见这小孙子还没个正形,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门后的藤条就抽过去:“轻松?你哥在仙途上闯名号,你倒好,就知道拖后腿!
你要真的敢拖你哥的后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藤条抽在地上,吓了吴小凡一跳,赶紧缩起脖子:“我哥是修仙,我又不是……”
“不是就更得读书!”吴老爹眼睛一瞪,指着后院那口还泛着微光的墨池,“你哥当年就是对着这池子悟的道,现在县太爷亲自教你,再不用心,将来连你哥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说着,他拽着吴小凡就往书房走,嗓门洪亮,“从今日起,每日都要抄写圣人文章三遍,做不到倒背如流,就不许吃饭!”
书房里很快传出吴小凡的哀嚎。
“爷爷!三遍太多了!”
“哎吆喂,别打了!”
“别打了,我抄,我背就是!”